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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說-漢家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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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源說:「我下戍樓時看見那強盜的山洞裡火光很亮,不知他們正在幹什麼?」

他提著一盞長明燈在前面為狄公引路。

潮溼、漆黑的庭院裡靠牆有三個人擠作一堆打鼾。顏源用長明燈照了一下他們三人,說道:「這就是請來的三個漁民,他們已在門樓上安放了一張大魚網,一有情況馬上可以將大網撒下,網住從門樓下進出的人。」

狄公滿意地點了點頭,隨著顏總管上到了東戍樓。

戍樓四面有欄杆護定,尖頂很低,不僅可以防風雨,而且可以避亂箭。居高臨下,戍樓外平川崗巒歷歷在目。

顏總管安排了狄公的值番,仍沒有走開的意思,他將長明燈放在地上,湊到了狄公身旁。

「狄大人,你看飛虎團在山洞裡點起了大火,他們想幹什麼?」

狄公凝視了一晌:「天曉得,可能是為了取暖吧。」

他向後看了看,只見漆黑一片,嘩嘩的河水夜來流聲更急。風雖停了,但戍樓上甚是寒冷,狄公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他說道:「我見閔員外說話瞻前顧後,吞吞吐吐,好像有什麼心事。但我可以斷定他是個相當精明的人。」

「當然。」顏源答道,「他既精明,為人也正直厚道,又肯賙濟貧寒,閒常處理事務也公心大度,故在莊園頗得人心。老員外很有錢,閔家在這裡經營了好幾輩,他在州府的幾家金銀號裡還存有大量的金銀哩。」

「閔員外死後,誰繼承他的家產?」

「當然是梅玉,然而她死了。看來閔員外的全部錢財產業只能由他的胞弟閔國泰承繼了。那傢伙已經有使不完的錢,但他正覬覦著老員外這一筆飛來橫財哩。」

狄公點點頭。又問:「發現梅玉死了時,你可在場?」

「嗯——不,我當時不在場。但我發現情況有些不對頭。由於飛虎團索逼金子,梅玉昨天和我們大家一樣相當沮喪。老夫人說她上樓比往常早。吃晚飯時我上樓去敲她的房門,裡面卻沒人答應。我忙下樓去報告閔國泰,閔國泰喊了老僕人一起上了樓來,開門進去,見梅玉已死在床上,穿得齊齊正正,一動都不動。

「會不會是自殺?」狄公說。

「自殺?不,閔國泰懂得脈理,他切過小姐的脈,斷定是心臟病猝發死了的。我們不敢馬上稟報老員外,怕他積年哮喘又要復發。記得是廖隆和老僕人抬著放到佛堂裡的一口棺材裡的,事後才告訴了老員外。」

「原來如此。」狄公說道,「閔老夫人說起一個名叫翠菊的侍婢如何偷去了二百兩金子,這又究竟是什麼回事?」

「嗯,那二百兩金子很可能就是翠菊偷的,銀櫃的鑰匙只有閔員外和閔夫人兩人知道。翠菊雖是個農村姑娘,但很機靈,長得又有三分姿色。平時只一味巴結、討好老員外,盼望有朝一日被老員外收了房,做小老婆。老員外在喝醉了酒或發高燒時,或被小淫婦迷住了靈魂時講出了放鑰匙的地方。當飛虎團揚言要二百兩金子時,翠菊想不如自己趁早一步動手。她偷偷拿了鑰匙開了銀櫃,取走了那筆金子,逃到山崗亂樹林子裡做個窖埋了起來,然後投奔那強盜去了。將來強盜剿滅了,她瞅個空兒再來挖出金子,到州府或京師嫁個富戶,豈不是坐穩了百年富貴。」

顏源突然覺得說滑了口,尷尬地站了起來,對狄公說:「噢,我該走了,丑時再來替換你。你見那椽上掛著面大銅鑼,強盜如果攻來,便趕快鳴鑼報警。」

顏源告辭走後,狄公仔細地觀察了山洞裡強盜的動靜。他發現強盜正在扎雲車,他估計強盜在拂曉前不會輕易進攻。狄公此時的興趣正在梅玉小姐之死這個謎上。他覺得閔老員外要他在梅玉的房間裡過夜必有一層深意,看來梅玉之死繫著一個複雜的案子。閔老員外剛才提到的白虎星臨位、白虎精出世不正意味著飛虎團的暴亂和梅玉小姐的暴死嗎?他老人家自己打著悶葫蘆,一吞半吐,更說明這內情的蹊蹺。狄公決定親自偵查一下,首先把梅玉之死弄個水落石出。

顏總管來到戍樓上替換狄公時已是半夜了,風雨剛過,戍樓外出現一二疏星。狄公寒暄了一句,便提了那盞長明燈下了戍樓。

狄公悄悄回到了三樓房間,他輕輕將那折門拉開,一片銀白色的月光傾瀉進了房間。狄公走到露臺上欣賞了一會月色。他發現露臺一角有一座竹製的三層花架,架上放著幾個空花盆,最上一層幾乎挨著了寬大的屋簷。折門橫楣一直到屋簷用一式三尺見方的天花板鋪設。每塊天花板上雕著雙龍騰雲的圖案。這些精細的雕飾說明這幢宅子至少有二百年的歷史,因為後來的建築師們不再有這樣的技藝,也不肯下這樣的功夫了。

黑雲如墨,寒風如刀。狄公敞著房門,萬一有報警的鑼聲他可以很清楚地聽到。他正待上床,眼光卻瞥見了房間一角的那張古琴。他這時一點睡意也沒有,心想不如乘機撥彈凡下,正可調頤精神。且窗外如此好的月色,古人不是常說彈琴須得在明月之夜嗎?狄公年輕時很愛彈古琴,聽說這種樂器還是聖人孔子深所喜愛的哩,「樂教」是孔子政治思想和教育內容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但狄公多年沒有撫摸過琴絃了,他好奇地想看看是否仍舊記得那些複雜的指法。

狄公摩擦了一下他那冰冷的手指,用拇指先撥了一下那七根琴絃。琴聲特別幽沉,在寂靜的房間裡嫋嫋迴響。宮商五音大致正確,這說明梅玉死前不久還彈這張琴。狄公盡力回憶他所喜愛的曲譜,但是沒有一支曲譜能完整地背出來。他搖了搖頭,拉開了幾下的一個抽屜,見裡面放有幾冊古曲琴譜,但指法太難.撫公不敢撥弄。琴港中有一冊題曰《梅花三弄》,狄公不由深深點了點頭。這完全是可以想象的,梅玉對梅花有一種特別的感情。

狄公在抽屜底裡發現了一冊題名為《心上秋》的琴譜。狄公從未聽過這個樂曲的名字,但這琴譜簡單易彈,且琴譜旁邊又用蠅頭小楷配著歌詞,歌詞有許多處改動,顯然這是梅玉自譜曲自填詞的一部樂曲。其歌詞雲:

飄搖兮

黃葉,

寂寥兮

深秋。

逝者如斯兮

哀哀何求?

一點相思兮

眉間心頭。

鴻雁兮

喁喁,

浮去兮

悠悠。

川山邈綿兮

戰國小樓,

越鳥南翔兮

狐死首丘。

狄公按譜慢慢彈了一遍,口中也隨著輕聲吟唱。這曲子節奏明快,聲調宛轉,容易記住,其詞意哀怨、如泣如訴,又感人深。狄公重複彈了兩遍便全部背出來了。他高興地兩手向上抖了抖,使皮袍的寬袖往肘部退縮一截,抬頭凝望著窗外皎潔的月光,準備認真地再彈一遍。

突然,他的眼角瞥見一個窈窕女子的身影站在折門邊的角落裡,心裡驀地一驚,不由毛骨驚然。那影子徘徊了一會,輕微嘆息了一聲,很快消失在黑暗裡了。

狄公呆呆坐在那裡,手撫摸著那張古琴,一種莫名的緊張情緒使他口燥心亂。他慢慢站起身來,向那折門走去,房間裡根本沒有人。折門外露臺上一片慘淡的月光,周圍是死一樣的靜寂。

狄公用手揉了挨眼睛,心想莫不是死去的梅玉在顯靈了。他鎮定了下來,踱步到露臺上,深深呼吸了幾口新鮮潮潤的空氣。在他漫長的生涯裡,他碰到過不少次鬼怪顯靈的事,但後來都證明是自然現象或主人行為的錯覺。這些經驗使他不肯輕易相信真有什麼鬼魂、神靈的出現。但眼前這已死的姑娘的幽靈又是怎麼一回事呢?難道又是錯覺?此刻他的神志卻是很清醒的啊!

狄公苦苦思索著又走回進了房間,隨手關上了那扇折門。他點亮了長明燈,心中盤算起來,他突然又相信梅玉幽靈的出現可能是冥中來向他訴冤,她的幽靈試圖衝破陰陽間的大限,頑強地顯露自己的存在,好讓她的死因大白於人間。他下定了決心提起長明燈便下樓去,在底樓大廳的後面尋到了那間佛堂。

佛堂的門沒有上鎖,狄公推門一進去便聞到濃烈的檀香氣味。他隨手輕輕地關上了門,將長明燈高高擎起。佛堂後牆一張朱漆的高高供案,供案前是一個乾淨的蒲團。供案後端正一個精緻小巧的神龕,神龕裡供著大慈大悲觀世音鍍金塑像。供案上安放一尊白銀打製的香爐,香爐裡有半爐香灰,四支點燃的香的青煙嫋嫋飄升。

狄公看了看那四支點燃的香,突然從香爐旁擱著的一大把未用過的香裡抽出一根來與香爐裡點燃看的香比了一下長短。他發現點燃的香才燒掉短短一截,這說明剛才還有人來佛堂上過香。

佛堂正中厝著一口尚未油漆的棺材,棺材擱在兩條長凳上。這無疑便是梅玉小姐的棺材了。佛堂的這邊懸掛著一幅古色古香的錦緞帷幕,帷幕上繡著釋速昇天前的情景;釋跡側身躺在臥榻上,他的弟子們和三千世界的菩薩都圍在臥榻旁默默含悲。

狄公將長明燈擱在供案上,正待細看那棺材,忽然覺得身後閃過一個人影。狄公警覺地掀開那帷幕看了一看,帷幕後只是嚴實的牆壁,並不見有什麼人躲藏。他迴轉身來,藉著長明燈的光亮細細觀察起那口棺材。棺材約六尺長、兩尺高,看來屍身無需搬出來就可檢驗。他滿意地發現棺材蓋沒有釘死,而只是用一長條寬油紙圍著棺材蓋下密匝匝糊了一週。他用力推了一推,發覺那棺材蓋相當沉重,一個人不易開啟。

狄公脫掉了皮袍,迭好後放在蒲團上,開始用手指甲輕輕掀剝那油紙。‘「淅淅」的撕紙聲裡突然夾著一聲人的嘆息,狄公猛的嚇了一跳。他愣住了,屏住呼吸側起耳朵再聽了聽,只有自己心臟跳動的「怦怦」聲,再不就是風吹動那帷幕的聲音。他彎下腰來又開始撕剝棺材蓋下的油紙,這時棺材蓋上出現了一個長長的黑影。狄公慌忙回頭,見廖隆正立在他的背後。

「老爺,讓小姐的靈魂得個安寧吧!」廖隆用一種沙啞的聲音平靜地說道。

狄公驚魂未定,不由惱了火:「這是一個醃髒的騙局!我要檢驗梅玉小姐的屍體,你又為什麼來這裡,廖管事?」

「老爺,我……我來這裡是為了給小姐燒香的,望她的靈魂早日超升。」

「那你為什麼要躲藏起來?你剛才究竟躲藏在哪裡?」

廖隆將那錦緞帷幕拉開,指著牆角一扇小門說道:「我就躲藏在那裡,那裡原是一扇小門,現在堵死了。老爺說的對,我沒有必要躲藏起來。不瞞老爺,我心裡很是愛小姐。」

「小姐也愛你嗎?」

「我從不敢在小姐面前露出這個意思,我們家族早敗落了,我寄人籬下,半個奴才的身份,怎敢奢望小姐喜歡我。再說小組已有了人家,正準備著辦婚事哩。」

「你認為小姐的死有什麼蹊蹺沒有?」

「她常犯心臟病,情緒不可激動。飛虎團來莊園勒索金子可能使她受了驚嚇。」

「廖管事親眼見了小姐的屍體沒有?」狄公又問道。

「我很悲傷,不忍心看。老爺,你知道聽見小姐死了,我自己都嚇昏了。是那對老僕夫婦將小姐屍體收拾了。」

「好吧,你現在來幫我移開這塊棺材蓋!」

狄公掀開油紙的最末一段,用力一扯,那油紙便全被撕剝了下來。

「你托住那頭,我們把它放在地上!」

他們抬起了棺材蓋。

「啊!」廖隆驚叫一聲,「這——這是翠菊!」

「住嘴!」撫公命令道。他俯身細看棺材裡躺著的女子。那女子的臉長得很是俊俏,只是皮膚粗黑了點。兩條長眉下緊閉著淺藍的眼皮,一張小口旁兩點甜甜的酒靨,與那畫像上的梅玉毫不相似。

「我們將這蓋輕輕放在地上!」狄公對木然發呆的廖隆說道。

兩人放倒了棺材蓋。狄公將長明燈放進棺材的一角,他注意到翠菊身上穿的那件白綢長裙上也繡有好幾朵淡紅的梅花。長裙的腰帶在她那豐滿的胸脯下繫著一個漂亮的蝴蝶結子。

「這長裙是梅玉的!」狄公說。

「老爺判斷的是,但這死人分明是翠菊。」廖隆應道。

「我現在就檢驗翠菊的屍體,你去佛堂門口替我守著,見有人來送個資訊與我。千萬別點蠟燭,此事看來暫時不能讓這裡的任何人知道。」

廖隆聽命出了佛堂,哆嗦著身子站在佛堂門口。

狄公化了好大工夫才解開長裙腰帶的那個蝴蝶結子。他抽出腰帶掛在棺材沿上,又將屍體抬高一點,屍體果然很沉。屍體雙臂已經僵直,長裙內沒穿內衣,皮膚上不見有施行暴力的痕跡。狄公發現她已有四個月的身孕。他將屍體翻過身來,只見左肩下貼著一塊銅錢般大小的黑膏藥。他小心地揭開那膏藥,見一圈變了色、發著腐臭的肉中露出一個小小的傷口。狄公用銀髮針探了探傷口的深淺,馬上明白這小小的傷口正是死者致命之處,兇器是一柄又尖又長的匕首,匕首的尖端正刺著了死者的心臟。

狄公將屍體重新仰面放下,再將長裙繫上。他想將那腰帶打成原來那樣的蝴蝶結子,但無論如何卻是打不成了。他只得草草將長長的腰帶兩頭一系,打了個簡單的結子。然後狄公叫廖隆進來,廖隆又驚又怕,且在門口受了冷,臉像死人一樣蒼白。兩人再將棺材蓋蓋上。

「你回房間睡覺去吧,我設法找到梅玉。」狄公吩咐道。

狄公又迅速回到三樓梅玉的房間。他將長明燈擱在桌上,很快拉了折門,走到了露臺上。現在他完全相信在他彈琴時曾露過一面的並不是梅玉的靈魂而是梅玉的真身。他發現從二樓爬上露臺或從屋簷爬下露臺都不可能。梅玉曾在折門邊上看他彈琴,而他追出來時卻不見人影。看來問題還是出在露臺上。

他細細觀察了露臺的每個角落,看了看從折門門楣一直延伸到屋簷邊緣的那一排天花板,又走進房間見那天花板竟與房間裡的天花板一般高低。他斷定這天花板與屋頂之間必有一個閣樓。閣樓在折門門楣處只有二三尺高,但愈近屋背便愈升高。他琢磨會不會露臺上有一個通向閣樓的入口,他又到露臺上看了看那座三層花架,一個人很容易將那三層花架作為階梯從而夠到天花板的高度。

狄公用腳試了試那花架的第一層,花架搖搖晃晃,似乎受不住他身體的重量,但看來承擔一個年輕女子還是綽有寬裕的。狄公回到房間搬來了那張烏檀木凳子放到花架旁,他踩了上去,一雙手便毫不費力地碰到了那天花板。

他輕輕頂了頂那天花板,發現可以移動,便用力向上一推,一塊天花板開啟了——慘淡的月光正照著一張灰白的臉!

「啊」的一聲,一個女子縮在黑暗里正瞪大了一雙眼睛驚惶地望著爬上來的狄公。

「閔小姐,下來吧!」狄公冷冷地說,「你毋需害怕,我是你父親閔老員外的客人,今天夜裡在房間歇宿。來,我扶你一下。」

那女子不用狄公幫助,一腳踩著那花架的最上一層,輕鬆利索地爬下了閣樓,她將沾滿了灰土的藍縐夾裙拍了拍,向露臺外山坡上迅速溜了一眼,那裡飛虎團正在燒著篝火。她一聲不響地走進了房間。

狄公示意那女子坐在琴幾邊的一把靠椅上,他自己從露臺上端回了那烏檀木凳子,拂了拂便坐下。他輕輕捋著鬍子,一面注視著那女子一張蔥白的長臉。看來三年裡梅玉的模樣沒有多少變化,狄公不由對那畫家的高超筆法深感欽佩。梅玉腰以上的部位原有點弓,額頭原很大,但都被畫家巧妙地掩蓋了。

狄公微微笑道:「閔小姐,我聽說你犯心臟病死去了,這一個莊園裡的人都在為你致哀,要不是飛虎團的麻煩,都要為你閉殮落葬了!然而事實上棺材裡躺著的死人卻是翠菊,她這個可憐的侍婢無疑是被人謀害死的!」

狄公停了停,看了看梅玉。梅玉沉默不語。便繼續又說道:「我姓狄,是外州來的一個刺史。路過此地,這裡既然出了人命,身為朝廷命官,我有責任查訊一下出人命的原委。」

梅玉抬起頭來,一雙大眼睛露出憂鬱的神色。她開了口:「刺史大人沒見天空已經出現了鮮紅的晨曦,天一亮我們全部都要被飛虎團殺掉。」

狄公淡淡地說:「儘管如此,我還是等著你的說明。」

梅玉神秘地笑了笑,聳了聳那尖削的雙肩,以一種故意拖長而顯得有教養的聲調說道:「昨天晚飯之前,我上樓來梳洗完畢,站在露臺上看了好一會黃昏美麗的山色,又想到飛虎團殺進莊園的可怕情景。天漸漸黑了下來,我想翠菊該來服侍我換衣服了,我回到了房間猛發現翠菊竟側著身子躺在我的床上,登時冒了火,想上去罵她。待走近一看,才發現她已經死了,是被人用匕首刺死的。我剛要大聲喊人,忽然想到此事來的蹊蹺。翠菊平時從不睡在我的床上,兇手企圖殺的是我而錯殺了翠菊。如果兇手已明白錯殺了人,此刻不會躲得很遠。想到此我突然一陣顫慄,冷汗直冒,心悸怦怦。正在這時門外響起了腳步聲。一會兒腳步聲停了,兇手開始敲我的房門,我嚇得魂不附體,慌忙跑進露臺,從那花架上爬到了那個秘密閣樓躲藏了起來。」

梅玉停頓了一下,溜眼打量了一陣狄公,矜持地用她那細潔柔滑的手指撩了一擦一絡垂到鬢邊的長髮,又平靜地說下去:「就在最初聽到飛虎團的訊息時我就偷偷在這閣樓裡鋪了床單,儲放了許多食物和一罈水。我想一旦強盜殺進莊園,我就把年老的雙親藏進這閣樓,等強盜離去後再下來,那裡儲藏的食物至少可以維持三五天。我爬上了閣樓後,好長一段時間什麼聲音都沒聽到。我剛要下閣樓來,又聽得「砰砰」的敲門聲,接著門開啟了,我聽到我叔叔哭著說我死了,他肯定把翠菊當成了我,他這次回來還未見過我哩。他當然也不會認識翠菊,我們年紀又差不多。我想跑下閣樓去告訴我叔叔怎麼一回事,但我怕兇手也在下面窺伺著,我索性在閣樓裡先藏幾日,他們說我死了也好,我躲在這裡正可細細觀察他們的動靜和兇手的企圖。

「今天一早我偷偷下樓來想弄點糕點上去,忽然聽見走廊上顏源和廖隆正談論我,說我是猝發心臟病而死的。我聽了心裡便感到恐懼,兇手已經脫掉了殺人的干係,這定是個非常殘忍而嚴密的陰謀。傍晚我聽見房間裡顏源與一個陌生人在說話,夜裡又聽到有人在我房間裡彈我最喜愛的一部樂曲。我驚奇萬分,忍不住偷偷溜下來一看,原是一個大鬍子。我嚇了一跳,又逃進了閣樓。頭裡我還疑心那大鬍子便是要殺害我的兇手,想不到原來是你——我父親的朋友狄刺史。」

狄公慢慢點頭,他發現梅玉是一個頭腦非常靈活的女子。他倒了一盅茶遞給他,梅玉接過一口氣便灌下了肚,狄公問道:「閔小姐,你猜來可能是誰要殺害你?」

梅玉搖了搖頭,然後說道:「刺史大人,我實在想不出來誰與我有冤仇,正因為如此,我更感到害怕,我覺得隨時我都會被那兇手殺掉。兇手好像就躲在這房間裡。我久居深閨,很少與生人見面,又不問理財務,也不苛待奴婢。自從那梁家聘定了後,更不敢拋頭露面了。獨個在房間裡做點針線,閒時也彈彈琴,弄點筆墨字句。」

狄公說:「我聽說你是這個莊園唯一的繼承人,你父親在州府各處還存有大量錢銀。你可知道萬一你死了,誰會繼承你父親留下的這一大筆財產?」

「我的叔叔。」

「這便是了。我聽說你那叔叔雖然很富綽,但性很貪婪。」

「啊!不,我叔叔決不會覬覦我的財產,他更不會想到要害我。他與我父親畢竟是手足之情、骨肉之愛。」梅玉眨了眨眼睛,想了一會,猶豫了一下又繼續說道,「會不會是廖隆?他是我家的管事,我知道他很愛我,儘管他從不敢嘴上吐露。他明白他的低賤的身份根本不敢奢望與我攀親。我受聘梁家後,他一直悶悶不樂,轉而切切有怨聲,我已留意到這一點了。他看上去雖很謙和,卻是一套假斯文。」

狄公微微一驚,低頭呷了一口茶,說道:「閔小姐,我看翠菊不像是被錯殺的,我檢驗過她的屍體,她已有四個月的身孕。你知道這可能是誰幹的?」

梅玉臉上露出鄙夷的神色,輕蔑地說道:「翠菊是一個淫蕩的女子,一向不安本份,她與這裡的許多男人都有勾搭,那股妖勁真令人作嘔。我父親二百兩金子很可能便是她夥同她的姦夫偷的。狄大人所言不差,她不是被錯殺的,正是她的姦夫為了獨吞那金子殺人滅口,乾的這事。」

狄公漫不經心地說道:「我又聽別人說翠菊很單純、很穩重,而且她對你父親的服伺是無微不至的。」

梅玉的臉氣得通紅,尖著嗓音說:「那淫婦最慣使手段,在我父親面上嬌模嬌樣,百般獻媚。我父親迷了心竅就把藏錢的鑰匙給了她。我母親幾次將她從我父親的房間裡趕出來……」

狄公微微點頭:「小姐說的不差,我也相信翠菊是被她的姦夫殺害的。但那姦夫看來不會是長工和奴僕,可能是這莊園進進出出而不受盤問的人。那兇手殺了翠菊,又將你的白綢長裙給她穿上,想來是警告你,你如果知情亂說也便殺了你。閔小姐,此刻還有誰知道你躲藏在這閣樓裡?」

「誰都不知道有這麼一個閣樓,整個莊園裡的人都認為我死了。」

狄公正色說道:「我認為嫌疑只有兩個人,一個是你說的廖隆,另一個便是顏源。他倆都是這莊園裡進進出出不受盤問的人,且與小姐你和翠菊都十分稔熟……」

梅玉急忙說:「顏總管是個溫文爾雅有教養的君子,與我家又是親戚。他決不會與翠菊那淫婦鬼混。」

「我聽說他在城裡犯了幾件風流案子,他父親才決定送他到鄉下來。」

「你毀謗好人!」梅玉氣憤地大聲嚷道,「顏總管生了一場重病,他父母送他來鄉下是為了讓他調養調養,吃些時新的果蔬。」

「好罷,在你去見你父親之前我們先去戍樓,我要讓顏源先生當你面證明他是無罪的。然後我們再找回那二百兩金子!」

狄公拽著梅玉的手便出房門下了戍樓來。正在這時,戍樓上的警鑼敲響了,庭院裡的難民嚇得到處亂跑。狄公攙著梅玉爬上了戍樓。狄公朝下一看,幾十個飛虎團正明火執仗,橫馬提刀從山崗那邊殺來,他們左邊轟隆轟隆推來一輛高高的雲車,右邊十來個飛虎團正抬著一根巨木——那是用來撞開莊園的大門的。狄公也看到那三個年輕的漁民正敏捷地爬上戍樓,那裡安好了一張很大的魚網。

顏總管剛要下戍樓去稟告閔員外,迎面正與梅玉打了個照面。他大吃一驚:「你……小姐是你……」

梅玉冷冷地說:「是我,顏總管,我還活著。是這位狄刺史把我帶來這裡見你的。你沒有見著我的屍體,這不奇怪。棺材裡躺著的是翠菊。」

戍樓下,滿山遍谷響著喊殺聲,一隊一隊騎馬的飛虎團縱橫馳騁,手上的刀槍在晨曦裡閃閃發光,肩上的虎皮在微風中上下飄動。狄公焦急地回首望了望遠處濁流滾滾的黃河,河水似乎漲得更高了。煙霧漸散,陽光透來,狄公隱約看見黃河上有一個黑點正慢慢變大。

狄公轉過臉來,嚴厲地對顏源說:「顏總管,現在一切都清楚了,是你同梅玉兩個人一起殺害了翠菊。你使他懷了孕,但你夢寐以求的是與梅玉小姐結婚,小姐也鍾情於你,你們兩個早有來往。你知道老員外決不會同意你們的婚事,因為他老人家對你在城裡乾的風流勾當一清二楚,所以他早早同梁家締了婚約。飛虎團的到來為你們施展陰謀提供了機會,梅玉小姐先將二百兩金子偷出來藏好,然後你們兩人一同殺了翠菊,讓她穿上小姐你的長裙。梅玉你就躲進了閣樓,顏源你則先瞞住老員外,讓閔國泰看了死屍便與那兩個老僕人將翠菊放進了棺材。莊園里人人都認為梅玉死了,你們用一塊黑膏藥將翠菊背上的傷口貼上。閔國泰許久沒有見過小姐的面,故很容易瞞過他,因為翠菊穿著小姐的昂貴的長裙,而事實上他做夢也想不到這背後藏著一個精心設計的騙局。等老員外知道訊息時,假的小姐已放進棺材了!他有什麼法子呢?他知道自己的女兒有心臟病,而且閔國泰已切過脈下了診斷。」

梅玉輕蔑地一聲冷笑:「編造得乾淨如同傳奇一般,刺史大人,不知按你這本傳奇故事,這之後,我們又會幹些什麼?」

「這不難猜測。當飛虎團來攻打這個莊園時,顏源就乘混亂爬上那個閣樓和你藏在一起,等強盜們將這裡的人斬盡殺絕、洗劫一空離去後,你們倆從閣樓裡爬下來,悄悄等洪水退去。強盜不敢放火燒這房子。然後你們攜帶那二百兩金於逃到州府裡先住下,一邊去告狀,編出一套橫遭不幸的謊言來。你們會說飛虎團綁架了你們,你們經受了種種磨難,吃盡了苦,最後從魔掌裡逃脫了出來。官府當然信了你們的話,小姐你便合法繼承了……」

老員外的全部財產,你們便結婚,從此過起富綽淫佚的生活。這場劫難雖然使你梅玉失掉了雙親,但你是不會感到不安的,事實上你也根本不會想到讓你年邁的雙親躲進那個閣樓。

「你父親說白虎星臨位,昨天夜裡我這個真正的白虎精下世了。一個極偶然的機會,我到你們莊園來借宿,你們倆命數里便倒了黴。我發現了棺材裡不是小姐,發現了小姐原來藏在閣樓裡。我戳穿了你們玩耍的花招,我破獲了真正殺人謀財的兇手。」

戍樓下的吶喊更響了,雲車的軋軋聲已很清晰。十幾個飛虎團扛著巨木眼看就要撞上莊園的大門。

梅玉一對慘綠的大眼睛燃燒著怒火,一張長臉氣得如死人一樣蒼白。她口唇發紫,瘦削的雙肩哆嗦不停。突然她叫了起來:「飛虎團來了,翠菊的鬼魂來複仇了,誰也不會知道金子藏在哪裡,蒼天有眼,不消一刻我們大家都得毀滅!」

顏源如大夢始醒,痛苦地仟悔道:「翠菊,是我負了你,我是個沒臉面的禽獸。」說著又轉臉對梅玉,「就是你,梅玉,你這個卑鄙的女人!你要我殺死翠菊,而我竟聽了你的攛掇,做出了那等傷天害理的事來!翠菊是個天真無邪的姑娘,又美麗又善良,她把什麼都給了我,他那樣愛我,她要與我結婚。我竟鬼迷心竅,糊塗油蒙了心,被你這個蛇蠍一樣的女人騙了!甘願與你這個醜惡的、於癟的、駝背的女人鬼混,……我現在恨透了你,梅玉,我要把醃髒的一切都告發出來——」

突然一聲慘叫,梅玉已經越過戍樓的欄杆,墜下了十幾丈的高牆。

顏源忙扒在欄杆向戍樓下面看,他的眼睛裡閃出恐懼、絕望的神色。只見戍樓下一個飛虎團強盜從馬上跳了下來,走到摔得血肉模糊的梅玉屍身旁,從她的耳朵上拉下耳環,又在她的手腕上摸了摸,憤憤地站了起來,拔出利劍殘忍地朝她的肚子砍去,肚子裂了膛,五臟六腑都流淌了出來。

顏源大驚失色,發瘋似地回過頭來,聲嘶力竭地叫道:「完了,飛虎團殺來了!梅玉一死,我們誰也不能得到那筆金子了!」

狄公厲聲喝道:「顏源!你快從實招來!你是如何將翠菊殺死的。」

顏源從恐怖中清醒過來,大汗淋漓。他氣喘咻咻地說道:「我沒有殺翠菊,她不是我殺的。昨天梅玉跑來告訴我說,她從銀櫃裡拿金子時正被翠菊看見,她說必須封住翠菊的口,最好是將她殺了。她交給我一柄又尖又長的匕首,我猶豫不決。她把翠菊叫到她的房間裡盤問,翠菊矢口否認監視過小姐。她惱羞成怒,劈手從我手裡奪過那匕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命翠菊轉過臉去。她格格冷笑了一聲,突然用力將匕首刺進了翠菊的背脊。我雙手捂住臉踉蹌地倒退了幾步,我見她脫下翠菊的衣服,拭去了背上的血跡,用一張黑膏藥貼住了那個傷口。又從衣箱裡拿出她自己的那條白綢長裙給翠菊穿上。接著她叫我把翠菊的屍體扶倒躺在床上,她迅速地將長裙的腰帶打了一個蝴蝶結子。」

狄公笑道:「對!正是這個蝴蝶結子暴露了她殺人的真相。這種複雜的蝴蝶結子只有平時習慣系的女人才會系,而這件長裙,這條腰帶又正是梅玉自己的。不過最初使我懷疑到她的死還是閔老員外微妙的態度,他堅持要我住在梅玉的房間我就明白這裡面必有深意,果然我在閣樓裡找到了她,解開了她‘死’的謎。至於你,顏總管,你對飛虎團的到來無所謂的態度則說明你早有了退步。這兒每個人都為死到臨頭而恐懼,而你卻有點超然,但事實上你又不像是個有膽魄、有見識、有勇謀的男子。我相信你剛才說的話,梅玉確實是主犯,是她預謀殺人,又親自執刃。但你是個可惡的幫兇,一個陰險的騙局中的同謀,按律法,你也要被處斬首。」

顏源忽然放聲大笑起來:「我的狄大人,你沒見飛虎團已經撞破了莊園的大門。到時候,你同我——一個偵破了案子的大官和一個犯了案子的罪人——將一併去西天,一路上也做個伴兒。翠菊的鬼魂不放過梅玉,梅玉的鬼魂也不肯饒了你。」

狄公平靜地望了望戍樓下,突然巨木撞門的聲音停下,飛虎團開始調轉方向向山崗子裡蜂湧而逃,叫罵聲、馬蹄聲響作一片。

遠處黃河上一條大戰船正飛速馳近,船頭兩邊濺起幾尺高的浪花。兩舷是列隊齊整的兵士,矛戈森嚴,鎧甲閃光,船尾金鞍鐵轡的戰馬如白雲一堆在那裡蠕動。

顏源感到納罕,問道:「狄大人,這是怎麼一回事?」

狄公淡淡地答道:「昨夜我給黃河南岸官軍營寨的折衝都尉送了一封信,請他派一營騎兵和一隊工兵來。騎兵剿捕飛虎團,工兵則越過山崗子橡樹林去那邊大缺口上架浮橋,讓我的扈從人員來這裡與我會齊。我已經破獲了一起殺人謀財案,我還得繼續趕路去京師赴職,只能將你送到本州官府治罪。你無需上京師喊冤,我正是朝廷的新任大理寺正卿。」

顏源哭喪著臉,聲音嘶啞地問道:「狄大人是如何將信送到南岸營寨的?」

「我早說過我正是飛虎團的剋星,我有我自己的飛虎團。」狄公笑著答道,「我寫了十二封內容相同的信,將它們交給了一個放風箏的少年。我叫他在每隻風箏上繫上一封信,然後將風箏一個接一個放上天。當風箏升到高空時就將繩線剪斷。當時正北風勁吹,我想至少有一、兩隻色彩鮮豔的風箏會落到南岸。倘有人發現風箏上繫著有信,定會及時將信送到營寨的折衝都尉手中,都尉見是我的信,便會馬上發兵前來救應。好了,現在飛虎團的末日到了,顏源先生,你也打點行裝跟我去官府投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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