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幾隊,忽然在人群中看見伍秋晶。她也見柳風舞在打量著她,抿嘴一笑,用下巴指了指身邊。柳風舞一見她邊上那女子,不由得渾身一震。
那個女子象是大病初癒,神情還有幾分委頓,一張臉白得幾乎透明。入鬢的長眉下,一對眼睛卻流轉如水晶,仍是很有神采。她一見柳風舞,不為人察覺地行了一禮,又正色在人群中走去。
她就是朱洗紅?柳風舞那天救了她時,也不曾著意看過,現在看看,這女子果然有五六分象是郡主,只是較郡主多了幾分清秀,少了幾分豔麗。柳風舞把手舉到頭邊,正想行禮,忽然醒悟過來,手趁勢在腦後抓了抓。想必他這動作有些可笑,幾個女子「撲嗤」一聲笑出聲來,宇安子在一邊聽得了,低聲喝道:「閉嘴!不許出聲!」
他們站好後,那隊雜役又開始吹吹打打,奏起樂來。柳風舞靠在船舷邊,忽然想起那一天的龍神祭,他站的也是這個位置,而那個朱洗紅正站在他前面幾步遠的地方,看她的背影,便有七八分象是郡主了。他不由得又摸了摸胸口那塊玉佩,猶自出神。
這時,唐開的聲音忽然在他身後響起:「柳將軍,你起來了啊。」他轉過頭,只見唐開頭上纏著一圈白布,手扶欄杆,站在身後。他道:「唐將軍,你的傷沒事吧?」
「沒事,當初我受過的傷不知比這重多少。」唐開看著那些女子,忽然很小聲地道:「唉,幸好這班小祖宗沒出事,不然我和你都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那些士兵在玉清子眼裡,根本不算什麼吧?柳風骨想起了那五個死在風暴中計程車兵,頹然道:「只求以後別碰到這種事了。」
唐開打了個哈哈道:「柳將軍別被嚇破了膽,這等事原不是輕易碰得上的,我們也算運氣不好。」
這時,樂聲又響了起來,那些童男童女從中分開一條道。
那是玉清子出來了吧。柳風舞看著艙口,卻見玉清子不緊不慢地踏著禹步術出來,他雖然在艙中關了這幾日,一張臉仍是白如美玉,清雅秀逸,絲毫沒有倦色。在他身後,宇安子和另一個小法師挾著的,赫然便是虛行子。
一見虛行子,柳風舞心頭才放下心來。虛行子到底是什麼目的,他也不想多管了。
虛行子鼻子以下被蒙著布,似乎連一步都走不了,是被兩個小法師挾著離地而行的。他們一行三人走過人群時,那些童男童女又合攏來,將他們掩入人群中。
這時,樂聲又響了起來,那些童男童女也開始吟唱。他們唱的也不知是什麼歌,不過那些少年人的嗓音唱來,幽幽渺渺地,很是好聽。
柳風舞正聽得入神,忽然在一片歌聲中,發出一個男人的聲音:「你們都上當了!」緊接著便是一聲慘叫。這聲音太過突兀,柳風舞和唐開同時將手伸向腰刀,但馬上省得那是虛行子在叫。
虛行子被殺前,定是被捂住了嘴,這時不知怎的能開口了,便叫了那麼一聲。那些童男童女的吟唱之聲剛一亂,又回覆平靜,卻聽得玉清子的聲音響了起來:「龍躍滄海,有神來饗!」他的聲音清越高亢,很是好聽,夾在那些童男童女的吟唱聲中,有如鶴唳。
虛行子喊的「你們都上當了」到底是什麼意思?柳風舞不禁皺起了眉頭,他看看唐開,唐開倒沒什麼異樣,只是頗有興味地看著被拋入海中的那一塊塊肉。
也許,那是上清丹鼎派和清虛吐納派之間的爭鬥吧。連法統這等出家人之間的爭鬥也是這般血淋淋的,不用說朝中王公大臣之間的爭鬥了。柳風舞抬起頭看著天空,天空依然飄浮著朵朵白雲,風暴過後,更如一塊藍色的薄冰一樣晶瑩剔透,一塵不染。他放平視線,又看了看朱洗紅,這回她倒是穩穩地站著。
唐開突然道:「柳將軍,你看水裡。」
柳風舞看著船頭的海面,那裡正有兩條海鮫在爭食,他道:「怎麼了?」
「海鮫最能嗅到血腥味,這回怎麼只有兩條?」
柳風舞不禁也有些詫異。海里海鮫最多,平常船上扔掉些垃圾都會有海鮫跟上來,那回在內海祭龍神,也有十幾條海鮫,怎麼到了海中心,海鮫反而少了?他道:「大概還沒過來吧。」
他話音剛落,船頭處的海水忽然翻了個花,那一片水面象是煮沸了一樣起伏不定。唐開道:「你說的正是,呵呵,海鮫鼻子倒靈,這回一塊兒趕過來了。」
玉清子還在高聲唸誦著,把一塊塊肉扔進水裡。一想著這些肉剛才還是在一個活人身上,柳風舞就只覺得一陣噁心。他也不是沒有殺過人,但他殺人都是戰陣上你死我活時才殺,哪裡象玉清子這樣用人肉來祭神。他剛想轉過頭去,再不看這等血腥的場面,哪知頭剛扭過去,細樂和童男童女的吟唱聲嘎然而止,代之以一片驚恐之極的尖叫。
又出什麼事了?他轉過頭來一看,那副情景剛跳入眼簾,他只覺渾身的血液也象一下結成了寒冰,人也幾乎坐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