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改變好像就是一瞬間。
在我面對下發的考卷時,本能地用冰冷的手抓住他時,說過的一句話。
他和我媽都這樣,像是記性不大好,每天都問一遍的事情,還總是「最近」「最近」的。
大二的末尾,不知道是不是等餘淮等絕望了,我忽然就答應了一個追我的學長和他交往。那時候,我剛加入輪滑社,和他們在期末考試後集體刷夜去唱ktv,然後再集體穿著輪滑鞋滑回學校。他們不說「滑」,說「刷」,還說這才叫真真正正的「刷夜」呢。
靜謐的深夜裡,大家一邊笑
一邊在寬闊的大馬路上滑行。我滑得不好,甚至還沒學會轉彎和急剎,只會直挺挺地往前飄,即使路上沒車我也很害怕。學長過來牽我的手,想要帶著我滑,抓到我的手時,被我手心的冷汗震驚了,笑著說:「冰死我了,下不為例啊。」
我爸嚴禁我再開車。他覺得是為了我的安全,但我覺得,他這麼高風亮節的人怎麼可能這麼狹隘,他一定是為了全社會的安全。
寫真的生意開展得不錯,我租了一個很大的loft,樓下充當庫房,樓上自己住。平均每個月都會有六到七單生意,有婚紗照也有個人攝影,我自己一個人忙不過來,又招了兩個攝影助手、一個化妝師和一個客服。相比大影樓,我的工作室的拍攝價格不算高,但是成本低,所以總體來說利潤還不錯。
耿耿同學很早就說過的,如果世界真的會末日,那一定不是發生在夏天。
這句話的記憶漂浮在搖晃的街燈和扭成一團的霓虹燈中,被街上飛馳而過的車扯遠,又飄回來。
在我大學的時候,我媽媽結婚了,對方比他小了整整六歲。如果不是那個叔叔挺有錢,我還以為我媽被小白臉盯上了呢。她調去了我們省城旁邊一個地級市的分行,升職做了副行長,忙得很,我已經有三個月沒有見過她了。
有人從不遠處跑過來,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迴盪。那個人努力把散架了的我攙起來,帶著溫和笑意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說你高中時候還知道喜歡個人,現在怎麼天天窩在家裡,都不出去多接觸點兒同齡人……」
醫院的走廊裡依舊飄著讓我習慣性腿軟的消毒水味兒。我雖然從小是個病秧子,但沒住過院,家裡人身體也大多健康,所以對住院處的印象停留在美好的電視劇裡。整潔肅穆,裝飾得跟天堂似的,來往的醫生護士都是一身整潔挺括的白制服,病房裡窗明几淨,白紗窗簾會隨著風飄蕩,病人孤獨地躺在單間裡,身
上的病號服鬆垮有型,病床邊有大桌子,花瓶裡插著不敗的鮮花……
我在後面聽著,不知為什麼一個念頭浮上心頭。
我爸走了以後,我去買了一聽可樂,自己在長椅上坐了一會兒。
我也不想見她。
坐在我前面的一對小情侶一直在講年底世界末日的事,小夥子說瑪雅人算曆法只算到二○一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是因為石板上寫不下了,女朋友就咯咯笑,特別給男友面子。
我在廁所門口等他,一回頭就看到一個瘦得兩頰凹陷的老婆婆正惡狠狠地在女廁所門口等著我,走廊窗外是門診處的紅十字標誌,夜晚時發出的紅光打在她的臉上,更襯得眼珠漆黑如無底洞。
或許有一天我也會妥協,也會放棄這些矯情的心思。
和餘淮不也只不過是三年的陪伴嗎?再給我三年,再給我陪伴,一段記憶怎麼就不能覆蓋上一段呢?
凌晨兩點的時候,林帆終於打完了今天的吊瓶,我扶他去了趟廁所,幫助他洗臉刷牙,然後就可以在他入睡後回家睡覺了。
趴在一邊兒的我徹底石化了。
可我還是沒抬頭。工作室開起來整整一年,我都沒有回過學校。
「你怎麼什麼都會呀,」女生嗲嗲地輕聲說道,「這世界上有你不會的事情嗎?」
「耿耿,去看看爸爸轉的那一條,很有道理,你們年輕人應該多看看。」
「您怎麼一天到晚老盼著我公司倒閉啊。」
我跟著學長刷過黎明前的夜,忽然覺得他也很好。
經過振華的時候,我故意低頭去看袋子裡的飯盒,沒想到,這個紅燈格外地長,窗外的振華像是長了眼睛,我似乎能感覺到它在笑著注視我。
她的目光追著我,從惡狠狠的仰視緩緩地下滑,變成冷冰冰的俯視。
我抱著齊阿姨用樂扣碗裝好的湯,從我爸家樓裡出來,在家門口坐上了開往市一院的公交車。
他一開始沒有認出我,面對我洶湧的目光,表情有幾秒鐘的迷茫。
「耿耿,媽媽轉了一條中醫養生的知
識,你去看看,不要總是晝夜顛倒。」
可我並不盼望那一天的到來。
可是這段記憶只持續了一個星期。學長在宿舍樓下靠過來要吻我的時候,我推開了他。我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
戀愛這種事情就是這樣,對於無法置身其中的旁觀者來說,它是如此的噁心又動人。
他已經能坐起來玩ipad遊戲了,看到我進門,眼皮都不抬一下。
可是不能在夏天。
「最近的幾個客戶都是咱們本市的,不用去外地拍。」我解釋道。
可惜林帆住的不是這麼高階的病房,一個大開間裡面六張病床,而且很吵,家屬們進進出出聊著閒話,放暖水瓶也能弄出好大動靜;病房裡沒有鮮花,倒是常常瀰漫著韭菜合子的味道,每張桌子上都堆滿了雜物;臉膛紫紅的大爺身著病號服卻敞著胸露著懷,趿拉著拖鞋坐在床沿兒上呼嚕呼嚕吃西瓜。
「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我爸放低了聲音,「你媽也跟我說過,她很擔心。我們都怕你是因為我倆,所以對婚姻有恐懼,你要是真有這些想法,別藏在心裡,跟爸爸媽媽說說……」
前幾天晚上,我趴在床邊睡到一半,隱約聽見他在悄悄地和女朋友facetime(影片聊天),遠端指導女朋友修電腦。女生不知道是裝笨還是真笨,一點點簡單的操作都要林帆教,兩個人膩膩歪歪了足足有半小時。
我把心中的鬱結都留給了北京,離開的時候,竟然沒有一丁點兒惆悵的感覺。
我曾經開玩笑說我爸媽不靠譜,隨便結婚隨便生孩子隨便離婚,實際上,他們比我們重承諾。
我嚇得心都要跳出來了,這種時候人根本就叫不出來,只覺得耳朵「轟」地一聲,我腿一軟就靠著牆緩緩滑坐到了地上。
「醫院裡有啥好轉的,」我和他一起坐在樓下的長椅上,「到處都是病菌。」
我不是沒談過戀愛,只是他們不知道。
我用年底給自己的分紅,分期貸款買了輛小polo。上路第一天就把一輛路虎給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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