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無柔知道這奇蟲不畏劇毒,所以就將毒性附在了奇蟲身上,黑衣老者一觸,逍遙功登時發作。那奇蟲乃是天地靈物,逍遙功無用武之地,但黑衣老者卻是血肉之軀,又豈能抵擋?眨眼之間,黑衣老者汗如雨下,一脈紫氣從手掌直升到了肩頭,循著氣血執行向心房攻了過去。
顏無柔有心揚威,這一擊之際,已用上了第五層的逍遙真氣,真氣蘊涵後天五毒,烈金攻,巨木守,熾火外擴,柔水內蓄,玄土碎擊,黑衣老者連用幾種解毒之藥,都無法壓住這連環糾結的五種劇毒。不多時,一條手臂已完全變成了紫色。
顏無柔微笑不語,周身勁力都在暗暗提聚。她對今日之會期待已久,百蠱門竟然敢一再拒絕她的請求,早就引動了她的殺心。百蠱門若是頑抗,那就索性將他們全都滅了好了。
那百足奇蟲似是感知到主人的危險,發出一聲長嘯,突然一口咬在了黑衣老者紫黑的肩頭。顏無柔笑容不減,她對自己的逍遙真氣極有信心,就算是擊中了石頭,也必會石心粉碎,這奇蟲雖然靈駿,又能做的了什麼?哪知她笑容方燦,奇蟲忽然鬆口,從它咬出的小孔中,竟慢慢流出了紫血。
顏無柔的秀眉再度豎起。她知道自己的逍遙真氣一旦入體,五種不同屬性的毒氣互相糾結盤繞,中者氣血被完全控制住,是決不會外瀉的。這就只有一種可能,她的逍遙真氣被破了!
這通體金色,奇形惡狀的蠱蟲究竟是什麼東西,竟然有如此通靈的本領?顏無柔玉白的手掌忽然就蒙上了一層紫氣,而在同時,她的雙眉幾乎聚成了一條陡豎的線,她已動了殺心!
突地,山下遠遠傳來了一聲清嘯。
那嘯聲來得好快,起時尚在一里之外,倏忽之間,已如九天雷霆,奮迅落在當場!只聽一人大笑道:「各位豪傑駕臨武陵,在下深以為幸,但今日本派有要事,就請各位回吧!」
那人彷彿卷著狂風而降,聲如雷,人如龍,氣勢如山!
顏無柔臉上變色,冷笑道:「任長風,你不在劉光世的軍中,到這裡來充什麼主人?」
任長風笑的時候,臉上的傷痕就彷彿一起笑了起來:「軍中寂寞,沒有美人,有什麼好呆的?我還是到這裡來跟你做鄰居的好!」
他本是豁達之人,雖然慘敗心死,但想到就要見到掌門,平生願望就要有了眉目,心懷大暢。見顏無柔俏生生的臉板著,忍不住嘻笑兩句。
顏無柔氣得臉色煞白,怒道:「找死!」
任長風笑道:「某家生平最不怕死,只是怕不得好死而已。這副大好頭顱在此,誰來殺我?」
顏無柔道:「我來殺你!」
她的手忽然伸了出去。逍遙真氣凝結為一線,破空向任長風刺了過去。她痛恨任長風輕薄,這一刺看似輕易,其實已用上了第六層的逍遙真氣,五種後天毒氣凝結為一體,再也不分彼此,再不分什麼金木水火土。
毒,就是毒。這一招竟已到了反樸歸真的絕高境界。
任長風臉色微微變了變,笑道:「你真的要殺我?」
他的手一揚,背後那柄黑沉沉的大劍突然就彈到了他手中,狂風大作,任長風一劍劈空斬了下去!
這一劍才出,登時劍氣卷繞著空氣,發出一連串嘶嘯的震響,這一劍以拙破巧,強悍之極,顏無柔心神不由一分,急忙躲閃,重劍轟然斬在了地上。
顏無柔就覺身子一陣不穩,腳下的大地似乎被這一劍震碎,振盪出一陣土浪,一直揮到無窮遠處。不只是她,連那五名黑衣老者也一齊變色,盡皆震驚在任長風的這一劍之下。
任長風慢慢收劍,依舊負在背後:「這一劍旨在揚威,所以就不往你身上斬了。你們快些下山,我不為難你們。否則崑崙重劍,不是你們所能抵擋的。百蠱門、五毒教向來多行不義,我一定會替天行道的。」
顏無柔盯著他,任長風笑容不變,顏無柔的目光若是利劍,那他的笑容就是巨石。有什麼劍能夠刺穿巨石?
顏無柔霍然回頭,冷冷道:「你們聽見沒有?不如我們聯手,先趕走他再說!」
五名黑衣老者齊齊沉默,突地齊齊道:「同意!」
顏無柔臉上又露出了柔媚的笑容:「那就對不起了,只不知崑崙重劍能不能斬得了這麼多人?」
她揮了揮手,朝陽、夕月,接引、散花,一齊踏上一步,與那五名黑衣老者將任長風圍住。顏無柔臉上的笑容更燦爛,因為她知道任長風已經插翅難逃了!
任長風狂笑道:「五毒教副教主,哪知道竟如此愚蠢!」
顏無柔臉色更沉,她只想看到一件東西,那就是任長風的人頭!逍遙真氣霍然衝出,凌空衝捲成一個五彩的鳳凰形狀,向任長風疾舞而去。這一招已是第七層逍遙真氣的運用,顏無柔痛恨任長風,勉強運用,臉孔霎時蒼白。
她一齣手,五名黑衣老者立即人影閃動,向任長風逼了過來。他們新得秘法,練成了九子神龍中的五子,心狂氣傲,雖然震驚於任長風的重劍之威,但自忖無敗,也存著立威之心,一齣手就是最凌厲的五龍合擊!
哪知他們人影才動,一個冰冷的聲音從旁邊傳了過來:「五閻王,咱們已經練成了鬼仙子啦!」
這聲音才出,五名黑衣老者齊齊大驚,身子立即頓住!
碧樹叢中,日影之內,隱隱可以見到三個淡淡的身影。他們都是一身白衣,連那張臉都是慘白色的,雖然烈日當頭,但眾人都是心頭一寒。這三人的麵皮就如僵死已久,說話的時候絕不動分毫,唯有一頭極長的白髮,直向後披飄開,就如怨死的厲鬼一般。
見黑衣老者不動,三名白衣人發出一陣短促的笑聲:「我們真是天生的對頭,你們修成了九子神龍,我們就練成了鬼仙子!可惜九子神龍要九人同施,你們五隻閻羅,頂多能發揮其一半的威力!」
黑衣老者冷冷道:「鬼仙子也要五鬼齊飛,你們三隻吊死鬼,能做得了什麼?」
雙方都是狂怒,惡狠狠地盯著對手,目中幾乎噴出火來。但八個人卻都絕不敢先動分毫。五隻奇蟲盤舞在黑衣人身前,白衣人大袖飄飄,覆蓋而下,袖中鼓囊囊的,也不知藏著何物。
任長風重劍斜出,攻向顏無柔,道:「牧日神鞭蘊先天毒火,逐月鋤藏先天毒水,接引主攻,散花主守,五毒教縱橫天下,強人高手的確很多。但我們崑崙派就少了麼?」
他陡然一聲長嘯,只聽轟然一聲,武陵山上竟然響起了幾十道嘯聲!顏無柔驚愕之下,招式等緩。只見人影錯亂,十幾名崑崙弟子突然顯身,將五毒教眾包圍在中間!
任長風笑道:「怎樣?各位都下山去吧!」
長門十三劍一齊出劍,抵住顏無柔。整齊劃一,就如一人所使一般。顏無柔就算有通天的武功,但同時面對著這麼多重劍,也是惶然無計。任長風轉頭對三名白衣人道:「今日多仗三鬼仙之力,來日定當圖報。就算傾崑崙之力,幫你們滅了百蠱門又如何?咱們還有要事,三位先下山吧。」
鬼仙不動,淡淡道:「任先生曾說我們若幫你擊敗百蠱門與五毒教,當答應我們一件事。」
任長風傲然道:「那是自然。某家向來說一不二,三位只管放心好了!」
鬼仙淡淡道:「我們只想求任先生一件事,那就是請任先生下山!」
任長風臉色陡變,目光宛如利劍刺在鬼仙臉上,漸漸冰冷:「三位果然是要某家出手了?」
三鬼仙冷然不答,只是臉色更白了一分。
任長風臉色變幻,道:「若是別時,某家一定會讓,但掌門有令,說有要事讓我們在此等候,卻是不能相讓的!」
他說著,從懷中摸出了一個小小的鐵劍來,正是崑崙派的鐵劍令。
三鬼仙臉色更白:「我們的理由跟任先生一樣,我們的宗主也讓我們在此等候來著!」他們手上所託的,卻是一個奇怪的銀符。
五閻羅怪叫道:「你們這三個混蛋什麼都跟我們作對,我們門主也要我們在此等候!」
閻羅怪手一翻,亮出了一枚青銅鬼頭印來。
眾人都是默然,看來沒有一派肯相讓了。
顏無柔心頭雪亮,四派弟子分被掌門召集到此,顯然是此地要發生什麼大事,要不就是有什麼異寶出現,可不能讓教主失望!
她俏臉上閃過一陣決然之色,道:「你們不要爭了,統統都下山,這武陵山我是要定了!」
她右手急速探出,五道紫氣連環飆出,分別彈向三鬼仙、五閻羅、任長風。她那嬌柔的身子跟著縱起,厲喝道:「今日要與我爭者,有死而已!」
任長風嘆道:「既然如此,那我就顧不得憐香惜玉了!」
重劍飆風掣電擊出。就在他出手的一瞬間,金芒閃爍,五閻羅、三鬼仙也驅動各自的金色奇蟲,向顏無柔攻至。而這漫天的光芒中,夾著幾似暗影,宛如烈日之下的光芒,一齊湧向顏無柔。既然每個人都覬覦此山,那就殺得一個是一個!
顏無柔頓覺萬鈞巨力一齊湧來,幾乎將她護身的逍遙真氣碾碎。但她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絲笑容——是的,她終於可以為他將這條命拼掉。
她的雙手宛如鳳凰飛舞一般交舞著,要將逍遙真氣最美麗的一招用生命奉獻出來。
然後,她死而無憾。
突地一聲清叱落下:「住手!」
一道銀色的人影疾插而下,向任長風的重劍上抓了下來。
任長風劍重四十八斤,這般全力揮動,無疑千斤。但卻被此人一把抓住,重劍登時滯住。任長風雙手劇震,重劍脫手,被那人抓在手中。跟著光芒如水銀般瀉出,就見玄鐵重劍在那人手中竟揮灑自如,有如無物。劍光卷地,將五閻羅之金芒、三鬼仙之暗影一起逼開。
只聽蓬的一聲響,顏無柔灌滿逍遙真氣的一掌,擊在了那人背上。
一陣異香蓬然散開,來人身子微微搖晃,轉過身來。
來人全身籠罩在一層銀光之中,廣袖垂地,在山風中徐徐飄舉,宛如神仙。奇長的衣袖上又結著十數根銀色的纓絡,同時在碧色的山嵐中飛舞盤旋,光暈流轉,彷彿深秋的月光織成一般。
而更為引人矚目的是,他的肩頭伏著一隻紫色的小獸。
小獸全身披著深紫色的毛皮,更無一根雜毛,身子雖只有幼貓大小,但一蓬巨大的尾巴徐徐垂下,足有三尺。遠遠看去,全身宛如一匹紫色的錦緞,搭來人肩頭,散發出濃濃的香氣。
這便是傳說中產自蓬萊仙島的上古異獸,檀香獸。
這種神獸體具異香,每兩百年才能繁育一次後代。幼獸前一個百年內幾乎終日伏在母獸身上沉睡,此時也是香氣最為濃郁之時。百年後,幼獸紫色毛皮變為金色,開始成長,長成後足有獅虎大小,為百獸之長,嘯傲山林,人類絕難接近,更不要說馴化了。
然而,這種檀香獸極為戀母,若等小獸出生之時,將母獸引開,等它睜開雙眼,小獸便會將第一眼看到之人當作母親,言聽計從,追隨終生。傳說中,晉時仙人赤松子曾如此收服一隻檀香獸,豢養數百年,最後與之共登仙境。
如今檀香獸已瀕臨絕跡,只存在於傳說之中,尋到蛛絲馬跡已是萬幸,更不要說馴養。何況母獸生產之時兇猛異常,絕非人力可控,得到一隻尚未睜眼的小獸又談何容易?
眾人正在為傳說中的神獸現世而驚訝,神獸主人卻已經抬起頭來。
他的神態極為閒雅,銀色的長髮披垂下來,與那襲銀衣融為一體,幾乎遮住了大半面目。透過散垂的亂髮,可以看到他目中深邃的神光。
那神光中有著莫名的悵然,卻又溫煦沉靜,就宛如夜空寒星所凝,傳影照神,深不可測。彷彿包羅萬物,又彷彿只凝注著眼前之人。
顏無柔心神大震,忍不住叫道:「教主!」
她心一寬,教主來了,天塌下來,都沒關係了!
教主溫煦地對她笑了笑,只聽場中轟然一陣喊:
「門主!」
「宗主!」
「掌門!」
五閻羅、三鬼仙、崑崙弟子喊完之後,都是齊齊一愕,他們呼的竟然是同一個人?
顏無柔一驚之後,迅速恢復。無論教主做出什麼驚世駭俗的事情,她都不會怎麼驚訝的。她只會堅定地站在他身邊,直到用盡所有的逍遙真氣。
任長風的驚訝顯然比別人更多,因為崑崙是正派,是堂堂正正的名門大派。崑崙的掌門,怎麼會是百蠱門、千巫宗、五毒教這些邪派之長?
他怔怔地盯著掌門,這個叫做宸隨雲的人,這個他本要跟著光復神州的人。
顏無柔急急問道:「教主,你怎麼樣?傷得重不重?」
宸隨雲身子晃了晃,咳出一口鮮血,微笑道:「無柔,你的逍遙真氣又強了些。」
顏無柔笑了,她帶著淚,笑著看著教主。
宸隨雲撫著手指,指上是深深的一道劍痕,對任長風道:「兩年前我可以空手奪你的劍,現在卻已不行了。」
任長風面容一陣痛苦的扭曲,低聲道:「掌門,你真的也是這些門派之主?」
宸隨雲點了點頭。
任長風嘆道:「我本要你解我心頭最大的疑惑,但正邪不兩立,我……」
他躬身行了一禮,朗聲道:「我知道叛出師門要自廢武功,但我寧願自廢武功,也不願跟這些宵小共立!」
三鬼仙陰惻惻道:「若要我們跟閻羅在一起,不是他們死,就是我們活!」
五閻羅冷笑道:「說來說去都是你們佔便宜了?要不要現在就比試一場?」
場中氣氛陡地一緊。
宸隨雲輕撫著肩上的檀香獸,嘆息道:「我接任了四派之長,實在是有不得已的際遇,諸位以後就知道了。我今日叫大家來,是想要同大家幹一件大事。有正邪之分或是私人怨念的,我決不勉強。」
任長風抱拳道:「我欠你的恩情比天還大,今日逼於正邪之分,實是不得已。異日有用到我處,水裡水裡去,火裡火裡去!告辭了!」
他轉身,大步向山下行去。鬼仙道:「百蠱、千巫百年恩怨,一時也說不清。有你們的地方,沒有咱們三兄弟。」三人都是一稽首,昂然下山。
宸隨雲眉頭皺了皺,身形突然飄出,擋住了四人。四人一齊住步,任長風臉色變幻,大聲道:「我立誓助你,又再叛你,你要殺我,我也沒有話說,動手吧!」
宸隨雲看著他,淡淡道:「我知道你一直想驅除金虜,還我河山,我問你,是驅除金虜重要,還是正邪之見重要?」
任長風決然道:「那自然是驅除金虜重要!」
宸隨雲微笑道:「那你就留下來。」
任長風心中一動:「你是說你聯合這麼多人,是想殺除金賊麼?」
宸隨雲搖了搖頭,道:「我只是想保護一個人。」
任長風大笑道:「什麼人,值得這麼多人保護?他又能做得了什麼?」他的確可以這麼說,因為他在鐵馬金戈中廝混的太久,深知個人力量的渺小,就算江湖第一人,也絕不可能左右得了戰局。
宸隨雲凝視著他:「有了這個人,金虜一定會被驅除!」
他的目光深深注進任長風的雙目中,任長風忽然就相信了。
他不知道理由是什麼,他只是徹頭徹尾地相信了這個人,也許是因為他知道,能夠讓宸隨雲這麼信任的人,必定不是人間凡物!
他再不遲疑,走到了宸隨雲身後,他彷彿看到了神州光復的景象,露出了一絲微笑。
三鬼仙互望了一眼,道:「咱們兄弟並不想叛變宗主,可與五閻羅實在是切齒之仇,絕不願共事,咱們兄弟的命已經許給宗主了,也不要宗主動手。」
說著,三人齊齊向左手的袖子揭去。
五閻羅忽然冷笑道:「就知道三鬼仙沒種!」
三鬼仙一齊住手,怒喝道:「你們說什麼?」
五閻羅一齊大笑,有的嘻嘻,有的哈哈,有的嘿嘿,響成一片。
三鬼仙臉上一陣黑氣閃過,就要動手。五閻羅突然一齊住口,冷然道:「咱們五兄弟的命許給了門主,就是門主的了!可不像那些沒種的人似的,說話就如放屁一樣!你們滾吧,五閻羅恥與你們這些下三濫為仇!」
三鬼仙登時被激得怒髮衝冠,慘聲道:「好!五閻羅你們有種!咱們兄弟就留下,看看你們這群閻羅們有什麼招!」
五閻羅嘿嘿一笑,一齊翻眼向天,不再說話。
宸隨雲看著他們,忽然嘆了口氣。
顏無柔輕聲道:「教主為何嘆息?」
宸隨雲道:「我在嘆息你們就知道為了恩仇而爭鬥,你們可知道神州正在陸沉,民生正在塗炭,萬里山河正在化為一片赤紅?」
顏無柔甜甜地道:「我們本來不關心這些的,但教主既然覺得這些很重要,那從此五毒教的弟子們,就以民生為第一要務。只是不知道正教們會不會覺得我們搶了他們的飯碗。」
宸隨雲一笑,他昂頭道:「正邪之間的差別,也由來已久了,長風就看不起你們。也許……也許見了那個人,你們會放下這些偏執。」
——這人究竟是誰,竟然有如此通天的本領?
望著宸隨雲那深邃的目光,每個人都忍不住興起疑問。
顏無柔尤其疑惑,她知道教主的武功有多強,見識有多高,她還是第一次見到教主如此推崇一個人。
她極度強烈地想知道這個人是誰。
夕陽如血,歸巢的暮鳥從五色晚霞中穿過,又漸漸隱沒在夜色中去了,武陵山終於恢復了昔日的寧靜,
宸隨雲獨自站在山頂,望著這霞光籠罩下的連綿山河。
山風帶上了春寒,從他身邊掠過。他全身銀色的纓絡在暮靄中臨風飄舉,宛如幻開了一道雲霞。他整個人也宛如山中修行的隱士,沐浴在天地大美之下,隨時會乘雲御龍,出塵而去。
然而,他卻忽然有些疲倦,慢慢閉上了眼睛。
陽光,在他清俊絕塵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他所求的,能得到麼?
一個蕭蕭的老者走到他背後三丈處,立住,望著他。
老者嘆了口氣,道:「你說服了楊門後人,現在又爭取到了百蠱、千巫、五毒、崑崙,但你可知道天命不可違?」
宸隨雲沒有睜眼,他感受到夕陽僅存的溫暖包圍著他,將他一塵不染的銀衫染得血紅,他微笑道:「天命?師父,你知道我最不相信的就是天命。」
檀香獸蜷起碩大的尾巴,裹住他的肩頭。皮毛上脈脈流動的紫色光華將他的臉色映得陰晴不定。
夕陽在老者的臉上刻出了道道皺紋,讓他的蒼老無所遁形:「但逝去的已經去了,你再爭又有何用?」
宸隨雲撫上檀香獸尾的手忽然一頓,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已凝結。
老者凝視著他,目光中透出些許憐憫。
宸隨雲緩緩放鬆,突然一笑道:「師父,聽說你又教了個徒弟,怎麼,你對我不滿意麼?難道我還不夠優秀?」夕陽最後的餘光灑下,讓四周的空氣變得溫暖起來,一如他溫煦的笑容。
老者搖了搖頭,轉身向山下行去:「為師老了,唯一的願望,就是不願傳到我身上的,從我而絕。」
他的背影在這煌煌夕陽下顯得有些蕭索,宸隨雲看著他,忽然像是看到了自己。
也許,自己應該去見見這個師弟,說不定就會明白師父的想法了。
那或者,也就是五年來,師父第一次來見自己的用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