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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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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紫麒麟傳說

方新教授沉默了好一會兒,似乎下定了很大的決心,才抬起頭來,用英語朝裡屋喊道:「瑪瑞!」裡屋應了一聲,教授吩咐道:「替我聯絡古格羅教授,告訴他,今年的馬修麗亞論壇會,我恐怕不能參加了,我十分的抱歉。記得說得委婉一些。」

卓木強巴激動得不知說什麼好,用力握住方新教授的手,只是說道:「導師……導師……」

瑪瑞是方新教授的菲傭,剛聽到教授說到一半,就從裡屋衝了出來,用不可思議的目光,看著教授,問道:「教授?剛才你說什麼?我想,我或許聽錯了。你說,你不去德國了?」

方新教授肯定的點頭,瑪瑞重複道:「教授,方教授!你真的不去參加那個論壇了?那可是你一直想參加的啊!」

方新長長吐了口氣,和藹的對瑪瑞笑笑,拍拍她的肩膀,說道:「去吧,瑪瑞,電話號碼簿在書桌左邊檯燈的座下。」

瑪瑞滿腹狐疑,悻悻的去了,心裡喃喃唸叨著:「瘋了,教授一定是瘋了。默默研究了一輩子,誰會放棄可以證明價值的最高獎勵?到底是為什麼?」她轉念心道:「那個高大的男人奇qī書,肯定是魔鬼的化身!」

方新教授剛剛轉過身來,就被卓木強巴緊緊的擁抱著,他已經無法表達自己的心情了,嘴裡大叫道:「導師,你是我最好的導師!最好的!」

方新吃力道:「夠了,強巴!夠了,我喘不過氣來了。好了,現在,我們還有很多問題沒有解決,我們再看看照片吧。」

卓木強巴拉住教授的手說道:「不用了,導師。車在樓下,我們在車上談吧。飛機兩小時後起飛。」

方新指著卓木強巴,微微一笑道:「你小子——,原來你早就預謀好了啊。但是,至少讓我拿幾件衣服吧?」

卓木強巴搖頭道:「不用準備了,上次您留在西藏的呢絨大衣我替你帶來了,還準備了三套中華立領,鞋襪也都準備好了。只是,您需要帶什麼儀器和裝置嗎?」

方新呵呵一笑,道:「那就簡單了,我只需要那手提電腦就可以了。」

方新話音未落,卓木強巴已經一手拎保險匣,一手拎手提電腦走在前面了。他站在門口,兩手不空,還禮貌的作了個請的手勢。方新教授,無可奈何的笑笑,這個倔強的藏族學生,也是他培訓的最好的學生了。

加長的賓士商務車上,卓木強巴又一次開啟了經盒,方新看著照片,說道:「第一個問題,我們的線索太少了,唯一能給我們指引的,只有這兩張照片,而且……」他看了卓木強巴一眼,嚴峻道:「我至今不能肯定照片的真實性。」

卓木強巴微微笑道:「導師不用擔心。在聽到唐明的講述後,我馬上聯絡過藏邊的朋友,他們已去蒙河探查過了,那裡確實有一個衣衫襤褸的中年男子,行事舉止顛三倒四。據說,那人到蒙河已經快一年了,白日靠半乞半撿食為生,晚上躲在一處無人的破屋內。從照片上的日期看,唐濤是五月去的,而蒙河又是個小地方,沒有多少人,如果不出什麼意外,那個瘋子便應是唐濤嘴裡所說的蒙河瘋子了。既然唐濤能從他嘴裡探到訊息,我們難道就不能麼?」

方新意味深長的看了卓木強巴一眼,笑道:「看來,你是早就做好了一切準備,只等說動我前往了啊。」卓木強巴憨厚一笑。方新轉瞬又搖頭道:「還是不行,這樣也有不盡如人意的地方。其中有幾點很重要,第一,那個瘋子是否便是唐濤所說的人,尚待肯定;第二,就算他真是那人,但他是瘋子,平時就神志不清,就算我們找到他,他未必就能說出告訴唐濤的那番話來,而且,我們尚且不知道,唐濤是如何,在什麼樣的情況下碰到那瘋子的,他是刻意去找他,還是無意中遇到?如果是刻意去找他,那他以前得到過什麼訊息?我們毫無所知。如果沒有更充分的準備,這趟蒙河之行,恐怕要空跑一趟啊。」

卓木強巴眉頭一皺,暗忖導師說的極是,忙問道:「那,那我們還能有什麼別的辦法?不然,我再飛美國一趟?」

「不!」方新一擺手道:「如果唐濤的病情沒有明顯的好轉,再去也是白搭,你和唐明還有聯絡沒有?打個電話就知道。」

卓木強巴忙掏出手機,詢問起來,過了一會兒,關掉手機,臉色更凝重了,搖頭道:「情況沒有改觀。那現在該怎麼辦?」

方新長出一口氣,熟練的開啟手提電腦,說道:「現在,我們就要靠朋友的幫助了。我把照片傳過去,給我在北京氣象站的朋友。」

卓木強巴不解道:「北京氣象站?」

方新指著照片,非常專業道:「從照片上看,照片裡模糊的植物能提供給我的線索,分別是園柏,麻黃,美花草,這些是在拍攝者附近的,這方枝園柏,生活三千至四千米,青海的久治,循化都有,喜陽坡;矮麻黃,兩千至四千六百米,青藏高原多處可見,喜陽坡,長在巖縫,沙礫,林緣之地;美花草就更多了,草甸,山腰多。這提示的地點,拍攝者是朝陽,西藏青海都處西,照片的日期是五月,是夏至後的第三天,太陽東起,跨過北迴歸線附近,從夕陽投射的影子,我們以假設這株園柏垂直,那麼,通過影子傾斜度就可以算出太陽的仰角,通過與北迴歸線太陽仰角做對比分析,就可以得出一個大致緯度線索,這種數碼相機大多是設定的北京時間,那麼當時的北京時間是下午五點十二分,我們既然知道了海拔範圍,同樣通過影子傾斜度,與當時北京同時間的傾斜度作對比,就可以推算大致的經度範圍。這樣一來,我們至少可以得到一個大概的經緯度範圍,不至於瞎貓捉耗子。」

訊號傳來,方新點選著電腦,道:「成了,他們在北京通過光影度對比,給我們發過來成像圖。」卓木強巴湊過頭來,只見電腦裡一幅世界縮圖上,一條豎向狹長的帶狀區域被標註出來,顯出與旁邊不同的桔黃色,帶狀區中間也有不少空區,與電腦下方用數字表明,他們的照片對比分析,其地理區域位置頭部在東經90.2——104.5,底部在東經86.5——91.5;緯度範圍是北緯26——37。卓木強巴喜道:「就在這個範圍內麼?那太好了,沒想到氣象局還有這樣的功能。」

方新一看,卻苦著臉搖頭道:「呵,這個範圍太廣了,唉……,你看,這條彎曲的狹長帶,頭部在青海,穿到可可西里無人區,尾部卻橫貫喜馬拉雅山脈,延伸至國外,囊括了尼泊爾,錫金,不丹等國。中間沒有變色的小區域便是包括了珠峰在內的幾座高山,這麼大的範圍,你怎麼找,他們的經度標註還不錯,緯度由於受到高山影響,確不能十分準確。看來我還要和地質局的朋友聯絡聯絡。」說著,又把照片在無線網上發了出去。接著道:「藏區有世界上最豐富的地貌和地質構造,你可對你的家鄉有足夠的瞭解?」

卓木強巴一愣,他除了犬以外,倒不覺對西藏有什麼特殊的,方新如教授學生般告訴他道:「喜馬拉雅山脈自西北向東南延伸,呈向南突出的弧形展布在青藏高原的南緣,與印度及喜馬拉雅山國尼泊爾和不丹毗鄰,俯瞰著印度次大陸的恆河和阿薩姆平原。高原北緣的崑崙山、阿爾金山和祁連山以4000—5000米的高差與亞洲中部乾旱荒漠區的塔里木盆地及河西走廊相連。地勢高聳的西部為喀喇崑崙山脈和帕米爾高原,與西喜馬拉雅山的克什米爾地區、阿富汗和蘇聯接壤。高原東南部經由橫斷山脈連結鄰國緬甸和我國的雲南高原,並且瀕臨亞熱帶溼潤的「天府之國」——四川盆地,其邊界受玉龍山—龍門山深斷裂控制,以哈巴雪山、大雪山、夾金山、邛崍山及岷山的南麓和東麓為界。這是一片非常遼闊而聖潔的土地,世界的第三極啊!」說著,眼裡露出神往的色彩,方新教授七入西藏,不僅僅是為了獒,還為了那裡的山,那裡的人,那裡的藍天白雲;只有站在藏區那片廣袤的土地,呼吸到微涼的風,才能明白,原來人可以和神,如此的接近,來自遠古對神的崇拜,在心底油然而生。

汽車飛馳,卓木強巴心情急迫且激動,他知道,教授的朋友,全都是世界級的各領域專家,他們得出的結論,精確度之高,是普通科研工作者望塵莫及的,若非教授的參與,這次行動,可能真要像教授所說的那樣,還為出發便已夭折。這也正是他苦苦邀請教授加入的原因。

資訊傳送回來,電腦上的分析指出:「從照片上的高原植被分佈,那是藏區高原無疑,上面的石頭有凍蝕跡象,周圍地形為典型的第四紀古冰川地貌遺蹟,遠山的冰帽顯示,那座山峰海拔高度至少在7000米以上。由於附近地區的喜溼植被和耐寒旱種植被同存,而當時的陽光照射幅度和植被倒伏度來看,照片上極有可能正受西風氣流分支的影響。綜上所訴,照片上的地理位置因該在喜馬拉雅山脈的中部偏東南向,可能越過國境線。」電腦上在氣象局發來的桔紅色區域中又用更深的大紅色畫出一塊,從珠峰以北畫到錫金和尼泊爾境內。方新一握拳,也忍不住激動道:「太好了!」

只見電腦那頭的專家,打字回覆調侃道:「老卡!又要進藏逮狗麼?聽說上次你進藏時,是把那話兒凍僵了才回來的。我一直想到上海來探望你,看看是不是真的。」

方新教授笑著回覆:「是腳指頭截去了,你老哥……」這時,機場已經遙遙在望了。

方新收起電腦,喃喃道:「入藏後,就不能無線上網了,只是電腦裡的很多資料很有用處。對了,飛機先飛成都麼?」

卓木強巴微笑道:「不,我們直飛拉薩。」

「哦?」方新疑惑道:「好像這個時段,沒有直飛拉薩的航班吧?」

卓木強巴道:「因為是我們要去拉薩,所以就有了去那裡的直飛航班呢。」

進了機場,方新不由看了卓木強巴一眼,吸氣道:「軍用包機!」

[第二個瘋子]

卓木強巴看見方新有些驚訝,面色有些得意的解釋道:「嗯,拉薩來的,沒花多少錢。」

方新道:「可是,軍用包機不在拉薩機場降落,在旁邊有個專用的軍用機場,離城還有一段距離呢。」

「什麼?」這番輪到卓木強巴吃驚了,他道:「我……我不知道啊,以前沒包過。我以為,它們都在拉薩機場起降的。」這是他為了討好導師,特意吩咐下人安排的,沒想到竟然不在拉薩降落,而屬下居然沒告知他,急得他直撓頭。

方新道:「不用著急,我打個電話,我和西藏軍區的一位領導頗有交情,上次也是坐他的飛機去西藏的,所以才知道這情況。」卓木強巴忙道:「不用,不用了。到時候安排人來接我們就是了。」

方新道:「他們不一定熟悉,我們就讓機場方面替我們安排一下就好。這樣,我們就不用進拉薩,到時候直接從機場往南,看是先去你家還是先去蒙河?」說著,打了個電話,那位領導在外地,答應方新會替他們安排好的。他未曾想到,既然卓木強巴能搞到軍用包機,那自然和西藏那邊關係不淺。兩人遂登上軍用專機,從上海往西,朝著聖潔的高原,西藏飛去。

軍區某團,團長班覺次仁,是藏區本地人,長得牛高馬大,方面闊口,兩道濃眉下,一雙厲眼透出煞氣。次仁剛吃過午飯,一名士兵來報,上級領導打來電話,某教授會乘a3097次專機在軍區機場降落,他們會從機場直赴蒙河,希望他能安排一下,準備輛車接應。

次仁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肚子,問道:「飛機什麼時候到?」

那士兵道:「大約還有二十分鐘左右。」

次仁對他旁邊的年輕軍官道:「小張,你和小黃一起去,去機場看看,怎麼說也是上級領導的朋友。」

那小張是次仁的副官,叫張立,分到西藏軍區兩年了,驍勇善戰,是軍區特衛團的精英力量。他身高一米七六,身體魁梧狀況僅次於團長班覺次仁,面如刀削,目光如炬,其個人格擊和應變思維,在這個團不作第二人想。張立一算時間道:「可是,這條路到機場,至少還需要大概半個小時,剛下過雨,路不是很好走。」

次仁道:「欸,彆著急,慢慢走,他們先到了就讓他們等一會兒吧,又不是什麼很重要的事。方新?這個名字好像聽說過,這人研究什麼的?」

那名叫小黃計程車兵走到門口,才想起什麼似的說道:「對了團長,那專機是我們這邊派過去的那架。」

「哦,」次仁皺眉問道:「機上還有誰?」

小黃道:「聽機組人員說,包機的是名商人,叫卓木……卓木強巴?」

「強巴!強巴少爺!」次仁一聽,從躺下的床上跳了起來,一邊穿衣服一邊道:「快,快去開車,去機場。我們要趕在飛機降落之前。」

小黃看了張立一眼,又道:「可是,去機場要半個小時左右啊,那條路也不好走……」

次仁已經大步到了門口,霍然回頭,斬釘截鐵道:「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必須在二十分鐘內趕到機場!」他一瞪眼,看得小黃汗毛倒立。

二十分鐘後,當卓木強巴他們飛機飛臨機場時,次仁一行已經在機場迎候多時了,張立不解道:「團長,那個,強巴少爺,是什麼人啊?」因為次仁都稱其為少爺,張立也不敢嘴上不敬。次仁答道:「是德仁老爺的兒子。德仁老爺,是我們藏區南方,除活佛外最具智慧的人。」他看了一眼張立筆挺的身姿,對他道:「強巴少爺,曾是藏區兩屆庫拜的得主,高你半個頭。你雖然是我們團裡精英中的精英,但僅從身體格鬥來說,你未必能勝得了他。」

飛機落地,第一個跨出機倉的人,高大而剽悍的體型,嚴肅而剛毅的面容,戴著副擋風鏡,雙手裡各拎著兩個箱子;風吹過,肌肉在一件淺灰色的大衣下顯得咄咄逼人。其後跟著一位頭髮花白的精瘦老頭兒,一雙眼睛精光暗蘊,一看便叫人知道不是尋常人物。

次仁一見卓木強巴,笑臉迎上去,低下頭道:「強巴少爺,歡迎你回來。」

卓木強巴一愣,問道:「你是——」

次仁道:「次仁,班覺次仁,前一段時間我還隨同德仁老爺去岡仁波齊山拜祭呢。聽說強巴少爺一直在外經商,沒想到會親自回來。」

卓木強巴友好的笑笑,點了點頭,他比次仁還高出半頭,在人群中就像頭健壯的公牛,十分醒目。方新知道,德仁就是卓木強巴的父親,在西藏南部一帶很有影響力,其地位等同於半個活佛,他未曾想到的是,德仁老爺的影響力,竟然已經擴充套件到軍區了。

既然是相識,問題就好辦多了,次仁因為有事,不得已只能讓張立親自陪卓木強巴和方新教授去蒙河一趟,一路上說了很多仰慕的話,又一直把他們送到軍區團部外好幾十裡。

路上,又飄起濛濛細雨,汽車平穩的行使在山南地區公路上,安靜得沒有一絲聲音。一路上山路狹窄,峭壁懸崖,穿行在峽谷中,方新教授呼吸著純淨的空氣,沉浸在一種寧謐的氣氛中,心無塵染,一片空明。數小時前,還在中國最繁華的大都市,心情為是否去獲得生命中的名譽難以取捨而焦慮猶豫,現在,心情就如那細雨般將憂愁都飄逝,有的只是靈魂深處的虔誠和一種對原始的嚮往。只有西藏,這片世界最高的高原能帶給他這樣的衝動,這裡沒有滾滾的紅塵,沒有林立的高樓,這裡有的是被淨化的空氣,聖潔如仙女的神山。

卓木強巴的心情也被這無聲的世界所感染著,但他心中所想又是另一番滋味。好多年沒回來了,在各大城市中奔波,生命裡除了獒,已經很難被什麼所打動了,直到前段時間,才碰到那個讓他心中蕩起波瀾的人。而今,回到家鄉,這片用酥油茶和糌粑養育自己長大的地方,天空依然遼闊得沒有邊際,空氣也保留了那份熟悉的清新;遠遠的高山巨人般矗立,數千萬年來,就這樣傲視著這片大地,是它們,用聖潔的乳汁養育了這片大地上生存的生命。可是,大地依然變了,文明邁開它那巨大的腳步,正踏入這最後一片伊甸園之中;文明的人們,充滿對伊甸園的嚮往而來到這裡,同時,他們亦帶來文明,這廣袤的伊甸園,正變成文明的城市。看不見,再難以看見,那公路不曾出現的地方,那成群的野生牛羊奔騰;再難看見,藏袍著身,揹負行囊的朝拜者。小時候自己曾給他們送過食物,他們從藏區各地,三步一叩首,五體投地的拜下去,有的歷經數年,就那樣一直拜伏近千公里,一直拜到他們心中的神殿拉薩,聖山岡仁波齊。還有不幸的人,便死於沿途的荒野中。那近似苦修的行程,數萬次重複如一的動作,卻是那般單純與執著,只為一生中能去一次心中的聖地。

經過羊卓雍錯時,開車的張立得意的向車上的客人介紹道:「這就是西藏著名的羊卓雍錯湖了,藏語裡的意思是珊瑚湖,它不僅生出許多分枝,向珊瑚一樣,而且湖水呈現出五彩的顏色,也如珊瑚般美麗。當地傳說,它是……」他緘然住口,因為通過反光鏡,發現身後的客人,早已閉上雙眼,雙手合十放在胸口,他們比自己更懂這「仙女的眼睛」。

他們穿越羊卓雍錯湖,汽車拐向西,朝日喀則地區前進。

蒙河,在當地的地級單位,相當於我們所說縣城的區鄉下面一個村落的某組第幾大隊,這樣生僻的地名,外人自然根本無法得知。但它佔地依然橫六七里,縱向十幾裡,伏在山中,有一條街道,路邊聚整合居民區,有近百戶人家。

山路崎嶇,待卓木強巴他們趕到蒙河時,已經快天黑了,詢問了當地居民,他們找到了蒙河的那個瘋子。張立看此人蓬頭垢面,穿著破爛的藏袍,外面套了件黑漆漆的無袖坎肩,胸口掛了個六臂菩薩像,躺在一條同樣滿是油汙剩羮毛毯上;他不由皺起眉頭,也不過分靠近。

方新看這人時,卻是吃了一驚,首先那人胸口掛的黃色六臂菩薩,且不論它是銅是金,那可是一尊三十一世贊普塑面像,其文化價值和歷史價值是不可估量的,在上海拍賣行,這樣的東西,其底價是需要以百萬作為基本單位來估價的;其次是地上那毛毯,雖然骯髒不堪,可上面的圖案依然清晰可辨,是釋迦的拈花示道圖,旁邊坐著微笑的是摩柯迦葉,餘半距上前的大梵天王,交頭接耳的迦樓羅尊者和地藏菩薩,右首是南無觀音大士等,人物面容,無不畏妙維肖。方新心中暗忖:「如果我沒看錯的話,這因該是一幅宋朝以前的精美唐卡,用的刺繡技藝。這樣的東西,是無法用價值來估量的。」而那人的頭飾腰飾,看似破爛,但都非庸物。

卓木強巴則第一時間湊到那人跟前,也不顧得那人的骯髒,半蹲著詢問道:「你是不是見過一條狗?這麼高,黑色的,獅子頭,它的眼睛是……」

那乞丐模樣的人毫無反應,對卓木強巴視而不見,咂巴咂巴嘴,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用屁股對著卓木強巴,隨後伸出一隻佈滿黑色黏液的手,直伸到卓木強巴面前。卓木強巴忙掏錢包,道:「你是不是要錢?好,你要多少,你說吧。兩百,夠不夠,再添一百!」

他把錢放在那黑色手掌中,那人卻啪的一掌,打落錢幣,咧嘴對著卓木強巴傻笑,依然伸手。卓木強巴一愣,以為是錢不夠多,又準備掏錢包,旁邊路人道:「他不認識錢的,給他錢有什麼用,他是要吃的。」

卓木強巴馬上張羅著,讓張立去買點吃的,蒙河沒有專門的小吃店,張立也不知用了什麼法子,弄來幾十個合了酥油捏成形的糌粑團,還有兩片風乾牛肉。卓木強巴拿了一個糌粑給那乞丐,問道:「你是哪個地方的人?」那人也不答話,也不怕燙,拿了糌粑便往嘴裡塞,塞完又是伸手傻笑。

卓木強巴又給了兩個,問道:「你懂我說什麼嗎?」

那人只吃不答,吃完便笑,卓木強巴還待再給,方新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搖頭道:「這樣不行,他根本不理睬我們,我們找個人問問,難道他一直都這麼瘋麼?」

結果路人回答的結果是,這個瘋子來這裡之後,一直便是這樣,有時餓極了,還會抓人衣服,但是沒人見他說過話呢。卓木強巴心中一涼,難道真被導師不幸言中,這個人不是他們要找的瘋子?但這時方新卻說:「我有九成把握唐濤碰到的瘋子就是他,但是怎樣才能讓他說話呢?」

張立道:「現在天色晚了,不若我們先回去,明天想好辦法再來。」

卓木強巴也道:「導師,你怎麼能肯定?」兩人同時說話,竟然都沒聽清楚,卓木強巴又問了一遍。方新道:「這個人,身上有很多罕見的東西,他一定來自某處少與外界接觸的地方。否則,他身上這些東西,每一件都價值不菲,這不是文明地區的瘋子可以佩戴的,他肯定來自欠文明地方。」

「啊!」卓木強巴倒沒從這方面去考慮,張立卻大吃一驚,難道這位教授認為,這些鋪廁所都不能用的東西,還很值錢麼。

這時,那瘋子見卓木強巴手裡拿著糌粑,卻不給自己,竟然伸手來搶,卓木強巴沒有留意,很自然的格擋了一記。卓木強巴何等身手,手一縮,手腕一沉,壓下瘋子手臂,翻掌就抓住瘋子的衣袍。那瘋子一退,衣襟露出胸口刺青,卓木強巴一呆,驚呼道:「是戈巴族,你是戈巴族的人!」

[戈巴族人]

那瘋子趁卓木強巴一愣神間,搶了他手裡的幾個糌粑團,轉身就跑。卓木強巴大驚下,竟忘記了追趕。張立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那瘋子的背心坎肩,但那瘋子力氣好大,「撕」的一聲,拉裂了坎肩逃去。張立看了卓木強巴一眼,不知該不該追,就那麼眨眼工夫,瘋子轉過一條小巷,不見了。

方新在卓木強巴下首,沒有看見瘋子胸口,但他知道一定有什麼,忙問道:「戈巴族?他胸口有什麼?」

張立道:「是,是個狼頭吧?」

卓木強巴道:「不!不是狼,是紫麒麟圖騰。」

「什麼!」方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卓木強巴道:「我告訴過你的,導師,你忘記了?戈巴族,在我們村落還要往南,是最深入無人區的部落。紫麒麟的傳說,也是從他們那裡流傳出來的。」

方新恍然大悟道:「哦,我想起來了,就是你說過那個,解放前,還處於刀耕火種,群居狩獵的原始部落。」

卓木強巴喃喃道:「是啊,他們居住的地方,不通公路,要翻越海拔七千多米的高峰,留守著最後一片高原原始森林,是與狼同居的部族。他們勇猛剽悍,是高原森林裡最優秀的獵人。我曾準備去尋找那個部落的,但我父親阻止了我,他說,他說,他們是不可靠近的,他們是最接近贊魔的人。因其祖靈魂依附給贊魔,帶來瘟疫,死亡,災難,後贊魔被吉祥天母鎮惡,並懲罰他們留在惡魂城,惡魂堡「坐落在一塊紅銅平原上,周圍的銅巖刺向天穹,紅褐色的兀鷹在天空翱翔,贊魂在天空四處漂盪,毒蛇攀援,紅色山岩中央是一座沸騰的血海。」而紫麒麟,也正是幫助吉祥天母打敗並看守贊魔的神獸。這些遙遠的神話,早就被塵封在歷史的封印之下,只有父親還記著。」

張立問道:「現在人跑了,要追嗎?」

卓木強巴狠狠的點頭道:「唔,一定要找到這個人,現在幾乎可以肯定,他知道紫麒麟的事。」

張立已經從卓方二人對話中,捕捉到一點端倪,知道兩人費如此大周章,不過是想找一條狗,看見卓木強巴焦急顯於顏色,心中暗暗好笑。方新開導道:「放心,他在這裡住了很長時間了,肯定很容易找到。」

三人上車兜了一圈,找了位當地人詢問,那人指出一條路來,最後嘟囔道:「那瘋乞丐有什麼好,接二連三的有人找他。」

「什麼!」卓木強巴和方新都吃了一驚,忙追問,那人道:「就前兩天,有個小姑娘,十七八歲吧,也在問那瘋子的住處,你們認識嗎?」

方新搖了搖頭,卓木強巴卻瞪大了眼睛,大聲道:「一個小姑娘!你可看清了,她後來去哪裡了?」

那人嚇了一跳,忙道:「我不知道啊。她只是來問路尋人,我怎麼知道她去了哪裡?她不是西藏人。」

「你認識?」方新問道。卓木強巴見方張二人望著自己,掩飾道:「不……,不是,我只是想,會不會有別的人也在找紫麒麟。要是被別人先找到,就,就糟了。」

方新熟知自己這位學生,不擅謊言,抬頭看著卓木強巴,「哦」了一聲。卓木強巴不敢正視,神情忸怩,頗像做錯事的小學生,尷尬道:「我們快去找那瘋子吧,要是,要是他真離開了就——」

三人來到瘋子暫時的居所,房屋以全木結構搭建,木樓支撐,離地四五米高,屋頂的五色布條灰跡濛濛,門面畫有日月祥雲,門楣兩旁有白石砌塔,正中放著一副牛角。房門沒鎖,推門進入,屋內空空如也,風穿堂過,一股尿騷臭味夾著各種腐食的氣息撲鼻而來。三人四下打量,屋頂還繪著傳統的藏教壁畫,向陽採光的一間裡屋是佛堂,佛龕內也已搬空,房間內積塵甚厚,一角堆砌無數破爛衣物,似乎是被人當作床榻睡覺用的。四居室都沒有人,卓木強巴和方新正暗自焦急,不知道那瘋子去了哪裡,只聽張立叫道:「在這裡了!」

卓木強巴和方新忙到張立所察看的佛堂內,只見張立開啟窗戶,指著窗下小弄,只見那瘋子蜷縮成一團,黑黝黝像個刺蝟般,不細看真不能發現。三人忙離開房屋,繞到木屋背後,張立從左,卓木強巴和方新教授從右,將那瘋子堵在木屋後的小巷內。

但他們很快發現,此舉純屬多餘,那瘋子蜷成一團,整個身體都裹在一張不知什麼質地的黑色厚毯中瑟瑟抖著,拼命想把頭也埋進毛毯中,又不時探頭看看外面,一雙眼珠惶恐不安的轉動著,地上臭氣熏天,一灘汙穢之物,竟然是大小便都失禁了。

卓木強巴三人心中吃驚,順著那瘋子的目光看去,卻發現一團毛茸茸的東西,原來是隻四五月大的小黑狗,走路尚且搖搖晃晃。藏民以狗為神,不少地區的圖騰,祭祀神靈,都有狗神在內,藏民敬狗,便如印度人敬重牛神一般,是以大小犬類,都能在大街小巷招搖過市。聖地拉薩,還曾經一度狗多為患,僅其排洩物,就足夠讓人步步小心了。在西藏,不管哪個地方,發現一兩群野生土狗,實在不足為怪,若有經驗眼光者,便能從各種犬類中,發現良種,甚至是獒。

但是眼前這隻小狗,卓木強巴和方新都能一眼分辨,就是一隻普通土狗,以它目前的個頭和行動能力,實在不能對一個成年人構成任何威脅,他們實在不知道,那瘋子對這小東西為什麼怕得這麼厲害。那小狗也是出來覓食,那瘋子的糌粑掉在地上,它很自然的靠了過去,那瘋子眼睛快要突了出來,嘴裡發出沙啞的嘶聲,只怕那小狗再靠近些,他便要暈厥過去。卓木強巴大步上前,一隻大手輕輕搭在小狗的頸項處,小狗便不能向前。

那瘋子發瘋般的大呼起來:「走開!走開!拿走!快拿走!」他說著少數人才能懂的極南地區的藏區方言,幸虧卓木強巴也是那個地區來的。

卓木強巴微微一笑,手掌托起小狗,在瘋子眼前一晃,道:「怎麼?會說話了?」

瘋子胸口劇烈的起伏著,眼睛不敢看卓木強巴的手,哀求道:「拿走它,快!求你。」

方新用手擋住小狗,對卓木強巴道:「看來,他真是對這種動物怕得很厲害,別把他嚇死了。」

卓木強巴一撇手,將小狗交到身後的張立手上,才問道:「我問你,你是戈巴族人嗎?你們的村落在哪裡?為什麼你一個人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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