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潰]
特訓開始前卓木強巴路過公司時,看見公司門牌還在,其實內部已經是一團豆腐渣,而公司倒閉前,那時卓木強巴又正在進行完全與世隔絕的最後特訓;公司上下亂作一鍋粥時,同樣無法聯絡卓木強巴。最後的結果就是卓木強巴所聽到的,藏獒馴養集團在一夜間宣佈倒閉,已申請破產,目前負債兩千多萬;代理法人童方正不見蹤影,全國各地還有兩千多名員工一分錢遣散費都沒拿到,還得自己補交養老金。
那幾名老員工在電話裡聲淚俱下,都說卓總回來就好了,以卓總的聲譽,肯定很快又能重整公司。聽到那些老員工發自內心的聲音,卓木強巴不知道該如何去安撫,這些員工為公司工作了一輩子,竟然老無所養!他又該如何去告訴這些員工,目前他自己也是身無分文……,重開養獒公司?拿什麼來開?以前的基地裡現在連一根獒毛都找不到。
更讓卓木強巴心灰意冷的是,事實上還未到半獒成年生產幼崽的時候,童方正卻突然呼叫一筆錢去追一頭天價獒。而當時卓木強巴本人也失去聯絡兩個多月,謠言四起,導致了整個生產鏈條的崩潰,已經銷售出去的獒無法從代理經銷商那裡追回售款,而那些下線養殖戶開始追討養殖金,正可謂牆倒眾人推,樹倒猢猻散。卓木強巴不明白,童方正這樣做究竟是為什麼,他自己在公司的待遇不可謂不高,這樣做他又有什麼好處?尤其當卓木強巴聽到,童方正調動那批導致了數千萬的產業鏈條斷掉的數百萬現金,追蹤的那條天價獒只是別人精心策劃的一個騙局;加上平時任用的領導層基本無能,將幾個骨幹全部撤走調離;而傳送給下線散戶的所謂特種獒,大多是普通犬類,長大了才逐漸顯現,這種種情況加在一起,最終導致公司瞬間就倒塌瓦解下來。如此做法,除非是鐵了心要搞垮公司!卓木強巴真的不明白,他下定決心,一定要找到童方正問個明白。
卓木強巴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醫院,方新教授剛剛放下手機,聳肩道:「那些專家都很盡責,已經知道我們特訓隊被解散了,他們不肯給我們繼續提供訊息,看來我們還是隻能靠自己啊。咿?你怎麼了?強巴拉?」只見卓木強巴和剛才離開時,判若兩人。
卓木強巴稍加掩飾,振作道:「啊,沒什麼,只是有些累了。」但心中一蕩,竟然激烈地咳個不停。卓木強巴咳紅了臉,向教授連連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他不準備將剛剛得知的事告訴教授,教授已經太操勞,不能讓他再為自己擔憂。方新教授道:「醫生說這段時間你都不能過度活動,情緒也不能太激動,說話別說那麼快!」
卓木強巴稍微平靜地點點頭,動作很機械。
方新教授道:「唔,是啊,這段時間我們馬不停蹄地到處奔波,天天都和死神打交道,幾乎都沒有休整過,這次可以休息幾個月,放鬆一下疲憊的神經。你看我,現在是不得不休息了。」
卓木強巴道:「導師,我想,咳,離開拉薩一段時間,找幾個1日友。」
方新教授點頭道:「也好,說不定他們會給你意外的幫助。打算什麼時候走?」
卓木強巴道:「我希望儘快,但是你……咳……咳……」
方新教授輕鬆道:「怕什麼,我腿都被綁在這裡了,還怕我跑了不成?」
卓木強巴道:「不是的,導師,沒有人照顧你啊。」
方新教授道:「我這麼大一個人,還需要誰來照顧?你自己去忙你自己的,不用管我。」
卓木強巴猶豫再三,找到護士小姐反覆叮囑,又打電話給唐敏,依然打不通。卓木強巴火了,一拳砸在醫院牆壁上,怒道:「這個不懂事的小丫頭,到底要關機到什麼時候!」他心想:「那天提議的是你,我也是迫不得已的,如果不那樣做,現在凍成三具硬邦邦的屍體,又有什麼好的?事情都過去這麼久了,你又生哪門子氣嘛!」最終,卓木強巴找到了拉巴大叔,請他多多照看方新教授。
總算安排下來,卓木強巴對教授道:「那麼,我可能明天就走。咳,如果有什麼事情,導師一定要和我聯絡。」方新教授示意他放心。兩人又談了許久,卓木強巴心中焦慮,十句能聽進去三句。
第二天,卓木強巴便搭車開始了對童方正的追尋之旅。通過幾名老員工透露的資訊,卓木強巴西去新疆,南下雲南,北上黑龍江,東到上海,幾乎跑遍了全國。|奇-_-書^_^網|童方正似乎有意躲著他,每次他打聽到童方正一些線索,童方正總能提前從那裡離開。卓木強巴犯了犟,這一追就是一個多月,直到在上海,他親眼看見,以前的天獅馴獒上海總公司,‘更換為了方正養獒集團公司,他似乎才明白一點,這,就是答案。
在奔波這段時間,卓木強巴聯絡到了不少以前在公司做過的員工和幹部,大部分員工都表示願意重整公司。但是要重建公司談何容易,首先便是沒有資金,其次沒有種獒,在公司破產時,種獒都被廉價出售掉了,想來大部分都被方正養獒集團公司買走了。沒有這兩樣基本的東西,想在養獒這塊產業圈裡做大做強,根本就是無稽之談。這時,有員工提出建議,說卓總你不是在尋找紫麒麟嗎?要是真的能找到紫麒麟,那重建公司就不再是一紙空談了。以卓總的人際關係和影響力,爭取到一兩千萬風險投資沒有問題,然後一兩年內就可以將銷售渠道擴散出去,重新接管亞洲、美洲、歐洲三大市場,整個公司就盤活了。
這條建議是誰提出的卓木強巴已經忘了,但他無疑記住了,只是暫時放在心裡不去想它。他累了,前所未有的疲憊,不僅僅是因為背叛和失敗,隊伍的解散,教授的斷腿,敏敏的遠走,呂競男的離開,公司員工們的辛酸,無疑都是一座座沉重的大山,壓得他那一米八幾的個頭也直不起腰來。
卓木強巴並未立即離開上海,他租住在上海郊外一家普通賓館內,身上剩下不多的錢全部付了租金,生活全靠自理。每天清早他會拎著一個小竹籃,為了兩毛錢的青菜和小販討價還價,中午支起小煤爐燒得一臉煙火色。旅店只有公用廁所,茅坑的坑板幾乎隨時都會斷裂開來;澡堂也是公用,每天只提供半小時熱水,洗澡漱口開啟水洗衣服,全都要在這半小時內完成;房間不足五平方米,一張床佔去了二分之一;窗戶下面就是菜市,每天不到四點就開始喧鬧,晚上又是夜市,吃夜宵的人往往要鬧騰到一兩點鐘。
如果離開上海,或許他的生活會好一些,但他暫時不想走。他也沒有將自己這一個多月的實情告訴親人,只是聯絡了一些過去生意場上的朋友,他希望自己在哪裡跌倒,就靠雙手從哪裡爬起來。他還希望能靠自己想辦法,幫助那些因自己而失去生活來源的老職工。
但生意場上的朋友大多是在商言商,你失去了賴以成就的資本,也就失去了與他們平等談話的權利。大多數朋友表示,如果卓木強巴自己生活困頓,他們可以給予一定人道主義援助,但是,你想要重新發展這個企業和幫助你手下那批員工,那就得另論。如今這個市場已經不是以前你卓木強巴獨斷天下的市場了,你憑什麼能重新站起來?如果你沒有最佳的專案,企業根本無法生存,你拿什麼去養活那些靠你救濟過來的員工?商場上的朋友們認為,他們暫時看不到卓木強巴的發展前景,所以沒有必要進行無回報投資……紫麒麟嗎?當他們親眼看到紫麒麟、摸到紫麒麟的時候再說吧……
卓木強巴想到了家裡,雖然家裡說有錢也算有錢,似乎隨便哪件東西都價值上萬元,但且不說那些東西不屬於卓木強巴,甚至很多東西都不屬於卓木強巴家,那是屬於國家的,叫國寶,那種東西,只能放在家裡,一旦出現在市場上,就要被判刑。另外他還能想到的親人就只有三個,一個是教授,一個是敏敏,還有一個是英,這三個人他同樣無法開口。難道讓導師資助自己?卓木強巴想也不敢想,還要導師怎麼樣,導師為自己沒日沒夜地操勞著,為自己斷去一條腿,甚至自己離開醫院時導師還在囑咐自己,難道自己就要像一個吸血蟲,非榨乾導師的全部血肉才肯罷休?敏敏家境不錯,可是遠水救不了近火,更嚴重的問題是這兩三個月她有意迴避自己,自己到現在還沒想清楚是什麼地方說錯了或,是做錯了。英呢,這就更不可能了,雖然肯定英會幫助自己,但是……
那些老員工們在電話裡悲情的哭聲反覆迴響在卓木強巴耳邊,自己:卻一時無力改變什麼,他變得沉淪而頹廢起來。每天兩點之後,夜深人靜時,卓木強巴往往無法入睡,他開始反省,自己以前的所做所為,或許真的錯了。英為什麼要帶著女兒離開自己?自己的公司,卻很放心地交給了別人去管理,正如導師所言,自己太容易相信一個人了,可為什麼自己信任的人,都要如此地背叛自己,究竟什麼地方出錯了?那麼應該怎樣做,才是正確的呢?他想了很久,也想不出來,只覺得自己快要崩潰了……
卓木強巴還沒有因此而放棄,目前他想的是如何聯絡到童方正,一定要和他做一次面談。自己的公司倒閉了,方正自己開了公司,那些都可以容忍,但是,不應該這樣對待那些老員工啊,卓木強巴還抱有一絲幻想,希望童方正能解決那些老員工的部分生活問題。童方正死活不與卓木強巴聯絡,卓木強巴電話一遍遍地打,終於有一天,接線員告訴卓木強巴,希望他留下地址,到時候會有人找他聯絡,卓木強巴以為看見了希望,沒想到……他又一次遭受到慘痛的打擊!
剛交出地址第二天,就有人找上門來。卓木強巴是在樓下走道碰見的,一個小平頭矮胖子,先是打量了卓木強巴一眼,似乎在回憶什麼,然後就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問道:「請問,是卓木強巴卓先生嗎?」
卓木強巴以為是童方正派來的人,客氣道:「是的,我是,你是……」
小胖子神秘道:「我聽說,卓先生在尋找一座古老的廟宇?」
卓木強巴警惕地看了這個小胖子一眼,關於帕巴拉的事十分隱秘,就連童方正也只知道他在找紫麒麟而已。也就是說,這個胖子和童方正沒有關係,看他的樣子,似乎是從哪裡打聽到自己找帕巴拉神廟一事,來探聽訊息的。卓木強巴直接道:「我認識你嗎?」
小胖子訕笑道:「不認識。但是,我聽說有關那座廟宇,卓先生掌握了一些…」
卓木強巴直接回絕道:「對不起,我心情不好,現在不想和你說話。你最好在我心情糟糕到極點前,就從我面前消失。」說完就走,給那小胖子一個背影。
小胖子自言自語道:「果然是個很難接近的人啊,失敗了還這麼堅強。」
如今沒有資金,談什麼都是空事,卓木強巴雖然不知道訊息是從哪裡走漏的,但他對那些抱著貪婪的尋寶熱情企圖一探神廟究竟的團體或個人,從心底感到厭惡。他回到房間,只想早點聯絡到童方正,解決那些困難員工的生活問題。電話一遍遍地打,對方始終讓他再等等。
一天,兩天,三天,三天後,終於又有人找上門來。沒想到的是,這次找上門來的又是一個卓木強巴不認識的人,這名衣衫周正的中年男子自稱是養獒的,姓金,叫不煥。卓木強巴禮貌地讓他進入了房間。來人扶著金絲眼鏡細細地打量卓木強巴租住的小屋,又看了看青布衣衫、運動泥鞋、發如亂蒿、胡如扎針的卓木強巴,搖頭道:「哎呀呀,曾經腰纏萬貫的卓老闆就住這種地方?不會是故意在我們面前裝窮吧?」
卓木強巴淡然道:「你看我的樣子像是在裝嗎?你既然自稱是養獒的,有什麼事就直說吧。」
金不煥道:「好,爽快,卓老闆不愧是生意場上的人。我就直說了,我是代表我們上海42戶特種獒養殖戶來找你的……」
卓木強巴心中一涼,沒想到對方竟然能找到這裡來。公司申請破產,之後,所有債務都由銀行託管分配,真正受損失最大的,無疑就是那些最下線的特種獒養殖戶。他們花了天價,買回一些普通幼犬,而公司承諾的購回計劃根本就沒實施。原來這人,竟然是討債來了!
雖然說申請破產保護之後,其兩千多萬債務自動取消,但是從道義上來說,卓木強巴自己無論如何無法接受。他已經得知,特種獒不是一個小數字,對於生活富足一點的家庭都是一個打擊,如果生活窘況一點的家庭,他甚至不敢去設想。
金不煥看到卓木強巴這種現狀,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開口,他撓撓頭道:「既然我已經來了,我就必須把話帶到。卓老闆,雖然說你現在的生活或許比較困頓,但是,由於你們公司這種……這種欺騙行為,導致了更多的家庭和個人比你現在的生活還要慘十倍不止。就這一點上,你必須給我們這些養殖戶一個說法。」
卓木強巴端正地站起來,致歉道:「我明白你們的感受,為此我深表歉意。欺騙了如此信賴我們公司的顧客,我作為公司曾經的最高負責人,咳——有著不可推脫的責任。我也很希望能給那些受到損失的客戶一個滿意的答覆,我會盡我最大努力給他們彌補。說吧,需要我怎麼做?」
「這個……」金不煥顯然沒想到這個以前大公司的老總變得這麼好說話,態度竟然這麼誠懇端正。他原本是來討要欠款的,可是看卓木強巴這個樣子,似乎一時要他拿出那筆款項也不太可能,他想了想道:「實話告訴你吧,卓老闆,我本是代表大家來追討欠款的,但是,就你目前的現狀來看,這個提議似乎不太現實,我也相信你致歉的誠意。這樣,要不然你親自跟我走一趟,向大家說抱歉,我想,我們這批人還是不會不講情面的,不知卓老闆意下如何?」
卓木強巴思索道:「不行,我不能跟你走,我還必須在這裡等一個重要的人。我也希望能儘快解決那些員工的現狀和你們養殖戶的困難,因此這幾天我都不會走遠。咳咳……」原本已經不怎麼咳嗽的卓木強巴,心中一急,又有些咳起來。
金不煥道:「唔,如果卓老闆覺得不方便去的話,那麼我想想…」給我一個書面的信函總可以吧,我需要一封你的書面致歉信。」
卓木強巴大氣道:「可以,我還可以向你們保證,咳,如果我的企業再次建立,我將賠付所有養殖戶因我們公司而導致的損失。咳咳……」他提筆寫了一封致歉信,並問明款項,直接將欠款寫成了欠條,落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給自己斷絕了後路,他一定要歸還這筆欠款,這是他做人的信條!
金不煥拿著致歉信和欠條,不住點頭,當著卓木強巴的面將卓木強巴寫給自己那張欠條撕掉,義正詞嚴道:「好!我信任你,我也是經商之人,卓老闆有這股豪氣和自信,相信你一定能東山再起!過去的事情我既往不咎,我只是一個小生意人,如果你重開公司,我一定會全力支援。告辭了。」
直到金不煥走出門很遠,卓木強巴才突然想到一個問題:他是怎麼找到自己住的地方的呢?正是這個他一直沒想明白的問題,帶給了卓木強巴大麻煩,此時的他怎麼也想不到,金不煥僅僅是一個開始,而且代表的是那些養殖戶中損失較小的一群人。
卓木強巴在小屋裡沒等到童方正,卻等來了一批又一批的特種獒養殖戶。天獅馴獒集團公司已經破產,而當初簽訂的合約裡也沒有寫明特種獒犬的鑑定標準,他們是最無辜的受害者,連一分錢賠償金也得不到。看著那些衣衫襤褸、提家攜口、拖兒帶女來到門口的養殖戶,卓木強巴沉默了。各種各樣的人都有,有破口大罵的,有痛哭流涕的,有在他面前賣兒賣女的,還有要切腕自殺的。卓木強巴默默忍受著,各種唾罵,各種惡毒的詛咒,各種侮辱人格的侵犯舉動,看著那些幼童憤恨的眼神,看著那些男女悽慘的目光,看著那些老人們悲憤無助的神情,他莫名地害怕起來,沒有了與這種困難對峙的勇氣。
很快,周圍的人都發現,有一群人在圍追堵截一個大個子,那人面頰消瘦,形容枯槁,而且不時咳嗽,就像一個咳得快死的癆病鬼,每天他出門都佝僂著腰,很多的爛番茄、爛柿子、雞蛋、泥巴,都往他身上砸。連周圍的小孩都學著撿石子去砸那人,反正他不會還手——欺負不會還手的人似乎是一種共性。周圍居民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這些人要去打那大個子,問了些情況後,紛紛搖頭道:「造孽啊!」
接下來這段時間,成為卓木強巴這一生中最受煎熬的日子。每天被各種憤怒淒厲的聲音包裹著,幾乎是二十四小時不間斷;門口被塗上各種汙穢物和血淋淋的標語;不管走到哪裡,都有人追著罵他,打他,哭他,求他……卓木強巴,這個身高一米八七的大個子,竟然被人堵在不足五平方米的小房間裡不敢出門!短短幾天就瘦了一圈!
[徹底崩潰]
卓木強巴隱忍著責罵,心中還充滿了自責,精神上備受煎熬,但他始終沒有想到,這一切究竟是怎麼發生的。直到有一天,一名老員工不遠千里趕到旅店小屋,卓木強巴才明白過來。「卓總,你真的在這裡?你還待在這裡做什麼?你快逃吧!有人把你這個地址掛在網上,還特意註明了你的前天獅養獒基地法人身份,加上幾家媒體網路的渲染,現在已經傳播開了,全國各地的特種獒養殖戶都在朝這裡趕。那兩千多萬的債務,只是申請破產時對外宣佈的數字,其實當時不知道到底圈了多少錢,我們所有員工的福利待遇在當年都翻了一倍不止。卓總,你想想,那是多少個家庭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換來的?現在這批人算是文明的了,以後趕來那批人,才是被害得最慘、訊息最閉塞的。他們什麼都不知道,只認你這個法人;他們已經一無所有,他們不是來向你哭窮討債的,他們是來找你拼命的!卓總,你根本毫不知情,這不是你的錯,這個後果不應該由你來承擔啊!"
「逃?」卓木強巴慘淡道,「逃到哪裡去?那些人,,是因為信任我們公司才購買我們提供的種獒,如今他們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我要逃?不應該由我來承擔責任,那麼,總要有人來承擔這個責任吧!誰?誰來承擔這個責任?」
老員工喃喃道:「你別發火,卓總,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說實話,童總經理這一招確實做得太絕了,當初的合同制定得相當詳細,如今公司破產,那些特種獒養殖戶根本就告不了任何人,拿著那份合約,不管怎麼打官司他們都是輸。他們的處境確實很慘,我們可以同情他們,但是,卓總,你這麼一味地忍受他們的侮辱,起不到任何作用啊。你如果真的想幫助他們,想幫助我們這些老員工——請重新站起來吧!只要你卓總振臂一呼,我們這些老員工都跟著你於,我們從頭再來……卓總,我……我跟了你十年了……找種獒,開拓市場,建設基地,什麼苦我們沒吃過?那時大夥兒看著你和大家一起勞動,我們幹得有多帶勁兒!卓總,只要你不倒下,我們總有重新站起來的那一天!卓總,你就說句話吧……」老員工說著說著,終於忍不住淚流。卓木強巴牢牢抱住這名員工的雙肩,半晌說不出話來。
那麼多雙眼睛,那麼多種聲音,那麼多的願望,在卓木強巴腦海裡攪成一團,讓他心如刀割,頭痛欲裂,這不過短短的一兩個月時間,他嚐盡了人間冷暖,他無法再忍受下去。他始終不明白,童方正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一定要對自己趕盡殺絕?這還是自己認識的那個童方正嗎?在一個大雨滂沱的白夜,他跑去方正養獒集團門口痛罵:「童方正!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這樣對我!我到底哪一點對不起你!你出來啊!你為什麼躲著不敢見我!你出來啊!……」無情的冷雨回應著他的呼喚。
隨後,他病倒了……
一連串的打擊讓這個擁有鋼鐵般身體的男子病倒了。這個穿過雨林,爬過雪山,下過古墓,觸過機關,任何嚴酷的自然環境也打不倒的男人,終於病倒了!他誠心相待、視做兄弟的合作伙伴出賣了他!他怎麼也想不明白,那個他所瞭解、相知多年的摯友,怎麼會突然間翻臉無情,用的計又毒又狠,直把人往絕路上逼。但是,接下來發生的事讓卓木強巴更沒想到……
卓木強巴躺在上海一家醫院的病房裡,獨自一人仰望天花板。他想到了許多許多,如果不是以前買的醫療保險,現在的他,連住院費也付不起。
一名年輕的眼鏡醫生拿著病例來到卓木強巴床前,詢問道:「卓先生嗎?是這樣的,我們待會兒,要給你做一個骨髓塗片,希望你能配合一下。」
「什麼塗片?」卓木強巴愣道,「我只是重感冒,現在已經好多了,為什麼要塗片?」
年輕醫生解釋道:「卓先生,是這樣的,我們發現你的血液裡有些異常,為了確定病因,我們打算給你做一個骨髓塗片。這只是一個很小的手術,我們保證不會給你造成任何損傷。一旦確定了病因,我們將調整一下治療方案,也是為了你能早日康復。」
抽了骨髓之後,醫院裡的醫生卻遲遲不見回覆,卓木強巴就納悶了,準備出院。這時候,一名姓代的主治醫師才遲疑地詢問他:「卓先生,就你一個人嗎?有沒有家屬來啊?」
卓木強巴眉頭一皺,他也知道,醫院裡的醫生詢問病人有沒有直系家屬在場,這可不是什麼好訊息,他語氣一重,道:「沒有,我一個人到上海來的,你們有什麼事就直接告訴我!別磨磨蹭蹭的,什麼情況,我都可以承受!難道是有腫瘤包塊嗎?還是說,我染上了艾滋啊?」:代醫生猶豫了一下,卓木強巴又道:「如果沒什麼情況,那我就辦理出院了。」
代醫生這才道:「卓木強巴先生,作為你的主治醫生,我有義務告訴你,通過對你骨髓塗片的分析,我們初步判定,你患有全血細胞惡化變異症狀。」
卓木強巴足足愣了十幾秒,才道:「什麼……什麼意思?」
代醫生道:「換一種說法就是……你患的是……血癌。」
卓木強巴的血液汩汩地夯動起來,一顆心怦怦怦地狂跳起來。血癌!只聽這個名字就讓人覺得恐怖……代醫生低頭道:「或許我該用更委婉的表達方式,但不管怎麼樣,都是這個結果,我認為,還是直接告訴你比較好。而且我們初步判斷,這是一種在目前的醫學探知範圍以外的新型血癌,我們對此……嗯……可以說是第一次接觸。」
卓木強巴蒙了,他從來就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和癌這個詞聯絡在一起,還是一種全新的血癌,連這家知名的三甲醫院都是第一次接觸。他不明白,自己這樣的身體,怎麼會和癌結下不解之緣。難道這次,真的是在劫難逃?接下來,代醫生又說了許多在拉薩醫院那些醫生們告訴亞拉法師他們的話,大意就是配合醫院開展工作,盡全力醫治,還可以免治療費,畢竟是一個全新病例,以前從未有過國內外同類報道。
卓木強巴似懂非懂地聽著,他一時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半晌才反應過來,喃喃問道:「我這種……這種病症,還有治嗎?」
代醫生道:「嗯,這個我很難給你打保票,因為出現在你身上的情況,是我們從未見過的。目前處理類似病症,我們主要採取換髓和放化療,目前白血病的治療已經較上世紀90年代大有提高,存活率達到百分之五十。當然,某些型別的白血病治癒率還要更高些。」
卓木強巴知道,醫院所說的治癒率,那是指治療後觀測的5年存活率。這樣都只有50%,而自己所患的,是一種醫生們尚未見過的型別,存活率有多少?百分之十?二十?他這樣想著,不禁問了出來。代醫生搖頭道:「我不敢肯定,但是你的病情已經很嚴重了,能堅持到現在,甚至讓我們驚訝於你的身體情況。」
卓木強巴一愣,這不等於說,你已經沒得治了,留給我們做實驗吧!代醫生也自知失言,忙補充道:「但是,哪怕只有百分之一、千分之一、萬分之一的希望,你也應該堅持吧。」
卓木強巴揮手道:「醫生,你告訴我,如果我不接受治療,還能活多久?」
代醫生憐憫地看著卓木強巴,沉重地道:「如果按你現在這種情況發展下去,能活過一年,就是奇蹟。」
「一年,原來,我只剩下一年了嗎?」卓木強巴慘無人色地回過身去。代醫生急道:「卓木強巴先生,你真的不考慮一下我的建議嗎?如果你肯考慮一下的話,你這是為全人類做貢獻啊。」
代醫生不說還好一些,卓木強巴真想拉他做墊背的,為全人類做貢獻?憑什麼要犧牲我一個人,來為全人類做貢獻!代醫生見卓木強巴執意不肯,嘆惋地拍打他後背道:「唉……回家後讓老婆做點好吃的,到處走一走,看一看,好好享受生活吧。」
卓木強巴真想罵他兩句,「有你這麼說話的嗎?當的什麼狗屁醫生?」但最終還是忍了。「好好享受生活……」他默默重複著這句話,心力交瘁,原本想放聲大哭,結果悽慘地笑了。
卓木強巴拖著沉重的腳步來到醫院大廳,仰望穹頂,那上面貼滿瓷磚拼成的耶穌像、聖母天使像,卓木強巴心中悲痛道:「難道,真的是天要亡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在卓木強巴步出醫院門口的一瞬間,他突然想起了呂競男離別時那決然的眼神,她對自己說「要保重身體」,她為什麼會說這句話?難道,她早就知道了些什麼?她是什麼時候知道的?自己最近只住過兩次院,一次是在大半年前,那時自己除了給敏敏輸血,還做了什麼?啊!是那個!對了,自己既然是血癌晚期,怎麼身體一點自覺症狀都沒有?這與現代醫學所說的那一套完全不符合。
卓木強巴終於明白了,那個呂競男一再強調的詞「蠱毒」……自己是中了蠱毒。他想起了亞拉法師第一眼看見自己泡在池子裡的表情,那絕不是治癒傷好的欣喜,反而有些凝重。自己中的蠱毒根本就沒有被清除,而是深入骨髓,一直在蠶食自己的生命!胡楊隊長後來提起過,在翻大雪山的時候,呂競男因為某種原因。不能再耽擱一年時間,估計是某人的身體出現了狀況,原來那個人不是別人,就是自己啊!
亞拉法師、呂競男,他們是知道自己中了蠱毒的人,也知道自己的生命所剩不多了,但他們也束手無策,他們也知道現代醫學對此將束手無策,這也是呂競男為什麼那麼著急找到帕巴拉神廟的原因,不僅因為自己時日無多,還因為她希望在神廟中找到醫治自己的方法!卓木強巴只覺得腳下的大地一直在下沉,原來自己早就時日不多了,原來自己早就時日不多了!
「嘀——」汽車鳴笛將他喚醒,卓木強巴堪堪避開幾次車禍,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到那小房間的,似乎那些唾罵和毆打,都引不起他的感覺,汙穢和髒物,他也視而不見。這些天他踏遍上海各家醫院,得到的答覆都是一樣:你重症晚期,命不久關,要麼留下來,免費治療,做醫學實驗,要麼回家,乖乖等死。自己還有一年時間,這一年還能做什麼?卓木強巴需要交談,他好想找一個肯傾聽自己話語的人訴說,可是在哪裡去找這個人呢?他想到了自己的親人,阿爸阿媽…不能說,方新教授……不能說,敏敏……哼,那個小丫頭……英……終於無法忍受的時候,他拿起了手中的電話,只可惜,電話的另一頭,始終無人接聽。一遍,兩遍,三遍……電話的忙音響了幾個小時之後,卓木強巴的手已經無力舉起電話了。他側倚在窗下,靠牆坐地,窗外又黑又冷,心中又苦又悲,身邊沒有一個可以傾訴的人。他頓時覺得,自己像是被遺棄在荒野的孤兒,舉目蒼涼,群獸環視,還想著幫助那些受苦受窮的人,原來,連自己都顧不了。一夜間,卓木強巴的兩鬢,竟然出現了幾縷斑白的灰髮,他整個人,也彷彿完全變了……
卓木強巴打了個電話,找朋友要了兩萬塊錢。換作以前,他是從來不會向朋友開口要這個數字的錢的,如今,一切都無所謂了。他要好好享受生活。怎樣的生活,才算是好好享受呢?卓木強巴不知道,在他的世界裡,所謂的生活,就是挑戰一個又一個不可戰勝的困難,他曾經無數次成功,就算跌倒,也能馬上站起來,而且站得更高,看得更遠。直到這一次,他才真正體會到失敗的滋味,那種徹底的失敗感,在天力面前,人力多麼渺小。你可以抗爭命運,但以一人之力,可以堵住即將爆發的火山嗎?不能。你可以挑戰極限,超越自己,但以一人之力,可以讓地球停止轉動嗎?不能。你也許可以戰勝所有的同類,也許能征服所有的異類,但以一人之力,你能讓滄海變桑田,時空扭轉,星斗倒移麼?不能!不能!不能!
卓木強巴曾堅信÷只要努力,就一定會成功,但是這次,好像努力的方向錯了,紫麒麟是一個神話,它只應該存在於神話故事中,是不容凡人去褻瀆去觸控的。卓木強巴想起一段古老的格言,大意是天上的神創造這諸世紀,卻將諸世紀的本相隱藏起來,讓人不可見,如果被人發現了這世界的本質,那這人豈不也成了神?凡有人慾去找尋真相,必遭天譴,必受天刑。如今自己所做的一切,似乎正是想將一個神話,搬到活生生的現實中來,因此現實,必將給自己最無情的回擊,天怒人怨,入神共憤,他們無情地剝奪了自己曾擁有的一切,將自己打人再也不能爬起來的人間地獄。
我已失去家庭,又失去了努力的方向,現在還失去了事業和生命,已經真的是一無所有,在所剩不多的生命裡,我又將為什麼而活著?我存在的意義,又在哪裡?
卓木強巴懷揣著那筆錢,逃離了那個天天被咒罵的小屋,開始頻頻出入於酒吧迪廳,讓那狂亂的音樂和刺喉的烈酒,使自己麻木,讓自己忘掉一切煩惱,忘掉是生是死,忘掉曾經發生過的一切,只當那是一個夢。那隻能是一個夢,如果不是夢,怎麼會在一夜之間,自己就什麼都沒有了呢?可每當頭痛欲裂地醒來,那刺眼的陽光在晃動,身邊的行人匆匆忙忙,他們也在機械而麻木地移動著,他們為什麼總是跟著自己?那一張張不同表情的臉,離自己如此貼近,那個殘酷而可怕的夢,又一次真實地再現了。於是,他只能再次尋求麻醉。
每次喝到物是人非、頭重腳輕時,卓木強巴滿意地看著身邊那些在舞林中扭動的肉體,那些人,在毫不熟識的肌膚摩擦間尋找快感,在酒精的興奮作用下又可以打發一天。哼哼,這就是享受生活,原來這就是享受生活」…·他滿意地擂桌而歌,歡暢大笑,往往笑到最後,都笑出了眼淚。
又是一個黃昏,卓木強巴從街頭宿醒,是怎麼到的這裡?被誰扔出來的嗎?他哪裡還記得那許多。來往的路人也沒有誰能認出,這個橫臥街頭的大個子,曾經在某些雜誌封面拋頭亮相,曾經在某些集會慷慨陳詞。如今,他只是街邊的一個醉漢而已。
卓木強巴踉蹌著爬起來,往往這時候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先用頭往牆角狠狠地撞上兩下。痛!好痛!竟然還有痛的感覺,原來自己今天還活著嗎?今天,又該去哪裡?他茫然地走著,和大多數人一樣,聽憑自己的雙腳將自己帶向下一個地方。前面到處都是路,根本不需要選擇,腳落在哪個方向,就繼續往那個方向,汽車得為自己讓道,行人都躲躲閃閃,哈哈,天地之間,還是數我最大。但往往身後,會傳來一些議論之聲:「那個人是個瘋子。」「看那模樣,多半是傻的吧!」「找死啊,白痴!」
哈哈,無所謂,瘋子也好,傻子也好,誰還在乎?想當年,我這個白痴,讓你們多少人羨慕崇拜!哈哈,原來你們就喜歡崇拜這樣的瘋子白痴。不,他們崇拜的不是我這個瘋子白痴,他們崇拜的,是我這個人以外的東西,他們崇拜的,是我那時擁有的東西,而我,什麼也不是!原來我什麼也不是!真奇怪,我為什麼會在街上雙足行走,我究竟能算做是什麼?
熟悉的味道從門裡飄來,卓木強巴就像即將折斷的老槐樹丫般仰起頭,「相約酒吧」四個字映人眼簾,字型周圍的霓虹燈已在閃爍.
[相約酒吧]
「相約酒吧」,一看見這四個字,就好像有盆涼水從頭澆到腳,卓木強巴看著自己的腳,喃喃問道:「是你,把我帶到這裡來的嗎?」
十幾年前,正是在這間小酒吧,第一次約見了英;兩年前,也是在這個酒吧,用酒精來告別與英的夫妻生活的終結,那一次也是失意至極,酒後發狂,被一群人打得住了一個月醫院。十幾年了,周圍的建築全變了,它還閃著那小小的霓虹燈,一點兒都沒變。如今,自己竟然不知不覺又走到了這裡,這就是宿命嗎?原來,人生的宿命,便是繞著一個看不見的中心,一圈一圈地轉著,你自以為自己脫離了那個圓圈,其實,你還是在繞著你的命運之輪轉動。
卓木強巴拖著灌鉛的腿,一步一步踏向他的宿命之門。一個酒保凶神惡煞地衝他走來,卻對一張紅色的紙笑容滿面地鞠躬點頭。「先生,這邊請」。一個滿臉虯髯的大塊頭,偏偏要裝出一副娘娘腔。卓木強巴看著那張紅色的魔法紙,心想:「原來,它就是那個看不見的中心,可是,我怎麼現在能看見它呢?」
穿過昏暗狹窄的長廊,便來到一個可容兩三百人共舞的大舞池。勁爆的舞曲震耳欲聾,迷亂的燈光閃耀紛繁,舞池最裡端,搭著小小舞臺,幾名衣衫少得可憐的瘦身女子正在舞臺上領跳勁舞,身後的搖滾樂隊將打擊樂器敲得震天響。舞池周圍一圈用圍欄圍著,那是安放桌椅的休息區,分為上下兩層,各式的酒精飲料正在被快速消耗。卓木強巴來到吧檯前,選了曾經熟悉的角落坐下,又開始他的享受生活。
不記得喝了多少杯,不記得自己曾經是誰,卓木強巴要的就是這種效果。忘記時間,忘記對錯,這應該就是那位醫生口中所說的享受生活了吧。
「咿?快來看,老大,好像又是那個人,還記得他嗎?那是我打人打得最爽的一次。」
「怎麼會不記得呢?兩年前那個醉鬼,我他媽的印象深刻。哎呀,這次他受的打擊好像比那次還要大,嘖嘖嘖,真是的,一看見他我的手就發癢。」
步人酒吧的有二十餘人,他們的性質類似於黑社會勢力團伙,這一帶的夜酒吧都歸屬他們保護,有誰想生事就得問問他們,但是,如果他們想找誰麻煩,那……那個人就倒霉了。
為首的一人叫羊滇,黑色臉膛,火焰眉,獅鼻鱷唇,一口齙黃牙,身高一米八五,體重一百零八公斤,曾在廣州打地下黑拳,後來犯了點事四處流竄,風聲過去後才來的上海,從此收斂了許多。兩年前那次,他一看卓木強巴就不爽,他最不能忍受給自己壓力的傢伙。在卓木強巴失意之時他出面挑釁,兩人一言不合就打得昏天黑地,最後以卓木強巴被抬去醫院收場。那次羊滇聽說那個人沒被打死,心中自然鬆了口氣,只是沒想到,一晃兩年過去,那人居然還敢再來,他心道:「有意思,實在是有意思。」
羊滇帶著一千手下來到吧檯後面,拍打卓木強巴的頭道:「嘿,哥們兒,還記得我嗎?」
卓木強巴半睜開眼,看了看羊滇,笑著舉起酒杯道:「來……乾杯……」說完,又將酒杯重重擱在吧檯上,大量酒水灑了出來,頭也沉了下去。
羊滇聳肩一笑,揪著卓木強巴的頭髮將他頭拎起來,嘲諷道:「哼,不認識啦?我可是還記得你哦,嗯……」他朝著卓木強巴那蒙嚨的眼點點頭,狠狠地一記耳光扇了過去。
卓木強巴頭正處於一種失重狀態,連自己都不認識呢,他迷茫地看著那張醜陋的臉,好像認識,是誰呢?
羊滇點頭道:「認出我了?怎麼,這次不敢還手了?看著我,躲什麼躲!瞧瞧你那個熊樣,真讓人覺得噁心。」說著,又有些憐憫道,「你為什麼還敢到這裡來,就不怕被我們打死嗎?還是說……你不把我羊老五放在眼裡!啐——」他將一口痰吐在卓木強巴的酒杯裡,拎過卓木強巴的頭道,「喝了它,喝了它我就放你走。」周圍的人都笑看著,平日裡他們便時常滋事生鬥,喜歡這種欺負傻子的樂子。
卓木強巴好像聽懂了羊滇的話,舉起了酒杯,敲一敲桌面,說道:「乾杯!」接著一昂頭,好像要喝酒了。羊滇滿意地看著,他喜歡看別人屈服,特別是那些看起來比他更高大的人向他屈服。不料,卓木強巴突然手一揚,一杯帶痰的酒全潑在了羊滇臉上,自己跟著哈哈大笑起來,空酒杯不停敲著吧檯。
羊滇氣得臉色發青,用衣袖擦去臉上的酒漬,惡狠狠道:「你找死!」一隻力量可以達到二百八十公斤重的鐵拳奔著卓木強巴鼻樑正中就去了。
或許是羊滇的姿勢擺得太正,或許是與卓木強巴間距太近,又或許是出手太慢,總之,卓木強巴幾乎是無意識地,出於一種本能,輕巧地避開了羊滇的直拳,跟著反身橫向一肘,將羊滇的頭重重地砸在吧檯上,又像一顆乒乓球般反彈了起來,唾沫直甩,不辨東西。
羊滇回過神來,退了一步,有些吃驚地看著眼前這個醉漢。太快了,出手太快了,和兩年前完全是兩個人,他心中在遲疑:「這個傢伙,究竟是真的醉了,還是在裝醉?是來報兩年前的仇嗎?」跟在羊滇身邊的一個小混混一看老大吃了虧,這還了得,順手操起一隻啤酒瓶,給卓木強巴當頭開花。這重重一擊,讓卓木強巴清醒了些,剛才是什麼感覺?是痛嗎?啊,難道已經天亮了?怎麼我還在酒吧裡?這次沒被人扔出去啊?嗯?手裡還端著杯子?看來是喝多了,怎麼連酒量也越來越不行了?「酒!」卓木強巴又叫了起來,對身邊環繞的眾人不聞不問。羊滇又吃了一驚,這傢伙腦袋是鐵打的啊?這樣一瓶子砸下去還能沒事。卓木強巴還衝著羊滇拿杯子敲吧檯:「酒,酒啊!」羊滇一看這情形,似乎不是裝的,剛才那一擊,肯定是巧合。他媽的,老子真是背運,居然被他無意中打了一肘!他重新衝過去,把卓木強巴拎起來,惡狠狠道:「**的算老幾,敢在我的場子上撒酒瘋!」
這次卓木強巴認出來了,他眼睛一亮,反手拎住了羊滇的衣領,似乎半帶歡喜道:「我……我認得你……你是上次打我那個……你的拳很重,來,打我,我讓你打,打死我好了。」羊滇反而愣了愣,這要求倒是挺合心意的,這傢伙到底是一味求死來了?接著又聽卓木強巴威脅道:「你不打死我,我就打死你!」羊滇此時還沒有意識到這句話對他是多大的威脅,心道:「這個瘋子。」同時口中加重語氣道:「這是你自找的——啊!」又是全力一拳擊出,接著,他左手捏著右腕大叫起來。只見卓木強巴。不知什麼時候拎了一張銖凳子橫在胸前,羊滇那一拳,完全地打在鐵凳的鋼管上,差點沒把他手骨折斷。
卓木強巴醉眼迷離道:「別……別打身上,那樣沒…沒感覺……打,這兒……」他指著自己頭道,「要打這兒。」
羊滇兀自捏著手腕跺腳直跳,罵道:「你媽媽的奶羔子,給我打,往死裡打!」二二十名青頭一擁而上,頓時將卓木強巴圍了起來。
羊滇的手痛終於稍稍好一點了,他想看看那個被圍著的人究竟死了沒有,撥開身邊的幾名愣頭青道:「滾開,我要親自收拾他!」話音剛落,前面幾名混混就像被炸彈掀翻一樣倒飛了出來,那人堆空出一個缺口,卓木強巴站在人圈中,兩眼通紅,渾身散發著酒氣,看樣子站都站不穩。可是,躺在他腳邊,捂著身體不同部位哀號的那十幾個人是怎麼回事?真是見鬼了!
剩餘不多的幾名小青年,敬若天神地看著中間這個醉漢,一個個捏著小拳頭手直髮抖,卓木強巴向前一挪步,他們趕緊讓出一條道來。卓木強巴一步一踉蹌地朝羊滇走來,那晃悠悠的步姿猶如風中之燭,可身上散發的那股騰騰殺氣,讓羊滇不由緊張起來,心中反覆思量著:「怎麼回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羊滇不敢怠慢,搶先左手一拳擊去,這記刺拳卻是虛晃,跟著的右勾拳才是勁力十足。在拳臺上,他這記後右手勾拳不知放倒了多少對手,可這次卻落空了,也不知怎麼的,那大個子邁著醉步,左一搖右一晃,自己那兩拳就沒擊在實處。想回拳重擊,他只覺得腹部一痛——卓木強巴的拳頭已經結結實實地嵌入羊滇的腹部,這一拳,才讓羊滇知道什麼叫鐵拳,只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被打得快從嘴裡噴出來。
「我說讓你來打我的!那是看得起你!」又一拳,痛的感覺從羊滇左臉頰傳來,帶著骨頭碎裂和牙齒崩落的聲音,痛覺就像水中波紋,從左臉頰傳導至左半身,羊滇頭暈腦漲,兩眼發黑,一時臉頰共唾沫一色,鮮血與驚呼齊飛……
「你叫些什麼人來打我——」這一次,痛覺中樞換至右臉頰,眼前一團金星,舌頭歪向一邊,大腦和身體似乎斷開了聯絡,羊滇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轉向何方……「難道我真的是……隨便什麼人都可以罵我?」鼻樑正中好似撞開了一朵鮮花,將金色星星也撞得不知去向,那種感覺,熱乎乎,火辣辣…
「隨便什麼人都可以打我嗎?」身體已騰飛在空中,只能用意識去親吻大地,四肢百骸,幾乎同時感覺到無法忍受的劇烈疼痛,同時羊滇心靈深處升起一個意識,再這樣下去,自己真的完了。
「難道我天生命賤!」巨大的衝撞力從腰脊傳來,斷了,鐵定斷了,看來自己的下半身得和下半生說再見了……
卓木強巴說完這幾句話,將那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的羊滇夾在腋下,抓住他頭髮,讓他看著自己,憤怒道:「你說——我有沒有對不起你!」
或許是出於生命最終的本能,羊滇突然清醒過來,帶著哭腔道:「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