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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向光而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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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恩堅持道:「不!我不放手,這是我們的食物,得抓住它!開槍,快開槍,不管有多大,我們一定可以制服它!」

唐敏和岳陽一齊朝水中掃射,張立依然盯著水下,結果還是沒發現什麼,但是從繩索上傳來的力道卻大得出奇,將呂競男、亞拉法師、胡楊隊長、塔西法師、肖恩一齊拉離地面,安全繩從大家的手中被扯了出去。

卓木強等人跌在船底,只見那五十米長的安全繩嗖一下就竄入水中,沒了影兒。

第一次用頭燈釣魚宣告失敗,不過從側面印證了肖恩的理論是正確的,光源對這裡的生物的確有吸引性。讓岳陽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船上也一直有光,為什麼沒有吸引生物靠近?

不管怎麼說,這次失敗沒能打消大家的積極性,雖然說人人都已經疲憊不堪,最少長達兩天半沒有吃過任何食物,但他們好像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依然撐著身體,又一次放下頭燈魚餌。肖恩說他這次會注意咬鉤者的體型,不會再犯上一次的錯誤。

但一次失敗的捕魚經歷帶來的體力消耗無疑是巨大的,再不能全神貫注地盯著水面,因為已經了沒有那樣的力氣。張立守著探照燈,肖恩將繩子繞在手腕上,其餘的人抱著槍,姿勢是統一的,膝蓋貼著胸口、雙手抱住膝蓋、頭枕著膝蓋。呂競男教過,這是最接近人在母體環境內的環抱姿勢,同時也是人在清醒或半清醒狀態下,新陳代謝最為緩慢的姿勢。

船不知道又漂了多久,肖恩猛然從半睡眠狀態中驚醒,並道:「有東西,咬鉤了!」

張立趕緊打燈,其餘人拉開槍栓,做好射擊準備,但張立和肖恩幾乎又同時道:「不要開槍,太大了。」

肖恩從繩索的力度中感覺到對方的體型,張立則是看到水下好像盛開了一朵巨大的葵花,花瓣足以將整艘船包裹起來。見那柔軟的花瓣變長、變細,他馬上明白過來這是個什麼東西,並且第一時間關掉了探照燈。

岳陽端著槍問道:「什麼?」

張立結巴道:「海……海……海怪啊!」

5

船上的人都明白,張立所說的海怪,指的是巨型章魚或是王烏賊等頭足網軟體生物,一頭成年王烏賊腕足可以伸展至一二十米,巨型章魚聽說也有十幾米的體型,相對於他們這條小船和船上的人來說,確實過於巨大。

沒想到用頭燈釣魚,釣來的竟然是這樣的怪物。

肖恩已經鬆開了手上的安全繩,可是那本該存在於深海的巨型生物似乎並不打算就這樣離開,蛇形船發出「喀喀喀」的聲音,有東西攀著船舷爬了上來。

是腕足!這只不知道是章魚還是烏賊的生物,將它的觸手伸了進來,展現出科學家一般的好奇心,打算對蛇形船的內部一探究竟。

觸手上的吸盤整齊地蠕動著,像一條活蟲,在空氣中探尋方向。其中的一條觸手距離唐敏只有不到一米距離,唐敏緊張得都快哭了。張立更加倒霉,坐在船尾負責打探照燈的他已被一隻出手摸到臉上,可以清楚地感覺到一排排小吸盤在臉頰遊走,緊張得臉部肌肉都快痙攣了。誰知道這巨型怪物會不會像抓小雞似地把他突然捲走?岳陽也急了,卻只能在一旁,雙手握拳,拼命要張立堅持住。

巴桑晃了晃手中的槍,意在詢問:「能不能射擊?」

肖恩指了指船底,悄悄道:「它在船的下面,有水緩衝子彈的衝力,而且本身就是軟體動物,這樣的環境下無法對它造成傷害。如果擊打腕足,它一發怒,極有可能把船拖下海去。」

岳陽道:「難道它會自己離開?要是它也餓昏了頭,把我們整個兒吞了怎麼辦?」

肖恩道:「起碼現在它還不打算那麼做,或許只是想找個東西纏著,這種生物本能讓它感到親切和舒適,就像你小時候老要抱著洋娃娃才能睡覺一樣。」

岳陽道:「誰說我小時候老要抱著洋娃娃才能睡覺!」

肖恩道:「總之,先確定一下是什麼,然後再想辦法。大家都確認一下,身邊能看到多少條觸手?重複的不要計算進去。」

唐敏道:「我身邊有一根。」

卓木強道:「我身後有一條。」

胡楊隊長道:「我兩邊都有,兩條。數它的觸腕有什麼用嗎?」

亞拉法師道:「我們這邊有四條,我和塔西法師還有呂競男三人。」

肖恩道:「沒有了?哦!那邊還有一條。」

岳陽指著張立道:「那裡……」

肖恩道:「哦,那麼我們可以看見的就有九條觸腕,看來這傢伙是烏賊,估計是大王烏賊。」

胡楊隊長道:「章魚只有八條腿,而烏賊有十條。」

張立終於開口道:「那現在該怎麼辦?」

那條觸腕已經離開他的面頰,帶著令人作嘔的氣息搭在他肩頭,尖端貼著胸口向小腹探去,並且還在往下。溼滑的感覺讓張立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手指著觸手道:「這個傢伙,它想對我圖謀不軌啊!」

岳陽安慰道:「沒事,如果他是雌性的話,有強巴少爺頂著,你肯定沒有問題。」

張立瞪大眼睛道:「可是,已經伸下來了!」

岳陽道:「忍住,我的戰友,革命尚未成功,你一定要做好犧牲一切的準備。」

張立身體激烈地抖動著,猛然跳了起來,遠離船尾,端起槍大聲叫道:「我忍不住啦!」

與此同時,巴桑持槍而立道:「動手!」

肖恩忙道:「不要!」

卓木強驚道:「小心!」

胡楊隊長則慌忙地說:「等一下!」

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便在此時,那巨型軟體動物像提前探知到危險一般,突然收起了觸腕,放開了小船。船上的人端著槍,一時間陷入空前寂靜,心中有如擂鼓。

接著,一股巨大的衝力將小船遠遠地推開。

胡楊隊長道:「發生什麼事了?」

唐敏道:「不知道從哪裡傳來一股巨大的洋流,把我們推開了。」

岳陽道:「張立,快開啟燈看看,是從後面傳來的。」

燈光一開,只見黑暗之中,像有一座小島突然升了起來,正是那巨大的體積變化讓浪潮將他們的船推得往前,看起來像是某種生物的背脊,黑黝黝的,在水面的部分體積和蛇形船差不多大小,在水下則不知道有多大。

「那是什麼啊?」張立和岳陽不由張大了嘴。

海面水花四濺,一個巨大的白色生物也浮出水面,丟擲接近二十米長的觸腕,向那黑色物體的背脊捲去。

此時,肖恩才道:「那……那個黑色的,該不會是抹香鯨吧?天哪!它們都是深海里才有的東西,怎麼會……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岳陽道:「抹香鯨是哪位老大?有什麼來頭?」

肖恩道:「抹香鯨也是深海生物,體型應該在二十米以上,是肉食鯨,根據漁民的傳說,好像和大王烏賊是一對冤家,兩個一見面就要打架的。或許剛才它就是把我們的船當作了抹香鯨的屍體,這才纏上來的。」

卓木強道:「好了好了,不管是什麼,趁它們在掐架,我們趕緊先離遠一些。還能划船嗎?」

張立道:「劃!劃不動也要劃!那個傢伙實在是……太噁心了!」

蛇形船就像老鼠,要繞過兩隻打架的貓,悄悄地、輕輕地,試圖一溜煙竄過去。海面被掀起了大浪,將小船遠遠地推開,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情況,不過船上的人都在想像,那該是一場多麼驚心動魄的大戰。

沒劃兩三下就沒有力氣了,張立癱坐在船內道:「還……還釣魚嗎?再這樣釣兩次,我……我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肖恩白著臉道:「你……你們覺得呢?這裡……這裡的生物實在太巨型化了,不適合捕獵。」

卓木強道:「沒關係,既然出現如此巨型的生物,說明距出口不遠了,我們一定可以見到光明,一定可以找到適合吃的食物。大家堅持,再漂一段距離吧!」

……

拉薩

莫金和索瑞斯手持茶杯,相對而坐。莫金開口道:「組織上沒有任何動作,也就是說,肖恩他想單幹。雖說他已經成功地混了進去,但是以他一個操獸師的力量,能幹出點什麼事來?我不看好他。」

索瑞斯道:「我擔心的倒不是他,我擔心的是,組織上已經有所動作,我們卻沒有察覺。」

莫金道:「不可能,以組織一貫的做事風格,如果他們認定這次有行動的必要,一定是大動作。雖然我們小組的機制已經癱瘓,但畢竟還算是組織內的人,怎麼也該聽到風聲才對。」

索瑞斯道:「那車臣那檔事呢?總不會無緣無故發生吧!」

莫金道:「阿默斯基說過了,是庫諾夫想讓那些勢力聯合尋找,沒想到談判失敗,相互火拼,造成了那樣的結果。其實稍有腦子的人想想就知道,那些勢力根本不可能聯合在一起,庫諾夫把他們聚集,等於在製造火藥庫。」

索瑞斯道:「柯夫親自告訴你的?」

莫金道:「馬索帶回來的。」對上索瑞斯懷疑的目光,他笑道:「我知道,馬索是個小心眼,曾經向我表示過對你的不滿,我當然不會完全相信他,畢竟他沒有我們之間這種多次生死與共的經歷。我們才是最佳拍檔!」

說著,他友好地攀拍著索瑞斯的肩膀。索瑞斯則在心中冷笑:「莫金,你根本就不相信任何人,否則怎麼不把你和柯夫去雪山的事情告訴我?哼哼!馬索,說不定他比你更可信。」

這時,馬索興沖沖地衝進房間道:「老闆!老闆!有他們的訊息了。」

莫金霍然立起道:「查到什麼了?」

馬索道:「他們果然已經出發了!最後訓練的專案是漂流,在雅魯藏布江訓練漂流,然後就失蹤了。也就是從那時起,我們的人再沒有傳回訊息。」

莫金思索著:「漂流……」

索瑞斯拍案而起,道:「有沒有搞錯?馬索,你的情報來源準確嗎?好好的訓練什麼漂流?他們應該爬雪山!」

馬索誠惶誠恐道:「不,不會有錯,他們購進了大量的密封艙、充氣筏,還有很多漂流潛水的裝置,然後就出發去了雅魯藏布江。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怎麼了,但是……但是……」

莫金打斷道:「好了,馬索,做得很好。看來,他們真的去漂流了。」

索瑞斯皺眉道:「你說什麼?本,究竟是怎麼回事?」

莫金笑道:「看來沒錯,他們選了一條從沒有人走過的路……」他長出一口氣,「根據我掌握的資料,前往香巴拉,一共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潔白的神山之路,還有一條,則是漆黑的冥河之路。檔案記載,帕巴拉就在冥河的對岸,但是那條河,卻在任何地圖上都找不出來。」

索瑞斯站起來,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問道:「你……你怎麼知道的?你從來沒說過!」

莫金皺起眉:「我沒說過嗎?噢!你瞧,我以為你知道的。你還記得我們參加那次拍賣會嗎?就是找你的那次,最後我失敗了,我告訴過你,那些是西藏一個古代王朝的卷軸,上面用金汁寫字,是古格經卷,還記得嗎?」

索瑞斯道:「當然,怎麼會不記得?我們就是因為那個才來到中國的。」

莫金道:「沒錯,那麼你一定還記得,我告訴過你,那批卷軸並不完整。」

索瑞斯露出恍然的神情,指著莫金道:「難道……難道……」

莫金點頭道:「沒錯,另一半卷軸,在我手中,那是我祖輩留下來的,上面記載得很清楚,去帕巴拉神廟有兩條路徑,潔白的神山之路雖然艱辛,但只要有一顆虔誠的心,總會找到入口。至於另一條冥河之路,那是真正的死亡之路,是千年前的古人走過之後,也再不願回憶的一條路。我真不敢相信,他們居然能找到那條路,看來這就是重大的發現了。」

索瑞斯道:「可是對於那條路,我們沒有任何資料,現在該怎麼辦?」

莫金道:「不用著急,拿出耐性,繼續等待。一旦抵達了安全的地方,我們的人會安置鐳射發射器,美國的恆星會替我們找到他們。馬索,你做得非常好,我忍不住要讚揚你,告訴西米,叫他們準備來西藏集合。」

說完這些,他接著又對索瑞斯笑道:「你瞧,這些險路就應該他們去闖,我們在家裡等訊息就可以了。」

6、信仰

「阿爸,照你這麼說,信仰宗教是一件只有好處沒有壞處的事情嘍?那麼聖戰呢?為了信仰而戰也是好事嗎?我見過一些需要擁有信仰的人,他們會因為瘋狂的信仰而做出常人不敢做的事情。」

「強巴,我的孩子,顯然你對宗教只有處於表面的、膚淺的認知,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導致你厭惡宗教的一個原因。宗教只是工具,它沒有錯,沒有哪一種教義是讓人以邪惡為信仰的,就好比菜刀,在廚師的手中可以做出美妙的菜餚,在兇徒的手裡就會成為造成血腥的工具,但是菜刀本身,乃是因人們的需要而存在。」

「你說的信徒,我深信他們因為信仰而犯下的過錯有一定的限制,這種限制來自他們內心的不安。事實上,真正可怕的,是那些沒有任何信仰的人。你會明白的,那些沒有任何原因,只為了殺人而去殺人的人,他們的墮落,起源於已經失去了人性。如果說,一個人失去信仰,那麼,生命對他而言,就再也沒有束縛,沒有任何懼怕的東西,甚至可以做出比動物本能更為可怕的事情,再殘忍都無所謂。」

「沒有哪個宗教會教人們怎麼去犯錯誤,只有犯錯誤的人們希望藉著信仰來減輕心中的罪惡感。」

「我就沒有信仰。」

「真的?那麼我問你,你說謊的時候,會不會覺得愧疚?」

「那個,當然的。」

「你在做一件事情的時候,是否會先考慮這件事能不能做成?」

「不。」

「那麼,你在做這件事情的時候,會不會相信自己能成功?」

「會。」

「你在做這件事情的時候,有沒有堅信自己努力並堅持,就一定會成功?」

「我有。」

「你真的會嗎?你確信?」

「是的,我會!我確信!」

「你瞧,我的孩子,這,就是信仰。」

「我有……信仰?」

「是的,除了魔鬼,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信仰。」

「我有信仰!」

卓木強張開眼,他不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在這個黑暗、封閉、陰冷的空間,忍受不住飢餓,自己竟然又一次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天空一如既往,漆黑如墨,連頭燈也已經耗盡電能熄滅,在黑暗中,誰也看不見誰,僅知道唐敏靠在自己的腿上。這夜,似乎再也不能醒來,只有腹中的陣陣絞痛提醒著,自己依舊徘徊在地獄的邊緣。問自己,還活著嗎?是啊!還活著。既然還活著,總得做點什麼。

他剛剛一動,唐敏就低聲道:「你醒啦?」

卓木強道:「儘量別說話,放鬆就好,會過去的,這一切。」

小心地將唐敏的頭放在船上,艱難地翻了個身,此刻蛇形船那一米高的船舷,對他來說,也成為難以逾越的障礙。匍匐在地,真的沒有什麼力量能支撐起身體,何況,起身又有什麼用呢?起身還是黑色的。黑色包裹著他們,黑色提醒著他們,這裡是冥河,死亡才是唯一主宰。

「張立!岳陽!胡隊長!肖恩……」他又一次呼喚大家的名字,以便確認這些人是否都還活著。

黑暗中傳來了呻吟之聲,那是被點到名字人的回答,他們也不願意浪費,或者是沒有更多的力量了。

卓木強叫了幾個名字之後,自己也停了下來,一是他知道聲音傳不到遠處,二是他深信,除下的幾個人一定還活著,且身體狀況比自己更好。只是……不管此刻如何,下一刻又會怎樣?沒有食物,沒有方向,沒有光明,只不過在地下海上漂流著,等死而已。

巴桑心中首次出現這樣的念頭,如果仁慈萬能的空行母,能為我們指出光明的所在,我將信奉,並每日膜拜。

肖恩也在想,這次失算了,沒想到會走到這一步,好奇心害死貓啊!早知道是這樣,我完成我的任務後就該收手,跟著一起過來,實在是最愚蠢的決定。

黑暗中,傳來岳陽斷斷續續的聲音:「強巴少爺……我想……我恐怕不行了……」

剛說了一句,張立就微弱地打斷道:「得……得了吧,你……你的中氣那麼……那麼足……我……我看……你一定……走在我後面。」

岳陽沒好氣道:「你……連這種事情……你也要和我爭啊……」

「那好,反正……反正……遲早都要離開的……一人,留一句話吧……」

張立道:「強巴少爺,我走了之後……」

「閉嘴。」卓木強微弱的語音透著掩不住的威嚴,「你們這麼快就打算放棄了嗎?以後都不要說是跟著我混的。」

「咳咳……」岳陽的聲音也很微弱,聽不出他究竟是在咳嗽還是在笑,「強巴少爺,總算學會幽……默了……」

張立道:「強巴少爺……你瞧,現在……不說……就沒……機會了呢!我們,已經到……極限了,根本就不知道……還要漂多久,而且……這洋流,是否真能把我們送去……有光明的地方?說不定……我們只是……在海洋的中心地帶……來回蕩……」

沉默片刻後,卓木強的聲音漸漸清晰起來,他道:「我不這樣認為。」

又停歇片刻,他才繼續道:「潮汐力,將海水集中在海的中部,然後以波紋的形式向四周發散。」

他又稍稍停頓了一下,接著道:「只要我們越過了海的中心,那浪頭就一定會把我們推向岸邊,不管那裡是不是香巴拉,終究,會靠岸的。我堅信,我們越過了中點,靠岸的地方,一定在海的彼端。」

「咦?」岳陽和張立輕輕發出疑問的聲音,然後都不作聲了。倒不是驚訝卓木強的理論,而是驚訝於強巴少爺在飢餓如此多天之後,話音聽起來還是那樣雄渾有力,充滿自信,好像他只不過是剛剛睡醒,而非飢餓了三四天。

呂競男在黑暗中微笑,她明白,卓木強每說一句話之前,都先利用足夠的停頓時間來蓄積力量,好讓自己能一口氣流利地說下去,才不至於像張立岳陽他們那樣有氣無力。她同時發現,自己越來越看不透卓木強了。在這樣的環境下,以如此沉穩的嗓音來撫平隊員的不安,這就是那個叫強巴少爺的男子嗎?若換作自己,也未必能做得如此好呢!

卓木強又淡淡道:「是這樣吧!胡楊隊長?」

胡楊隊長哼哼了兩聲,他不知道,所以不回答。在這樣的環境中,他同樣迷茫。雖然他知道,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過往都沒有類似的經驗,但他還是驚訝於卓木強的冷靜。這個身材高大的藏族青年,第一眼見他,便覺得他眼中有種東西,無所畏懼,又充滿理性的好奇,對探險工作者而言,極其難得。

特別是在那冰洞中,他與張立靠一根安全繩掛在冰梁之上時,那隻眼睛就十分冷峻,給他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感覺上,不管碰上什麼樣的危險,這個人都會走在最前面,用身體去告訴後面的人,前面是安全的。

沒有得到胡楊隊長的正面回答,卓木強又問:「教官,你說呢?」

不知是聲音太小,還是呂競男覺得卓木強語氣力度不夠,她沒有回答。卓木強於是蓄積力量,第二次道:「呂競男!」

呂競男答微微一笑,道:「嗯,我認為強巴少爺說的不錯。」

卓木強又蓄積夠了力氣,接著一口氣說道:「按時間算,我們距離那個光明的出口,應該很近了,目前需要的,就是等待,並堅信,我們會成功,現在已經過了多長時間了?塔西法師?」

「距離第一次潮湧已經過了八十九個時辰,強巴少爺。」回答他的是亞拉法師。

卓木強敏銳地察覺不對,問道:「塔西法師呢?」

亞拉法師依舊以不急不緩的語調道:「塔西法師,已經先走了。」

「什麼?」這次卓木強倒沒有蓄氣,非常驚訝地叫了出來,同時還有幾個人發出驚呼聲。塔西法師可是密修者,在卓木強心中,一直是神秘而強大的存在,甚至感覺,塔西法師比亞拉法師還要高明。

他一直以為,就算他們這些人都死光了,最後還活著的也是塔西法師,怎麼會就這麼無聲無息地去了?他簡直不敢相信。更令人驚訝的是,全船的人,居然都不知道塔西法師是怎麼去的,以及什麼時候去的。

張立道:「法師……你,你開玩笑吧?你……你根本就不難過嘛!」

亞拉法師緩緩道:「人人都要死,只是早晚之別,堪破生死,是最基本的佛門禪宗。我們不僅能計算外界的時間,同時也清楚知道自己的壽限。對於我們來說,死,只是另一種生的開始。更何況,塔西法師只是先走一步,所以,不用為他難過。」

岳陽不甘道:「為什麼……我們,一點都不知道?」

亞拉法師用那平靜如水的聲音道:「他不願意驚動任何人,自己解開安全繩,悄悄地沒入水中,所以你們不知道。」

最震驚的是巴桑和肖恩兩人,他們距離塔西法師最近,卻沒有任何感覺。巴桑充滿了疑惑:「那個老傢伙,雖然比我們早絕食一兩天,可完全不像生命即將終結的樣子,在離開這船的時候,竟然讓我毫無察覺,他的修為應該比亞拉法師更深奧。這漆黑冰冷的地下還,裡面還有那些恐怖的巨型生物,沉下去是死定的。這麼做究竟是為什麼?真的是自己知道自己的壽限到?不懂,完全搞不懂。」

肖恩則驚出了一手心的冷汗,心道:「沒想到這些密修者是如此可怕的高手,我如果在黑暗中有什麼動作,肯定會被發現。」

全船又陷入了沉寂,沒有唏噓的感慨,沒有悲傷的啜泣,大家只是沉默。很多年以後,岳陽形容這為死亡的免疫力,並在回憶中寫道:「我認為,不是塔西法師和我們不熟的緣故,而是當死亡天天都發生在身邊時,當死亡隨時會降臨在自己頭上時,人心真的會麻木。太多次面對死亡,反而產生出死亡免疫力……」

片刻沉默之後,卓木強道:「好,就算是塔西法師先走一步,那又怎麼樣?至少我們還活著,我們不會失敗的,我向你們保證!」

岳陽提起勇氣,小心翼翼地詢問著:「強……強巴少爺,為什麼?為什麼呢……你還能堅持……是什麼讓你……」

卓木強斷然道:「因為我叫措姆強巴!因為我是措姆強巴!」

他再度爆發出和潮汐搏門時的吼聲,只聽黑暗之中,山石共震,海潮嗚嗚,聲音遠遠地傳開,浪潮也被遠遠驅散,似乎連海都產生退卻之意。

「孩子,別忘記你的名字!」方新教授那溫和的聲音,在卓木強的心中激起洶湧的波浪,一如那海。「我沒有忘記,導師。」他在心中悄悄地回答。

黑暗中一片啞然,卓木強的承諾一點分量都沒有,起碼他沒有讓人信服的證據,可是不知道為什麼,聽到他這樣說,總覺得心中有什麼東西蠢蠢欲動,冰冷的心漸漸恢復一絲暖意,那究竟是什麼感覺?

張立和岳陽認為那就是信任,巴桑和肖恩則認為那是信仰,讓人從絕望中產生希望的信仰之力,正透過鏗鏘有力的金石之聲,傳遞到每個人的靈魂深處。死灰可復燃,星火可燎原,只須那一抹火星,就足夠映紅希望的天空。

人們不再陷入深深的絕望,他們屏息期待,會有光嗎?

黑暗中,首先聽到卓木強厚重的呼吸聲,接著,聽到卓木強高呼:「我感覺到了!離出口已經非常近了。」急促的語音傳遞著令人欣喜的資訊。

岳陽不解道:「強巴少爺……你……你和巴桑大哥……不是……不是隻能感應……到危險麼?你怎麼……」

卓木強道:「我真的感覺到了,岳陽,相信我。」

亞拉法師端坐在船尾,終於露出一抹微笑,心道:「是風,是風啊!強巴少爺。混到了,是吧!強巴少爺。」

岳陽還打算問什麼,卻被附近一陣奇異的聲音卻打斷。黑暗中的他喃喃問道:「是什麼?什麼……在響?」

張立答道:「哪有……什麼?你……該不是……幻覺吧?」

岳陽道:「噓……你們聽……」他伸出一隻手在自己身邊摸索著,終於一翻身,看見了紅色的亮光。

「張立!」力量不知道突然從哪裡湧了出來,他喜道:「我鐳射測距儀!是鐳射測距儀啊!」

「什麼?我看看……我看看……」

「哈哈!我們闖過來了!我們通過磁力區了!我們的儀器可以使用了!哈哈!強巴少爺感覺是沒錯的,一定是快到出口了!一定是啊!」

黑暗中,他們又聽到強巴少爺的聲音,「看吧!是光……」只是這次,聲線明顯地顫抖,他在剋制內心無比的激動。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因為能夠見到光明而激動,乃至難以言語,熱淚盈眶。

終於看到了,光啊!光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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