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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集:乳房(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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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蟲二無邊(蟲=上:丿下:蟲)

肉肉肉肉肉肉肉……床上竟會有那麼多的肉!

那是血肉!

——切成一塊塊、切得一片片的冒著鮮血的肉!

血肉並不算奇。

——但這些狼藉怵目的肉,不是放在鍋中,不是放在廚裡,而是放在床榻上!

一滴滴的血。

一堆堆的肉。

最令人詫異的是:竟然有三四條色彩斑斕的魚,自魚缸裡爬呀爬的(不是遊,而是像蟲一般的屈曲著身子又放開——爬)爬到竹床上,大肆啃吃那些肉塊。

說來更奇,那些魚,身體不及一個巴掌大,有的比一隻拇指頭還小,它們大口大口的吃了那麼多的肉,但肚子一點也沒有鼓起,亦不見發脹,令人想不透它們把肉都吃到那裡去了。

當魚吃夠了肉,又爬回魚缸裡。

魚缸當然有水。

——但那是一種特殊的水。

不會動的水。

不能遊的水。

——冰。

結成固體的水就是冰。

冰當然冷。

可是這些魚似不怕冷。

它們自行爬入了“冰缸”,一鑽,就鑽進冰裡,然後立即凝結了似的,一動也不動,而那破冰處也即行奇異地凝合起來。它們就嵌在冰塊之內,清晰可見,活像自古以來一直都存身在那裡。

——這是什麼魚?

能爬、吃肉、住在冰裡!

看到這裡,燈就滅了。

房間又回覆黑暗一片。

這本來就是間“暗房”。

——伸手不見五指但自己的性命隨時得拿捏在別人手裡指掌間的“暗房”!

冷血的傷口又在惡化。

他的傷口從會移動、擴大、繁殖,到會笑、會溜、會罵人,甚至變成了一張鬼臉,到現在,它們還讓出磨牙的聲音,稍加留意,便會發現這些“傷口”正在咀嚼著咬噬著它周邊黴潰中的血肉!

“媽呀!”但巴旺叫道,“這是什麼毒,可怕得要爆炸!”

小刀小骨和梁大中、但巴旺都不敢再等。

目前冷血的傷顯然已不能再等。

他們直赴第二座山——暗房山。

——這四房山山勢奇特,就算他們要到第三座山“酒房山”去找溫約紅求醫,但也一定得先經過第二座山——暗房山。

既然經過暗房山,小刀知道“老字號”溫家也有一個高手住在“暗房”裡:

蟲二大師。

小刀決定先要探一探蟲二大師。

——說不定“三缸公子”溫約紅不肯醫?

——說不準蟲二大師能醫?

不管如何,他們叩響了“暗房”的門。

開門的時候,撲來一片黑暗。

直至主人掌燈而出,他們才看清楚屋裡的情形:

在目睹了“心房”之後,但巴旺已怪叫不已:“天啊!這是什麼房間,真可怖!”

現在他“有幸”目睹了“暗房”。

“我的媽呀,我的天啊!”這回他震怖地喊了起來,“天下有這種地方,太恐怖了!”

他總是誇張一些。

幸虧阿里沒有來,他是連看到一隻鳥飛過都得“啊”一聲的人。

所以但巴旺見沒人跟他答理唱和,也頗覺寂寞。

誇張的人從來怕的是寂寞。

開門的人見是小刀,立刻燃燈。

燭光推開黑暗。

於是,他們就看見了:

吃肉的魚、養魚的冰,還有這掌燈的人,竟是一個只見他的臉卻怎麼也瞧不見他腰身的老和尚!

和尚的臉在慘澄色的燭光裡,就像一團蠕動著的白坭。

小刀明明已嚇得用力的抿著唇,但仍強自鎮定,必恭必敬的上前叫了一聲:“蟲二大師,我是小刀。”

當小刀離開“心房”要赴“暗房”之際,曾事先告誡過他們:“主持暗房的是蟲二大師,他早年自命風流,到了晚年,只怕脾氣要比八九婆婆更古怪。”

但巴旺幾乎又要叫“媽呀”了。

——一個八九婆婆已古怪得教他受不了了,何況還有個什麼蟲二大師!

他真深憾他那幾個結義兄弟沒跟他一道前來,不然,就有鬧子可瞧了!也罷,讓他日見面之際,他倒有說不盡的驚險情節、談不完的奇聞異事了。

“什麼蟲二?這種古怪的名字,不如叫‘蟲一’!”他那張口一朝不損人便準得睡不著。

梁大中笑了。

“你把風月去掉了旁邊,看看是什麼字?”梁大中提醒他,“小刀姑娘不是說過嗎,此人早年自詡風月無邊,光從名字,就知道他確是“無邊風月”了。卻不知何故,壯年時得了一場病,他從此遠離武林,躲在‘四房山’的‘暗房’裡收藏毒物,性情乖僻,也不知他因何如此。”

——原來如此。

但巴旺恍然大悟的說:“裝模作樣。”

小刀忙道:“待到了‘暗房’,你可不要亂說話。”

但巴旺吐了吐舌頭,又露出了他那三隻鋒芒畢露的金牙。

一路上,他對小刀的話,無不言聽計從,唯唯諾諾,咿咿啞啞。

小刀叫他不說話,他就不說話。可是在見著蟲二大師之前,他還是可以說話。

他一向小事大誇張成了習慣,何況一上了“暗房山”,明明好端端的大白天,卻成了天昏地暗,但巴旺不小心一腳踩入爛坭裡,登時又哇哇大叫:

“他媽的你奶奶的這是什麼鬼地方伸手不見腳趾我去你老子的娘……”

梁大中“噓”了一聲。

但巴旺不明白。

他居然還說:“噓什麼噓,我又不是在罵你,我是入他個黑抹抹烏漆漆的算什麼……”

梁大中小聲的道:“我沒關係。這兒有小刀姑娘。”

這回,但巴旺是會意了梁大中的話。

不幸,他又在灰暗中踢著了一顆大石頭。

他又忍不往破口大罵。

罵之前,忽然瞥見梁大中的眼神,於是連忙改了口:

“我華山你的崑崙山!這兒敢情是一年三百六十四天沒出過太陽不成?他崆峒派的!滿山都溼漉漉的盡是青苔!我峨嵋派他的嵩山!”

小骨大奇:“你幹什麼?”

但巴旺說:“我在大罵。”

小骨更詫:“你罵的是什麼?”

但巴旺道:“你要我細說從頭麼?”

梁大中忙截道:“不行。你這種罵法,小刀姑娘還是聽得心裡分明。”

“哦!那是我們‘五人幫’的罵人法。”但巴旺嘻嘻笑道:“我還有我自己獨樹一幟的罵法。”

話未說完,他已撲通一聲翻落下小潭裡。

“嘩啦”一聲,他那顆黑得發臉不分的頭,剛自水裡冒出來,就聽他罵道:

“我++他的*,**你的*,**##***”

這次,小刀、小骨、梁大中一齊問他:“你說什麼?”

但巴旺見小刀也湊過來問,不好意思明說,只好一面抹去臉上的水漬,一面道:“我是說嘛……山清水秀太陽高,好呀好風飄……酒幹徜賣無……”

“山清水秀……太陽高?”小刀望望昏昏的天、暗暗的地,覺得眼前這個溼漉漉的黑個兒,敢清是剛從天外那顆的蜚簾星一不小心掉落下來的。

有但巴旺在,一路上便不覺惶惑,更不愁寂寞。

——有一個但巳旺,已這般熱鬧,“五人幫”要都齊全了,那還了得!

在灰黯得伸手只見八指的天色中,進入“暗房”,在這個外面黑得無法無天、裡邊黑得難以想像黑可以放肆到這樣子的房子前,敲了老半天門,門依然不開,象裡邊的人早已死了七八十年似的。

到最後,小骨叫了一聲:“痰盂一齣,號令天下,黑白二道,莫敢不從。”

這回是但巴旺詫問:“你叫什麼?”

門卻“哇”的一聲開了。

像一聲人的慘叫。

然後他們就看見了“暗房”內的情況:

還有那個站在門口臉像塗了一層白堊的老人。

——蟲二大師。

蟲二寒著聲音問:“你們來幹什麼?我的毒是拿來收藏的,不賣人的。”

但巴旺忍不住問:“那麼,送不送人?”

小刀踩了他一腳。

但巴旺哇呀一聲,蟲二大師瞪了他一眼,滿頭白堊,只露出閃閃發光的眼。

小刀忙道:“他是我的朋友。”

蟲二大師道:“就衝著這點,我只毒掉一邊眉毛。”他說話的時候,大概是因為臉肌微微震動之故,臉上的“白坭”好像都要掉下來了。

但巴旺又露出金牙,咧嘴笑道:“你想毒我?可沒那麼容易……”話未說完,只覺左額有點癢,用手一抹,竟然抹下了一撮眉毛來。

整隻眉毛都黏在手心!

但巴旺張大了口,連憤怒都來不及,已給震驚擊垮了。

蟲二大師道:“幸虧你說得快些,他笑的時候,毒已飄入他的喉裡,我及時收回大半,所以,他只掉一撮眉毛。”

然後他又問:“你們來幹什麼?是大將軍叫你們來的?”

他說話一點感情也沒有,而且聲音沉沉、鬱郁、悶悶的,話象在地底裡發出來。

小刀溫婉的說:“請你治病。”

蟲二大師馬上就說:“我不治病。”

小刀仍然央求:“他中的是毒。”

蟲二大師臉上的白堊似又要裂開了:“哪門子的毒?”

小骨搶著道:“是老字號的。”

蟲二大師立即道:“不治。”就要把門掩上。

小刀這時就說了這些話:“大師,我認識京城裡一位青樓名妓,結為異姓姊妹,她很有本領,外號叫‘老天爺’,姓何。她在風月場所長了,識得一種法子,能把一些什麼不乾不淨古里古怪的病,從什麼地方來,就從什麼地方收回去。她還善於琴棋詩書畫,六藝皆精,我就跟她說過了,我有一位風流倜儻的好叔叔,改天會去看她。大師,侍您有閒情下山時,讓我為你們引見引見,好嗎?”

蟲二大師聽了,那兩隻埋在厚坭裡的眼頓時發出一種奇異的光芒來:

“真的?”

他居然有點激動。

“當然是真的!”

蟲二大師伸手一抄,把冷血扯了過來,掀開他的衣襟,馬上就找到那最惡形惡相的傷口,登時臉色大變。

沒料,那傷口卻似惡作劇似的,呼地吐射出一線膿汁,直取蟲二的面門。

蟲二大師反應極快,右手衣袖一攔,已擋住了那膿汁,他左手中食二指駢指,迅速自袖子上端劃了一圈,那衣袖便像刀裁似的落了下來,他一腳挑起,將那沾了膿汁的衣袖,裹著幾顆石子,一齊踢落到屋左旁的泥淖裡,直沉下去。

他這才鬆了一口氣,可是語音更堅決了:“這種毒,我不能治,非我可以治!”

一面說話,一面把冷血拖入屋內,抓住冷血那隻給蚊子叮過一口的手(現在傷已轉入身上,手背已毫無傷痕了),往那養著魚的冰塊就是一按。

只聽冷血悶哼一聲。

然後蟲二大師把冷血“拋”了出來,梁大中、但巴旺連忙接住,只見冷血那隻手紫紅一片,像給灼傷了一樣。

但巴旺怒道:“你……這算什麼治病!”

蟲二大師仍只說那一句話:

“不治了,不治了。我沒有‘一元蟲’,我不治了。”

這一次,他還砰地關上了門。

但巴旺火大了,他想踢開門衝進去。

梁大中抓住了他肩耪。

但巴旺一衝不去,再衝也是衝不開,到第三四衝時已是好勝心強,立意要跟梁大中比比功力。

梁大中不想跟他意氣用事下去,只好放手,但巴旺收勢不住,真的就撞向暗房之門。

眼看但巴旺的身子就要撞在門上,陡然,門又慘叫一聲開啟了,那象滿臉塗上白堊的蟲二大師又驀然出現,只陰風陣陣的問了一句:“你又要我毒掉你另一片眉毛?”

但巴旺一聽,魂飛魄散,半空一個翻身,連打三個筋斗,遠遠落下,還用手緊緊按住另一隻完好的眉毛,牢牢的閉著口。

蟲二大師寒著眼巡逡了全場一遍,彷彿給他眼光觸及的不成冰也得變黑。然後他才拋下了一句話:

“找溫約紅試試看吧。”然後又關上了門。

關門的時候,那門發出的聲音開門時有點不一樣。

開門時像一聲慘叫。關門時是一聲慘笑。四十、愛之病,恨之病

但巴旺怒不可遏:“他怎能置別人生死不理……就這樣掉頭而去呢?”說著又想去踢門。

梁大中勸他罷手:“我看他不是不想治,而是治不了。”

但巴旺走前幾步,摸摸眉毛,又撫撫已經沒有眉毛的眉,悻悻然的說:“要不是你們拉著我、勸著我、阻著我,我早已把那老而不死的骨頭一根根拆下來當筷子使了。”

小骨沒好氣的道:“去呀,誰拉著你了?”

但巴旺的一張黑臉,登時黑裡映紅,怒道:“你……”

梁大中忙岔開話題:“看來,剛才‘心房’的八九婆婆和現在‘暗房’的蟲二大師,對兩位都很尊敬,恐怕還不止為了令尊之故吧……小刀姑娘的話,有些我還沒聽懂呢。”

小刀幽幽一嘆,說,“梁先生果爾明察秋毫。八九婆婆在四十年前的‘長安浴血’裡,同行八十九名同門俱在斯役喪命,八九婆婆雖得以倖免,但溫家的人卻很鄙薄她。他們一家講究‘戰死光榮,敗逃可恥’,所以把她逐出‘老字號’……”

但巴旺覺得這件事也關他的事。

“可笑啊可笑,”他行吟似的說,“寧可要烈士,也不要活人!戰死了有什麼用?活著的才有作為!竟有這樣的門規,幸好我不姓溫。”

他一面說,一面摸著剩下來的那隻眉毛,很是珍惜。

忽然,大門一開,裡面的黑暗撲了出來。

但巴旺手舞足蹈,連攻七招、守十一招、閃十六招、退二十一步,卻仍覺給黑暗擊著了,搞了半天,才弄清楚自己頭上給一張黑色大氈罩住了。俟他發現之時,粱大中已趕過去替他揭開了黑氈。

但巴旺早已給驚嚇得氣喘咻咻,一面揩汗,一面大罵:“暗箭傷人,黑布罩人,算什麼好漢!”

一抹之下,另一隻眉毛又應手而落。

那棟黑門又譁呀一聲關了起來。

在門縫未合攏之前,那陰惻側的聲音還說了一句:

“你才沒資格成為溫家的人。”

但巴旺又要大罵。

這回他兩條眉毛都不見了,誰都看得出他這次是不罵則已,一罵則不止出口傷人,恐怕還會出手殺人哪。

所以小刀和梁大中把他半拖半拉的推走了。

推向“酒房山”。

——中了毒的冷血,這回就由小骨揹著走。

往暗房山到酒房山,有一段路程。就在這段路上,小刀向梁大中說明了其中奧妙。

“八九婆婆並未戰死,所以給‘老字號’的人遺棄,天下雖大,無地容身,因誰也不敢收留她,誰也不想得罪毒名滿天下的溫家高手。可是,八九婆婆又需負責製毒,要製造毒藥,非要有隱蔽安全之地不可。溫家的規矩是:如果製毒的製造不出新的毒物、藏毒的不能保住獨門的毒藥、下毒的不能創造出更新的下毒方法、解毒的不能一一破解毒性,那麼,各路負責人便會給嚴格處分,慘不堪言。八九婆婆走投無路,只好來求我爹爹……”

“所以你爹便收容了她?”梁大中道。

“由於我爹在朝廷好歹也是個上將軍,一向只在江湖上活動的‘老字號’溫家,也不得不顧忌幾分,所以八九婆婆得以安心住在心房山上——那是我爹的地方。”

“他只不過是想收買人心,為他效命罷了。”但巴旺不是衝著驚怖大將軍畢竟是小刀的父親這一點上,只怕還有更多難聽的話要衝口而出。

粱大中只低沉的道:“再壞的人,也有他良善的一面。大家看他大奸大惡,說不定,也有些人認為他大忠大義呢。”

但巴旺反唇相譏:“那麼,天下豈不是黑白混淆,無曲直可言了?”

梁大中正色道:“大是大非的骨節上,仍然要分得一清二楚的。這是看人的要點。”

“不是要點,而是要命!”但巴旺聳了聳肩說,“大是大非卻最易眾說紛紜、各執一辭的。”

梁大中笑笑:“公道自在人心,是非自有天理。”他顯然不欲與但巴旺爭辯下去,轉而向小刀道:“所以,八九婆婆怕連令尊都要迫她搬遷,所以便對你千依百順了?”

小刀嘆息:“因此,我看八九婆婆,確是治不好,不是不想治。”

梁大中道:“蟲二大師也是如此?”

“蟲二大師早年風流,據孃親告訴我,蟲二太愛風流,後來害了場病,什麼藥都治不好。我那時還笑著跟娘說,蟲二因愛得病,所以得的是愛之病,豈不真的病也風流麼?娘卻戚然的說,你小孩子不懂,以為愛之病真的那麼好玩的嗎?況且,蟲二風流自賞,到處拈花惹草,這也不叫愛。可是,蟲二得病以後,他用盡‘老字號’解毒之法,求遍了‘老字號’解毒高手,用了兩百五十二種解毒之法,都治不好,後給‘活字號’第一高手溫暖三以毒攻毒之法暫時制住了。可是,蟲二在這十年間,一共害了一千五百四十一場小病,把他病得忍無可忍,於是性情大變,性格古怪,從愛之病,終於成了恨之病。”

“原來如此。他的病既然是從歡場得來的,那麼,解鈴還需繫鈴人,他的病的解救之法,很有可能也來自風月場所了。”梁大中恍然道,“難怪剛才姑娘告訴他‘老天爺’何小河有解救之法,蟲二大師馬上就動容了。”

但巴旺不提到蟲二大師猶可,一提蟲二的名字他就暴跳如雷:“他那副尊容還有容可動!簡直像塗上一層白堊一樣……”

小骨忽道:“不是簡直,而是根本就是塗上一層白坭。”

但巴旺一怔,失聲問:“什麼?”

“他得了病,五官都腐了七七八八,不塗上一層白坭,不把你嚇瘋了才怪呢。”小骨說,“我們小的時候,他還五官俊朗,後來逐步抹上白坭,現在,只剩下了一對眼,樣子都看不見了。”

但巴旺一時沒話可說。

他嘴巴殺氣騰騰,心地卻軟,一聽蟲二大師病得如此之重,未免可憐,狠話就說不下去了。

梁大中喟息的說:“要是這樣,蟲二大師因也有所求,要是能救,早就出手相救了。”

小刀秀眉微蹙:“八九婆婆和蟲二大師,畢竟都不是‘活字號’解毒一宗的高手。”

梁大中道:“現在只有靠‘酒房山’的“三缸公子”了。”

小刀很有點擔心的說:“要是溫約紅不肯醫,或者治不好,那就麻煩了。”

由於她穿著鵝黃色的外衣,所以連憂悒的時候,都有鵝黃色的亮麗。這時,他們已離開“暗房山”,進入了“酒房山”。原來的天昏地暗,已轉成了天亮雲開,黃昏美景。

“酒房山”的山巔,遠看去只象一隻大饅頭,走到近處,才發現有好幾個大縫隙,組合起來,像一隻有九隻趾頭的豬腳一般。

小刀笑道:“酒房山原名‘九房山’,後來因為“三缸公子”溫約紅來了,這兒才成了‘酒房山’。”

她輕輕笑的時候,也有重重的愁。傷的人與她非親非故,她還是放在心頭,說笑是因為要減輕眾人心頭的沉重,可是還揮不去遮不掉輕輕的愁。

忽然,只聽‘呸’的一聲。

眾人四顧,誰也沒發出那一聲“呸”。

——誰都不會去“呸”連哀愁都亮亮麗麗的小刀。

眾人的眼光,又落在冷血的“傷口”上。

“傷口”都不見了。

冷血的肚子隆起,像懷了孕一般,又像充了氣一樣。

——毒,都跑到冷血體內去了。

“要弄倒一個人真容易,要把他重新救活卻很難。”梁大中嘆道,“要殺害一個人才,槍一搠就了事了。但要培植一個人才,十年、百年,都可遇不可求。”

他感慨的道:“可是,我們的朝廷,總是不會珍惜人才,這樣的江湖,總是在殘害人才。”四十一、傷口怎麼不見了

他們到了第三座山:

酒房山。

在三大缸上好陳年醇酒之前,他們找到了溫約紅。

自從“唐方一戰”、“蜀中唐門”之役後的溫約紅,一晃眼又是許多歲月過去了,佳人渺矣,念茲在茲,顛狂剎那,悵惘一生。與其淚向愁人滴,雨向愁雲依,他仍選擇了酒,恩山義海,不如一醉;百年千古,不如一睡。

他俊俏依然,風流樣子,不減當年,只突著漸漸明顯肚皮,象在腰間掛了一口水桶。

見著眾人,他也不理,只咕噥道:“又是叫我醫人吧?這人恰好了,也不過是下山傷人,傷人不死,又給我醫,我自己尚且自醫不及,那能醫那麼多的人!”

這回是小骨率先說話:“溫三叔,你忍心見死不救麼?”

溫約紅索性閉上了眼睛:“我什麼都看不見。”

小骨忿然道:“閉上眼睛,就算看不見?捂著耳朵,就算聽不見?那麼,我放火燒了酒房,你也一無所聞?”

溫約紅馬上像批准了一件小事似的點了頭,“好好好,你去燒吧。天大地大,其實一生何求?何必何苦,我本一無所有。”

小刀上前一步,說:“如果我砸了你的缸呢?”

溫約紅忙攬住了瓷缸:“不行不行,這是好酒,今夕何夕,千般冷落,都要靠它消乏了。”

但巴旺見出溫約紅的弱點,立即威嚇道:“你若是不治他的病,我就砸了你的酒缸!”

誰料溫約紅也不怕威脅,反而坦然的道:“好,你砸吧。你若用手砸,我就毒斷你五指;你若用腿砸,我就把你毒成瘸子!”

梁大中生怕但巴旺真的硬幹,連忙勸阻。自己一行人畢竟是來求醫的,而不是來結仇的,要是對方不服氣,縱然仍肯答應治病,只怕也不會盡心盡力。所以一面扯住但巴旺,一面做好做歹的說:

“溫公子,你要什麼條件才肯給人治病?”

“好,看在小刀、小骨的份兒上,”溫約紅斜睨著眼,說:“誰能一個兒一口氣喝完我的‘胭脂淚’、‘金蓮奴’和‘追君命’三大缸酒而不醉,我就試著治治看。”

梁大中臉有難色。

——誰都知道溫約紅的酒量。

——他劃出的“道兒”,誰敢真的對著幹!

小骨卻道:“為什麼要喝酒才治病?喝酒是喝酒,治病是治病,這分明是兩回事。”

溫約紅翻著白眼反問:“為什麼要我冶他的病?他是他,我是我,這分明就是兩個人。”

小骨忒也伶牙俐齒:“你是人,他也是人,人若有事,理當幫人。酒不是人,人也不是酒,為了喝酒不救人,這還算人嗎?”

掌聲。

但巴旺為小骨鼓掌。

——他越來越喜歡這小老弟了。

溫約紅也面不改容:“我不喜歡沒有豪情的人。人無豪氣,生不如死。敢喝酒的人比較真誠、不防範、不造偽。我愛跟真誠的人交友。你們若不敢喝我的酒,就是沒誠意,而且不夠豪清。既沒誠意,就不是我的朋友;既無豪清,談不上是一個完整的人,那我又為什麼要為你們治病?”

溫約紅侃侃而談,但巴旺停止了拍掌,梁大中也楞住了,不知怎麼回答。

——偏偏在場的,沒有一個人是善飲的,叫他們上天入地、刀山火侮,他們恐怕眉兒都不蹙一下,但叫他們喝酒,那比叫他們喝尿還苦。

小骨卻毫不猶豫的道:“酒不過是人造的,人要靠喝了它才有豪清,那麼,這種豪情,也虛假得很。有本事,有本色,就是滴酒不沾也夠豪夠真,那才是好漢所為!”

然後他還說:“真不明白,為何歷來總把能喝酒的和好漢子擺在一道!一道是竹筍,一道是人參,八輩子也扯不到一塊。喝酒的孬種混蛋,多的是;不會喝酒的英雄,難道變成狗熊?你這麼大把年紀了,怎麼還如此腐迂?”

大家一時都靜了下來。

——將老虎逼上山,將烏鴉逼上樹,這種事,聰明人是不會做的。

——要一個人老臉拉不下來,實在不是件聰明的事。

小骨顯然不聰明。

他很直。

但巳旺忍不住悄悄走過去,悄悄的拍了拍小骨的肩,向他的鼻子伸出了只大拇指:“沒想到你象我一樣爽快。”

梁大中忍不住道:“爽快的弊病是容易得罪人。”

但巴旺登時惡容相向:“你別欺他小個子,他說的可是合情合理。”

梁大中道:“這世上多半的事兒,沒有合不合理,只有人家理不理你。”

這時,那個拉長了臉,正黑曰黑臉的溫約紅忽然沒好氣的道:

“病人呢?”

小刀、小骨、梁大中、但巴旺喜出望外,七手八腳的把冷血抬到溫約紅面前。

他們扒開冷血的衣服。

他們頓時給眼前的情形震呆住了:

沒有傷口。

——傷口竟然不見了。

傷口怎麼不見了?

——傷口去了哪裡?

——難道要在城樓下貼一張尋傷口告示:傷口,你在哪裡?

溫約紅一看,眉皺得緊緊的,像要在印堂糾結了幾個十字。

小骨、小刀、梁大中、但巴旺怕溫約紅誤會:以為他們耍他,連忙七嘴八舌的解釋。

溫約紅卻搖手示意:“我明白。他中的是黑血和紅鱗素兩種毒物。”他還用手指了指冷血的手背:“他第一個傷口是在這裡。”

不由得小骨、小刀、但巴旺、梁大中不由衷佩服。

“可是……我不能醫。”溫約紅顯得很為難也很難過的樣子。

“為什麼!”四個人一齊叫了起來。

“要醫的話,首先要放毒換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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