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換血。”
“去掉毒血,要換上新血。”
“我們四人有得是熱血。”
“問題有兩個:一是放血時,只放毒血,否則血流盡了,人也完了,二是換血不能過多,別人的血,不一定能在病人體內適應,可是,如果要盡去毒血,就一定得要一口氣更換大量新鮮的血。”
“那豈不是……沒希望了嗎?”
“有。‘一元蟲’。”
“對!一元蟲,你快拿‘一元蟲’來治他呀!”
“所謂‘一元蟲’,是‘南甜、北鹹、東辣、西酸’四種蟲,合起來,東南西北,共成“一元”。我只有“東辣蟲”,還要其中三種蟲合併,才能稱作‘一元’。它們其中兩種的功效可以吸去毒血,另外兩種能把自身跟人完全相同但又絕不受人體排斥的血液轉換進去,正好化去‘黑血’的毒質,中和‘紅鱗素’的毒性。”
“天!一元蟲也有那麼多講究!”但巴旺叫道:“要是千元蟲豈不是嚇死人了!”
小刀急問:“那麼,其他的‘南甜蟲’、‘北鹹蟲’、‘西酸蟲’在什麼地方可以找得到呢?”
溫約紅悠悠的道:“就在四房山。”
四人又一起叫了起來:“四房山!”
溫約紅說:“你們可知道為何我們‘老字號’四人,入住‘四房山’後,儘管不一定相處和睦,但都不願再搬了?主要原因便是:此地可以培植四種不同的‘一元蟲’!”
梁大中道:“你的意思是說……”
三缸公子道:“不是我不願意醫治這人,可是,除非心房山山主、暗房山山主和乳房山山主都肯把他們自己培養的‘一元蟲’拿出來,否則我也沒有辦法。你們是從山前過來的,想必已見過八九婆姿和蟲二大師了,他們有沒有出手相救?”
“他們都說治不好。”小刀道:“都說只有你才能救。”
三缸公子搖首感慨地道:“看來,他們是不想救人的了。”
小骨怒道:“他們不救尚可,還把病人的手硬塞入那些養滿了古里古怪的魚那兒,讓那些魔鬼魚不是咬就是啃,簡直是落井下石……”
溫約紅忽然臉色一變,象喝了酒似的,額頭綻出了紅光,本來一向沒精打采的樣子,現在驟然虎虎生威,象換了個人似的。
他一把揪起小骨,問:“你說什麼?”
小骨不明所以,只怔怔的道:“我說什麼?”
溫約紅急道:“你說他們把病人的手遞給魚咬而噬之?”
小骨傻呼呼的還沒會過意來,只說:“是啊,給魚咬啊,那些鬼魚!”
小刀怕溫約紅髮酒瘋,會傷害自己的弟弟,一面戒備著,一面叱道:“這又有什麼不對了?”
溫約紅卻忽然放了手,哈哈縱聲笑了起來:“你們可知道那些是什麼魚嗎?八九婆婆養的是‘怒魚’,蟲二大師養的是‘救魚’,即是所謂的‘北鹹蟲’和‘西酸蟲’。他們用魚去碰病人的手,就是替傷者吮毒——只要加上三罷大俠的‘傷魚’,還有我的‘忙魚’,那就大功告成!‘一元蟲’齊全了!”
大家從溫約紅喜極忘形的歡愉樣子,這才明白,原來這寂寞的書生的救人之心,要比他們還熱,要比他們還切。
——大概這世上大多數的熱心人、熱血人,因受過挫、受過傷,所以,就算在幫人、助人、愛人之際,也仍然是冷冷漠漠,不是隻動心不動情,就是隻動情不動心,就算動心動情,也得要不動聲色。四十二、一元蟲
“怒魚、救魚、傷魚、忙魚,加起來就是‘一元蟲’?”
“對。其實‘一元蟲’不是蟲,而是魚。當然,你也可以說,那些魚不是魚,而是蟲。”
“那些古里古怪的魚竟然就是……我不相信!”但巴旺簡直不能接受這種太“新”的觀念:“魚要有魚的樣子,蟲也有蟲的樣子,怎能魚蟲不分!”
小骨低聲道:“看你的樣子,也不像是個高手,可是,說來你的武功還挺高的嘛。”
但巴旺一時沒搞懂小骨的話是贊是譏,發作不得。
“如果那些魚就是一元蟲……”梁大中驚喜不已:“那麼,剛才八九婆婆和蟲二大師豈不是已經出手救治冷血了?”
“對!”溫約紅也喜孜孜的說:“所以,我也只不過是把工作接下去做而已。”
說著,他把冷血的手,放入酒缸裡。
酒缸裡當然有酒。
濃郁芬芳的酒。
酒裡還有魚。
——魚在酒裡,游來游去,很是忙碌。
——難怪叫做:忙魚。
忙魚忙。
溫約紅更忙。
粱大中和但巴旺也算是見多識廣,也負過傷,既給人療過傷,也替人治過傷,可是,眼見“三缸公子”這種療傷治理法,他們不僅見都沒見過,而且連聽都沒聽過,簡直連想都沒想過。
那些頁,都在冷血手背周圍游來游去,忙著像一場毛球比賽。
溫約紅一上來就掏出一塊碎銀,使冷血吞到肚子裡去。
然後他把三條魚(還是蟲?)、一塊磚頭、十一隻蚯蚓和一朵七色的花,全塞入冷血的喉嚨裡。
之後他就開始放暗器。
暗器嗤嗤的射在冷血身上各處要穴。
小骨忍無可忍,想要喝止溫約紅,梁大中畢竟博識,忙拉住小骨,道:“他在跟冷血治病,還是別打擾他吧。”
小骨無法接受眼前所見:“這樣子治病?”
“對。”梁大中似也沒啥把握的說,“那磚頭是藥磚,那些蚯蚓想必是藥物,現在他正為冷血隔空打穴……”
小骨問:“那麼銀子呢?”
“銀子……”粱大中可也答不上來,正在此時,噗的一聲,溫約紅的手遙向冷血的腹部一按,冷血驀一張口,銀子便吐了出來:那一塊碎銀,已成了閃燦著妖嬈幻麗的灰色。
溫約紅疲憊的說:“好了……”眾人甚至可以聽得到他的汗滴聲。
他累得像是三十六年來未曾睡過一樣。
小刀、小骨、但巴旺喜道:“全好了?”
溫約紅長吁了一口氣,累得像一口破布袋,“你們把他抬去乳房山,要是‘三罷大俠’也肯出手相救,把他所飼的一元蟲——傷魚也給病人用用,那麼,他這條命不但準可以撿回來,而且絕對就像個沒事的人一樣……現在,他可以聽,可以看,可以感覺……但就是不能動,一動,血就得崩開了。他的毒去了,傷口也痊癒了,新血也注入了,但就象是一瓶沒有蓋子的水,稍一震動,水都要傾出來了。一旦血崩,血竭力盡,可救不得了。”
眾人看去,只見冷血正向他們笑。
——這兩天來,病魔毒妖,把這樣一個鐵鐫般的少年折騰得不成樣子。
小刀關心的問溫約紅:“你……要緊嗎?”
溫約紅象一道牆塌下來似的跌坐到地上去,苦笑道:“不妨事。你們去吧,把人治好了再說。”
小刀又問:“公子……你還是在等唐方姊嗎?”
溫約紅為小刀的問題,而感到疼痛。他臉上現出一種淡淡的微笑,令人感覺他對自己所戀的何等深清,但對自己本身卻何等殘酷。
不管深清還是殘酷,他們都得要上山。
繼續上山。
——乳房山。
第四座山。
上山為的是救人。
救人需救徹。
——要救人就得要有“一元蟲”。
“一元蟲”中的“傷魚”,是在“乳房”主人“三罷大俠”的手裡。
——三罷大俠是什麼人?
大俠也是人。
——所有的“大俠”都是人,充其量,只不過是好一些、強一些、正義一些、好打不平一些的人罷了。
“三罷大俠也是溫家的人,是個施毒好手。他早年因家族的壓力太大了,營營役役的要出人頭地,千方百計,衝破萬難,不顧一切,罔視障礙,就是要出類拔萃,結果,到了壯年時,他終有所成,可是迴心一算,親人都離他而去,妻離子散,發已蒼蒼,失去的遠比得到的多。”對“三罷大俠”的生平,梁大中卻是四人中較熟悉的,所以這次便由他來簡述三罷大俠的過往:
“他回顧前塵往事,感慨不已,因此,他少為虛名私利,多行俠仗義,反而博得了‘大俠’的名頭。”
但巴旺詫道:“行俠得俠名,這個自然,可是‘三罷’又是怎麼回事?”
他這樣問的時候,那就像一朵小小椒乳的山丘,已經在望了。雖然暮色已輕得像羽毛一般蒞臨了,但仍見綠的草、藍的天,烘托著一環乳白的山丘,就像美麗女子的肩一般的勻柔。從這兒望過去,只見牛群、羊群在草地上倘徉著,十分舒適、平和。
不知怎的,冷血望過去,卻感覺到那乳房山上,有一股殺氣。
這是梁大中、但巴旺、小刀、小骨等人所感受不到的。
他想說。
卻說不出。
——那是什麼樣的一種殺氣呢?
三罷大俠在房裡。
他浸在乳液裡。
屋裡有許多鏡子,映出他光滑的皮膚。
——真舒服。
過份的舒服使他有一種“昇仙”的感覺。人在乳中,就像一葉浮舟,他每有這種感覺的時候就想起了他的家人。
他把房裡的屏風,都繪上了他的父母、妻子、兒子、女兒的形象。
——他已失去他們多時了,只有天天的看看繪像,以作慰藉。
他在早年的時候,大過拚命忘情,只為求得世上功名,以致用毒過甚,為毒所侵,身子已殘破得七零八落,必須要時時浸在乳水裡,才能保持不迅速衰老,反而皮膚漸次光滑,日漸回復青春。
他原擬再浸一會兒,就起來誦經。
這時候,門就敲響了。
他有點不情不願的起來,披衣束帶,開門一看:
房門口站著的是一個臉上塗著一層白堊的人。四十三、不快樂的魚
“他在早年的時候,身體上受傷太多;晚年的時候,心頭上受創更重,所以鬥志全消,隱遁乳房,自稱‘三罷’。”梁大中繼續回答但巴旺的疑問:“所謂‘三罷’,就是‘罷功、罷鬥、罷手’。”
“什麼是‘罷功’?”
“他不再勤練武功了——但他的武功仍是很高,尤其是施毒手法,仍是溫門一絕。”
“什麼是‘罷鬥’?”
“那還不簡單,他不再與人爭強鬥勝了。”
“‘罷手’就是放棄了?”
“是放下,而不是放棄。看開了,就放得下;放棄,只是認輸,而沒有看開。”
“如此聽來,這‘三罷大俠’倒是滿有意思的。他的人生境界就象我一樣高!”但巴旺以一種長輩的口吻道,“這樣吧,我就上‘乳房山’讓他結識結識我,我們一定宛若老友重逢,一見如故!”
開了門的三罷大俠,很是覺得意外。
“什麼風,蟲二?”三罷大俠笑著迎迓,“咱們雖住在近處,但你也有一年多沒上我這兒來了吧!”
蟲二大師大概是笑了笑,嘴邊的白堊裡生起了一些裂紋。他走了進去。
“……魚,養得還好吧?”蟲二低著頭低沉的問。
他低頭看大池裡的乳汁。
乳汁裡遊著的是魚。
——這些魚,有的獨睛,有的斷眉,有的裂鰭,有的魚鱗已脫得七零兒落。
但它們卻有一些共同的特點:會在乳水裡打噴嚏;喜歡十一、二條魚尾首相銜的接合在一起,象一條長長的鞭子。有時候會把嘴冒出水面,疾吐一口水箭,然後筆直躍上半空,去追那自己噴出去的水箭,再落回乳汁裡來。每當它們的主人三罷大俠說話的時候,它們都會在乳液裡直立著,尊敬的洗耳恭聽。
“這些‘傷魚’,恐怕是自古以來,培養得最好的一批,就跟你養的‘救魚’一樣,都是空前出色的品種。”三罷大快說時眼光閃亮,看來,對這些魚,他不但未能忘情,簡直還有點得意忘形了呢,“只要把八九婆婆的‘怒魚’和三缸公子的‘忙魚”結合起來,咱們的‘一元蟲’,至少可以為大家各提升四十年的功力,屆時……”
蟲二大師似震了一震。
三罷大俠含笑道:“人人都以為‘一元蟲’只可用作治病,其實,只有咱們四人心知肚明它們的用途還多著呢。譬如說,這些傷魚,養在乳裡,只要乳汁摻了人血,就成了毒魚,誰要是讓它吮上了,嘿嘿……至好的東西一翻身就是最壞的,世事往往就是這樣。”
他身上穿的綢緞浴衣,十分輕柔華貴,而他久浸乳汁的膚色也白皙明亮,象有一層淡淡的光澤映著乳色,看去象池邊的一座玉像。
三罷大俠的自滿很是帶點自豪:“咱們這‘一元蟲’研製成功,就可以堂而皇之的重返嶺南‘老字號’去了。八九婆婆是因為偷生而不戰死,所以給逐出門牆;三缸公子是為了唐方,也沒面目回老字號。你則是生了怪病,我呢,因太爭功了,開罪了同門前輩……不過,咱們要是研創出‘一元蟲’來,可以光宗耀祖,就什麼都不怕了……”
忽然,他奇道:“你怎麼不說話?”
蟲二大師低聲道,“你要我說什麼?”
三罷大快詫然:“你沒話可說麼?”
蟲二大師沉聲道:“我能說什麼?”
然後,他緩緩的回過頭來,指了指自己的喉嚨。
三罷大俠不明所以,湊前去看:“什麼?”
蟲二大師慘然道:“我讓人打傷了。”
三罷大俠怒問“是誰傷你?”
蟲二大師道:“是三缸公子和八九婆婆。他們的忙魚和怒魚還咬住我的脖子不放。”
三罷大快於是湊過身子去看。
他那粉白的頸項很漂亮。
忽然,蟲二大師一動。
太快了,又似沒有動。
然後,三罷大俠身子一搐,僵硬了。
他的姿勢保持依然。
但他的粉致致的脖子多了一條紅線。
三罷大俠恨恨的道:“你……為……什……麼……要……殺……我?”
蟲二大師笑了。
大笑。
他大笑得一點也不張狂,反而令人聽起來愉快、開心,似全無惡意。
——很少人大笑依然不予人囂張的感覺,正如極少人在大勝的時候依然不會傲慢張狂一樣。
“因為我不是蟲二。我不是‘風月無邊’!”他笑著,和和氣氣的說:“我是鏡花水月、薔薇將軍。”
話才說完,三罷大俠那僵直的身子忽然一震。
然後,他的脖子就離開了身軀,隨著一道血線驟變為血泉,滾落入乳池裡。有幾點血漬,還濺到那扇屏風畫像上。
乳池立即冒出幾股段紅,很快又化入乳液之中,整個乳池,看去顏色只深了一些,沒有多大的變化。
但池裡的魚目,已變成了綠色。
薔薇將軍自袖子裡一寸一寸的收回柄掃刀,然後輕輕摸了摸臉上的白堊,低笑道:“可真管用。”並飛起一腳,把三罷大俠的屍身,踢落到池裡去跟首腦會合。
薔薇將軍還用一種似是祝禱的語音向乳池裡說:“你放心吧,我會代你好好的等小刀、小骨他們來的。至於‘一元蟲’的功效,我記住了,也一定會代你享用的,安息吧。你安息也是死,不安息也是死,既然死了,還是安息的好。你不是號稱‘三罷’的嗎?現在不是罷了嗎?”
池中那隱約躺在乳汁底的屍首,擱在那裡,就象一條不快樂的魚。
那些魚,嘗過了血腥,開始聚攏過來,似是要啃他們主人的屍首。
“我又寫了一首好詩。”薔薇將軍喃喃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話,彷彿,對自己所作所為,很感滿意,並搬來一張竹椅,守坐在門前,以一種抄經文的虔誠,來等待他的獵物。
人生裡有大半的時候都在等待和忍耐。
他覺得他的“獵物”已逐漸靠近他了。
他甚至有一種奇異的感覺:
——那“獵物”似乎也感覺得出:他在這裡。
可是感覺得出來又有什麼用?夕陽知道自己不應西移,可是,仍是一步一步走向沒有光的所在。四十四、與魚狂歡
(有人在裡面!)
(不要靠近它!)
(前面危險!)
(不要上前!)
冷血的吶喊,完全沒有用。
因為他失去了聲音。
他回覆開始中毒時一樣,全身如給重重的冰嵌著,一動也不能動,如同在一個夢魘之中,清醒但掙脫不了。
達時,但巴旺正說:“我看見乳房了……”其時,小刀和暮陽都在他眼前。
梁大中在他腦袋上狠狠一個鑿。
但巴旺大怒。梁大中悄悄的指了指小刀。但巴旺這才省覺自己失言。
他連忙補充道:“……我還看見乳牛、乳羊、乳……”
梁大中沒好氣的道:“羅唣什麼?去敲門吧。”
這一路來的相處,他跟但巴旺已十分熟絡。
但巴旺不聽他支使:“你沒有手?這兒能動的有四人,算你對三罷大俠的事最熟,你不打頭陣,誰打?”
粱大中道:“好好好,我敲、我敲……”
(不,不要過去!)
(走,馬上離開!)
(屋裡有殺氣……)
(殺氣太強!)
“篤篤”。
梁大中敲響了門。
輕輕的。
沒人應門。
他們不以為怪。
——經過“心房”、“暗房”和“酒房”,他們對“怪”已習以為常。
這時,暮色已輕紗般徐徐罩下,天不再藍,草不再綠,乳房仍是乳色的房。
(不要再敲了馬上走吧小心裡面有……)
冷血極急。
他連下唇都抿得濺出血來。
但沒有人回過頭低下頭來看他。
這時,門開了。
——開門的聲音,十分好聽,象一串音樂。
小刀怕黑。
小骨亮起了火摺子。
火摺子一亮,門恰好開啟,火光一晃,門口便出現了一個人。
在火光中,他的臉象死去了的人;在黑暗裡,他的頭象一堆白坭。
冷血是躺著的。
對站在門口的人,他比誰都看得更不清楚。
可是他卻感覺出來了。
“嗅”出來了。
——是他?
——一定是他!
(那個使他出道以來第一次受到挫敗的人!)
可是,除了冷血之外,誰都沒有感覺到有什麼不妥,有任何危機。
反而覺得驚喜。
“你也在這兒?”梁大中喜道:“那就好說話多了。”
小刀也道:“蟲二大師,冷血大哥就差‘傷魚’,請您叫三罷大俠成全成全吧。”
“蟲二大師”垂著首道:“我既然來了,三罷兄也不致不給我面子,你們進來再說吧。”
(不,不能進去!)
(絕對不能進去!)
(因為他不是蟲二大師!)
(他是薔薇將軍!)
小刀、小骨、梁大中,還有但巴旺,揹著冷血,魚貫走入了屋裡。
這時候,他們忽然聽見一種聲音:
好象是河底裡響了什麼的一聲,又鈍又重,一如船舷觸了底,轟的一聲。
大家都聞到-種香味,淡淡的,但這種香又很熟悉,只不過一入屋裡,又濃烈了許多。
但巴旺望向小刀:“怎麼這麼香?”
梁大中也注視小刀:“很香?”
小舒也看著他姊姊:“姊,很香哇。”
他們都熟悉這種香味。
這幾天來與小刀相處,小刀身上發出的正是這種幽香,只不過是淡淡的,此際忽然劇烈而且明顯了起來。
小刀有點赧然:“沒有啦,不是我……”她立即就發現了“香”的來源:“是乳香哪。”
大家都瞥見了那“乳池”。
只有但巴旺轉錯了方向。
他望向小刀的胸脯。
梁大中經過前面三所怪房子,馬上就聯想到:“‘傷魚’一定是養在裡邊了。”
“蟲二大師”只悠悠的道:“不錯。但池裡邊還養了一樣東西,包準你沒見過,要不要去看看?”
但巴旺一向好奇,一聽就蹲到池邊張望了。
小骨年少,更愛熱鬧,便也要到池邊去看個究竟。
“蟲二大師”一把扶住他,疾道:“小心,池邊很滑。”
他這樣一‘扶”,電光石火間,已疾封了小骨身上四處穴道。
然後他不動聲色的接過小骨手邊的蠟燭,忽然遞給了粱大中。
燭光忽然到了眼前,粱大中一怔。
就在這剎那之間,他看進了對方的眼睛裡。
那是一種有名有姓有形有質有華有實的感覺:
——殺氣。
(對了,是殺氣。)
(怎麼會有殺氣?)
(難道他是要……)
梁大中只來得及想到這裡。
燭光一晃。
對方身前,好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特別亮。
那是刀光。
帶點寂寞、有點灑脫的刀光。
“你……”梁大中怒嘶。
一時間,救國大志、除奸宏願、為民請願的種種寄望,全都給那燭火燒融燙蝕了似的,梁大中悲痛的哀呼一聲,他拔出身畔那柄十彩迷幻的劍,燭火映照下,更迷幻多彩,象一場又一場不朽的夢。
“可惡……”他的劍已揮不去、擋不了了。他說了這兩個字,對方手上的蠟燭忽折為二,他也齊腰而折,象兩段木偶似的斷落到乳池裡去——以一種與魚狂歡的姿態。
一下子,乳池的色澤都灰暗了。
小刀大驚失色,“你……”
但巴旺也猛然驚覺,彈身而起,薔薇將軍掃刀反拖,在決不可能的角度翻斫但巴旺。
但巴旺已來不及逃、閃、避、躲。
他也不逃、閃、避、躲。
——因為他只要不接戰,薔薇將軍的掃刀一定會找上小刀。
所以他反而標向薔薇將軍。
——以一個熱烈的擁抱。
(你要斫者我,至少也得讓我“抱”上一“抱”!)
薔薇將軍立刻收刀。
——他顯然不想與之“擁抱”。.
但巴旺撲了一個空。
也“抱”了一個空。
薔薇蔽將軍就在這星飛電掣的空隙間向他印了一掌,然後疾退,退得遠遠的,背部砰地撞開了大門,僅剩的幾絲噴血的夕陽又映了進來,薔薇將軍綽刀而立,影子拖得又遠又高又長,象地上和地下;各有一個不斷變幻的手裡持著刀的人。
但巴旺一向能熬、敢擠、不怕受傷。
可是他吃了薔薇將軍一掌。這一掌,似是直接打入內臟裡去。
他的五臟六腑已搗翻。
但他不能倒下去。
連一口瘀血也只能憋著不吐。
因為他看見他那同行戰友的屍首,正在乳池裡與魚狂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