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只有兩種人:一種人負責「人戰江湖」,一種人則老是「身不由已」。
可堪注意的是:「人在(戰)江湖」與「身(心)不由己」往往是分開來的。真正身不由己的,未必真的人在江湖;人在江湖的,未必就身不由己。center鴨假虎威/center
受通緝的,正是冷血。
榜文是追命寫的。
榜示當然是「圖文並茂」的通緝「要犯」,內文大意是:「逃犯冷血,原名冷凌棄,假借辦案名義,竊用御賜‘平亂訣’行虐,圖威脅誣陷凌落石大將軍就範,井吃喝嫖賭、無惡不作;某月某日向民女貓貓逼奸不遂,因而殘殺差撥老何等一家八口,後恐案發。更妄要向大將軍行弒,負傷後不知所蹤,現通令各衙火速捉拿兇犯正法」云云。
這海捕公文由追命執筆,也由追命提的建議——當然,其實這都是承驚布大將軍的意旨,只不過,總要有一個人來提議、總要有一個人來起稿而已。
於是追命就精乖的做了這「一個人」,充當了這種「角色」。
追命現在的處境很微妙、很尷尬,也很危險。
他現在易名為「崔各田」,成為驚布大將軍身旁二名推心置腹的「好友」之一。
說穿了,他現在當的就是「臥底」。
他表面上,是大將軍的人,但實際上,他是諸葛先生自京城派來兩名查明驚布大將軍的暴行的「暗探」之一,同時也是暗裡支援冷血的師兄。
可是他現在的情況很不好:
自從冷血能夠在屠晚飛椎負傷後能奇蹟般的逃去無蹤後,大將軍似乎對當晚參與格殺的人都有些懷疑;大將軍身邊手下「一門五盟二副三友」還有「四殺手」、「九將軍」,莫不因他備受大將軍垂用而生敵意;與大將軍為敵的劍客書生俠士民眾,對俯從於大將軍身側當走狗的人,也早就恨之入骨。
追命覺得自己正是三面受敵。
在危城裡,當真是危機四伏,惡人全當成了官,手握大權;民眾仇恨已深,伺機而動,一樣視自己為眼中釘。
——如果自己仍能接近大將軍,身雖已入虎穴,但未必就能得虎子,加上大將軍對他信重有加,早已為「同僚」所忌而且江湖道上的俠義之士,亦早欲剪除他這種「為虎作悵」的「走狗」。要是自己身份一旦洩露,則全城都是殺手幢幢,將軍麾下,那一個會放過自己!
其實,他取得大將軍信重已然多時,凌落石所作所為,他早已可憑「平亂訣」先殺而後上奏,但大將軍位高權重,若輕率處決,惹人詬病,一個不好,必然連累諸葛先生。凌大將軍惡事固然作盡,但好人也一樣當盡,如此斬殺此人,僥倖得手,人皆以為是官宦相鬥,民心難服;萬一失手,則反而讓此狐狸更狡詐、比獅子更兇暴的大將軍可以反噬一口,使朝中中流砥柱,力抗好佞的諸葛先生更雪上加霜!
是的,不可輕舉妄動!
可是,再這樣下去,恐怕就一動也不能動了。
——不過,再怎麼說,此際還是不可打草驚蛇的:至少,得要先為冷血所涉「久必見亭」的血案查個水落石出;要不然,就算殺了大將軍,讓群姦伏法,冷凌棄仍是個人人憎棄的「逃犯」!
其實,冷血匿伏在甚麼地方,也只有追命知道。
只是冷血現今已成了「黑人」,不能現身。
——大將軍是必殺冷血的,與其讓別人下手「欲加之罪」,不如由他自己來幹,以搏取大將軍的信任。
所以他第一個建議要公告天下,對冷血趕盡殺絕,使之永不翻身!
他這樣建議的時候,心中不禁有些好笑:嘿,名捕反而要被捕,抓犯人的卻成了犯人了。
難得這時候,他還笑得出來,且以微笑送酒,自行浮上一大日。
不笑又如何?難道哭嗎!在這樣強大的壓力、滿城殺手環視下,若不輕鬆對應,早就崩斷了、緊張死了!趁笑得出來時,還是多笑笑吧,人生在世,就算是面對強權、面對拳頭、面對大敵、面對傷悲,多笑一笑,也許縱不能兵不刃血的化解了洶洶來勢,至少也能紓解一下內心的張力和鬱結!
走長路的人要懂得歇息。
跑得遠的人曉得回氣。
一醉可以解千愁。
——千醉卻徒生不解愁!
所以可以偶然一醉,但不可以昏醉終日,酒是良伴,因為借酒行「空」,嘻笑怒罵,自在自得,不再需要假裝的心情;但如果成了酗酒爛醉,借酒行「兇」,那就是為酒所御,成了酒徒、酒鬼,做人做事,也無甚看頭了。
很多人都不明白:追命何以有時千杯不醉,有時卻一杯便醉;其實他是想醉就醉,要醉便醉;想睡就睡,要醒即醒。
——面對那麼一群「狐假虎威」的人,有時候,真得要用醉眼來看,才比較可以不那麼反胃。
但在這些「狐狸」之中,有一隻委實不能用「狐」來作形容,而是用「鴨」字。
因為她太像一隻鴨子了。
她就是「大笑姑婆」。
「大笑姑婆」不美。
說句良心話:大笑姑婆簡直甚醜。
「大笑姑婆」卻有一個甚美的名字,她就叫做謝朝花。
想到大笑姑婆,追命的頭就一個有五十個般大。
大笑姑婆對他甚為體貼關懷,夏天給他捧西瓜,冬天為他送衾被,有次居然還神神秘秘甜笑著告訴他:「喂,你昨天蓋著被子,是不是睡得特別香甜?」
追命忙著茫然搖首,只來得及想到:被是用來蓋的,又不是吃到肚子裡去的,怎麼會有香甜?
「那就對了,」大笑姑婆喜歡得兩扇胖臉一起泛起豬血色的紅霞,「那被子我蓋著睡,睡了六年了,昨兒給你蓋時,先把香粉兒颳了老半天,把粉味兒都剔除了,只剩下我的味兒,你就不會不習慣了。」
譁!
追命暈了一陣,幾乎要慘叫一聲。
有次大笑姑婆難得在晾曬衣服,陽光下,那些衣物在晾繩上還抖落著水,大笑姑婆扭動的身軀彷彿也正擰出水來。胸脯兩墩胖肉像不勝負荷的金瓜,又像衣服裡有兩隻鵝,或有兩隻飽食的胃正下垂不已。
追命看了一眼,固為引為奇景,又再看一眼,只覺頭昏,便沒再看,但忽覺有甚麼事物令他眼熟,便又再看一眼:
這一看,才曉得大笑姑婆洗晾的,全是自己的衣物!
他此驚非同小可,因為一些貼身事物,給大笑姑婆如此泡製,很容易便讓人識破。
他氣得呻吟了一聲,還未發話,大笑姑婆已柔情萬種,嗲著聲音說:
「小崔,你看,我為你洗得乾不乾淨?」
大笑姑婆一向殺人如麻、殺氣騰騰,一張臉像老虎頭印在芝麻燒餅上,一樣的兇,一般的大。但她這柔得像擰得出蜜汁、嗲得像擠得出奶水的幾句話,使也在院子裡的「斑門五虎」中的班花,終於忍不住、憋不住笑,「格格」的笑了出來。
笑了一聲。
只笑了二聲。
從此斑花就在胖臉有點腫歪,並少了兩隻門牙。
——以大笑姑婆的手勁,這己算「手下留情」了;以大笑姑婆的聲威,對這種「仇」,一向必報的「斑門五虎」,別說報復了,甚至連想都不敢再想、記都不敢再記。
大笑姑婆的醜,真是空前,而且絕後,甚至絕了代!
她胖,胖得準叫十二個壯漢也「吃不了兜著走」。可是她吃得甚少,甚至僅僅吃素,不吃葷。不知她是因胖而不肯進食,還是胖得不必/不能/不可以再吃?總之,她是個只喝水都胖的女人。
她的頭髮是天生捲曲的,像鐵絲拗在一起,併發出一種天然的幽臭,但一張砧板似的大臉,卻厚施脂粉,香味「獠」人;兩種異味各自為政、互相攻堅,造成別人鼻端極大衝擊,她自己卻不以為異、習以為常。
最令人歎為觀止的是她的咀:笑時血盆大口,還閃爍著幾隻耀眼生花的金牙,準有八兩金!但笑容一斂,卻只剩下櫻桃小咀,朱唇一點,收放自如,天衣無縫。
她的身材不折不扣:就像只鴨子。
一隻發脹的鴨。
追命就是最不明白這一點。
以前,他有一個心儀思慕的女子,也是像一隻小小的鴨子。
——那是隻多麼漂亮的鴨子!
令人念及就歡欣莫名、疼惜不已的鴨子。
鴨子的乖巧、鴨子的伶俐、鴨子的美!
可是,眼前的卻也是隻鴨子:
一隻大肥鴨!
——她的乳房真可當兩間房子來使用,頭突、腰粗、屁股翹,走路的時候,全身顫顫顛顛,還有點瘸,活像鴨的模樣!
更難以忍受的是這鴨子還塗著厚厚的脂粉、濃濃的胭脂。
更可怕的是她的出手。
——她的出手狠辣,江湖上從不把她當「辣手人物」,而是「辣手女魔」。
她也引以為榮。
她像是一隻雄霸天下的鴨——不過沾了點驚怖大將軍的虎威,所以越發大搖大擺,顯示她的鴨在江湖、威震八方。
追命向來只好戲謔,並不缺德。
——容貌美醜,並不可羨可譏,但矯揉造作、暴虐淫威,追命則十分看不入眼。
但他知道大將軍很信任大笑姑婆。
——要不然,驚怖大將軍也不會選大笑姑婆來當自己的「副手」了。
他也知道大笑姑婆對自己十分好感。
——所以,他既不想接近她,但也不敢開罪這女人。
故此,能避則避,避之則吉。
但這次卻不能避。
還要主動去接近。
因為大將軍交給大笑姑婆一個「任務」;
——殺一個人。center跛腳鴨/center
春江水暖鴨先知,這句話要是用在大笑姑婆身上,只好變成了春江水暖跛腳鴨先知。
大笑姑婆知道的,顯然不止春江水暖而已,她彷彿連追命的洗澡水是涼是冷,也打聽得一清二楚。
所以她常向追命噓寒問暖。
因而追命也常乍悚還寒。
「我昨天又夢到你了。」大笑姑婆像看到了甚麼可口食物似的,眉開眼笑的說,「你猜我夢到你正在做甚麼?」
一面說,一面嬌羞萬狀的吃吃地笑。
追命覺得有隻蒼蠅飛進了他的腦子裡。
「大便!」
因為他知道就算不答話,對方也一定會找到辦法搭訕下去,所以不如他先讓對方「知難而退」。
「你怎麼知道的!」沒料大笑姑婆卻驚為天人地歡叫了起來,「我們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
她又眯著眼笑了起來,彷彿追命是一碟熱騰騰的豆鼓炆雞。柔聲暱語地說,「噢,你可知道,就算你在大便的時候,樣子還是那麼滄桑、那麼威風、那麼英武……」
說著,又喜不自勝、不勝嬌羞的低下頭去了:那一點紅自耳根起,飛上兩頰、速下脖子去了。
——天哪。
追命忽然想起舒無戲:
——要是能學他一樣,在此時此際放一個屁,把她臭走,該多好啊。
可是他迴心一想:萬萬不可,萬一個不好,此屁一放,給大笑姑婆誤以為這是求愛的呼喚,豈不是更糟上加槽了!
可見只要是情人眼裡出西施,就算她打噴嚏打呵欠打你一巴掌都是西施極了;但要是眼裡有刺,他就算是霎了霎眼,皺了皺鼻子說幾句無關痛癢的話,都一樣會刺著了你。
追命反思:自己待人,也會不會是一樣?
這邊廂,大笑姑婆卻又關切地問了:「你不舒服啊?」
追命只答「不」;
大笑姑婆關心的趨前一步,「你今晨沒上毛坑?」
追命只能答「不」。
大笑姑婆關懷的把整個「胴」體都捱了近去,以一種人比黃花瘦的幽幽的聲調說:「難怪你心情不好了——你至少像已經有一個晚上沒看見我了;你可想念我不?」
追命只好答「不。」
大笑姑婆這回以一個人比菊花肥的大笑表達她一早已洞悉追命心中所思之意,「你害臊!你面嫩!你不好意思承認!」
追命忍無可忍,心想自己怎麼也算是條擱不落地的好漢,這樣在這兒給人耍寶,當作要風乾的臘鴨,這萬萬是此可忍孰不可忍的;自己只是來當臥底,可不是來當這婆娘的繡花枕頭,心裡一橫,覺得該下幾句狠話的時候了。
可是,拳頭不打笑臉人,何況,對方還是個女子——雖然醜了一些,但畢竟是個女人。
武林中真正的好漢,都是不與女子為敵的。
——除非是女的先踩了上來。
現在可不是嗎?早踩上來了,追命心頭髮狠的想:我該劈面便對她說:「大笑姑婆,你也不撤泡黃尿照照,自己有多醜怪……」不,這樣說,還不夠份量,不如誇張一點,就說:「你說多醜便有多醜,說多怪就有多怪,大將軍後院井邊養的那隻烏龜都比你皮光肉滑一些,看你的樣子,當真以為你是吃烏鴉糞大的。」
這樣夠厲害了吧?夠殺傷力了吧?夠傷她的心了吧?……哎,崔略商啊崔略商,你敢情是當年給人打得內傷得連心都傷了;你身為一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居然以傷一個女人(儘管她是醜了一點,但仍然是個女人!)為榮,竟然以嘲笑一個女子(雖然她不是弱質女流,但也決非男人,這點是可以肯定的)的容貌而自得一一你還算是個人嗎你!
想到這裡,心緒起伏不定,莫衷一是,但他仍不肯容讓自己墜落到去訕笑一個女人的容貌。
卻是他思潮起伏、掙扎不已之際,大笑姑婆卻悄悄的貼近去,用她那對不知是胃下垂還是乳下垂的胸脯來頂了頂他,神神秘秘的笑道:「你又在想我了,是不?」
——天!
追命這回是第二次叫「天」了。
——還當真是叫天天不聞,喊地地不應呢。
到此地步,此情此境,他當真是無法可施了。
所以他板住的臉孔,叱道:「我心情不好,你少來煩我!」
沒料這一句叱喝卻引起大笑姑婆幾近欲仙欲死的反應:「天!你罵我了!你終於肯罵我了!打者愛也,罵者喜歡也!你不注重我,又何必罵我?你罵我,是為我好!我明瞭!我知道!天啊,我真愛煞了你這男子漢氣慨!」
對追命而言,這種「反應」無異於「晴天霹靂」。他想,這樣下去,他們倆人就像一對瞎了眼困在房裡的獵狗,嗅來嗅去遲早都只嗅到了對方的鼻子。
與其如此,不如早走早著。
他迷亂地喃喃的道:「我有要緊的事去辦,我先走了。」
他決定「一走了之」。
——反正,以他的輕功,只要一旦開步「走,就算是大將軍親至,也未必能攔得著他。」
說著他就走了。
走得快,好世界。
看到追命說走就走,大笑姑婆自然很不開心,只幽幽的又說:「唉。大將軍正要叫我去除掉一個心頭大患,他叫我多請一個幫得了手的,我本想請你,但你又急著要走,只好去請——」
追命本已「飄」到了牆頭。
當他耳際聽到那嬌揉造作的語音說到:「……大將軍正要派我去除掉一個心頭大患……」之際,他已「飄」了回來。
飄到了大笑姑婆的身邊一一就像一張乖乖的落葉。
——雖然他的行動也有點怪。
所以他只好柔聲(在大笑姑婆聽來是柔情萬種)說,「我本來也有事要辦的,不過,既然你有事,我就只好優先辦理了。」
說著,他還(幹)笑了幾聲,以掩飾他那無恥(他為自己行為覺得齒冷)的虛偽。
——不過,大將軍要剷除的心腹大患,那是非要弄清楚不可的;萬一是他找到了冷血,自己也好從旁助他一把。
他的笑聲響亮而空洞,就好像他現在的作為空洞而響亮一般。
大笑姑婆親暱得像化成了一灘糖水——不,一竿泥,暱著聲調暱著問,「你這都是為了我?」
追命硬著頭皮忍了心,說:
「是。」
說了那句話,仿弗他的舌根就會冒上一顆水皰似的,他痛苦得五官都麻痺了。
「你真好。」
大笑姑婆在感激之餘,雖然並沒有馬上以身相許,但著實親了追命面頰一口。
「啜」的一聲,清脆清晰。
追命覺得這一聲噪音就像軟木塞塞著酒瓶一般塞住了他的耳朵,使他的聽覺在好一時候之後還不能回覆正常。
他覺得自己是給咬了一口。
他只好以一種近似悽楚的方式來忍耐這件事。
——哎,這樣當捕快,不如當犯人還好。
直至大笑姑婆喜不自勝的挽著他的手、像一隻會飛的大笨象般跳著去到大將軍「八逆廳」開會之前,追命都是這般咬牙切齒、一面含垢苦忍一面忍辱偷生一面想。
「唉,我有一個心事未了。我就只有一個寶貝兒子,可是他少不更事,腦荀子還未接合得上,就學人家有‘好逑’之心了。自貓貓姑娘給那喪心病狂的冷血殘殺後,犬子一直都愀然不樂;」大將軍一見著追命來了,就把剛才他向尚大師所說的話題更進一步,「你們在京城裡都有熟人,便中替我多美言幾句,薦舉一下,凌某則感激不盡。」
尚大師忙道:「凌大將軍相交遍朝野,我們微軀賤言,如螢認日。不過,小骨公子是人中奇材,能當大任,朝里正是用人之時,卻不知將軍對小骨公子前程有何安排?」
「我倒是想先讓犬子多經些閱歷,才指望日後能成大事。」大將軍拍拍他那光可鑑人的額頭,道,「相爺忠君愛國,豐功偉績,明察萬機,早在各部佈署,選擢精忠之士,唯獨刑部、大理寺各掌司職者,多為諸葛老狐狸所縱控,以私謀權,以逞私利,我想,犬子最好能先在刑部任職,對諸葛一黨,或有牽制之效,同時,也可為相爺多添一份微力。」
凌落石大將軍心裡自有他的如意算盤。
——現在無論朝野,都是蔡京黨羽,只有少數幾個部旅,仍屬諸葛先生的勢力範圍,要是自己的兒子能潛得進去,再在裡面紮根,加上自己裡應外合的實力,便不愁相爺能不重用自己父子了。
——縱要得貴人提拔,自己也得顯示些實力方可。
如此,便得要周詳佈署了。
尚大師笑道:「這又有何難。而今,冷血妄用御賜玉訣,招搖撞騙、殺人謀反,早已給明文通緝追捕,遲早難逃一死,屆時,我們只要報稱此無齒之徒,為公子一手擒殺,再往各大臣處打點拜會,多說幾句該說的,聖上一旦龍顏大悅,令公子不就可以名正言順的取代冷凌棄,成了御封名捕了麼!這一步登了天,其他幾座山頭還翻得上南天門麼?」
大將軍大大打了一個噴嚏,哈哈笑道:「好個尚大師。」他跟大家呵呵笑著,狀是慈祥、和藹,「你們誰要說假話、打誑語,記得要找尚大師。有他在,天衣無縫,黑白顛倒,是非混淆,曲直難辨。厲害、厲害!高明,高明!」
尚大師卻給這幾句讚美的話兒,聽出了一身冷汗:「不敢,不敢,在下萬萬不敢。只要冷血真是為小骨公子所殺,此事便是千真萬確的事了,一點也沒打誑。要辦到這事兒,以小骨公子的聰明俐落,加上大將軍運籌帷幄,那是輕而易舉的事呢。」
大將軍只哈的乾笑兩聲,轉頭問追命:「崔兄弟,你看怎樣?」
追命忙道:「我看,還是先找出冷血的下落再說。」
「冷血的下落?」大將軍剔起一隻眉毛,「你不知道嗎?」
追命聽得心裡一震。
他佯喜反問:「恭喜大將軍。」
大將軍倒是一楞:「何喜之有?」
「聽大將軍這樣說,敢情是已有冷血的蹤跡了?」
大將軍皮笑肉不笑的笑道:「現在還沒有,——不過,也快有了。」
追命聽得心底下一沉,咀裡可半點不緩,道:「反正,他躲起來也沒有用,他是犯人,也是罪人,他犯了法,國法難容,已輪不到他兇。死罪活罪他都脫不了。」
大將軍又摸摸他那神彩飛揚且發亮的額頂,沉聲道:「他可脫得了罪。」
追命和尚大師一起奇道:「什麼?」
——他們都是聰明人。
聰明人懂得什麼時候該聽,什麼時候該說、什麼時候該問。只有自以為聰明的笨人才常常以為自己什麼都知道、不知道的也不必問,以為自己不說就以為別人不知道自己份量有多少、或在最該多說話的時候卻三緘其口,靜得像石頭。
大將軍沉澀地道:「只要有一個人出現為他說話,冷血就可以脫罪了。」
追命問:「誰?」
——他是該這樣提問的。
因為他知道在一個絕頂聰明的領袖面前,「裝懂」和「裝不懂」都是極其危險的事。
而且他也真的想知道。
大將軍只一笑,沒有回答,他只是向大笑姑婆道:
「那人就交給你了。」
大笑姑婆立即喝了一聲:「是」
大將軍又問「對付一個你不熟知的敵人,通常,你會怎麼做?」
大笑姑婆想了想,道:「請教大將軍」。
大將軍充滿鼓勵的道:「你用你的方法說說看。」
大笑姑婆道:「管他是啥,用我的強處,集中火力,強攻過去就是了。」
大將軍轉向司徒拔道,問:「你呢?」
司徒拔道涎著笑臉道:「找出他的缺點,然後向他弱處下手。」
大將軍問尚大師:「你又如何?」
尚大師沉吟道:「變化。」
大將軍道:「變化?」
尚大師道:「一切活著的人和事,都會有變化。我在它或他變化契機之際,觀準時機,掌握住變化的樞紐,以此取勝。」
大將軍頜首道:「那就是料敵機先了,對不對?」
尚大師道:「對極了。」
大將軍又問楊奸:「你?」
楊好一副勇者無懼的道:「我?對敵的時候,我不想知道敵人太多,俗話說:不知即無懼。有時知道太多,反而會有顧忌,會影響我的勇氣。衝過去,憑實力解決,看本領動手好了。」
大將軍轉首問追命:「你呢:有什麼高見?」
追命欠身道:「高見不敢。但凡人和事,都有一般人瞧不見處,我就在那瞧不見的所在下手。」
大將軍道:「那還是找出了敵方的破綻了?」
追命道:看不到的所在,有時候未必是破綻,只是一個攻其必敗和攻求必勝的著眼處和著力點而已。」
大將軍道:「那你找到我的著力點和著眼處沒有?」
追命神色不變:「將軍是我的恩人,決非敵人,況且將軍本身就明見萬里、明察秋毫,我看得見的,將軍早就發現了。」
大將軍眯著眼笑道:「你倒是會說話。」
追命反問:「卻不知大將軍的方法是怎樣?」
大將軍卻又反問:「你知道小孩子對一件未見過或不熟悉的事物,是用什麼方式去接近和認知它的嗎?」
這回,追命、楊奸、尚大師、司徒拔道和大笑姑婆都同時、及時、一齊、一起的搖頭。
「先從遠處看看,謀而後動,以策安全。再走近去看看。用手推,用腳踢,不妨打一打,聞一聞,看剖不剖得開來,爬不爬得進去,吃不吃得了下肚子?」大將軍額上的明黃之氣,有時候會消淡了一些,有時候又轉為灰褐,像有人在他頭殼裡浣紗一般,映照出不同的色澤,「最後便是把敵人的弱點凝縮在一點,把自己所有的強處緊集於一處,加以攻擊,以求必勝。」
尚大師感嘆的道:「大將軍的方法,是把我們的法子都概括了進去,而其中新意和深意卻是我們所無法企及的。」
他阿諛主子,真是臉不紅、氣不喘,並且無孔不入,瞬息不懈,這點,追命都只有在心裡寫個服字。
「你去對付的那個人,他(她)本身已有了明顯的缺點了,」大將軍向大笑姑婆凝肅的吩討:「你只要多加一名好手,要收拾她(他),只要用我教你的方法,就像一個小孩子到最後一捏——就捏死了一隻螞蟻那麼簡單。」
「當然,她(他)並不是螞蟻——受傷的老虎畢竟是有爪有牙的;」大將軍居然也很風趣的道:「但你也不僅是跛腳的鴨子而已,可不是嗎?」
「是!」大笑姑婆視死如歸的大聲應道。看見一副挺胸受命、義無反顧、「雄」糾糾、威凜凜的大笑姑婆,大家都笑了起來。center虎頭鴨腳/center
她雖然有一張老虎般的臉容,但五官都很平扁,以致上身唯一空出的是她的胸襟,身後突出的當然是她行走時如鴨子划動般的臀部。
追命忽然有一種感覺:
這也許是一個很了不起的女人。
——她知道自己丑,所以常鬧笑話讓人訕笑,成了大夥兒的開心果:具頭遼種人(尤其是女人)很不得了,至少比那些自以為自己是個甚麼樣的大腳色的人都出色多了;當很多人仍自以為是的在嘲笑別人的時候,她已經在別人的嘲諷聲中升到了副盟主的位子。
這樣子的一個女人,決不愚蠢,而且還很厲害。
——當你嘲弄一個女人又肥又胖又蠢又賤的時候,那女人你一定不再加以提防,而她卻隨時在你捧腹喘笑中殺你千次、毒你千遍。
他希望這只是個錯覺。
他希望大笑姑婆能選上他同行。
——因為他要知道到底誰才是那關鍵人物。
大笑姑婆卻說,「你有事要忙,我只好選別人了。」
她選了司徒拔道。
追命幾沒為之氣結。
——大笑姑婆居然不選他!
大笑姑婆柔情千萬種的回了首,然後又柔情千千萬萬種的一笑,儘管那個虎笑唬得追命只能苦笑,但大笑姑婆「腰肢」(應該說是肚脯或贅肉)一扭,更顯風情千千千萬萬萬種種種的回眸,然後是司徒拔道揚聲叫道:「崔兄,崔兄。」像在暱呼著他小兒子的乳名一般,友善非常,親切非凡。
追命只覺頭皮發麻。
「出來吧,崔兄。」司徒拔道看去威武的笑容比大將軍還要更進一步,他是連皮骨肉都不笑。但偏偏臉上布的明明是笑容,「你的輕功我是聽不到、沒發現、抓不著、沒話說的。可是我的鼻子比狗還靈,我聞到你葫蘆裡的酒味,今天喝的是‘骨肉香’吧,何不分與未將一杯符羹?」
追命倒吸了一口涼氣:
——原來他們知道我在跟蹤!
司徒拔道一振鐵眉:「崔老兄,咱們是自家人,何必鬼鬼祟祟躲躲藏藏,這樣的話,可謂居心叵測了。」
到這個時候,追命已不得不現身了。
可是他就是不現身。
司徒拔道喊了幾聲,大笑姑婆像在看戲——而且是在看好戲一般,終於嘰嘰咕咕的笑道:「是不是,我都說過了:崔爺決不是這樣的人!」
司徒拔道一副老臉不知往何處擱的樣子,揚臂一蕩鐵色披風,又露出身上紅色鎧甲,忿忿地道:「是大將軍咐囑過的:萬事小心些!我這樣試一試,是揚門立教的,卻不管用!」
大笑姑婆吱吱咕咕的笑說:「要是他在,也就管用了;他沒來,怎管用著!」
「我們快去吧,」司徒拔道霍然轉身,他那件披風又長又大又厚,轉身之前真的「霍」地一聲,威而有風,「要不然,上太師一個制他(她)不住,那可誰都扛不下這個黑鍋了!」
他們立即飛掠過刀蘭橋,往「帶春坊」奔去——帶春坊不止是追命在「朝天門」的住處,上太師、尚大師等都是住在那兒。
追命沒有現身,反而是因為司徒拔道提起「骨肉酒」。
——今天上午,楊奸才問過他,喝的是甚麼酒。
——司徒拔道故意提起酒味,顯然是對自己究竟是不是跟來了一事也未能肯定,所以才作出試探。
所以他決定不走出去。
不過,無論這次有沒有給逼出現形,自身處境恐怕都很危險:就連自己上午隨口答的一句話,都給司徒三將軍牢牢記住了,可見「大連盟」和「將軍府」裡的人對自己早已懷疑、早有戒心了。
可是追命此際卻無暇理會自身安危。
他只關心:
——到底是甚麼人,給上太師「制住了」?
——這人跟冷血的罪名和清白,又有甚麼樣的關係?
到了「帶春坊」的「菊睡軒」門口(門口前還有幾隻雞在啄食,一隻狗在打噸。)大笑姑婆和司徒拔道兩人交換了一個眼色,迅即一個抄到後門,一個守在前門,「逢」、「砰」二聲,一齊破門而入。那幾只雞和那隻狗倒真個嚇得雞飛狗走。
追命卻在門給攻破的一剎之間,己自窗戶閃進了菊睡軒。
他並不守在門外。
——以大笑姑婆與司徒拔道的身手,萬一軒內有事,他若要搶救,恐已不及。
他藝高人膽大。
——只有敢打虎騎虎的人,才知道甚麼是虎膽!
他在這剎瞬之間,閃入軒內,而且比閃電更快的,他已找到了匿伏之地——他立即與那房間裡的事物合為「一體」。
就算仔細看去,也似無分別。
可是,這軒裡能藏得下人的傢俬,就只有床、大櫃、書桌和屏風,這四件事物。
——他藏在那裡?
房裡也有四個人:本來只是兩個,現在加上闖進來的兩個,便成了四個人——其實一共是五個,另一個不是闖而是偷進來的。
追命一躥進來,第一步,就是先找到覓藏的地方。
第二步:就是看清楚局勢。
房間裡,除了剛闖進來的大笑姑婆與司徒拔道之外,就只有兩個人。
兩個人臉色都很不好。
一個是男的。
一個是女的。
男的年紀還不算十分的大,但他的樣子,已經很累很累、很老很老、很倦很倦,所謂心灰意冷、心喪欲死,大概就是這種神態。
他全身散發出一種味道。
藥味。
女的很年輕。
她的樣子很豔。
眉是濃的,男子的眉,但豔;唇是紅的,烈焰的唇,很豔;眼是厲的,俏煞的眼,極豔;她整個看去很有點男兒風,但卻十分的豔,連同左額一顆志,為這絕色的豔打一個驚字。
可是她臉色也不好。
像受了傷。
也像是中了毒。
事實上,她是受了傷,也中了毒。
大笑姑婆一進來,巨虎般的一張臉,就向那個臉無人色、面有死色的上太師一湊,急問:「怎麼了?」
上太師奄奄一息的道:「她就是李鏡花!‘小相公,就是她!」
那女子一見又進來了兩人,眼裡已有驚惶之色。
——她是那麼的豔,以致她流露出驚意,也份外的流麗、惹人憐。center一視同雞/center
所謂戰將就是以戰為樂的人。至於成功的人的特色,就是從不將失敗當作一回事,也不把成功當作一個問題。
上太師之所以能成為名醫,主要就是因為他以醫人為樂:不管是把人治好,還是把人毒死,他都一樣以發現一種新的藥力和藥的功效為快樂的源泉。
——為了要準確的把握毒性和藥性,他不惜以身試藥,所以把自己試成了個藥罈子,活得只剩下了一口氣。
「小相公」李鏡花則不是。
她是「鷹盟」的三大祭酒之一。
她的輕功奇佳,更厲害的是她手上有一面鏡子,對任何向她而來的攻擊她都可以立即照映過去,反攻對方。
江湖傳說中她是一個很「清」的女子。
「清」如花。
她成名的武器就是「鏡花」。
——而今,她竟給「扣」在這裡,面對上太師,似乎動彈不得,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大笑姑婆虎口一張,嗬嗬笑道:「好妹妹,大將軍知悉你曾偷偷潛進來過一次,就知道你著了屠晚的鐵椎,傷決未愈,所以就叫我們等著你——你遲早都會來落網的;」然後,她又以一種鴨子的步姿轉身,自以為輕靈的問:「太師,你己把她擒住了沒。」
「我趁替她治傷之餘,已布了毒;」上太師悲臉愁容的道:「她己著了我‘十三點’中的‘七點’,按理說是動不了,但她也真札手,還有點反擊之力——她把‘七點’反照了過來,所以我也著了毒力,動彈不得。」
司徒拔道已把披風一揮,架架笑道:「對付女人,你動不了有甚麼關係?我來替你動她便是了。」
李鏡花的神情是又恨又怒。「十三點」是蜀中唐門的毒藥,就算是辨毒高手親至,也一樣分辨不出這種無色無味無特性之毒,「十三點」本來是多服無效、少服無力的,但經過上太師精心調變後,「十三點」就算是少服幾點,也一樣可以教人四肢無力、任意宰割。
追命一下子便明白過來了:
自從在「久必見亭」一役中,「小相公」李鏡花跟「大出血」屠晚交過手後,著了屠晚一椎,但她也把力道反照過去,同樣傷了屠晚。
李鏡花同樣也受傷不輕,於是向上大師求救,以為上太師跟「鷹盟」盟主林投花的關係,必然不會袖手。
上太師的確是出手醫治——但也暗中走報驚怖大將軍。大將軍知道:當晚,李鏡花是唯一在「久必見亭」目睹殺害柺子老何全家的不是冷血,而是屠晚;大將軍決定要殺人滅口。
所以他吩咐上太師:等李鏡花再來的時候,就殺了她。
看來李鏡花是果然來了。
但她畢竟是「鷹盟」三大祭酒之一,上大師雖然毒倒了她,但她仍以自己的詭異功力,把毒力反照了過去,也制住了上太師。
——可是地點卻是在「菊睡軒」。
高手決戰的「天時、地利、人和」向來都很重要,追命當然記得諸葛先生跟他說過:「如果雙方實力懸殊,天時、地利、人和,可以把局面扳回來;要是敵方高明,自己並無勝算,可以群策群力擊毀之,也可以計算時機,以勢敗之,更可以利用自己熟悉的環境,把對方引入彀中,減小自己的恐懼,增加了對手的壓力——這是致勝的要訣。所以,真正高手的決戰,是用心、用腦的,不是用拳用腳、用刀用槍的。一個高手,往往在未開戰前,已決定了勝機。」
——李鏡花人在「朝天門」中。
上太師雖不能解決她,但他可以叫人來解決她。
——現在「小相公」已除死無他。
——大將軍也決不會放過她。
——至於這個闖了進來的悍虎般的女人還有這黑披風紅鎧甲的將軍,一向都是有殺錯不放過的,就算是無殺錯也更加不會放過了。
大笑姑婆露出金光熠熠的牙,金光燦爛肥飛鳳的笑道:「小姑娘,你很漂亮,但你可以死了。」
她似乎並不喜歡司徒拔道瞧著李鏡花那色眯眯的眼神。
所以她要先下手為快。
快意的快。
正出手時,上太師突道:「奇怪。」
大笑姑婆止住了手:「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