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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集:空中大石(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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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好的想,悲傷也可以是快樂的;往壞處想,快樂也成傷悲。center怎樣?/center

那天晚上向冷。雪已停了,萬籟無聲下的是肅殺;馬不再趕路,歲月和飄泊已轉入驛站的牆壁和地板裡。杯子是冷的,因酒而溫熱;刃是冷的,因貼著身體而銳熱。暮晚的天色由藍轉黑,特別快,非常靜,且帶著不著痕跡的殺意。

少年的他仍在客棧的一角喝他的酒,微帶酒意的眼光很美。

——壺中天地大,袖裡日月長。

如果他醉眼裡蘊含了什麼意思,大概就只有這個意思了。

「霍」的一聲,門簾猛然掀了開來。

一人紫膛臉,顧盼有威,赤頰方顴,衣袂激盪著金風獵獵。

他並沒有去掀開簾子。

厚舊的簾子像是自動激揚起來的。

他大步而入。

後面跟了兩個人,眉目清奇,揹負長劍,神情充滿了崇敬,一看就知道是他的弟子子弟。

簾布未落之際,可以瞥見外頭雪勢已止,但風聲漸劇,無盡的暴風和風暴,看來還會繼續以無情的力量無盡的擊打著無情的人間。

掌櫃的呵著腰、屈著身、腴著像身懷六甲的肚子,去招呼這一看就知道的大客戶。

——儘管是在這樣小小的途驛裡,這漢子的氣派依然豪壯;儘管他身邊只有兩個人,但他的氣勢彷彿帳下正有千人待令出。

在這個「暫時驛棧」裡,有七桌子的客人,七臺人客都知道,來的是誰。

這人正是當年御前帶刀總侍衛舒無戲。

他不但曾在殿前捨命保駕立有大功,更曾自請命赴沙場拼命殺敵立有戰功,只不過,後來為奸臣進讒,參了一本,落得個家散人亡,令他解散一手建立的「飽食山莊」,落泊江湖。

——但他豪情依舊在,豪邁不改。

有人對他說過些什麼:「看他起朱樓,看他宴賓客,看他樓塌了。」他不以為忤,還哈哈笑道:「我的紅樓朱閣,就起在我心中,我一日不死,那塌得了?就算死了,塌沒了又有啥相干!起過風雲見過繁華,不就是了!我心裡還天天高朋滿座,終宵不去呢!」

近日,皇帝轉了死性,採信了諸葛太傅的忠言,重新下詔起用舒無戲。

舒無戲即跨刀上京,這一來,萬民稱幸,聞者無不雀躍,凡他過處,都有舊相識、老戰友、還有當年門人子弟為他唱道同行。

他一一回拒。「等我再有一番作為時,再來請大家幹一番事。」於是身旁只帶兩名子弟。

這晚他錯過了宿頭,在雪靜風嘯的夜晚,來到暫時客棧,要喝一口熱酒,來溫一腔熱血。

但他的敵人,已在這小小驛站裡,佈下了天羅地網,置下了九面埋伏,靜候他的來臨!

七桌子和客人,有三桌的人,分別是「浸派」、「跌派」、「扭派」的殺手。

共十一人。

他們來只有一個目標:

——受命殺舒無戲。

有兩桌的人,是「太平門」梁家的好手。

共八人。

共八人。

他們來只有一個目的:

——奉命殺舒無戲。

有一桌的人,是「蜀中唐門」的高手。

共三人。

他們來只為了:

——殺舒無戲。

此次行動由「下三濫」何家「德詩廳」旗下的高手:本由「一屍兩命」何尚可主持——但且不管這人來不來,他們都會下手,一定下手。

他們有共同的目標:

目標只有一個——

「殺舒」。

殺死舒無戲。

還有一桌,便是那個眼裡滿是醉意,喝酒喝得像掉進了戀愛裡,過早有華髮的年輕人。

——看他的眼神,酒醉了之後,一定是想起了他的戀人。

他獨座。

除了他,還有一人。

這人沒有桌子。

他「賴」在地上,像一件什麼農具似的,靠在於禾上便已呼呼睡去。

——這人似比喝酒的年輕人還要年輕幾歲,看去相貌堂堂,但就是弄得灰頭土臉,一對大手,實在太大了一些,連睡著了也似無處可安置。

低頭埋首喝酒的青年正是追命。

追命正端詳那樸實少年的睡相:天氣那麼寒冷,怎麼這人不喝酒也能睡去?日間工作太累人了吧?他也學過點相術,覺得這樣子的少年窩在這兒,窩在這裡渡過歲歲年年,實在是件很不公道的事。

其實相貌俊美的世間男女,在所多有,只不過不一定也同樣有俊美的運氣,是以在俗世紅塵中湮沒消亡,也是常事。

追命正在揣想的時候,三派殺手、太平門高手、唐門好手,全都在定計:

——我要在剎那間把劍刺入他的心房/我要一劍斬下他的頭顱/我要先別人奪取這傢伙的狗命……

——我要在他背上/胸上/頭上/身上釘上七十八種暗器

——我要封殺了他一切的出手和退路……

忽聽「嘭」地一聲,像有誰在甕底裡點燃一支爆竹,隨即聞到堪稱驚天動地的臭味,像浸在溝渠裡七十二天的鹹魚突然噴出了一口氣,這才恍悟原來是親愛的舒無戲正放了一個又臭又響的屁。

一時間,那臭氣像給冰凍著似的,凝住不散,可苦了那一干高手好手和殺手,掩鼻不迭,心裡也叫苦不已;偏在這時候又不能離去透一口氣,更不能貿然發作。

這時,那大腹便便的老長櫃,正哆嗦著走到舒無戲跟前,哆顫著問:「客客客……官官……要叫點點點點什什……麼……下下下下酒的……?」

舒無戲覺得很好笑:「老掌櫃,你怕什麼?嗯?」

掌櫃震顫得連話也說不出來。

六桌客人,手背露出青筋。

手按在刀柄上。

力握成拳。

舒無戲揚起粗眉,笑問:「你怕我?」

掌櫃的聲音顫得像斷線的念珠:「怕怕怕怕……我不不不怕怕你……我怕怕怕怕……」

「怕?」舒無戲還是不明白,「怕什麼,晤?」

——人們對他們自己所不知道的恐懼,多半會這樣問,卻不知別人所怕的說不定也是有一天也是自己所俱的。

「怕怕怕怕……」掌櫃「怕」得連「怕」字幾乎也念成「爸」字:「我怕有人殺你——」

「殺我?」舒無戲啞然失笑,指著自己的大鼻子,道:「誰?」

掌櫃道:「我。」

這句話顯然是一個暗號。

這句話一齣,「扭」、「跌」、「浸」三派殺手都出了手。

扭派四人,在奇異的扭動中出了劍。

他們的劍光也是絞扭的。

跌派的四人,在出劍時先行翻跌。

在跌勢中出劍的招路是不可預測的。

浸派的三人,出劍之時,全身突然溼了。

溼透了。

然後他們的劍光像雪。

似雨。

——在雪中雨中水流之中,是無人不溼的:為血水所浸而溼!

「太平門」的高手後發而先至。

他們的輕功比出手還快。

至少比劍光更快。

蜀中唐門的人不發而至。

他們的暗器先至。

但誰都不及他快。

——誰快?

那掌櫃。

——驚怕抖哆中的老掌櫃!

「我」字一齣,他一掣肘、一揚袖、一翻掌,便亮出一把明晃晃的尖刃,一刀斫了下去,快得不但出乎意料之外,還超乎想像。

這一刀迅疾無論,而且還掠起一股腥味,見血封喉,正是「下三濫」何家的「殺魚刀」!

這一刀雖快,但有一人行動更疾。

——那當然是追命。

追命整個人彈了起來,半空一弓,又重重的把背部「砰」地摔在舒無戲的桌面——奇怪的是:他輕功那麼輕,身法卻似很重很重,但身法越是笨重,動作卻越是靈活——然後兩腳急蹴而出:

一隻腳頂住了掣刀的手,一隻腳沿如刀,正貼在老掌櫃的脖子上——是貼,並不是切,因為並沒有真的踢過去,只是像一口利刃般黏在老掌櫃的下巴——同時,追命還向正在喝酒還是嚇胡塗了的舒無戲喚了一聲:「嗨,舒莊主。」

舒無戲大為訝然:「是你?」

追命道:「是我。」

舒無戲像在家裡閒聊一般,誇道:「晤,好俊的身手。」

追命卻大聲道:「別動手,一動手我就先踢斷他脖子!」他這句話當然是向那六桌正要撲過來出手殺人或救人的高手說的。

舒無戲肯定的點頭:「狗入的,他說的對。」

這老掌櫃正是「下三濫」高手何尚可是這次行動的領袖,也是此次行動幕後主腦身邊的紅人,唐門、梁氏和三派人物還不敢背這個黑鍋。

老掌櫃又怕得全身發起抖來了,又顫著語音說,「你你你……先收腳……我我我……立刻便撤……」

追命不同意,「什麼你你你我我我,我收了腳,你還會罷手嗎!」

老掌櫃連大肚皮也抖得亂顫狂搖,「你……要是不放我……他們是是是不會走……走的……那只有耗耗耗在這這裡了……不如你先收收收腿……我一定馬上就走……」

追命聽了,也覺得有理,望向舒無戲。

舒無戲大力的點了點頭:「天殺的,他說的也有道理。」

於是追命道:「我就先收一隻腿……你先把人叫出去。」

老掌櫃不住點頭,嚴寒裡,他一額是汗。

追命緩緩收腿。

先收攔住持刀的手那一隻腿。

腿剛屈起,驟然之間,卻發生了一件事。

一件令一向應變奇速、出腿奇迅、反應變奇快的追命也來不及應對的事。

老掌櫃的肚皮遞然裂開!

裡面倏然伸出一隻手。

手裡有一把刀。

黑色的刀。

刀刺追命!

——追命的身還在桌上,鼠蹊部位離那老掌櫃的「大肚子」極近極近,誰也不曾料到肚子裡面居然還藏了一名小殺手!這一刀突如其來,令追命不及閃躲、無法閃避!

甚至連發力把老掌櫃的脖子踢斷也來不及。

此外,老掌櫃何尚可的另一刀,卻急刺舒無戲!

——他沒忘了舒無戲!

——這才是他的任務!

——他才是他的目標!

就在這時,突有一人,自地上陡地「站」了起來,雙手一伸,看似緩慢,瞧似平凡,但幾乎快已不能形容、高已不能描述他的出手,他的出手竟有一種不容人迴避的巨大力量。

他一伸手,左手握住白刃,右手握住黑刀。

——就用一雙手。

肉掌。

「咯登」、「咯登」兩聲,黑白兩刃,不管有無淬毒,都給他拗來像冰屑一般易碎且脆。

老掌櫃何尚可的攻勢已完全給摧毀。

追命一腳,把「一屍兩命」的「肚子」裡藏的人踢了回去(他不想見這種人,太陰險了!),再一腳把何尚可踢飛了出去(他不敢再跟這種人面對面站,太危險了!)

然後追命這才看清楚,從地上挺起來的是那穩重方正的少年。

他手裡揸著兩把名著天下聞名喪膽的毒刀,卻握成了碎片,還向他咧嘴一笑,有點得意,但十分善意的問:

「怎樣?」

追命忍不住誇道:「好掌功!」

那少年也相知相惜的說:「好腿法!」

在旁直瞪眼的舒無戲卻說:「他奶奶的,你倆個都說得不錯!」center怎麼樣?/center

他雖比他還年少,卻以恢宏的氣派與追命相遇。追命的眼神已略帶滄桑,但唇邊依然是常懸那一絲玩世與不羈。

追命有點赧然的道:「原以為可以不殺一命、不傷一人、不打架便可化解,但還是不管事。」

那少年忙道:「兄臺用心好,不過對這等惡人卻不聽事。」

這時,那二十三名凶神惡煞,掄刀揮劍扣暗青子的又要殺上來了。·

兩名少年背靠著背,準備大殺一場,大打出手。

舒無戲忽睜轉著兩隻大眼,問:「你們不想打殺傷人性命?」

追命詫然,但答:「這當然是最好的了。咱們無冤無仇,又何苦要殺傷人命?」

那少年也道:「諸葛先生只命我來暗中保護舒大人上京,能免殺人就得免!」

舒無戲呵呵笑了一陣,放了一屁(依然奇臭無比,一面喃喃自語:多放點,免得進了宮就不能暢快放他奶奶的了!),然後又騎騎笑道:「殺千刀剮萬刀的,殺人還有說難的事,嚇唬人嘛,那還不容易。」

話一說完,他拔刀一斬,大喝了一聲:「滾——!!!」

追命「差點」就真的滾了出去。

——真是驚人!

不單是他,連守在舒無戲身邊兩名早有防備的子弟,也給震了出去:

——一撞在牆上;

———撞在桌上。

這一刀,從腰背拔出來,劃了一道大弧型,劃過背脊,劃過頭頂,劃過前身,斫在桌上,不但大桌齊口分而為二,凡刀風過處,由後至前,整座客棧,從牆壁到屋頂,全切開兩爿,那就是說,那偌大的一間房子,給這虛斫一刀,完全砍成兩邊,切成兩爿,像本來就是兩間屋子一樣;風吹進來,連雪也激飛進來,像星星也要掉下來了——過後才知道:雪又開始下了,還下得很急,很密。

這一刀聲勢駭人一至若此!

——這一刀!

這一刀一齣,敵人都「不見了」。

——走避不迭。

誰敢惹這一刀?!

——看舒無戲看刀撫刀的樣子,也正是流露著:誰敢惹我,這四個字。

走光了。

誰也不肯再留。

——誰也不敢跟砍出這一刀的人為敵;何況,他身邊有那兩個:一個擅於腿法、一個有一對鐵手的年輕人!

那一刀,那一聲大喝,把所有的人都震了出去——不震出去的也給震倒、嚇壞了。

只有一人,正在舒無戲身邊,連眼都不曾眨一下。

好深厚的內力!

好定力!

那正是那名以手碎刀的少年!

追命這才明白:

舒無戲根本是不需要他來救的。

那少年也這才知道:

舒無戲絕對不必要他來保護的。

「咄!」舒無戲向這兩個年輕人露了一手,瞪著眼努著咀道:「這不是都給嚇回去了!晤?」

追命和少年忙不迭道:

「是。」

追命笑說:「當真是‘君無戲言’,你那一聲滾,他們果真都夾著尾巴‘滾’了。」

舒無戲又回到那給斫成兩半兀自不倒的桌旁,大刺刺的一坐,咕咕嚕嚕的不知他飢腸裡發出的聲音還是又準備放屁了,「什麼君無戲言!老子又得回到金鑾殿當看門口,這外號兒總有一天會要去我的命!我叫舒無戲,外號‘大口狗’!這才合乎我性情,這才過癮!」

說著,又活像是個沒有事的人兒似的,繼續去吃他的肉、喝他的酒去了——現在誰也不必替他擔心酒菜有毒、背後有人下毒手了。

兩個少年卻惺惺相惜起來,暢快過癮的談了起來,先是追命說:

「我做錯了一件事。」

「什麼事?」

「我不該出手救他的,他可是明眼人呢,這等跳樑小醜,那犯得了他!」

「對……我也錯了一事。」

「啥?」

「剛才他吼了一聲,我該也給震出去的,別裝作個沒事人兒一樣!」

「為什麼?」追命有點不明白,「你內功、定力好啊。」

「那怎麼行?」少年說,「人人都給震住了,我還逞什麼強?這樣他面子也不好過,我太不為人著想了!我再也不能在路上保護他了——他也不會再讓我尾隨的了!真不愧為世叔的拜把子兄弟,單是那一刀,那一吼,誰也休想沾他一根毛髮!」

追命覺得這少年雖比他年輕,但比他更成熟,更懂人情世故,更識照顧人心。

「我得先返京去了。」

「哦。」

「你呢?」

「我還得浪跡江湖去。」

這樣說的時候,少年想,彷彿還有些悲壯呢。

「為啥不與我一道赴京呢,我有好些朋友,要為你引見呢。」

「我……」追命斷然拒絕,然後無奈地笑道:「也許會有一天,我赴京去看你。」

「你來京師,一定要來看我呵!」少年遂很熱情地說了一個住處。「我跟師父一起住。」

一直孤獨飄泊的追命,確是有點兒羨慕:京城想必是一個極好玩、極熱鬧、極多高手的地方罷?自己這麼寒酸孤單,真的可以去嗎?去了真的有自己容身之地嗎?

「怎麼稱呼?」

「我姓鐵。鐵石心腸的鐵。兄臺呢?」

「我姓崔。」追命忽在心頭瞥了過一個孤清冷傲而俊俏的人影,「你認識一個人嗎?」

「怎麼樣的人?」

「他比你年輕有七八歲吧,」他覺得有些不便說對方是個殘廢的,其實說不便,不如說是打從心裡頭生起的一種不忍吧,「他好像姓吳。」

「姓吳?」

「或是姓武?」

「姓武?」

「姓毛的吧?還是姓伍?」「……這我就不懂了。我有個師兄,他姓盛,厲害著呢!他日我為你們引見,你一定會喜歡他的。」

「這……」

「怎麼了?」

追命有些唏噓地道:「我不知何日才能到京師呢!」

「答應我,」鐵姓少年熱切地執住他的手說:「你腿功那麼好,你一定要來京師教教我腿法!」

「你也答允我,」追命也給他激起熱情來了,「你的手勁那麼好,日後也要跟你比比你的拳勁還是我的腿行!」

鐵姓少年眼睛發了亮:「好。我內功也不錯,你來,咱們比一比,怎麼樣?」

追命也故意應和他挑戰的說,「我酒量才好呢!有本事能喝三百杯去!怎麼樣?!」

——怎麼樣就是「敢不敢」的意思!

他們倆時正少年,哪有不敢的事。

卻是那邊廂,「砰」的一聲,將要復出重任御前帶刀總侍衛的「大王刀」舒無戲,忽地又放了一個奇臭無比、清脆莫名的屁!center什麼怎麼樣?/center

一個人和光同塵得太久了,就會變得一身都是塵,沒有了光。

二十歲以前就有一張風霜的臉和蒼桑的心的追命,在這段其間破了兩樁案子。

兩件大案。

——都是無意中破的。

——都是跟他有關的。

——第一件案子使他成為正式的捕快,第二件案子使他當不成捕頭。

所以兩件都值得一提——可不是嗎?人生裡、一個人的一生裡,一個不平凡的人的一生歷程裡,必然發生了無數無算的事,但只好撿重要的說,正如也選重要的提一樣。

——如果是你,一生中提兩件大事,你選那兩件?

追命沒有選擇。

他只是常常忍不住,上山去拜小透。

他每次拜祭小透墳家的時候,一面傷心,一面除芟;在墳邊拔除嫩嫩的野草的時候,他總是小心翼翼,怕拔痛了、踩著了地上靜靜安息的小透。

——雖然她只跟他說過一席的話,但他好像是跟她相交十六年般的惦念她。

他每逢初一、十五來上香,也來除草,對白雲,對遠山,對小透的墳痴痴的說話,說完了話之後,好像還痴痴的在等什麼會現身一般。人人都說他痴了,背看只說他是傻的。

這時候,他就在「味螺鎮」的唯一武館「大會堂」打雜。

——可是,這個打雜的,卻比「大會堂」裡十一名師父都有名。

因為有幾次別個幫派的人來踢盤,師父們敵不過,但都給他一雙腿子踢走了。

不過出名歸出名,他堅決不當「師父」(他所持理由是:「不想誤人子弟」)只當雜役。

看這蒼桑少年這般沒志氣,大家都笑說是爛泥扶不上壁,都說他能退敵只是一時僥倖;追命也不管這麼多,他反而在武館留心用心學會了許多他所不會的武藝。

很多鄰鄉的子弟都是慕他的名頭而來學藝的:「大會堂」裡一個雜役就可把「僕派」七大高手打得抱頭鼠竄,可見,「大會堂」帥父們的武功有多俊!

殊不知三名「僕派」的高手,就足以把這「大會堂」的十一名「師父」打得落花流水、落水流化、落流水花、花水流落了。

追命才不管這些,歲月匆匆,虛名浮雲,他只要篤篤噹噹、歡歡喜喜的過著跟小透談話的生活。

——在他心裡,小透依然活著。

他只喝初遇她的那口井的水。

她的酒渦仍笑在他心湖的漣漪裡,且漸漸擴散。

野地裡每一朵花都是他的盛開。

——那些花的美得也有點亂。

這天,就在昨日追命追思著小透,下了幾點淚的地方(他一向不怕流淚,只要真的傷心,他想不懂為何男兒有淚不輕彈?哭,又不是屈服;一個人能笑就能哭,哭有什麼大不了的!流淚,總比流血好!)生長了一朵小白花,在墳頭。

追命知道那是她跟他的招呼。

風微微吹過的時候,這招呼還在招小小的手哩。

到了傍晚,他又去看她(的墳,和小白花),可是這回讓他大吃了一驚:

小白花變成了紅色。血紅!

追命不明所以,仁立良久,以致墳前印了他一雙深深的鞋痕。

他下山去問老人家、老人家都不懂,有一位年過八旬、替人算命的順嫂(她不喜人家叫她「順婆」;她說:「婆什麼婆的,可把我給叫老了,我只不過剛過五十歲又幾十個月而已。」)就說:

「哦,噥,——」然後鼻孔朝天、鼻毛朝地、充滿了老人家的睿智和孩童的創意)的說:「那想必是轉色花。」

「轉色花?」追命咀嚼著這會變色的名字,臉上也變了色,「什麼是轉色花?」

順嫂的回答似充滿了禪機:「轉色花就是你說的那朵花。」

追命急了,他覺得墳裡的小透明明有許多細聲難辨的話要告訴他,他緊緊追問:「轉色花代表了什麼?」

順嫂這回似是洞透了天機的說:「轉色花就是會轉色的花。」

「看見了轉色花會怎樣?」追命還是要追問到底。

「該…………」

「轉色花開在墳頭是什麼意思?」

追命發現老太婆竟然在這節骨眼上呼呼睡去,睡時改為鼻孔朝地、鼻毛朝著心口,樣子像仙遊一般的還掛著眯眯的笑意。

他急得禁不住要搖醒老婆婆:「你說,你說,看到轉色花是什麼兆頭?我給你一錢銀子,真銀子,你告訴我,怎麼樣?」他怕她在沒有說出真相之前就真個「仙逝」了,急得什麼似的。

一聽到銀子,順嫂就自五里「夢」中急驚而醒,惺鬆著眼,緊張的問:「銀子?什麼?什麼怎麼樣?你要買甘蔗還是地瓜?雞頭還是芋頭?我都有。我先拿來怎麼樣?」

追命用一種難以看透天意的眼光去看她,並且知道若要從這位已老懵懂了的老婆婆的口中問出什麼天機,那倒不如去問天的好。

於是他跑去跟小透初遇的井去打水洗臉。他要清醒一下。

涼風習習。

星光滿天。

追命彷彿又聽見歌聲。

那歌聲。

——那首跟小透說話時聽到的歌兒,那歌兒是快樂非凡、無怨無尤的,而今,卻半路出家似的唱成傷心悽清,在夜裡透一股比星光還冷的寒。

追命心頭一震。

——聽到一些熟悉的歌,心痛的感覺,總是會有的。

可是追命現在不止是心痛。

而是震動。

因為他看見他的手盡是血。

臉上也是血——以致他看出去的世界,都變成殷紅色了!

他沒有受傷。

——難道井裡的不是水,而是血?!

從那晚開始,追命就開始做一件事。

他著手調查一件案子:

據說小透氣窄,是受不住丈夫其他妻房的欺凌,因妒生忿,懸樑自盡,了此殘生的。這是家事,追命本來管不著。但他現在要管了——

因為他覺得小透的死因沒那未簡單。

而且是小透著他來查個分明的。

那是小透的遺意。這便是他的職志。center愛怎樣就怎樣!/center

事情因他而起也因他而死,但他不知道。事實上,世事都因人而起,但那人不一定就清楚;甚至天下大事,常為人之一念而生,可是這人不一定便能明白。

他要查小透的死因。

但他只是一個雜役。

——誰會對一個身份卑微的人說真話?

——誰願意對一個流浪漢說出事關重大、甚至性命攸關的話?

沒有。

——也不會有。

飽經世故年少老成的追命,當然能明白這些。他深深體悟到:一個人會做事,不如會做人;當然,最好是又懂做事又會做人,但如果只會做事,不會做人,那好事往往都白做了;而要是隻會做人而不會做事,那往往就是不幹好事。

辦一件事,往往要透過許多人,不通過人便不能成事——所有的事都是人的事,人事是所有事情中最難辦的事。

——有時候,想辦成一件事,得要迂迴曲折,得要以退為進,得要顛三倒四,得要朝秦暮楚:那還不一定能成事。

不過追命也極深刻的體悟到一點:

世間的所謂大事,便是極難辦的事——所謂大人物,就是把極難辦的事辦成的人。

他不想當大人物。

但他要在三尺黃土下的小透死得瞑目。

所以他開始辦事。

——為了要著手探查這件案子,他首先辦了許多跟這件案子彷彿完全無關的事。

其中一件,便是捉拿「飛天蜈蚣」何炮丹!

「飛天蜈蚣」犯了一件大案:

他偷了縣官萬士興要獻給宰相蔡京為大壽之禮的:荷塘晨曦玉如意。

這是大事。

也是大案。

原本,當時在縣官地窖裡看守寶物的「頂派」、「潛派」和「託派」三派高手,都是全派中特別挑選出來千中無一的好手。

不過,當晚,先是「頂派」高手「多足如來」黎八嫩覺得院外蟈蟈聲音叫得特別響。

未久,他發現蟈蟈聲音愈來愈響,他開始懷疑身上衣服裡藏了只蟈蟈。

當他遍翻不獲後,蟈蟈的叫鳴像裂了天崩了地一般,他才恍悟蟈蟈已跳入他的耳朵裡,且侵蝕了他的腦袋。

他跳了出去,捂耳求醫。

接著「潛派」的「倒採花」鐵樂仕,也覺得自己左腳心給螞蟻螫了一口。

不久,他的腳腫起一個大泡。再過一會,他的腳已腫得跟他的頭一般的大。

他怪叫著跳了出去之時,剩下的「託派」高手「飛龍快棍」馬善欺就覺得自己喉嚨有點癢癢。

他一咳嗽,就想吐痰。

一吐,就吐出一條蜈蚣。

一條美豔動人色彩斑爛的蜈蚣。

接下來的事,已不用多說。

「飛天蜈蚣」何炮丹已盜得了「荷塘晨曦玉如意」。

萬士興那肯甘休——至少,丞相大人那兒也不會罷休。

他們暫把一切案件擱置,調布重軍,召集精兵,追蹤尋搜,圍剿飛天蜈蚣。

終於,他們在「飽死小屯」裡圍住了飛天蜈蚣。

可是沒有用。

據說,那一晚,月黑風高,包圍飛天蜈蚣的人,只見他手歸手、頭歸頭、腳歸腳、發歸發、五官歸五官……各自為政但又各自成一派的「分頭走了出來」,像自動「百」馬分屍了似的。一節一節的「走」了出來,而且真的「走」了。

——別說攔阻,更甭說交手了,圍剿的人已嚇破了膽,不知怎麼應付是好。

飛天蜈蚣逃脫了之後,卻發現仍給一人緊緊追蹤著。

他甩不掉追蹤的人。

他只好停下來。

——甩不掉的,只好幹掉了。

——他一向都只偷物,萬不得已時才殺人。

——只殺壞人、惡人、或不算是人的人。

那人是個年輕人。

滿眼都是醉意,像是醉眼看世間己看足二十年似的,反而把朦朧的看成了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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