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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集:不朽若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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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向是個沒有廢話的人。

——這人在此時出現,為的是什麼,還用得著多問!

他一低首,背脊立即射出三道飛癬。

那人一閃身,避過了,還他一腳。

他一看便知道:自己不是這人的對手!

他硬捱一腳,忍著痛,立刻走!

他不往窗外竄,不往屋頂衝,因為如有埋伏,把守這種地方的一定是來人中的好手。

他只往大門闖。

門外有一人。

嬉皮笑臉,手裡拿著一件奇怪的事物,狀甚悠閒。

他彷彿在等他的寶貝孩子出來。

———見葉柏牛露面,他還招呼道:「哇,連衣服也沒穿就出來了,沒夏天就熱成這樣子了嗎?」

當葉柏牛看清楚了對方手裡拿著的事物是什麼的時候,他腳都軟了。

那是一口痰孟。

「痰孟一齣,號令天下;喀吐一聲,莫敢爭鋒。」

——在江湖上,武林中,對這首歌闕,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作會心。

誰都知道這手拿痰盂的,正是「天朝門」門主「陰司「楊奸,在「大連盟」裡,除了大將軍之外,被目為最厲害狡獪、深不可測的人物。

葉柏牛一揚手,三片「飛癬」,分上、中、下三路激射而出。回一剎間,葉柏牛隻覺足心一疼,一支針劍已自足心刺破他腳背,突露了出來:樓底下藏有敵人!

只是楊奸把痰盂分上中下三路一兜,飛癬便給接入孟裡,然後楊奸向葉柏牛說了一句話,這句話只有兩個字:喀吐!

一道飛痰射向葉柏牛臉上。

——葉柏牛隻覺鼻樑上一痛——痰自後腦穿了出去。

葉柏牛倒下去的時候,追命和埋伏在樓梯底下的「三間虎」傅從也跟了出來。

楊奸點了點頭。

傅從領命。

他把床上嚇得昏過去的紅姑拖出來。這女子雖然暈了,但裸體仍散發出一種妖豔的美。

楊奸又點了點頭。

傅從一劍就刺殺了她。

追命本待阻止,一猶豫間,紅姑已香銷玉殞了。

「乾得很好,」次日,在「三叛齋」,大將軍十分滿意,高興得連光可鑑毫的禿額也微微發汗了,「太好了,迄此,‘生癬幫,已完全瓦解。」

楊奸忙道:「這都是大將軍安排得當,算無遺策。」

大笑姑婆只道:「盛一吊忒也窩囊,這種貨色,殺十個八個不夠喉。」

大將軍笑道:「這次是你們兩個立功最大。」

大笑姑婆問:「卻不知下一步怎麼走?」

大將軍道:「你還是念念不忘李國花?」

大笑姑婆道:「她可害了上太師,殺了三將軍,也傷了我。」

大將軍道:咱們對付燕盟,可也不能忘了一人。」

大笑姑婆奇道:「誰?」

楊好見大將軍略作沉吟,便代答:「‘鷹盟’的李鏡花。」

大將軍注目向楊好,「楊門主真是我的知心。」

楊奸只覺背上一驚,忙恭身道,「我只是總盟主肚裡的小蛔蟲。」

大將軍笑道:「難怪我近日肚子不太好。」

然後他反問:「肚子不好該怎麼辦?」

楊奸已開始淌首冷汗:「該把蛔蟲清理掉。」

「對,要清理掉,」大將軍沉聲道,「李鏡花是唯一目睹屠晚行兇的人,此姝自是非殺不可。」

然後他又問:「你們可知道,以屠晚殺手的手段,名列‘四大凶徒’之一,為何一千兩金子加一千兩銀子,就肯替我來個‘大出血’血洗了‘久必見亭’那一家子?」

楊奸忙道:「那是大將軍面子夠。」

傅從也道:「大將軍託他做事,是他的光榮。」

斑虎也想來阿諛一番:「大將軍這麼兇,他敢不聽命嗎,想死話未說完,已給老大斑星一巴掌颳得作不了聲。

斑星低聲罵他:「想死是嗎?」

斑虎這才知道失言,嚇得不敢再看大將軍。

「理由很簡單。他殺別的人,可以收取更多和更大的代價,但為我做事,他卻不敢多拿,主要是他想要我欠他的情,日後,他殺人犯事,我便得罩住他;」大將軍道,「同理,他為相爺做事,也是求之不得,索取甚少。‘小心眼’趙好近幾天也來了危城,他也想替我效命,也是這個原故。」

尚太師畢竟是大將軍的「知交」而不是部屬,捧場之徐,也比較方便說話;「所以,在官場上廟堂裡先有個位子,在武林中江湖上行事也方便多了。」

追命也道(此際,他料想在身份未洩露之前,他還算得上是大將軍的「朋友」:「崔各田’):「所以大將軍雖然主掌‘天朝門’,更在‘大連盟’裡當家,但‘鎮邊大將軍’這位子,還是推不掉、卸不得的。」

——當阿諛奉迎是必須的求生法門之時,說多了,也就不赦然,甚至習以為常了。

人總是這樣!

追命心裡不覺有這種感嘆。

「現在,屠晚和趙好都已來了,我們人手齊集、高手如雲,自是最好不過。」大將軍說到了主題,「我們突襲‘生癬幫’,能如此順暢無礙。主要是因為盛一吊和葉柏牛都以為我們要對付燕、鶴二盟、大敵當前,無暇分心,他們才敢出來鬼混,而為我們所趁。現在,滅了‘生癬幫’,該輪到鶴、燕二盟了。所以,鶴盟的長孫光明、仲孫映、公孫照、孫照映,還有燕盟的鳳姑、李國花、餘國情、宋國旗,全聚合在‘一樓一’裡,凝集實力,隨時可以反擊我們。」

尚大師周慮的道:「這八大高手聯合在二起,確也不易一口氣拔掉。」

「可是我們並不去拔掉他們。」大將軍悠然中帶著七分狡獪,「不錯,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但在萬般難解的事理中,你只要找到最輕易入手的地方下手,到頭來,一切都迎刃而解了。擒賊是先擒賊王——萬子王不易擒,那麼,把賊殺光了,那麼那個‘王’也自當不成王了。」

追命眼睛發了亮;「大將軍的意思是……?」

大笑姑婆卻歪著脖子(如果「折瀉」出來的那一截肥肉是「脖子」的話)問:「什麼意思?」

「所以,我們兵分二路。大笑姑婆、楊門主和崔兄弟,你們各領一隊,趁我們大舉進侵‘燕盟’、‘鶴盟’,大家都以為我們騰不出人手來之際,你們卻殺入‘鷹盟’,取下‘雄霸天下’張猛禽的首級,還有‘小相公’李鏡花的人頭來見我!」

楊奸怎麼想,他們不知道,但對大笑姑婆和追命而言,這「任命」委實是再好不過、卻也再為難也沒有了!

——「鷹盟」是僅存的「五幫、六會、七聯盟」裡,三個最「不需要剷除」的組織之一。

諸葛先生曾經向追命吩咐過:「鷹盟」在當年仇十世的管治下,確是非常飛揚跋扈,大膽妄為,但由林投花執掌後,已很少犯事,鬥智多於鬥力,有時有些作為,也與朝遷國策吻合,並非必除之例。另者,近年來林投花跟盟裡的採花和尚神秘失蹤後,聲勢也大不如前,雖然主事者張猛禽嗜殺成性,但多跟武林黑白兩道的江湖意氣之爭,可以暫時不理。

如今,「鷹盟」事務,暫由「一」、「飛」、「衝」、「天」四組織總統領「雄霸天下」張猛禽主理。林投花主政的時候,對他已非常倚重、十分信任。他手上還有「三大祭酒」,即是「小相公」李鏡花,還有「痛心掌」司徒黍、「疾首拳」歐陽線,都是極為出色的人物。

——現在,大將軍下令要殲滅鷹盟,不啻使追命(尤其是他)和大笑姑婆頗感為難。

可是,要不是由他們來主理此事:

李鏡花就死定了!

一一李鏡花一死,冷血的冤案就沉冤不白了!center痰盂一齣,號令大下/center

高手的力量一如殺手,到一擊必殺的時候才現身出手。

自從安排了大笑姑婆、陰司楊奸和追命去解決「鷹盟」,而他自己卻親領精兵對付燕鶴兩盟之後,便一直很少出見外人,聽說終日在後院的那口古井旁,來回、負手、踱步、沉思。

沉思不已。

——他在想什麼?

——他到底在盤算什麼?

——他究竟在計劃些什麼?

誰也不知道。

來了這麼久,大笑姑婆還沒見過大將軍的出手。

追命也沒有。

——一次都沒有。

這個窮兇極惡的人物,除了偶爾表現他的大慈大悲大智大慧外,似乎已完全用不著出手、不用他出手、誰也不值得他表現身手了。

要出發之前,追命覓著了個機會,偷偷問大笑姑婆:「對鷹盟的人,咱們殺是不殺?」

「你說呢?」

大笑姑婆用一支小小的尖椎,竟在她鍍金的門牙之後刺戳著,發出細微但極刺耳的聲音來,齒齦還冒出牙血來。

追命知道她的能耐,只有忍耐。

「要是不殺,大將軍定必懷疑。他似已起了疑心。」

「嗯。」

「要是殺,鷹盟敵友難分,我也不願誤傷無辜。」

大笑姑婆的牙齦又因挫戮而發出令人舌酸的銳音來,追命不覺皺了皺眉頭。

「你受不了吧?可知道:死士就是為完成一件任務,隨時可以不惜死;志士就是為達成一個理想,不折不撓;而鬥士便是為一宗旨奮鬥到底的人。」大笑姑婆笑了,「這三種人,既無畏犧牲,而且都比忍人之所不能忍——你聽到這無關痛癢的聲音便不耐煩了,如何能成不朽之功業」?

追命苦笑道:「師姊教訓的是。只不過,我只想做該做的、當做的,對不朽與否,倒沒有想過,也不敢奢望。」

「大將軍是個厲害人物,此舉說不定是為了試探我們,鷹盟的人不殺是不行的,只看能不能少殺一些;」大笑姑婆道,「不過,在殺敵之餘,不妨對‘小相公’放一馬,而對那位手拿痰盂吐唾液的傢伙…………」

她指的當然是「陰司」楊奸。

「也不妨多加照應。」

追命聽懂她的「意思」:

「照應」的意思是——

就像上回她「照應」了「三鬼」一樣。

——受她「照應」的鬼腳、鬼發、鬼角,真的變成了「鬼」去了。

一路上,大笑姑婆都有意「照應」楊奸。

可是,楊奸不易被人「照應」。

——他一個人就好過「三鬼」。

楊奸令追命最感可怕的一點是:

他念書。

就算是啟程到「鷹盟」總壇的路上,決戰在即,奔波跋涉趕程,但只要一有空暇,楊奸仍不忘讀書,並且讀得一些是一些,加上他過目不忘,更是獲益良多。

——他既為武林中人,又何必如此勤奮向學?!

追命認為:這就是他了不起的地方,不像一些成不了大器的小人物,稍為得志,忙上一些,就說無暇進修、無法念書(「忙」亙常是他們的藉口,而「唸書又不會增長功力、發財升官」便是他們目光如豆之見),其實便是要在極忙時仍能進修才算是真正的讀書人、大人物。

大笑姑婆則覺得楊奸太「滑」:

比泥鰍還「滑」。

——他幾乎不相信任何人,所以他看去在任何時候都輕鬆自在、謙卑順從,但其無時無刻,不在提防戒備。

——這種人,不好對付。

可是這種人要是你不去對付他他便會來對付你。

吃掉你。

——吃掉了你你還以為他是大恩人。

事與願違。

還未到「鷹盟’總壇,只到了離總壇還有六里半的「六分半亭」,他們一行三人,便遭受到張猛禽、李鏡花、司徒黍、歐陽線和一眾鷹盟好手的突襲。

鷹盟也是倉卒應戰。

——他們得悉「大連盟」要全面出動,對付燕鶴兩盟的聯手,本來已鬆了一口氣,認定大連盟決無暇兼顧,可望一時之平靖。

可是李鏡花卻認定大將軍人會來殺人滅口,找他的麻煩。

——聲東擊西,是大將軍的慣技:生癬幫就是這樣給剿滅了的。

由於她的力勸,張猛禽還是加緊了提防。

——「小相公」李鏡花本來就是「鷹盟」中除張猛禽之外,武功最高的一人,只不過她已為屠晚所傷,失血過多,重傷未愈,功力得要大打折扣了。

——許是因為她功力大打折扣,大笑姑婆一開始就找上了她。

李鏡花相當秀氣、皮膚細緻得一匹罕有的絹、清秀得像山中無人覓得的泉、秀麗貴氣得帶點倦意。年紀那麼輕的她本來是不該帶有這一種出塵的倦意的。這種女子,要是半夜夢到她,醒來之後多半發現自己原來是哭醒的。

——她是女子,但卻作男子裝扮。

我見猶憐。

她胸前有一面鏡子,是能把所有來襲的勁道反照回去。

大笑姑婆祭起老拳,在拳風如虎嘯獅吼之際,她向李鏡花說了下面的話:

「你快走,我不想殺你。」

「大將軍要殺你滅口,你如果不想死,就快把所見到的向所有的人說出來,那時,他再殺你也沒有用了。」

「你有傷在身,決非我之敵,快逃!」

她在這樣做和這樣說的時候,追命正以雙腿纏戰歐陽線的「疾首拳」和司徒的「痛心掌。」

以追命的功力,足可穩勝。

但他多用柺杖,少用腳。

一是他不欲殺人。

二是他不想露出真正的武功。

他和大笑姑婆都心照不宣:

把「獨步天下」張猛禽讓給了「陰司」楊奸。

這兩人正是棋逢敵手。

楊奸本來不欲跟張猛禽交手的。

他想找追命。但追命已跟歐陽、司徒力拼。

他要找大笑姑婆,但大笑姑婆已纏上「小相公」李鏡花。

而「天朝門」帶去的弟子,還有「大連盟」的子弟,正跟「鷹盟」徒眾力拼不下。

何況,張猛禽一力、一心、一定、一直要我的是他!

——在一向囂橫自負的張猛禽心中,崔各田名不見經傳,大笑姑婆只是個女人,他要斗的,是最難斗的人物:例如楊奸便是。

張猛禽通曉十三種身法,四十一種拳術、掌法,還有會使十九般兵器,但自大志大、才高氣高如他者,竟然自二十八歲起便把一切雜藝放下,專心一致把所有的武功,合成一式,這一式便叫做「獨霸天下」。

———個人有才並不十分難得,但有才而能不濫用,聚精會神,專攻一事,必有非凡成就,這才難能可貴。

張猛禽便是這種人。

所以,「獨步天下」雖只一招,但只要他飛得上去,就真的「獨步天下」,無人能把他扳下來。

——楊奸能嗎?

痰盂一齣,誰敢不從?

喀吐一聲,莫敢爭鋒!

——誰能獨霸江湖、君臨天下!?

張猛禽只有一招。

他長身而起。

飛空而落。

——成敗、生死,盡在一式。

誰成?

誰敗?

——誰生?

——誰死?

張猛禽飛躍而起,如一隻猛禽,飛撲急取楊奸,楊奸知道自己不能避。

———避,勢就弱了,只死一途。

不能躲。

——一躲,氣就衰了,只死而已。

不能招架。

——任何招式都不能破這千招萬招式合成一體的一擊

他只有迎戰。

他揚起了「痰盂」。

——那一隻奇怪的、幽秘的、七色閃幌的痰盂:

張猛禽只覺有一股大力把自己吸進痰盂裡去。

他快給吸進去了。

不可以給吸去。

決不給吸去。

快吸進去。

吸進去。

進去。

進。

出。

出來。

逼出來。

力逼出來。

大力逼出來。

他全力逼出來。

他終於逼了出來。

楊奸只覺得痰盂中有一股銳力正反攻了出來。

就在這時,一件事發生了。

「小相公」李鏡花向大笑姑婆說了一聲:「好。」

她的意思是明白大笑姑婆的苦心。

大笑姑婆立即停了手。

沒料李鏡花一返身,身上的晶鏡發出了厲芒,照在半空中張猛禽的額上。

張猛禽的額頭立即冒起了熱煙。

這是千載難逢的良機。

楊奸立即出擊。

他一張口:

一朵飛痰——

穿過了張猛禽的咽喉。

張猛禽萎然倒下,整個身子萎縮成一隻老貓般的身軀,給吸入了楊奸手上那口痰盂裡去了。

幾乎是同一剎間,大笑姑婆已頓悟了一切。

她立即飛掠而出。

掠出「六分半亭」

並向楊奸大叱了一聲:「快走!敗露了!」

——奇特的是:這一聲大喊,是向楊奸而不是向著追命。center暴食折斷的牙/center

她的反應不可謂不快,一發現不對,即退,才掠出亭子,亭上忽「掉下了」一個人,一齣手,一掌如令,已印在她胸膛上;她看到那人,就像是見到自己昨天親手殺死的人今天活著一樣,像連閃躲都忘記了。

那人一招手,袖手退開了一邊。

他的額頭光可鑑人。

他又狠又絕的出了手,但旋即又大慈大悲的站在那兒,像一個沒事的人兒一樣。

他當然就是大將軍。

——「驚怖大將軍」凌落石。

他在看他的手掌。

他的手掌像一面令牌。

將軍令。

驚變。

——大變遽然來。

追命一見大笑姑婆忽然軟叭叭的挨在亭柱上,又見大將軍驀然出現,他立即採取了「速戰速決。」

他踢飛了歐陽線。

踢倒了司徒黍。

他只想/要/意圖把這兩人踢走。

——可就在他踢開兩人之際,八條人影,分兩處撲去。

幾乎就在同一剎間,那五個人的一組,已把歐陽線「五馬分屍」:頭、手、腳、各扯了下來。

同時,另外三個人的一組,亦把司徒黍分成三截:上、中、下斷開了三段。

三人的那一組是大將軍身邊的三名殺手:狗道人、雷大弓、唐小鳥。

五人的這一組是大連盟轄下的金、木、水、火、土五分盟負責人:斑青、斑紅、斑花、斑虎、斑星。

他們都來了。

——這些大將軍身邊的人!

大將軍身旁還來了兩個人。

一個是尚太師。

——他一向都是大將軍所信重的人,大將軍在,他便多半會在。

另一個是令人驚異的人。

——他居然會出現在陽光之下,顯得世間事常令人不可置信。

這人不是武林高手。

他甚至連武功也不會。

但他的出現,比一百個高手的現身,更使追命震撼,更令大笑姑婆完全絕望。

他是倦得像一頭又癩又病的老狗的上大師。

——他不是已經死了的嗎!?

這一點,連楊奸也異常吃驚。

這時,「鷹盟」已全軍覆沒。

只剩下了「小相公」李鏡花。

——只不過,這樣看來,李鏡花還能不能算是「鷹盟」的人?

大將軍含笑問大笑姑婆:」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大笑姑婆說話了。一說,血水就湧了出來,但不是自咀裡,而是從印堂上冒出來的。他的聲音也不是自喉裡傳出來的,而是從耳朵裡溢位來的。

她只吃了大將軍一掌。

——一掌已教她五藏六腑器官經脈全移了位。

但她問的居然是:

「你使的是‘將軍令’?」

大將軍笑道:「這確是我的掌法,有見識。你是個人材,可惜卻叛了我。」

大笑姑婆的聲音也不像是她自己的,她笑時像哭,說話時變成了老漢沙啞的嗓音:「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大將軍溫和的道:「我一直都在懷疑,也早就留心了。你利用我去殲滅其他幫會,我也正好利用你去替我格殺異已,彼此彼此。但我一直只是懷疑,直至我著你去試探上大師、崔兄弟和司徒老三之際,你殺得不甚乾淨——」

然後他望向上大師。

上大師立即病懨懨的說了下去:「你還是不夠狠,讓我自盡。我是個研藥者,又不會武功,你自然放心。我用藥物假死過去,並且硬受你一擊而不動,你居然這就信了。你那一掌也真打得不輕!」

大笑姑婆慘笑。

她一笑,耳朵就掉了下來。

——那是什麼掌力。竟可怖一至於斯!?

大將軍道:「上大師死了翻生」告訴我的時候,我還要給你一個機會。我先利用你滅了生癬幫,與此同時,我先去私下聯絡上小相公——大相公李國花跟我已血海深仇,誤會難解——但我還可以另闢路徑,說服了李鏡花:只要她幫我除掉「鷹盟」的障礙,她便是鷹盟的新任盟主。其實,她只因跟李國花有仇,所以跟去了「久必見亭」,她與我們倒無怨隙,只要小相公變成了‘大連盟’的副總盟主,她當然就會親眼目睹冷血殺人了——可不是嗎?是屠晚傷了她,我可沒有。」

然後他又向李鏡花含笑注目,掩抑不住的一股淫邪之意。

李鏡花徐徐的、悠悠的、有點六神無主的說:「反正,就算我不答允,在大將軍的實力之下,鷹盟也完定了——所以還不如乖乖就範。」

「一個女人能在江湖上混下去,總是要有點出人意表的出色本領才行。她就有這等本領。」大將軍笑道,「你也有,可惜你卻對上了我。我已給了你一個機會:如果是上大師施苦肉計,要誣栽你的話,而你仍是忠於我的話,就不會放過小相公,可是你還是做了,你放了她,她可不放過你。」

大笑姑婆喘息著說(她的喘息聲是自百會穴之上發出來的):「我……居然還以為你……領隊去收拾燕鶴二盟……」

說著,她就咳嗽,這回聲音是自口腔裡發出來了,可是,一咳,就吐出了一片血肉,看去依稀可辨:是肝胰的一小部份。

「我不是說過‘大出血’和‘小心眼’已經進城了嗎?我可沒騙你的。對付鳳姑娘和長孫光明的事,由他們這種第一等殺手料理不就得了,何必勞煩到我?」大將軍居然眨眨眼睛,「俏皮」的說,「你看,我是特別看得起你,才親自出手來收拾你。」

大笑姑婆艱辛的說:「……我……真光榮……但畢竟我在大連盟己臥底了不少日子…………也幹下不少事了…………」

「你忒也利害——不過,你利用我,我何嘗不是在利用你?」大將軍平心靜氣的道,「就像今天,你以為自己是為公詢職,可是,我會替你傳開去,是你殺了鷹盟的張猛禽的。你大概還不知道:張猛禽和歐陽、司徒已投靠朝廷,成了幫、會、盟中的臥底內應了。情形跟你也有點相近。他們輩份官職可比你更大,你這是爭功弒上,同僚內訌,死也死得不光采——我就看你還能怎麼個不朽」

大笑姑婆幾乎完全癱瘓掉了。

「你們這些鬥士、志士、死士,便是可怕在這裡:可以為完成一個任務而不惜死,並視死如歸,當犧牲性命為通往不朽的大道」。「大將軍用一種貓哭老鼠的惋惜語音說,「可惜,你遇上了我,連不朽也只變成了一場夢。」

然後說:「你想死得好一些,舒服一些,告訴我:誰是你的同黨?」

他又溫和的補充道:「上大師聽見你和同謀在對話,可惜那人蒙上了面,上大師當時傷重,分辨不出到底是誰——所以,只有你來告訴我了。」

幾分傷心幾分痴,一場遊戲一場夢。

大笑姑婆的夢碎了。

她的計劃破滅了。

——就算她不追求快樂,不追求幸福,只追求不朽,可是不朽那麼遠,縱是最真實的時候,也如一場夢。

最理想的死,是要親自上演的。

她的戲是悲劇收場。

而且已經演完了。

現在,她要努力演到最後一剎。

這一剎是從她知道夢省計敗之際,喚出楊奸撤退那一句話的開始,已經在演了…………

她咕咕咕咕的笑了起來。

她全身脹得像只牯牛,只有她自己(還有大將軍)知道:她全身上下內外,無一不離了位。

她說:「……我已經快死了,還會告訴你這些嗎?」

大將軍臉色倏變。

他有一張巫師的臉。

——誰也難以看出他真正的表情。

不過他變臉是因為他發現了一件事:

他自己的一個錯誤:

他以為大笑姑婆如果不說,得要活著受苦——

可是大笑姑婆還是可以死的。

他雖然已震散了的心脈、真元,但她要死,還是可以死的。

她一陣咀嚼。

然後就流出白色的血。

她咀裡有毒。

——毒大概就藏在牙齒縫隙裡,只要咬破了,毒汁流入咀裡,便可以立即斃命。

大將軍跺著腳,橫了上大師一眼。

上大師立即扳開了大笑姑婆的口,她的舌頭已變成了紫色。

沒有生死病痛能瞞得過上大師的眼睛。

「死了;」他向大將軍沉重的搖頭,「她牙縫裡藏了‘老字號’的‘見災化水’,一遇唾液即斃命。」

大笑姑婆的咀邊掉下了一顆金牙。

金光燦爛。

——它橫在主人橫碩的面頰上,也像它主人在生時一般囂悍,像它的掉落也只因暴食而打斷」

大將軍眼尖。

他瞥見金牙內裡像鏤有幾個小字。

他即吩咐上大師拾起來,念:

「楊」

「副」

「使」

三個字。

上大師每念一個字,楊奸的臉肌就牽一牽、顫一顫、搐一搐。

唸完這三個字後,場中每一個人,目光都從大笑姑婆的屍身上,轉到了他的身上。

連大將軍的語氣也比平時沉重多了:「楊副使,原來是你。我平時待你不薄,你在‘天朝門’我也沒委屈你……」

他顯得有點痛心,所以越發看得出來,他的禿頂顯然已到了寸發必爭的地步了「……原來你跟大笑姑婆勾結,出賣我這樣一個信重你,提攜你,有恩於你,而且把畢生精力都奉獻給國家民族,盡一切所能以施惠大眾,只偶逼不得已時才用暴力解決以除暴扶弱的人!」

他恨恨的說:「你們真令我這個臉冷心慈、行善不遺餘力的人感到失望、難過和痛心!」

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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