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人看得起你,
總得要做點像樣的事給不像話的人瞧
瞧才可以!center大難筆死/center
捏碎蠟丸,錦囊裡沒有妙計。
只有一個人的名字。
「蘇秋坊」
大家部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這跟蘇秋坊有什麼關係?」
——蘇秋坊是此地甚有人望也權為有學問的人,上次,在危城率眾為黎民百姓伸張正義、呼告請願而觸怒驚怖大將軍的,正是此人。
但他畢竟只是一介寒生,這樁身世之謎,以及關係到一位俠義英傑的生死困局,他又怎麼解得了,拆得開?
拍開蠟丸的結果,冷血、寇梁、儂指乙、阿里、馬爾、二轉子、梁取我等人面面相覷,對諸葛先生這三個字只能夠說是:莫測高深。
追命看了,就說:
「很簡單。」
大家都喜溢於色:「你懂?」
「不懂,」
大夥兒都很失望,有的還發出一聲長噓。
「不懂,我們就去問人啊。」追命說。他不懂的,便去請教人,向來都如此。所以,論江湖經驗、武林閱歷,四大名捕中,他見識最深,識見也最高明。不懂就去問人,其實是很簡單的事,但偏偏大多數人卻不肯這樣做,假裝已懂,或自欺欺人,以為自己真的懂了,所以永遠都不懂,而在人世間能有出色作為的終究還是那些自知不懂而勇於求教終於弄懂了的人。「世叔寫的是蘇秋坊,我們就去問他去。」
問對了。
蘇秋坊和他的弟子們開始十分敵意。
他們去拜訪蘇秋坊的時候,蘇秋坊和他的弟子們正在奮筆疾書,寫了幾個大字:
群眾豈能御用?
百姓不是芻狗!
看來,他們對朝廷腐敗、貪官弄權,依然無畏無懼,抗爭到底,只不過,因為近日來緝查大將軍罪行的冷血反而成了罪犯,他們頓失仗恃,只有化明為暗,依然不屈,誓言周旋到底。
這一來,反而證實了一點:
冷血確是正直的欽差捕快。
——要不然,大將軍何以會加罪於他?
在這個時世裡,誰給大將軍加之以罪,或遭官府羅織罪名通緝捉拿,大家心裡有數:這多半是不服強權暴力、不願同流合汙的好人!
——官府貼出榜文緝捕冷血,反而證實了冷血的確來整飭治安,對付貪官的,所以這才遭了忌。
何況,冷血還在危城下救過蘇秋坊一命。
不過,蘇秋坊等一見追命,自都提防。
見追命跟冷血走在一起,更是戒惕!
他們不知道追命是追命,以為那是凌大將軍貼身心腹:崔各田!
他們對驚怖大將軍視為大惡人,誰要是靠近他,自然也成了大壞蛋了。
幸好他們在蘇秋坊那兒,遇上一個熟人。
——老點子!
「老渠鄉」的老點子。
老點子曾跟冷血在老渠一起對抗大軍,歷過患難,後來冷血中了斬馬血毒,由小刀、梁大中、但巴旺等人護上四房山,老點子則因老渠遭禁軍聯同大連盟和暴行族、萬劫門的人一舉攻破,他們攀北崖而下,終與老瘦、老福衝散,大家都以為他已死於亂軍之中,其實,老點子卻幾經艱辛,活了下來,並把暴軍獸行,向蘇秋坊等一眾書生,一一盡告。
他既曾與冷血共抗暴軍,自然對冷血信任有加,這使得蘇秋坊等也疑慮漸消。
追命江湖行遍,經驗豐富,待人處世,自有一套,要不然,也斷不會使得狡猾機智的大將軍也對他信之不疑了。他一上來,就先向蘇博士恭示「平亂訣」,說明自己身份、來意,並把諸葛先生的錦囊蠟丸,交予蘇秋坊看了。
蘇秋坊明白了追命的原來身份以及冷血來意之後,拍案嘆道:
「你卻是終於來了。」
冷血和追命等都不明其意。
其實蘇秋坊一直都在等手拿蠟丸求解的人來,只不過,他不知道前來索解身世之謎的人竟會是冷血。
「各位親愛的父老叔伯兄弟姊妹們,」蘇秋坊近日率領群眾,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已成習慣,所以他一開口便是這樣的開場白:「事情是這樣的……」
原來蘇秋坊曾在三年前赴京遊學,一度跟在諸葛先生門下從學過兩個月,深受教化,對日後立志澄清天下,廓清貪吏大有影響。他對諸葛先生深為欽佩。諸葛曾告知他一事:
十八年前,「大連盟」總盟主「不死神龍」冷悔善,是諸葛先生的深交,當時,「大連盟」在冷悔善引領之下,在黑白兩道上對蔡京父子、傅宗書、王黼、童貫、朱面等,頗有牽制作用。諸葛先生跟冷悔善過從會晤之際,也跟當時在「大連盟」漸受重用的凌落石打過照面,諸葛深覺凌落石一臉暴戾之氣,且殺性奇盛,便要冷悔善當心。
他當時只是好意勸諫冷悔善,卻不料冷悔善不虞有他,反轉告了他的夫人,冷夫人因擔心手帕之交遇禍,故而把凌落石夫婦的孩子抱過來撫養——這件事情諸葛事後得悉,也頗有感觸:可見凡是指令、規勸,都非得要分明清晰不可,否則,一味以儒道的含蓄譬喻之法,結果易生誤會,反而誤導了人,此為一例。
這是後話不表。
當時,蕭劍僧已潛入凌落石帳下,觀察出凌落石的異動,暗中飛告了諸葛先生。諸葛夤夜速下危城,但悲劇已生:冷家全族被殺。他悲憤之餘,憑著蛛絲馬跡,到了罷了崖谷搜尋,終於給他有所發現。
他發現了嬰孩。
——不止一個嬰兒。
而是兩個!
當時,絕谷里有兩個嬰孩,一死一活:一個早已摔死,另外一個,卻安置於巖穴凹處,小小童眸,已在趣致中隱現剛強之氣。
諸葛先生當時曾仔細留神,發現摔死的嬰兒,裹著他小小身軀的布質,華貴暖軟,正是「大連盟」緞綢廠自制的布料。而在這嬰屍之旁,還有一個給跌碎了腦殼的漢子,鮮血凝固在他藍色的臉上,這漢子的背部還有一蓬針,一共一百二十七枚,胸前還嵌著一口嬌麗的小劍:
一一「刀中針」。
諸葛先生認出這蓬針。
——這是凌落石拜把子兄弟唐大宗的絕門暗器。
——此外,還有「老李飛劍」。
諸葛先生認得這口劍。
——這是凌落石心腹手下李閣下的成名飛劍。
諸葛先生認識這名漢子。
——正是冷悔善麾下的勇將蓋虎藍。
而這臉色紫金的嬰孩,在未跌死之前,胸腹已遭人跺了一腳,還曾著了一劍。
一一諸葛先生當然不知道,這一腳是大將軍踩的;而在這一腳踩下去的時候,忽然之間,大將軍乍聞一聲慘呼,不知是從近處,未來還是過去,亙古裡還是這一剎間傳來。當其時,大將軍還怔了一怔,但並沒有就此罷手。不過,諸葛先生卻看得出來:就算沒有那一劍和那一跌,光是這一腳,也教這脆弱的嬰孩必死無疑
以諸葛先生的推測:蓋虎藍大概是不忍冷家覆沒,仗義救出了冷家小兒,但遭凌落石部屬截殺,扔下山崖。
諸葛先生至此只有黯然長嘆:自己迢迢趕來、但摯友已全家遭劫,連老友之子也回天乏術,還是遲來了一步。
不過,就在蓋虎藍和嬰屍不遠的狼穴裡,卻有一個活潑潑,靈俐俐,大約只有歲餘大的嬰兒,穴中還留有一張大概是曾用來裹嬰用的梅花鶴點紋的虎皮。那小孩更以無邪無畏的眼珠子烏溜溜的瞧著他。
諸葛先生心想:
——在這兒給我撿著了他,也是緣份。
於是,諸葛決定撫育他。
——按照這樣推算,冷血實比冷小欺要大上一歲。
諸葛先生當下把蓋虎藍和冷小欺埋好了,才抱那哺狼乳成長的嬰孩回京——為了悼念故人之子,諸葛便把這小孩定為姓「冷」:其實,若不是為了冷家的事,諸葛也不會千里趕至絕谷;諸葛若不到崖底,這小孩日後終究不能飲狼乳長大,前程也頗為堪虞了,所以,他把懷抱裡的小孩定為姓「冷」,也合理合情。
後來,宋紅男得悉諸葛先生抱了個小孩而去,著都監張判赴京,百般索子。諸葛先生是什麼人,很快便從中得悉箇中原由:宋紅男誤以為冷血是她的孩子。
諸葛先生馬上決定:故意讓宋紅男以為他過於防範,不讓他們母子相認。
其實,他這樣做有兩個苦衷:
一,如果宋紅男得悉她親生孩子已歿,一定會悲慟難抑,萬一教大將軍察覺,追查究竟,發現小骨原來是仇人之子,那麼,小骨危矣;另者,宋紅男一向心底善良,常暗裡化解凌落石的作孽,以為冷血是她的兒子,便是有了寄望,一旦希望破滅,諸葛也擔心為禍更深,對凌落石所作所為,更無人牽制。
二,他要把這個決定和選擇,交回冷血自行處理。他在罷了崖下撿得冷血,且因冷悔善的事而來,他覺得冥冥中,冷家獨子雖然慘死,欲救無及,但已轉魄到冷血身上。冷血能夠大難不死,可能是冷小欺神魂相佑之故。冷血要是意志不堅,俠志不定,只要依附凌落石,自然有的是青雲路,諸葛也不欲揭破、相阻,也依此對冷血作一個最嚴厲有力的考驗。
所以,當他派冷血北上.辦理凌落石大將軍一案時,一面暗囑追命、楊奸作出照應,另外,他也料定到了生死關頭,宋紅男定必不顧一切,當面認子,冷血也必陷於左右做人難的局面之中,所以他早已吩咐追命,必要時即拆開蠟丸,也早向蘇秋坊說明一切:只要見追命持蠟丸攜人來求解,即把這前因後果,一一道明:
——冷血並非凌驚怖之子。
——但他可自行選擇:認父得勢,從此成了「大連盟」和「大將軍」的承繼人;或者道明真相、公事公辦;又或是將計就計,藉此佔了大將軍的便宜:畢竟,現在是冷血知道了自己並非凌落石親子,而凌落石、宋紅男卻並不知道這個。
——在這鬥爭慘酷的世上,多知道一些事實的人,總比少知道一些的佔了上風。
冷血呆住了。
他一剎間,他是悲喜交集,但總的來說,還是喜多悲少,簡直還有點喜出望外。
不過,這麼多種感覺裡,還是茫然居多。
他開心的原故是:大將軍畢竟不是他的親父。
——如果是,那就麻煩了。
他真不知如何應對。
尤其是小刀,要是他的姊姊……幸好,他現在知道,他們不是姊弟,而且,他還比她大上幾個月……
這點在別人而言,未必重視,但冷血年輕而急速躍動的心中,是很具份量的。
可是,不知怎的,他對宋紅男,總有一種難言的親切。
——要是自己的孃親該多好!
他茫然的主因是:畢竟,自己仍然是孤兒。
——一個無父無母、給人棄於谷中崖下狼穴裡的苦兒!
——誰是他父親?誰是他母親?為何要丟棄他不理!何忍一至於斯!
「恭喜你,」追命道賀,「幸好你不是凌驚怖的兒子,這樣行事就方便多了。」
「對!」老點子道,「現在你知道你不是他的兒子,但他可不知道,你自然就佔盡優勢,進退皆便。」
馬爾也道:「這點應好好把握。」
寇梁亦道:「對付大將軍這種敵人,一定要利用每一個打擊他的機會;務必要了解他的心理上的弱處,他現在養了個仇人的兒子,而他以為是親子的又是他的敵人,心裡一定不好受得很。咱們趁他心亂,正好緩一口氣。」
追命見冷血聽得有點漫不經心似的,於是便扯開了話題,去問蘇秋坊:「你的字寫得好漂亮。」
蘇秋坊白了他一眼:「形容人字寫得好,可以說筆意清遒,可以用骨力萬鈞,可以形容作血濃骨老,筋藏肉潔,可以以譬喻為肥瘦相和、骨力相稱,可以推許為萬毫齊力,毆鬥崢嶸,也可以讚歎為筆筆造古意,字字有來歷……就是不能光只說「漂亮」二字那麼沒學問!」
追命稱讚這書生一句,給他噴了一鼻子灰,但也不生氣,一逕笑嘻嘻的說:「我哪有學問!我只會喝酒作樂,偶替人跑跑腿。我倒拜讀過閣下的名著,《放浪閒話》還有《波瀾傳奇》,可把江湖異人、武林俠烈之士,寫得栩栩如生,寫得忒也真好……對不起,我可不會形容!」
其實,他說的一半固然是謙辭,一半也是真話。
「四大名捕」當中,要算追命和冷血,最不喜歡讀書。冷血是在年少時無書可讀,雖然,諸葛先生曾請了位「白首書生」辜空帷來教他讀書認字,但他對書總不如劍來的有興趣。
追命個性豁達自在,不大講究學問,他覺得行萬里路勝讀萬卷書,人情世故,遠勝文章詩句。所以,他好交友,嗜喝酒,愛浪蕩,無聊無事才讀書。他剛才提的那冊《放浪閒話》,其實他並沒看過,只不過,蘇秋坊成名極早,文才遠播,他曾在「飽食山莊」聽一個好說故事的莊客說過,他聽得極為入神,而《波瀾傳奇》他則是聽辜空帷提過,內容也很吸引,這種稗官野史、鄉野傳說、唐人小說、仙怪誌異,倒是最合他的口味,他不時送酒聽書,只覺過癮無比。
他也聽說蘇秋坊寫過詩集,好像叫做《霜中白鷺》,反正他一首也背不出來,心裡也有疑問:霜中白鷺,豈不如銀碗盛雪,啥也看不見?心是這樣想,卻不敢問,怕又給蘇博士痛罵,更提都不敢提了。
豈知蘇秋坊聽了,又瞪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追命以為提他陳年舊作,豈不是意指他新著不值一提,而且記起他曾因敢言力諫而下過幾次牢,都能持志不屈,且大難不死,出來後定必有精采著作,連忙問道:「我近日忙,沒看書,卻不知近日蘇學士可有寫些比《放浪閒話》、《波瀾傳奇》等續作,或更過癮的作品嗎?你在牢中必有所悟,可有記錄下來,讓後世小子得到啟發憬悟麼?」
通常阿豬阿貓阿狗,一旦沒有看書,都會推說自己沒有時間,這是最「無罪清白」的藉口,人人都用,人皆如是,這樣說了,彷彿看書的人或讀書比他多的人乃因太多時間、太清閒之故,卻不知其實真正的讀書人,其實都懂得爭取時間讀書,在千忙中仍堅持讀書而已,就算是連如廁、休歇時也能讀則讀。追命也不例外。
卻不料蘇秋坊聽了之後,嘆了一聲,「崔爺,你甭討好我了。讀書有什麼用?秀才造反,別說三年不成,三十年也一樣不成!你看,咱們光用咀巴喊上兩句,人家只要聽到不同的聲音,拿刀子趕馬來就殺個血流成河,我們讀書人難道一句子曰就可以使他放下屠刀立地放屁了?還是你好,忍辱負重時可以潛入敵旁當臥底,快意恩仇時可腳踢大惡人,一個不高興時,浪跡江湖逍遙遊去也,豈不自在?」
他頓了頓,又說,「不錯,我坐過了幾次牢大難不死,反覺寫書有何用?立千秋萬世名?那太苦了!此際各位父老叔伯兄弟姊妹們尚無寧日,不得溫飽,我們寫這種百無一用換不了饅頭的書幹啥、寫志怪俠異,講故事傳奇?一旦坐過了牢,嘗過了鐵窗風味,知道黎民疾苦,明白來日無多,憑良心話,這些可有可無、供人茶餘飯後薄哂一笑的小道微技,我也真寫不下去了。」
他搖首擺腦的說:「如果要活得像個人樣,便得要做點像樣的事給不像話的人看看,光靠咀皮子跟單憑一支禿筆,是做不了實實在在的好樣兒的!我幾次坐牢,身在囹圄,雖然自己總算是大難不死,但筆卻已死了,只能寫寫這些個大字,讓那些老眼昏花、不中用的狗官,遠遠也看得見:百姓不是芻狗,群眾焉能御用!」
說罷,無限感慨。
也十分感傷。
追命沒料自己一時貪咀,竟會引出他如許話題,知道此人一身嘮嗦,決不好惹,還是不惹的好。
只聽他的弟子在勸慰他們的老師:
「夫子,您就別難過了……」
追命扯了冷血偷偷溜到一旁,耳畔還聽到蘇秋坊又在說:
「各位父老叔伯兄弟們……」
追命「嘻」的一笑。
冷血惆然:「你笑什麼?」
追命道:「這次他那句忘了‘姊妹’二字………」
「也少了句‘親愛的’,冷血也笑了,畢竟知曉自己不是大將軍的兒子,心情上是好過多了,「也許在場的都沒有女子之故吧,他就刪節了,一切從簡。」
追命笑道:「——這還算從簡?不如叫大將軍也來從簡,當自己沒生過兒子算了——」
說到這句,突然,臉色大變,失聲道:
「不好!」center大局已定/center
冷血即問:「什麼不好?」
追命失色道:「大件事。」
冷血問:「什麼事?」
追命道:「這次糟了。我們剛才任由小骨自行回將軍府,你說大將軍如此殘暴不仁,會不會連小骨他也下毒手——他畢竟是仇人餘孤啊!」
冷血呆了一呆,驚道:「我就是為了自己的事苦惱,卻不知有人比我的情形更加兇險。當捕役的本來理應更為他人的事情著緊才是,我這樣疏忽,實在慚愧。」
他剛才為了自己身世而失魂落魄,現知道自己並非凌家骨肉,當即神清氣爽起來,省悟了自己不足之處。
「別說你慚愧,我也慚愧,只不過,現在不是羞愧的時候;」追命急道:「小骨是打那條路回返朝天山莊的?我待會兒追去瞧瞧。依時間推算,我步子快,應能在他倆姊弟返莊之前截得。」
「小骨既是冷悔善之子,而他又不忍相棄養育他的殺父仇人,遲早都會回到將軍府,跟大將軍對在一起;」二轉子加入意見,「大將軍可不見得還顧念親情。那麼,小骨隨時都有危險,所以,依我之見,且不管大將軍如何,我們都得勸他暫時不要回到大將軍身邊,比較安全。」
追命一看這白哲、瘦小、伶俐得有點憐仃的年輕人,說來頭頭是道,顯然足智多謀,便道:「此議甚好。你的腳程也快得很,就一道去追回小骨,到時候,你也多勸幾句吧。」
二轉子等人以前在「五人幫」時期,窩在老廟裡,怕了大將軍的淫威,不問世事,但自老渠一役,被逼出手,重入江湖,發現大家聯聲共氣,居然還可以跟大將軍勢力對抗,雖然已折損了兩名兄弟,但反而激出了雄心鬥志,而且,他向來是只要一時沒得熱鬧,便耐不住寂寞的人,此際更巴不得要跟大連盟一夥鬥得個火紅火綠方可!
二轉子一聽,大為振奮,況且他剛從老點子那兒得悉,他的老爹自天安崖殺了下去,得以逃生,只不過衝散無蹤,絕未遭官兵毒手!這對二轉子而言,可以說是放下了多日來的悲慟懸念。這時,阿里也說:「我輕功也好,只不過是你看來快些,我看來怪些而已,不如我也一道兒去如何?」
追命忙道:「不行。」
阿里臉上頓時大為失望。
不僅他失望,看樣子,儂指乙也很失望。
一一阿里若可同去,儂指乙自然也不閒著,如今阿里遭拒,儂指乙當然也就不提了。
當日「五人幫」一夥中,耶律銀衝老成持重,功力深厚,但巴旺老實勇猛,吃苦耐勞;阿里古怪突兀、詭異滑稽;二轉子輕靈機警、愛捉弄人;儂指乙則較孤僻小氣,出手狠辣;所以,剩下的三人之中,以他的脾性,也較難交友,不過,他一旦跟對方交好,即推心置腹,就算是朋友做得不對他也一力維護。
這下,他見追命不讓阿里一起去,自己自然也沒得共赴了,以為四大名捕自視過高,看不起他們,當下不高興到出了面。
追命久經世故,一眼就看出來了,無奈追小骨要緊,他只好簡單扼要的說:「蘇博士這兒是不能留了。而今我們已跟大將軍撐翻了臉,他一定會先下手為強,派人盡緝當日在城中召喚起事的書生,所以,一定要找個地方避一避,以免正面衝突,折損過甚!冷師弟負傷太重,我得要借重你及儂四哥,還有馬老闆、寇掌櫃的,把這些義士書生,連同擄押的上太師儘可遷到安全之地,並保護他們。這件關係重大,國家社稷精英元氣,全仗你們了。」
阿里一聽,倒是想到了個地方:「好,這事就交給我來辦。」
儂指乙見有大事可為,臉色才告舒緩些。
追命問:「你已想好地點了?」
阿里道:「是。」
追命道:「卻在何處?」
阿里道:「你現在就要知道?」
追命笑道:「我要是不知,卻是如何與你們再作聯絡?」
阿里道:「說的也是,不如就退到老廟去?」
追命奇道:「老廟?」
冷血道:「那兒我去過,他們很熟該處地形。大將軍剛自那兒撤軍,不意我們反而藏在那兒,不失良策。」
二轉子道:「沒想到你的腦袋還未生鏽,意外,意外。」
追命便問冷血道:「我這就去一趟。這兒的事,你有傷在身,一切當心,我處理了小骨的事,就會先去落山磯,跟於副將軍一晤。」
冷血詫道:「於一鞭?你找他作甚」
追命道:「現在這種局面,看來凌落石是不甘就範的了,我們雖有平亂訣,但若手上無兵,總無法到大將軍帳前拿人,我在大將軍身邊觀察了些時日,要在實力上制衡大將軍,只怕非得要說動這於大道不可。」
冷血皺著濃眉:「有把握嗎?」
追命兩道淡眉一舒:「無。」
冷血更不放心:「你隻身入於一鞭大本營中,萬一於一鞭對大將軍忠心不貳,豈不危險?能不去嗎?」
追命一攤手道:「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這句話不見得一定對,很多人吃了許多苦頭,都只當成個下人;可是,去得險上險,方得寶中寶,這就有點道理了。只要爭得於一鞭這子力,就大局己定,否則,倒要大師兄請調哥舒大人嫩殘先生前來收拾殘局不可了。」
忽聽阿里乾咳了一聲,黑黝古怪的臉上一臉嚴肅。追命早有留意:阿里、儂指乙、二轉子在一旁咕喙噥呢的不知密談了些什麼,然後三人滿臉正經的走了上來,追命忙問:「何事?」
阿里又咳了一聲。
然後望向二轉子。
二轉子望向儂指乙。
儂指乙伸舌頭舐舐鼻尖,然後望向阿里。
阿里又望向二轉子。
二轉子再望向儂指乙。
儂指乙再也無法按捺,粗聲的說:「喂,你們兩個聽著,我們三個看得起你,不如找個地方一起結義,就叫做「新五人幫」,你們一定不會有異議吧?」
追命、冷血都為之一怔。
冷血本來倒跟他們在「大安客棧」結義過了,看來,這三位好漢似已不大記得了,今回又來結義一番。這也就罷了,只不過追命三師兄跟他們並無深交,這下突然提出,就未免有點唐突了,所以他忙道:「這……我們上回不是在老渠結拜了嗎?還為叫「八婆幫」還是「八公幫」的事頗費躊躇呢!不如我們就等小骨、小刀來了之後,再一起商議吧!」
追命對他們也瞭解不多,而對結義卻向來重視;他記得大俠蕭秋水說過:一朝是兄弟,永遠是兄弟;生死不知,枉為兄弟。他可不當義結金蘭為酬酢,但他向來厚道圓滑,於是便藉故推搪道:「好,待大局已定,咱們再來從詳計議吧。」他口中是說「大局已定」,但看來諸事辣手,世事紛擾,真的不知何時才能定大局了?!
儂指乙和阿里都說好,二轉子似看出了點蹺蹊,但追命已說:「咱們追截小骨要緊,二轉哥,咱就去吧!」
追命偕儂指乙說走就走,冷血在轉身去勸蘇秋坊等撤離之前,還覺得有點好笑:怎麼這「五人幫」的漢子老是喜歡與人結義的呢?但巴旺和耶律銀衝喪命未久,他們卻是又來結義,總不是結義結上了癮吧?
不過迴心一想,其實這樣也好,他們五人長期相處,感情深厚,要是活著的人對死去的兄弟一味惜念,不但於事無補,且自陷心沼,沒什麼好處,還不如像這三人處事一般,大顛大肺,大快大活,舊夢不記,力奔前程,豈不更好!
這時候,耳際仍傳來蘇秋坊對他們弟子、同志們商談大計的語音:
「……各位親愛的父老叔伯——」
冷血不由自主的也想跟他一起說:「——兄弟姊妹們」卻聽有人一起把這五個字喊了出來:「兄弟姊妹們——」
原來正是儂指乙和阿里:他們也心有靈犀,童心未盡,一時興起,偏來學蘇秋坊說話。center說!說!說!/center
追命與二轉子腳程極快,原來蘇秋坊跟一眾志士會聚之地是在幃燈街樂樂市肆旁,這一路到將軍府,也不過是兩裡餘的路,兩人都一口氣就追了裡半。
俟追近兩里路時,二轉子可有點不安了,問:「怎麼還沒見到他們一一?」
追命一面疾行,一面用鼻子索聞著,兩道淡眉,合了又展,展了又合。,
二轉子倒笑了起來。
追命省覺的問:「怎麼?」
二轉子道:「我說了你不要介意。」
追命道:「說。」
二轉子道:「你的鼻子真像狗鼻子。」
「幸好不是牛鼻子,否則想不去當道士都庶幾難矣。」追命也開起自己的玩笑來了,不但不引以為忤,還洋洋自得,「我這狗鼻子,卻還管用呢,總是給我嗅出點東西。」
二轉子好奇的問:「什麼東西?貓味?骨頭味?」
「他們不一定往將軍府中,」追命一面沉吟,一面說話,但卻完全不影響他疾奔的速度,「他們似乎在途中有了變卦……」
二轉子有點不信:「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事……」
他發現自己一說話,就難免慢了下來。
「在金河大道通往「四分半壇」的支路口那兒開始……」追命邊瞄了二轉子一眼,「你的輕身提縱術很好,但元氣稍嫌不足。」
二轉子坦然道:「不是稍嫌,而是十分不夠。」
追命沒料這看來年輕好勝的二轉子對這種批評坦然直認。
二轉子急吸了幾口氣,才能把話說下去,「我自幼身體單薄,而他們又只傳輕功,疏於內息,我的雜學,都是自修的,所以駁雜不純……」
追命淡淡地道:「你原來是不是姓梁?」
二轉子也吃了一驚:「好眼力。」
追命道:「只有「太平門」梁家的人對輕功才有此天賦。」
他嘆了一聲:「世上有些事,只要天份高,就會比努力所得來的成就高;正如大富人家做生意,總比小販賺得多,權貴子弟要當官,常比庶民輕易。」
二轉子笑說:「你的咀巴說的有道理,你的眼睛也很尖利,但鼻子卻不怎麼靈光。」
追命知他有所指:「哦?」
二轉子遙指前面:「哪,他們不是就在那兒嗎!」
果見前頭雙馬,並轡而行,小刀腰背的長髮,在亮麗的晨曦中揚晃得像一束黑色的夢。
追命微笑著看去。
他也希望沒有意外。
他笑容凝住了。
二轉子看了他的表情,也發現不對勁。
——只有小刀。
——沒有小骨!
——小骨呢!?
追命和二轉子立即截住了小刀。
另一匹馬上的人,是張無須,他的鼻子還裹了起來,顯然傷仍未愈,所以一見二轉子,份外驚怖。
「小骨呢!?」
小刀詫然:「你們怎麼來了——?」
追命再問:「小骨怎麼不是跟你一道?」
小刀眨了眨黑白分明得像她心裡的正邪對立:「你找他呀?孃親折去「四分半壇」上香拜祖,她叫小骨過去陪她,想必有話要說,叫我先回去看爹——」
忽然,她也孤疑了起來。
追命急問:「是令堂大人親接他去的嗎?」
小刀睜大了眸子,對剪著長而彎彎的睫毛,「不是。她是派宋無虛來。你是懷疑——」
追命再問:「在那裡分的手?」
小刀頓時恍悟,同時也急了:「就在金河大道轉入通往「四分半壇」的岔路上,我看他們是往走馬徑那兒馳去的——」
追命也不打話,突然縮小了。
才一眨眼間,縮得更小了。
小如一點。
——他正在急速遠去。
二轉子看了就喃喃地一拍尖窄的額:「媽呀,原來他一直沒真正施展輕功!」
小刀眼眸裡泛起了淚花。
淚花映著陽光。
陽光泛花。
「這是不是爹爹的意思?你說,張無須,你說。」
張無須不敢說。
二轉子寒了臉。
轉過頭去,用比釘子還尖銳的眼光盯著張無須:
「說!」
他曾聯同阿里和儂指乙,給過張無須和宋無虛「一點教訓」。
「說。」
二轉子似仍平心靜氣。
張無須心中又怦的一跳,他跟這小瘦於交過手,自知討不了好,而且,大將軍只下令騙走小骨,必要時翻臉動手亦不妨,但對小刀可沒有任何示意——小刀是將軍之女,現在看來這小瘦個子又跟她同一陣線的,自己萬一個應付不好,這回恐怕真是吃不了兜著走也未必走得成了。
「說!」
二轉子再也按捺不住,尖叱了一聲。
「是……」張無須心忖:小刀姑娘畢竟跟大將軍是父女倆,跟她說實話大概也不打緊吧?「是大將軍吩咐屬下,屬下不敢有違……
小刀哀呼了一聲。
「爹他想對小骨做什麼?」
「小的……不知道。」
小刀清叱一聲,馬調首,發一拋,咬在唇間,往回路疾騁而去。
「等等……」二轉子叫已不著,喃喃地道:「也罷,誰叫我輕功好,唉,人家騎馬,我追馬……我追!」
他的身形宛若電掣星飛,七起五落間已追上馬尾,張無須見這煞墾遠去之後,這才呼了一口氣,但旋即念及自己洩露是大將軍的意旨一事,想起唐大宗、李閣下等同僚的下場,不覺又膽戰心驚起來。center咳!咳!咳!/center
追命急竄飛掠。雙袖獵獵飄動。真似大鳥一般,這時才見出他上乘輕功的造詣。剛才,他在趕程之時,一方面要遷就二轉子,不想讓他太失面子,且料想不到大將軍為了完全脫嫌,竟不等小骨回府就派人沿路截殺,所以並未全力趕路,加上不欲使路上行人太過觸目,而今,救人要緊,也管不了、不理會那麼多了!
到了金河大道的岔路,他直轉入走馬山徑,疾行裡餘,陡然止住步子,後倒退二十五丈,轉入道旁的一處義冢,在那兒仔細搜尋。
那兒有一個新掘的坑洞,追命心下一沉,但俯首看去,坑內並無屍骸。
但卻有血。
追命以指醮血,拈到眼前,看了一陣,附近有好幾灘的血,半凝未固,他都沾手試過了,然後,似乎又在地上撿到一些什麼屑粉碎片,他端凝了一陣之後,把衣褲下襬一束,即飛掠出墓園。
這時,剛好跟氣咻咻趕上來的二轉子遇在一起。
二轉子急問:「怎麼了?」
追命一指前路,疾道:「曾有打鬥。」
遂飛足追上去。
二轉子正要追趕,忽聽後頭的小刀大叫:「等等我!」
她嫌馬馳不速,到了山道,尤其難以駕御,便下了馬,提氣直奔,現已跑得香汗淋漓,上氣不接下氣。
二轉子向來好漢慣了,一向獨來獨往,自了自決,見得漂亮女子,雖心仰慕之,但也嫌煩,所以一直未與女子有過豔遇,而今見小刀趕不上來,本也想一走了之,但一來對小刀頗有好感,心存憐香惜玉,二來這時已入山徑,加上危機四伏,誰也不知獸性大發的大將軍會不會把小刀也一併殺了,他不忍相棄,便只好略放慢步子,與她並行。
好不容易又疾奔裡餘,只見追命在一小徑前住足審視,不遠荒草之處,有一處不知紀念什麼的牌坊,塌下了一半,他就在石碑斷裂處整個人發了呆。
二轉子正是跑得氣喘,正要發問,只聽小刀氣急敗壞的問:「……崔……三……哥……有沒有……小骨……的……」
二轉子一聽,連忙強蹩一口氣,儘量裝得神完氣足的問:「崔爺,您先行一步,卻不知您神目如電,明察秋毫……有沒有發發發現現現什什什……什那麼個麼那個線和索……我唏!」
他的輕身功夫雖勝小刀,但小刀原也長於輕功的,他這為了逞強,蹩住一口氣,裝得氣定神閒的說話,說到一半,氣竭元散,反而發音全亂、語不成音,到得後來,也心知自己丟面丟到家了,遂不理一切,亂問一氣。
這可把小刀嚇住了,用那對黑白分明的明眸望著二轉子,她雖然跑得力盡筋疲,但一對麗目,依然明媚清亮。
二轉子故作悠遊,負手嘿道:「看什麼?沒見過我二轉子在練「團團轉神功」,故意以亂聲調息?我這下聲氣愈亂,調息愈勻。」
這時,卻聽追命澀聲道:「高手,高手!」
二轉子連忙戒備四顧:「什麼高手?在哪裡!?」
追命神色凝重,看著石碑斷折處。
二轉子定睛看去,只見石柱切口,齊整平滑,宛若刀切——而且還是一口鋒利的刀切在豆腐上一樣。
但這不是豆腐。
也不是木頭。
而是石塊。
二轉子瞧見了,心中也想:我們幾人中,本來要算是耶律老大的內力最高,但他縱再悍厲沉猛,要崩斷這牛腿粗的石柱,也得要分作幾次,且非要震得碎片四濺方可,這樣一刀切落,直似稀鬆平常,這功力當真是非同小可。
於是便道:「好刀法。」
追命沉聲道:「不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