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在殺人和害人的時候想一想:你殺的和害的是自己或自己的親人center兩岸的燈火都點起各自的燈籠/center
絕對不可能!
當驚怖大將軍和冷血聽到宋紅男說「他是你的兒子!」的時候,他們在心裡都同時響起了一聲狂喊:
絕對沒有可能!
——一點可能也沒有,
大將軍覺得他的夫人也要背棄他了。她居然想得也這種鬼主意來使他打消殺死冷血的念頭。這世上的事是怎麼搞的?怎麼最近人人都背叛他!?李閣下、唐大宗、薔蔽將軍、大笑姑婆、李國花……難道我真的已到了眾叛親離的地步了?
——冷血會是我的兒子!?
——決不可能!
我不相信!
冷血心頭的震動,如此之甚,是因為他有一種奇異的感覺:他雖然完全不信那美婦所說的話,但對那美婦卻有一種莫名的信任。這種感覺使他幾乎要懷疑起自己的不信來。
——大將軍會是我的父親!?
——那太荒謬了!
大將軍額上突出了綜橫交錯的六條青筋,像六道青龍賁起。
「你為什麼要維護他?」
宋紅男:「我不是維護他。他的確是你的兒子。」
「他是我的兒子!?」大將軍怒笑,「那未小骨是什麼?」
「他是冷老盟主的兒子。」
「什麼!?」
「他是冷悔善的兒子,」宋紅男哭著說。她已經走投無路了。今天,她要再不說出來,冷血就得死,自從冷血入城以來,她就一再力勸丈夫不要跟冷血為敵,可是凌落石壓根兒聽不進去,剛愎自用,獨斷獨行,到今晚,她再不說出來,她唯一的兒子,就要保不住命了。這使她失去了選擇:「他就是你殺死了的冷總盟主的兒子!」
大將軍的樣子,像給人砍得個身首異處!
「你說什麼!?」
「你說什麼!?娘?」
第一次是大將軍像一個瀕死的人吐問的。
第二次則是小骨愴問的。
他的聲音己失神喪魂。
在場的人,全都怔住了。
巨巖微動。
風吹來。
冷月無邊。
蒼穹漢漢。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大將軍吼道,「你快給我說出來!」
「那都是因為你殺了冷總盟主全家……」
宋紅男飲泣不已。
「什麼!?」
「……那時候,你跟冷總盟主那麼親暱,那麼要好,那麼唯命是從……我又怎知道你轉過臉去就猝然下了辣手!那時候,你只管爭權奪位,我們母子三人的事,你也從不加理會。小刀那時候週歲大,小骨乃在褪褓中,才三個月大。我順從你的意思,儘量多跟冷夫人接觸,有次,冷夫人就跟我說:「男妹,我看落石他眼露兇光,殺氣太大;行止暴烈,殺性太強——不如把孩子交一個給我看顧,萬一有個什麼,也好些。」我見你殺戮太盛、殺伐太重,也很不安,心中也覺得冷夫人所言甚是,於是就把小骨交了給冷夫人撫養……」
「你……可是你從來沒跟我說過!」
「我怎麼跟你說:我只把小骨交過去才半月不到,那半個月來,你忙著佈署什麼事似的,我跟本見不著你的面!你那時不是吩咐我:萬事要聽冷家的麼?冷夫人的好意我怎敢拂逆?你那時還說:我們對他們言聽計從,他們才不會起疑心……我那時還不知道你說的疑心是什麼……」
「你你你……你真的把小骨交過去了!?那麼……這這……我們這孩子……小骨……他……他是…………?」
「他是總盟主的兒子:小欺,冷小欺。在中秋前三天晚上,我在冷家作客,很喜愛小欺,便逗弄他玩。冷夫人便說:「不如我們易子而養吧,你抱他回去幾天也好,這幾天我有點不舒服,你替我照料照料。小骨在我這兒剛剛適應,如果你抱回去,就得從頭來過,不如到中秋再說吧。」其實,她是見我沒了小孩抱好像失魂落魄的,又這樣喜歡小欺,便把小欺給我看顧幾天,在中秋那晚我去冷家賞月,便還給他們……不料,中秋那天,你就動了手。」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大將軍全身劇烈的抽搐了起來,大口大口的喘著氣,「你那時候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怎麼告訴你?我怎能告訴你!冷總盟主一家慘死,你揚言為他報仇,趁此東征西伐,趁機剷除異已。我卻知道是你乾的,一定是你乾的,如果我告訴你,你在盛怒之下,殺了我也就認命了,而且你還會殺了小欺……就是現在的小骨。我不敢告訴你,為了儲存冷老盟主一點香燈,我含辛茹苦將他養大,直到今天,我已不能不告訴你,不然的話,你就會親手殺死自己的兒子。
大將軍一時覺得天旋地轉,山崩樹移。
他暮然記起了:當年他殺了冷悔善之後的那段日子,夫人天天哭腫了眼,淚人兒似的,過份傷心,他不明其因,還有點起疑:以為夫人和冷悔善有什麼過於親密的關係:另一方面,他又十分信任冷悔善的為人和宋紅男的節烈,因此,他只認為是愚婦軟心,於是便不屑多理,沒料到,宋紅男是為了自己的孩子而哭。
——看來,這件事恐怕是真的了!
「你是說……那天晚上,我殺……殺的是……自己的孩子?」
宋紅男在月華下滿眼滿臉都是淚光,「你當年若不是對我們不聞不問,又怎會連自己的孩子都認不出來?落石,你在殺害人的時候如果想想:殺的害的是自己或自己親人的時候,你或者就不會下此毒手了。」
大將軍只覺一陣暈眩,不錯,二十年前,他至狂至熱的是權威名位(今天仍是),那時候,他體力正盛(而他自覺體力已開始消退了);奇怪的是,直至狙殺冷總盟主之後,他依然性慾旺盛,但在行房的時候,卻怎麼都射精不出,這到底是什麼問題,他也弄不清楚。他曾為自己開解,而上太師也附呵的為他開導:射不出精,表示精升入腦,正好顯示大將軍有過人的精力和智力,所以他更奮發勤練當世無人衛得破的「屏風四扇門」內力大法;這是不是真的,對大將軍而言,只好姑且信之,但精液一直憋存在體內,使他更加焦燥不安、殺性更烈。
而這情形也使得大將軍更加珍惜,自己早已生下來的一子一女。
——小刀。
——小骨。
卻沒料「小骨」不是小骨!
而冷血才是小骨!
——幸好那晚沒真的殺了冷悔善的「孩子」!
因為這才是他的骨肉!
他的髓血!
他忽然想起,他是要殺冷悔善那孩子的,他也記得他把「那孩子」摔在地上時,冷悔善極為奇特的表情,還對他慘嚎:「你竟對他也——」
他記起他是要殺得一乾二淨的,只不過,他的手下卻沒有徹底執行他的命令。
——幸好沒徹底執行,才……!
他突然叫了一聲:「楊奸。」
一個身著青灰色袍子的人立即行近,應道:「在。」
寒月下,他的臉就像一隻沒上青花的瓷碟。
大將軍問:李閣下和唐大宗在哪裡?這件事,我要找他們對證一下。
楊奸答:李閣下和唐大宗在一個月前已給你切斷手腳,瞪浸在「五屍蛆」裡,現在還沒斷氣,但他們已跟甕裡的蛆蟲一樣,不能為你證實什麼了。
大將軍怒道:是誰把他們弄成這樣的!?
楊奸即答:是大將軍您親自下的命令。
大將軍反過去問宋紅男:你怎麼知道這冷血就是……我們的孩子!?
宋紅男抽泣著說:當天晚上,我知悉冷老盟主全家被殺的惡耗後,知道是你下的手,心中很悲痛,但你忙著殺人、奪權,沒理會我。我就暗中叫了唐大宗和李閣下來問個究竟,他們不敢不據實相報。他們說:冷悔善的兒子也死了,就扔到了崖谷底,我聽說了,便說什麼也要尋回我那苦命孩子的屍體,便暗裡請張判幫助,派人搜山,但無所獲。後來,住在罷了崖谷裡獵戶們說:曾經有個白髮銀髯的人,抱了個孩子,給了銀子,要求婦人替他手上的孩子餵奶,聽他們的形容,那孩子就是小骨。於是我請張判再探,得悉那天晚上,是京城的諸葛先生趕來保護冷老盟主,但來遲了一步……
他!?大將軍倒抽了一口氣,是他救了小骨!?
我便是因為這事,曾請張判和尚大師輾轉到京城裡跟諸葛先生討還孩子。可是,我又不能說明冷悔善的兒子就在我這裡,也不能道出是你殺冷家大小……所以,諸葛先生誤會我是心存惡意,以為我要斬草除根,一直也不讓我沾這孩子……
大將軍兀然厲聲問:是不是有這回事!?
張判說:將軍夫人所說的話,句句屬實。
尚大師也嘆道:「確有其事。我也不知何故,只是將軍夫人一定要我隱瞞,所以我也不敢向大將軍明稟了。」
大將軍雙手緊緊抓住了自己的頭,好像有人要用大刀斫他的脖子,用大槌敲著他的腦袋,他要緊緊地護著自己那顆巨蛋似的大頭般的。
「你怎麼知道……冷血確就是小骨!?」
宋紅男道:「一直以來,我都留意著京城那邊諸葛先生的事,不管年齡、出身、容貌,冷血確就是小骨,不會有錯。那段日子,他來到危城,要徹查你,我便請張判跟他結交,留在他身邊,一來是向我密報:萬一你要下辣手時,我可還來得及出面阻止:二是要他向冷血探他出世的秘密,果然,他的身世與那晚的情形完全吻合。他不是姓冷的。他姓凌……他、他就是咱們的孩子!他是凌小骨!」
「不!」冷血大叫道:「不是的!!」
「——我呢?另一個聲音狂嚎」「那麼我呢!?我是誰呢?」那是小骨的悲問。
宋紅男悲痛的說:「你姓冷,冷小欺。」
「天哪!」小刀叫,「不是的,娘,你說的都不是真的!」
「我……我為什麼要騙你們……」宋紅男悽婉的道:「在娘心中,你們誰都是我的孩子……都是我的好孩子。」
尚大師忽然向大將軍低聲道:「咱們的人,都已現身,這兒不是軍營,也不是在莊裡,易為敵人所趁。」
大將軍居然在此時此際、此情此境,立即、馬上,冷靜、有力的吩咐道:
「點燈。」
在巨巖上下埋伏的「朝天山莊」子弟,紛紛點亮了手上的燈籠。
黑夜裡燈籠逐一綻出白色的蒙花,在月色互映下,出奇的美,好像這不是人間,而是在人給放逐到某個星曜上的一片荒涼之地,人為了尋找自己的族類,以蒼白的微亮打著旗號,並一一清算自己的後果前因。
由於這些人正布成「潛翔大陣」,所以白燈籠東一簇、西一簇,十分曼妙好看。
卻不料,在「三分半臺」的巨巖之外,那一片曠地黃土坡上,也同時亮起了東一叢、西一叢的紅燈籠。
彷彿那兒也形成一個戰陣。
白的無瑕和紅的驚豔的燈籠,似是對著兩岸,各自亮起各自的燈火,而大家正悠悠遊遊長袍古袖且時正中秋。
也像是一場對陣。
大將軍現在的心情當然不悠不遊。
他在心神大受撞擊、精神極之震盪之際,仍馬上警覺,逐問:
「對面的燈籠是誰怖下的!?」center一聲斷喝/center
在黑裡看去,對面婉蜒列陣的燈籠,十分悽豔奪目。
尚大師稍猶豫了一下,觀察了片刻,才答:「是於將軍的佈陣。」
這時,只聽對面石臺有沙啞而沉凝的語音在喊:
「凌大將軍,你那兒可有事麼?」
其實,巨巖間隔著一道深壑,相距至少有三五十丈之遙,那人嘶嘎低沉的語音,如跟人喁語,但卻字字清澈可聞。
大將軍雙眉一蹙,即喊了回去:「副將軍,你這算什麼意思?」陡然發現自己的語音燥弱,竟一時間忘了運氣發聲,所以傳不開去,轉念間他已暗自惕懼,凌落石,你這樣心亂神失,連內力都為之支離破碎,這就得要小心給魔頭反撲,為敵手所趁才是!今天的事,雖始料不及,變生肘腋,但因而灰心喪志,就說什麼都不可以!他強自鎮定下來,但只要一念及多年來他對小骨寄於深望,千方百計安排他能直上青雲路,不意事與願違,近日來他費盡心機要將之扼殺的仇敵:冷血,才是他的親生兒子,而「小骨」卻是仇人之子,這麼不教他魂蕩心絞,椎心刺骨!
他心中想,口中卻喊:「於將軍,你來得好快!」
只聽對面那沙嘎的語音沉著的喊話:「我鎮守這兒一帶,今聽探子得悉有大量不明來歷的武林人物出沒此地,即調動軍馬來此,既是凌大將軍的行軍,我便按兵候在這兒,聽候指揮不作騷擾。」
大將軍聽於一鞭如此表態,這才放了心,揚聲道:「於副將軍,你果然沒忘了我在你帳蓬中說的話。這兒的事,我應付得來,你且候著吧。」
對面石巖傳來一聲相應:「是。」語音只有聽從,但沒有恭順之意,也無感激之情,當然也全無違逆的意思。
大將軍這時心中像一鍋打翻了的八寶粥,紊亂至極。他自己也頗覺摸不準於一鞭的來路,是否對自己忠心不貳;但歷年來於一鞭卻無一事犯在他手上;他就算向來寧可殺錯,但對於一鞭這種人物卻是錯殺不得的——一是怕天子見責,二是生恐萬一殺了個聽話的換來個更難纏的,豈非得不償失?
他此際故意去思考於一鞭的事,也無非是為了能使自己暫時抽離這令他可駭可愣的傷情局面。
大將軍一向都認為,當心神不寧、為煩惱所困的時候,有幾個方法可行:
一是直接去面對它。當你比煩惱、問題和陰影更強大時,便沒有什麼不可以解決的,沒有什麼是值得憂慮的了。
二是跳出現時的困局,去克服另一個更大的麻煩或專注在另一件更有趣味的事情上,等你再回頭來面對原先的困擾時,那已不值一屑了。
三是放下眼前一切,輕鬆自在。有一次大將軍練「屏風神功」到了「第三扇」的關卡時,無法寸進,他出外狂嫖縱情了三天三夜,回來後不攻自破,功力大是躍進,直衝「第四扇門」的「最高境界」。有次他意圖返京掌權,但遭傳宗書所忌,怕他一旦回京,勢力日漸坐大,會與他抗衡,故在蔡相爺面前進詫力阻。大將軍處心積慮,仍鬥不過傳宗書在京裡的老樹盤根、羽翼遍佈,煩憂不堪,終採納尚大師忠告,買舟出海,放棹七天,回來後繼續安心當他一時無倆的「上將軍」。
現在大將軍採用的是便是第二種方式。
他移神在另一個困擾中。
當他自另一困局掙破時,再來面對原先的局面,至少已較心寧神清些。
這時候,唐小鳥正問他:
「大將軍,我該拿他怎麼辦?」
他自是非問不可。
——因為,她發現身受重傷、且已為她所制的冷血,渾身上下,發出極大的抗力,只要一個疏神,自己就得反為他所傷。
——要就殺了他,要不,就得立即放了。
否則,她恐怕無法抵擋得了這怒豹一般的人之反撲。
大將軍沉吟了一下,強欽定心神,道:「放了。」
他在這短短片刻間,已把事情周慮了一片:
他不能不放冷血。
——因為他才是凌小骨。
——他才是自己的親生骨肉!
———旦得知自己是父親,冷血也不會再跟他作對了罷?
——有了這麼個名列「天下四大名捕」之一的兒子,對自己而言,也可以說是驟增強援!
——就算萬一他獸性難馴,但已與屠晚互拼重創,想要對付自己?難矣!
唐小鳥依言放開了手。
一放,立即窮空急翻。落開丈外。
她生怕冷血反擊。
——她在制住他的時候,越發感覺到手上所制之人:越受制反挫力越大、越負傷門聲越盛!
馬爾和寇梁,立時要上前扶住冷血。
冷血雖然傷重,搖搖欲墜,但他情緒激盪,渾忘了身上的傷痛。
他推開馬爾、寇梁。
他走向大將軍。
大將軍身後,忽然冒出了一個人。
崔各田。
他迎向冷血。
——也就是說:他攔在冷血與大將軍之間。
冷血搖搖頭,咬牙切齒的問:「我是你的兒子?」
大將軍沉著的說,看來是的。
冷血森寒地問:是你殺了冷悔善?
大將軍沉聲道:但他不是你生父。
冷血慘痛的問:可是你當年著人追殺我,今日又派人陷害我。
大將軍道:因為那時候我不知道你是我的孩子——現在你既知我是你的親父,你還不向我叩拜!?
冷血臉色慘白。
他咯血。
崔各田上前了一步。
只一個步。
便不動了?
——看來,他是趁機想對冷血下毒手,但因無大將軍之令,便不敢異動。
(其實,追命是見冷血吐血,很想過去救助,但猛然警省,便停了下來。)
「嗯!?」大將軍又沉聲叱道:「我是你的爹,你見了我還不喊!?」
(冷血竟是大將軍的兒子!)
(大將軍居然是冷血的父親!?)
(這變化使追命差愣莫已,也不知如何應付。)
(——看來,要是冷血幫向大將軍,今夜,自己的身份恐怕就會給揭露了!)
(冷血會這樣做嗎!?)
(——可是,如果冷血不肯認大將軍為父,那未說,大將軍今晚恐怕也不會放過冷血的了。)
(這樣的情形下,自己能不出手嗎?)
(此際,心中最是驚疑不定的反而是:追命。)
(他望向楊奸。)
(楊奸還是奸笑著,奸得令他看不出來,除了奸以外還有沒有別的人性。)
(——大將軍呢?)
(人說虎毒不傷兒,但是,別說是虎,就算是魚,有的餓起來連自己產下的孩子也照吃不誤,更何況虎哪及大將軍兇,怎夠凌落石毒?)
(——冷血呢?)
(人說:父母親,海樣深,原來冷血是大將軍的兒子,有的是似錦前程。他還用當流血流汁而且淚往肚裡流的捕役麼?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十八年後乍逢親生父母,舐犢情深,冷血豈可大義滅親?焉能全無所動?)
然而這一動一靜間,一取一拾裡,卻牽涉了追命個人的安危。
——甚至牽扯到整個武林道消魔長、邪不勝正的局面!
冷血著了一椎,新舊傷一起迸發,連鼻孔也滲出血來。
他哇地吐了一口血,咀角溢了幾道血痕。
他抹去,但鼻溝上的血,又流過人中,流落到唇角來。
他已來不及揩抹。
他只問:「屠晚在這裡。他的椎跟我交手三次,我認得,久必見亭何家的死人,都傷在這口椎下。是不是你叫他下的手,而你卻栽到我頭上來?」
他長吸一口氣,強持著,再催了一句:「你說。」
大將軍卻在此際,陡然發出一聲斷喝。
一聲雷震清風起,像大死一番絕後再蘇,這猛然一喝,震煞眾人。
這是關鍵。
——冷血之所以成為被官府通緝的「黑人」,便是因為他牽連進「久必見亭」老何一家的慘案裡。
冷血此際心情慘蕩,但卻仍問在關節眼上。
大將軍心念電轉:既然他是我兒子,為他洗脫罪名,在所必然,問題是:他一定是我的好兒子,而不是敵人。
——要是自己的敵人,則就得消滅!不管神還是佛,皇上還是相爺,只要是要傷害自己的敵人,就得殺!
——管他是誰,我行我道!不思善不思惡,不怕神不怕魔。活著便是為了自己好,為了自己好就得要掃除障礙:掃除一切、所有、任何的障礙!
所以他在這生死關鍵,忽然大喝了一聲,把自己乍然喝醒。
——一切以自己為出發。
一——切以自己為目標。
——不受情所累,不受人所制,不受理所束,不受法所抑,不受萬物之牽絆,不受心志所羈靡,成為獨來獨往、我行我素、天地一丸、融入欲盡的人物。
——連親情都可放下一邊去。
(你對我有親,我便待你有親;你對我無親,我便對你絕親!)
所以他冷冷的反問:「我,是不是你父親?你,當不當我是你的爹?」
他的語意十分明顯:
——如果你是我的兒子,我便替你洗雪冤屈;如果不是,你就是我的敵人。
對敵,就得要你死我活。center一聲喝斷/center
親情,卻是我好你也好。
冷血雖然情懷激盪,但他卻是聰明人,也是機敏人。
他當然聽懂了大將軍的意思。
——大將軍是他的親父一事,確教他心神震駭。
(我竟然一直與自己的父親為敵!?)
據冷血所悉的身世:的確以為自己是「不死神龍」冷悔善的兒子。
——所以不但別人稱之為「冷血」,他自己也稱為「冷血」:姓「冷」,名「血」——熱血的血。
可是,現在聽來,大將軍才是自己的爹爹,而這個親父,卻殺了自己以為的生父:冷悔善!
——也就是說,他應姓凌,不姓冷。
(天!原來自己的仇人就是自己的父親!)
「天啊,原來百般毒害狙殺自己的,竟是自己的爹爹!)
(天啊天,原來十惡不赦、自己矢要繩之以法的大惡徒,就是自己的爸爸!)
怎麼辦?
——該怎麼辦?
冷血第一個人、第一件事就想起了小刀。
——小刀竟是自己的姊姊。
那麼……!?
他的心緒一片亂,像在心坎裡各有十二三隊人馬,正在刀光劍影、往來廝殺、難分難解、死傷枕藉。
他在絞腸椎心之時,忽然問了大將軍那句話。
可是大將軍要他先表態。
——你若是我的孩子,我當然便要護著你,要不然……
冷血猝然大喝一聲。
他這一聲彷彿喝斷了一切。
把一切喝斷。
他像載浮載沉掙扎於急流的人,要使自己浮起來,反而要放棄掙扎,先沉下去,再浮了起來。
——為了大活,必須大死。
要有所執,便盡其棄!
——大將軍到現在,仍講的不是親情,而是利害,自己當他是父親,便得放棄原則,站在他那一邊,他就會為自己澄清罪名。這不是父子之情,而是狼狽為奸。
他問了這一句,卻得到了這種反問。要是對方有肯不顧一切,先為自己澄清,自己說不定就會立即跪下,喚:爹!
(自己不知道這件事,便不知道他是父親!)
(他是殺人狂魔,他是我要捉拿的罪犯——且不管他是不是我的爹,對這一點都毫不變異!)
所以他發出一聲大喝。
——他這一喝無疑與大將軍十分神似,但叱意卻十分不同。
他要喝斷自己一切雜念。
——只有對世間情大死當場後,他才能為心中義大活現前!
所以他喝了一聲,彷彿喝止了浮雲,喝住了明月,喝怔了三分半臺上一切的人。
然後也一字一字的說:「我不管你是不是我的父親,你罪大惡極,殘民以虐,暴徵聚斂,還截殺上書天子的太學生,又遣這惡徒殺害老何全家,還嫁禍於我——我,一定要拿你歸案!」
他把話說得斬釘截鐵,絕無回寰餘地。
他的鼻孔仍淌著血。
咀也咯著血。
但他強撐起來,面對大將軍。
寒月下,巨巖上,父子丙兩人在對峙著。
白的燈籠在附近。
紅的燈籠在遠方。
白燈籠。
紅燈籠。
長空一輪清月。
——哎,這如斯悽楚如斯亮楚的秋天月亮!
大將軍切齒冷笑:「你要抓我?你殺了老何一家,我才要抓你!」
宋紅男忽泫然的說:「殺久必見亭何氏一家的,決不是小骨!」
眾人俱是驚疑。
冷血回首叫道:「娘。」
——他不肯喚大將軍為父,卻肯叫宋紅男為娘。
宋紅男情懷激動:「小骨!我兒!」
冷血吞下了一口血水,道:「娘,我是你的孩子,我不叫小骨,小骨是小骨,我是冷血,一早就給父母放棄了的孤兒!」
宋紅男哭道:「孩子,心肝寶貝,你還在怪娘,是不是……」
大將軍沉聲叱道:「阿男,退回去,別胡言妄語,這兒沒你的事!」
宋紅男卻決然的道:「他確不是殺人犯!當天,久必見亭出了血案,我就私下著張判明查暗訪,你們卻只顧著抓他,而卻給張判在湖裡找到了一個在那場大劫中仍未喪命的人……」
然後她低喚了一聲:「張判。」
張判立即應聲而出。
他身邊還有一個人。
這人一齣現,一見地上躺著的屠晚,登時怒火中燒,咆哮道:
「——是他!那天晚上,是他乾的好事!」
他身形一起,就要撲過去格殺屠晚。
張判連忙按著他。
大將軍也十分詫然。
楊奸揚聲道:「慢著。你到底是準!?」
「他是‘斬妖二十八’梁取我,」張判朗聲道,「當天晚上,他就在久必見亭老何家裡,跟阿里媽媽在一起,他著了一椎,重傷落湖,並沒有死絕,我當晚救了他上來,聽從將軍夫人的意見,留著他治傷,直至今天才遵從夫人之命,為冷捕頭洗雪冤情。」
大將軍冷哼一聲,道:「張都監,你聽拙荊的話,還多於聽我的」
張判俯首長揖道:「大將軍,尊夫人也正是我的師姊,她一向照料我,我才有今天,你是知道的,她的話,我是一定而且一向都是言聽計從的。」
卻在這時,有人叫了一聲:「爹!」
不是冷血。
更不是小骨。
叫的人是在土裡。
叫了這一聲後,便冒了上來:
頭冒出土來。
月亮照平頭。
四四方方、黑鴉鴉的頭。
——阿里。center悲憤也好/center
阿里、儂指乙和二轉子三人,原跟楊奸、追命分道揚鑣,在目標則一,掩撲或潛入「三分半臺」,為的是設法救護冷血。
——卻不料,三分半臺正演出一場父子相戈的慘劇。
阿里是「下三濫」何家子弟,深諳遁術,二轉子則是輕功好手,二人突破於一鞭的佈陣,潛入大將軍陣中,加上大將軍因陣前認子一事而心神震盪,而楊奸和追命自然也知情不報,所以二人才順利潛入,儂指乙則守在外邊,以表萬一有事,得以應合。
阿里本來一直掩藏身形,但今得悉梁取我竟然未死,因先聞冷血認父的慘事,已頗感懷,加上以為自己近親俱歿,而今喜見父在,一時盡忘當日恨他之種種情事,叫了一聲:「爹!」
梁取我乍聞再乍見地上土中,冒出一尊黑炭頭,才知是阿里,更是心懷激動,掠上前去,相擁大哭。
大將軍心中卻打了一個大大的突
——今晚似乎情勢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