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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集:下三濫(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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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夜殺手便來到了「舊樓」。

兩張凳子徐徐的平空送出了夜空。

然後兩張凳子也緩緩的在半空轉了回來,就像半空中有無形的絲線,正在扯動著凳子一般。

兩張凳子。

一個人。

一個人坐兩張凳子?

不。睡。

這人是支頤睡在兩張平排的凳子上渡了過來。

這人還浮在半空中時就說:「我不是來打架的,我是來觀察的,至少,第一個動手的不會是太平門的人。」

鐵手抱拳問:「你是‘空穴來風’梁自我梁兄?」

那浮在半空中的人向諸葛先生微微稽首,道:「在下樑自我,拜見諸葛先生。」

鐵手跟他說話,他理也不理,對諸葛先生雖說「拜見」,但亦全無敬意;但他半臥側躺,能御二凳飛翔如蝶,這一手輕功竟連座椅也沾了光,成了輕若片羽之物,也著實教鐵手敬羨。

諸葛先生捋髯笑道:「何平不是一道來的麼?怎就你一人亮相?」

話一說完,只聞「奪」的一聲。

聲音只一響。

針有四十九發。鋼針。

針長一尺三分,全釘入諸葛先生原來的坐椅上。

但諸葛先生已不在椅上。

他端坐在一座伏虎羅漢旁。

——這座「舊樓」,除了藏書之外,擺放得最多的,便是神像。

神像又以羅漢雕像為最多。

光是這七層木塔裡,就有一百零八座。

座座栩栩如生。

雕像都不一樣。

諸葛先生含笑端坐,下有收服的虎,旁有羅漢虎目,上有羅漢揚起伏虎的拳頭。

只聞他和氣地道:「賢侄是這般拜見長輩的麼?」

只聽一個稚嫩的語音自梁自我進來的相反方向傳來:「晚輩無狀,因久慕前輩武功蓋世,大膽獻醜,求睹神技,而今一試,果然震服。」

鐵手一聽,知道此人尚未出場,便好話說盡,備好後路,謙虛極了,但手段卻無所不用其極,知是極厲害的角色。

說話的人有一張孩子的臉,他手裡握著一把蚯蚓似的劍,他的手指白皙柔軟,像只畫眉繪梅的手。

這是一個美少年。

他皮膚細膩而嫩,唇很紅。

但眼神很堅銳。

鐵手知道,這人該由他來應付。

雖然這人不好應付。

但更不好應付的是蔡京。

——他不知用了什麼方法,使「下三濫」和「太平門」的人為他辦事,替他殺人,如果殺了諸葛,自然了卻心頭大患,如果殺不了而為諸葛所敗所殺,一定會跟梁何二家結仇,那麼,「下三濫」和「太平門」的人自然會跟諸葛先生煩纏個沒了。

諸葛先生畢竟只是一個人:他在江湖糾紛裡,還能遣下多少時間心力為朝政操心?

蔡京旨在如此。

所以這件事,諸葛先生不好應付,尤其這二人相伴同行,坦然以討教為名,實行狙殺之事,梢一失著,就會惹上沒完沒了的仇隙。

所以鐵手站了出來。道:「閣下是何平何公子?」

「不敢。」何平態度也十分恭謹,「兄臺便是名震江潞的鐵遊夏鐵二爺?」

「豈敢。聽說閣下年少得志,已當上「下三濫」中「德詩廳」的總主持,連「戰僧」何籤都命喪你手,了不起。」鐵手道,「可是戰僧一向都是你好朋友。」

「他是我的朋友,同時也是何家的叛徒,也是武林中的盜匪;」何平怯生生的道,「我只好奉命大義滅親。」

「好個大義滅親,」鐵手道,「他一向盜亦有道,除暴去惡,濟貧安良,我很佩服他。」

「奇怪,」何平笑道,「我沒聽錯吧?鐵捕頭居然為一個送命在我手中的強盜歌功頌德起來了。」

鐵手道:「我也聽說他是死在你的暗算下的。」

何平心平氣和的道:「我們‘下三濫’招招都是暗算的,就像無情一齣手就是暗器——那不算暗算了吧?二爺,你不是要罵我賣友求榮罷?」

「不是,這不是賣友求榮;」鐵手道,「你殺了他,所以變成了「德詩廳」的主持,應該是殺友求榮才對。」

何平若無其事的說:「我要是能殺了諸葛先生,回去也一樣能高升。」…

鐵手揮手道:「你回去吧。」

他竟直截了當的叫何平回去。

梁自我忽道:「你憑什麼叫他——」

他的話徒然而生,徒然而止,讓人感覺到無頭無尾,但也有一種不可忽視的力量。

鐵手道:「他自己回去,便省得我動手。」

梁自我一聲冷笑。

連冷笑也倏然而生,倏然而止,甚是突然。

何平低首看自己的手指。

他的手指很漂亮。

指尖很秀氣。

然後他問:「要殺諸葛,就得先殺你?」

鐵手誠摯地道:「你過不了我這一關的。」

何平嘆了一口氣。

然後他以一種奇特的眼神望著鐵手,像一個小弟弟看一名大哥哥一般:

「你知道我最希望的是什麼?」

「有的人要錢,有的人要權,有的人要天下無敵,我不知道你要哪一樣。」

「我樣樣都要。可是,什麼事情都總要有個開始,得先有一樣。有了一樣,其他的自然就會接踵而來了,只要我聰明一些、沉重一些、運氣好上一些。」

「那是你的事。」

「也是你的事。」

「哦」?

「如果我打敗你,我就會很有名。」

「我勸你不要冒這種險。」鐵手說話很直接。

何平逕自說下去:「……如果我能打殺諸葛先生,我就更有名,簡直名動天下了。」

鐵手道:「你在做夢。很多人都做過這個夢,但都夢醒了。」

「不,我是在希望。」何平有些惘然的道,「你知道嗎?我想成名想瘋了。上頭叫我來殺諸葛,我自知不才,明知不逮,還是一試。因為這誘惑太大了。諸葛先生是當今智勇第一人,殺了他,我就是武林中的九五之尊了。其實,現在武林上剛冒起來的江湖年少,誰不想殺諸葛?不殺諸葛,即殺蔡京,這是人人的夢想。多少人試過,多少人身亡,年年希望人人望,今日輪到我。」

他正色道,「我是要一試的。殺不了諸葛,也許可以殺了你。殺了你也可以名聲大噪。」

鐵手惋惜的說:「但你已經很有名了呀。」

何平臉色陡然乍白,額上青筋一閃:「我不要那種名。不生不死,一萬個人,只有五百個人知道,那就不是大成大名!我要的是萬人中一萬人都聞名色變!我既在武林,就得在武林揚名立萬,不但要名滿天下,還要名震江湖!」

鐵手道:「那你今晚只好失望了。」

何平道:「為什麼?」

鐵手道:「因為你連我都打不過。」

何平詫道:「我們還未動手,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用卑鄙的技倆殺了戰僧;」鐵手道,「你這麼年輕,就心術不正,你不能坦蕩磊落,怎打得贏我大丈夫的武功?」

何平笑了。

梁自我也笑了。

他的笑陡生陡止。

「從來大丈夫都是給小人攢倒的。」何平悠悠地道,「你知道嗎?我們‘下三濫’的武功絕技,是愈要心術不正,才愈能成大器的。你不信就看看當今身竊高位的,那一個是天真無邪便能扶搖直上的?誰不是你虞我詐心機陰詐才能保住大位的?你真幼稚得令我不敢置信。」

「錯了。」

鐵手正色道:

「真正大人物、大手段、大功夫、都是在大道路上直行出手的,你要成大功立大業,卻沒有一點大氣派,連當個頂天立地的大丈夫都不行!不信?你連我這關都過不了!」

何平面對他的話浮一大白的說:

「好,我就先拿你祭劍!」center事事無憂事事憂/center

鐵手知道何平會出手的。

會向他出手的。

可是他絕對/根本/從未想到這時候向他出手的會是:

諸葛先生!

諸葛先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姿,揉身撲近,左手中食二指直取他雙目,右手曲成豹掌,反託他鼠蹊,右足急蹴他左太陽穴,在袖如刀飛切他的咽喉。

——諸葛先生竟向他下辣手!?

(諸葛先生居然向他下的是毒手!?)

鐵手長吸了一口氣。

他立樁、開馬、沉股、吸氣、收丹田。

但沒有出掌。

也沒有出手。

他不動。

不動如山。

只大喝了一聲:

「開!」

映象立即破碎、淡去、然後幻滅。

諸葛先生仍微笑跌坐於伏虎羅漢之旁。

他壓根兒就沒有動過。

鐵手那一聲大喝,喝碎了假象。

喝出了何平一劍刺來。

劍身彎曲。

如蚯蚓。

——這一把正是蚯蚓劍。

鐵手空手接劍。

他接下了這一劍。

劍突然變了,軟了。

劍纏在他手上。

劍變成了一條蛇。

毒蛇。

蛇就一口咬在他的手背上。

鐵手又喝了一聲:

「開!」

崩地一聲,蛇破空飛去,半空化作一道彎曲的白光。

何平長天飛起,白光又落回他的手上。

他臉上出現了一種他那種人十分鮮見的狠色。

他一腳踹一尊羅漢。

那是一個怪羅漢。

他衣襟敞開,露出一個青面撩牙的人頭,何平這一腳,竟把羅漢蹴成了一個活生生的人。

這人撲向鐵手,而且一頭——不,兩頭——就向鐵手撞了過去。

鐵手雙手一託,抵住了兩個比鋁鐵還重的頭顱。

這時候,何平已一連數腳,踢下了也踢「活」了幾名羅漢:

一個羅漢,有東南西北四張臉,一張臉笑,一張臉哭,一張臉不哭不笑,一張臉又哭又笑。他乍哭乍笑的出拳遞腳,攻向鐵手。

一個羅漢,有一條極長極長的舌頭,還有一條極長極長的尾巴,他的尾巴和舌頭,成了他身上的兩道鞭子,直向鐵手砸來。

一名羅漢,肩下生的是一對腳,在走的是一雙手,他就用雙腳攻向鐵手。

另一名羅漢,鼠蹊上長了一朵七色的花,花蕊有一方古鑑,硃紅帶青,竟萬蕊飛出,印向鐵手。

更有一名頭陀,忽然擷下自己的頭,飛砸鐵手,而在斷頭處,竟長出了一把金色的雨傘來。

這樣怪的打法和這樣詭異的場面,換作別人,不嚇死都會給擾亂得六神無主。

鐵手只見招拆招,忽吐氣揚聲,默運玄功,雙掌一催,大喝道:

「開!」

狂風乍起,宛若百十丈風火雲雷,排山倒海,駭浪飄風,怒鳴突起,就在這剎間,他已一個箭步,直闖過十幾名怪羅漢的圍攻,離何平只一步之遙,掌出聲揚:

「何平,你若要取我,先拿點真本領來!」

何平見幾次施絕招,都迷他不倒,眼見已搶近身來,避已不及,只好接他一掌。

「格」的一聲,何平的手臂折了,再「格」的一聲,腿脛也斷了,又同時「格格」兩聲,頸骨和腰脊一齊折斷。

何平癱軟於地。

鐵手也不願下此重手,心裡難過,同時也吃了一驚,就在這時,劍風到了。

自後而至。

劍只一招。

但有三十六抽二十九送。

這是何平的絕門刀法化為劍法的秘法。

這時候,鐵手才發現癱瘓在地上的,只是一尊泥菩薩而已!

這驟變奇而急,饒是鐵手步步為營,著著當心,但在稍錯愕自己殺了人之際,何平的抽送刀法已化作絕毒劍影,連刺他背門,後腦、腰脅。

忽聽諸葛先生一拍伏地虎頭,叱道:

「關!」

鐵手當即醒領。

其實開和關,只一線。

——道是沒有門的,所以誰都可以進去,但誰沒有悟道都進不去;同樣,因為沒有門,所以任何地方隨時都是入口。

鐵手聽了諸葛這一叱,乍然而悟,一時間,四大五蘊、三十六穴,同時封閉,回身瞪目,雙手一合,拍住了劍。

何平連攻六十六劍,但有六十五劍,是劍尖到了鐵手衣上半分之處,竟給一種無形的罡氣生生托住,扎不進去,他正要把力量全聚於一劍之際,劍卻已給挾住了。

鐵手的手如鐵。

劍刺不入鐵的手。

也抽不出來。

何平知道自己若不棄劍,就危殆。

如果棄劍,這把「蚯蚓劍」仗以成名,是丟不得的。

就在這一剎間,何平想要施展當日自戰僧處學得的「四十一仰五十六伏」。

然而同在一剎,鐵手已放了手。

而且還心平氣和的問:

「你要走了嗎?」

何平只覺一陣血氣翻騰,一時心浮意燥,強立步樁,但他居然還可以強斂心神,強抑體內浮躁氣動,苦笑說了一句:

「這兒我還能留嗎?」

鐵手平和的問:「哪兒去?」

何平長吸一口氣,「既殺不了,便隨他去,反正處處無家處處家。」

鐵手和平的道:「其實事事無憂事事憂,如果不是先生一聲喝破,我也可能抓不住你的千劍萬劍。」

何平這時已然平伏,長長的吐出一口氣,「我的千劍萬劍只一劍,就算諸葛不來喝破,我的劍的殺力還攻不破你的真身。」

他慘笑道:「所以,我已盡力,但功敗垂成,今晚,這兒,已沒有我的事了。」

他這幾句話的意思是:

他已盡力刺殺,但贏不了鐵手,更毋論諸葛了。

所以現在沒有他的事了。

而今只有梁自我了。

在鐵手內心,也廓然分明:

諸葛先生在臨行前,以一喝來讓他破了關。

這一喝足以在他耳畔心裡響徹逾恆。

無心就是第一關。

關常開。開就是關。凳子徐徐降下。剛才梁自我一直是隔山觀虎鬥。隔岸觀火。現在呢?他正在拔刀。徐徐拔刀。刀聲在高樓的夜裡發出掙然金風。鐵手在聽。他卻在聽另一種聲音。仿似雨來穿林打葉聲,又似白鷺風過明月霜。——那是什麼聲音?就像多情的心坎裡掠起一陣無情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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