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了?
她呶呶小咀:「你耍我到幾時?我我我,說話像個大姑娘似的!」鐵手道:「什、什麼?」
(唉,想我堂堂鐵遊夏,今天給人罵了卑鄙,又罵下流,罵了無恥,又罵賤格,還給個小姑娘說成大姑娘!)
李鏡花還想說什麼,她房門傳來敲門聲,她開啟門,就看到哈佛那張笑臉,笑得七分孤疑,三分張惶。
他也在往內張望,對著窗兒,望見對房的鐵手。
他說:「對不起,打擾了。」
她道:「既知打擾,還來敲門!」
他說:「我聽到房裡有打鬥聲,特別過來看看,以李女俠武功高強,自然輕易應付,只不過,我是怕萬一,萬一有個萬一,有些宵小之輩,招惹姑娘,小店便擔待不起……」
她道:「這兒沒事,你走吧。」
他說:「可是房裡的東西,都砸壞了……」
她道:「你放心,我自會賠。」
他說:「要不要我叫夥計先跟你換一換,清洗一下。」
她道:「待會兒再換,我會住子號房。」
他說:「那未……」
她不耐煩了:「什麼那麼這麼的!」
他使使眼色:「是不是那廝惹你?我著人把那痞三攆掉如何?」
李鏡花笑了起來。她的淚珠在頰上猶未乾。
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似的,然後蹙了蹙眉,捂住了胸,像心疼。
「你攆走他?你知道他是誰?」
「他是誰?」
「哈哈!」李鏡花這回乾笑了一聲。
「哈哈?我可沒這個弟弟。」哈佛詫道。
「他是鐵手。」
「鐵鐵……手?」
「四大名捕中的鐵遊夏鐵二爺。」
「什什什什什什什什麼?!」
「好了,如果你能把他攆走,趕快扯鐵鏈抓籮筐披皮褥的把他崩走十萬九千里吧!」她寒起了臉,「不然,哈掌櫃的,這兒可沒你的事!」
「叭」的一聲,把門關上,把哈佛的那張強笑的臉關在門外。
然後她回到窗邊。
「喂。」
她叫了—聲。
「是。」
鐵手不知是怕了她,還是不想招她心痛,應聲也畢恭畢敬的。
「你真的替我傳口訊兒。」她幽幽的問。
「是,一定。」
「你真好。」
她嫣然一笑。
「我請過三人上去,都沒了聲息。」
「他們是誰?」
「鷹盟的親信:‘響頭蛇’侯大治、‘西班咀’祈大亂、‘紅髮神嬰’洪水清。」
「他們既是‘鷹盟’的人,近日‘鷹盟’又為驚怖大將軍為虎作悵,而青花會、燕盟和鶴盟又正與‘大連盟’對抗,難免會防著點,當敵人辦。」
鐵手平心靜氣的分析。
他很希望李鏡花就這樣常常笑。
不要心疼。
李鏡花忽爾宛然一笑:「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叫大相公出來?」
鐵手搖頭,他在聽。
李鏡花在看她自己的手指。她的指尖很纖細,但指節突露,在女子的指型中比較少見:「我是下了決心,勸他和我私奔的。」
鐵手有點詫然。
「我們加入‘大連盟’,也是逼於無奈。武林中只有現實和勢利,沒有道義。江湖上只有拳頭和名氣,不講道理,誰是真正對我們好的?沒有。師父教我武功,初是為了找個女子服侍他,好讓他繼續癲下去。也就是說,他能癲下去,就因我替他做盡一切不癲之事,他才能癲得瀟灑自在。後來,他悉心培育我,為的是要讓我打贏蔡師叔的弟子李國花。同樣,蔡師叔對國哥也一樣,為的是替他爭口氣,為的是弟子服其勞,為的還是他們自己!」
鐵手道:「可是,你和大相公還是沒有成為敵人啊。」
「那是我們兩情相悅。交手幾次後,出手疼著對方,就打不下去了。於是,我們就離開師門,一齊加入了燕盟。」
「哦?卻是後來你離開了燕盟,進了鷹盟,何故?」
「因為‘燕盟’的盟主是鳳姑,她是個女人,美麗、妖豔,多男人喜歡,而我也美麗、好看,而且比她更年輕,像她這種女人,必定容不下我這樣的女子的。我看國哥對她多崇拜、多聽話啊!我看了就想吐,於是我要他一道離開,加入別的幫派。」
「他不肯?」鐵手似聽得趣味盎然。「他不要臉,他說什麼鳳姑對他不薄,不能說走就走,猶豫不決。我一氣之下,罵他不長志氣,就加入了鷹盟。」
鐵手卻問:「燕盟和鶴盟、青花會都有過命的交情,主持人也都是男的,你為何不加入鶴盟或青花會,舍近取遠呢?」
「青花會的杜怒福跟鳳姑是同一鼻孔出氣的,長孫光明跟那婆娘更有勾搭,加入他們?更無出頭之日,我寧跟從‘一飛沖天’張猛禽,」
鐵手開解的笑道:「張猛禽待你算是不薄。」
「不薄?」李鏡花靠著窗沿,斜靠坐了下來,柳眉一豎,「他也不過是利用我。鷹盟原盟主林投花夫蹤了,大概是跟那種花和尚跑了。張猛禽鎮不住大局,急需人材,才破格拔擢我。而且,他一直都垂涎我的美色。我這樣一個女子,要在這樣渾惡的江湖上立足,難免要吃不少虧。所以,我一有機會,立即便反了他。」
鐵手方正的臉恰好對映著圓圓的月亮。
他覺得月色的柔光披在那火燥姑娘身上是件好事。
月華下,牆很蒼白,李鏡花也很蒼白,她的聲音更蒼白。
「所以,這次你也叫大相公叛離燕盟?」
「他叛不叛,是他的事,至少,他還想跟我在一起,就得馬上跟我走。」李鏡花又在恚怒懊惱了,可在她惱怒時候、她的樣子還是那未嫩,那未俏,那未可人,「他是男子漢,該有個樣子:在江湖上歷經這些歲月,我已看透了;你要有所成就,就必得自立門戶,不要再寄人籬下,受人利用。我現在有鷹盟在手,可跟他一併統御,只要我們運氣好,就可以稱霸一方。可不是嗎?誰都一樣——」
她倦倦的一笑:「大將軍在利用四大凶徒,諸葛先生也一樣在利用你們——四大名捕揚名立威,他也沾了光;要是你們毫無用處,他才不甩你們哩。」
她忽爾悠悠地帶著微愁,低聲問(像問她自己):「我為什麼要告訴你這些?」
鐵手沐浴在對窗的月色,他覺得月色雖好,霜色太寒,一時也不知如何回答。
李鏡花卻微微一笑,唇角漾起了幾絲秀氣的笑紋:
「因為你肯聽我說話,一直在聽。」
然後她開心起來,眼中感動的亮了光華:「你真好。」
然後她又憂愁了起來:「他有你一半好就好了。」
鐵手咳了一聲:「他……他沒聽你說話嗎?」
「他?他哪有空!我跟他說話,他手上總是忙這忙那的,像他整個人不是他娘生出來的,而是忙出來似的,怎會專心跟我聊天?」李鏡花不屑的一笑,也不知道不屑是對李國花,還是針對她自己,然後她指著兩窗間的差距,憂憂的道,「還是你好。四大名捕,鐵手二爺,這麼忙,這麼晚,又這麼遠,但你還是耐心聽我說話,細心地回答。你真好。」
她後面又加了一句。
很認真。
——她認真的樣子真好看。
鐵手笑問:「那麼,你呢?」
「我什麼?」
「你有沒有靜下心來,好好的聽他說話?」
「我聽他說話?」李鏡花嘿笑了起來,她不屑的時候,玉頰一樣有幾道笑紋,「我聽他說話?」
好像覺得這句話很令她荒誕似的。
「我聽他說話?我是女的,他聽我說話才是!」她滿臉荒謬譏誚的說,「他老是說他那些英雄事,說什麼為大局設想,說什麼雄圖大志,說什麼鋤奸去惡捨我其誰!我才不管!我是女子,我也是風雲人物,我自有光采風流,我也要找人傾訴,我找的是聽我傾吐的人!」
鐵手望望月色,忽然指了指。
李鏡花望望月色。
水氣漸消。
月如天鏡。
清亮。
「什麼?」
她不明所以。
也不明所指。
「沒有這種人。」鐵手溫和的道,「所以,你下回只有找她傾訴了。」
「她」就是月亮。
李鏡花仍未感覺到鐵手的話其實是凝肅的:「找她不如找你。」
「不,我也不能。」鐵手凝望她道,「你知道嗎?聽你的話,我一直有一種強烈的感覺。」
李鏡花婉然一笑,「我就知道你同情我,喜歡我。」
「不是。」
鐵手用他內勁一般渾厚和堅定的語音道:「我的感覺是:你錯了。」center不認錯/center
他們隔著窗兒在說話,現在,月亮照到李鏡花那邊了。
當然,鐵手那兒也有月色,只不過,此刻,月已偏西,照李鏡花那兒少一點,照鐵手那邊多了一點。
——原來月亮也會偏心的。
其實月亮當然是會偏心的,要不然,它又怎會有時圓?有時缺?有時上弦,有時下弦?有時缺左,有時缺右,有時候還乾脆不亮了。
「我錯了?」
看李鏡花的神情,敢情她這輩子很少給人說過她「錯」。
——甚至連「不對」也難得幾回聞。
「對,你錯了。你太自我了,也太自私了。你如果真的喜歡他,你就應該不只要求他聽你的話,你也該好好的聽他說話,試想,一個男子漢竟然只能恭聆紅粉知己的威風史,而他自己卻乏善可陳,那麼這男人還值得你尊重嗎?不尊重的人,如何喜歡?老是隻有你說,沒有他說,到頭來,只有談天氣月色哈哈哈,你便要失去他了。」
李鏡花噘著唇兒:「我……我……我偶然也有聽他的……我總不能啥都不幹,放下活兒,只聽他的吧?」
「放下活兒,聽老朋友、好朋友說說話,有什麼不當?活兒只要活著,總是要幹一輩子的。可是好友找你談心,不一定再有此情此境。也許,時過境遷,他不想再跟你談了;或許,雨過天晴,他覺得沒啥好談的,或者,他其實比你更忙,但仍爭取一刻談話,說不定,你們再也沒有談天的機緣了;那麼,為何不珍惜這一刻對話?你專心聽他片刻,可能好過心不在焉談一整天,也勝過在千言萬語盡說些不相干、不契心的話。」
「我……」忽然理屈氣壯了起來,「我幹嗎要讓步,我是女子,一讓步,就讓人欺負了。我是女子,一相就,人家還以為我在討好他!」
「你便是這樣,什麼理由都搬到腳下墊著,但其實都只是藉口。斤斤計較,得的是勢,失的是心。要當成武林俠女的是你自己,這自然剛強惹不得;要當弱質女流也是你,那當然軟弱欺不得。反正對你有利的,你都當仁不讓了、理虧的都在對方、你叫人如何親近你?從何幫你?怎樣對你好些?」
「我……」
她覺得月亮有點曬,照臉有點灼熱,就「我」不下去了。
「做人,原是該多記恩少記仇的。你看你,總是往仇恨處想,對待你好的沒了感謝之情,對待你壞的有仇視之意,結果,就自己活得不快而已。梁癲扶育你,你才有出色武功,省卻許多遠路崎嶇,一下子能出人頭地,你為他做點事,也理所當然,但你只怪他驅役你。燕盟、鷹盟,待你也算不薄,始終都當你是重將,可你只說鳳姑排擠你,張猛禽打你主意。要是他們真的心存歹意,早就把你殺了埋了,也不是什麼難事。你瞧不起李國花脫不離燕盟,可你呢?也只不過大連盟大將軍麾下的傀儡而已,你責人嚴,律己寬,誰會服你?」
李鏡花這回氣得竟有些口吃了起來:「你……你你……你敢這樣對我說話!」
「為什麼不敢,你當我是朋友,才告訴我這些話,承蒙你不棄,大家才剛相識,你當我是好友。既然你當我是朋友,我就要做好當朋友的責任,明知你不悅,也要罵你,提醒你、好好教訓你,好讓你知道,其實是你自己錯了:師友們是愛你的,喜歡你的,扶植你的,為什麼要把幫助都儘想成利用?別人好意不一定別有居心!就算是利用吧,那也說明了你有用,我還巴不得向全天下的人說:‘請利用我’呢!」
李鏡花的胸脯又在起伏。
她的人很秀氣。
也很瘦。
所以胸脯不寬。
但高。
——她的身裁併不豐滿,卻是另一種好看。
她呼息起伏不定時,似只不安的小雞。
鐵手本待斥罵下去,忽又覺得有些不忍。
所以他也欲言又止。
李鏡花忽道:「你有沒有聽見?」
她的語音很小。
也很輕。
鐵手茫然的搖了搖頭。’——奇怪,憑我的內力,居然聽不出來。
他神凝氣聚,攝鎮七竅,方圓裡內,蟲行蟻走之聲均在他聽覺之內,並無異聲,但卻漸感一種奇怪的異象。
李鏡花在月下抬起了秀頷,笑了:「不是那個,是這個。」
她指了指自己起伏的秀胸:「我的呼息證實了我理虧。」鐵手凝了凝神,不知想到哪裡去了,臉上卻是一熱。
——幸好臉紅耳赤在月色裡是不易覺察的。
「我理虧,但我沒有錯。」她悠悠的笑道,「讓我告訴你,世上有四種人是死不認錯的:一是位高望重、手握大權的人。他們要面子,生怕認錯會傷害他們的權威,二是大奸大惡、壞事做盡的人,他們已不能認錯,一認就錯到底、永不翻身了。三是固執成見、蠢材笨人、他們以為認錯才是愚蠢的行為。」
她說得甚為歡快,還指著自己秀巧的鼻尖,說:「第四種就是我這種人。」
她很得意的說下去:「女人。女人是不慣於認錯的,所以儘管你的話有理,我聽進去了,但我是不認錯的。」
鐵手覺得她很可愛。
但自己任務已了。
而且,就在剛才凝神靜聆的剎那間,他聽到了一些聲音,還在眼前出現了一些景象,交錯幌動,驚心奪魄。
李鏡花這時又說:「你會替我向國哥傳話?」
鐵手道:「會。」
李鏡花慧黠的笑了起來:「你幫我的忙,我也幫回你一個忙。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趁黑摸上七分半樓要做什麼?你們四大名捕的冷血,正在對付大將軍,凌落石志在金梅瓶,獻上討好,你們一定是奪他所好。我可以告訴你金梅瓶在哪裡。」
她悠悠一嘆又說:「可惜我不能與你一道上山。國哥說過,我要是殺傷燕、鶴、青花會三幫人馬任何一個,他都此生不再理我,可是,以我武功,若不傷人,根本就上不去;如果出手,只怕是傷人殺人都難以自控,只好託人上去了——我聽你的話信人好意,但你可不要負了我之託。」
她像小孩子跟人約定似的認真的說。
鐵手在月下堅定的點頭,
向對窗月下的女子。
還有他心裡從剛才細聆凝神之時閃過的映象:
山搖地動,殺氣裂巖,一個腥紅僧帽的人負拖著一間大房子逶邐而行,屋頂上有一頭金眼的牛。
石火驚飛,刻字鏤血,一個腰插青銅長刀的披髮僧人,一路鐫著經文,他佈滿傷痕的背後,彩虹幻化成紅藍綠黃色的佛尊。
烈火熊熊,金蛇狂舞,一群歡歌而生悲歌而死的女子,圍繞著一個與爾同銷萬古愁的慷慨豪士,醉生夢死,如蛾撲火。
這些幻象,彷彿穿透了時空,堆疊了蠢蠢欲動、惴惴不安、步步驚心、念念不忘的異動,迫向現實裡的他,潮溼的淚眼山,驚夢中的七分半樓。
鶴飛燕來,青花如夢,他覺得李鏡花在此,已如中天之月一般安然無恙,他就去插手管一管那平靜無波中的暗潮,暗潮卷湧中的江湖。
離開未號房的鐵手,受到空前未有的熱烈待遇。
哈佛和哈佛的夥計們知道他的來歷和身份之後,打躬作揖,賠罪阿諛,幾乎沒把頭叩得搗蒜泥似的,也巴不得把他供上了久久飯店的神龕上。
——原來:「名氣」是那麼管用的,難怪足以使人力爭不休。
鐵手感嘆。
他也不過份漠然,只匆匆離去。
就要走出飯店的時候,忽見一個黑色還是棗色勁裝的女子,一閃身就上了樓梯,她揹著月色走近來,臉上只映著店夥出迎的燭光,眸子裡也映出兩點燭火。
鐵手因為趕路,所以才不經意的瞥了一眼。
那女子掠過一陣香風。
淡得像一場忘記。
鐵手也不覺意,但在路上猛念起李鏡花的樣子,卻只記得照在屋脊和窗欞子上月色,她那蒼白的心疼,還有那一縷香風。
以及那兩點燭眸。
——他當時並未細辨:為何他把兩個女子的形象混和在一起,更未細思為何一個只瞥一眼的女子和一個與他在月下跟他談了整個時辰話語的女子,在他的偶掠的思憶竟然並重!center狂/center
李鏡花實在高估了鐵遊夏。
這也難怪:她跟他幾次動手,根本連迫他出手都辦不到;況且,他跟蹤她一大段路,她也不曾察覺。
——她不知道這只是因為鐵手的內功高明、內息雄長之故。
鐵遊夏長於內功。
遜於輕功。
他上「淚眼山」,不讓人發現,這點他辦得到,且毫不費力。
但要他悄沒聲息的進入「七分半樓」盜「金梅瓶」通知「大相公」,實在力有未逮——如果遭人發現,他只好被迫動手,但動手傷人,他又不願。他思慮再三,覺得明人不做暗事,加上自己要討的是人家的東西(且不管東西原是不是屬於他的),都該光明正大,當面說清楚。宵小所為,他還是幹不來,於是決定投帖拜山,叩門拜會。
七分半樓位於倒衝瀑的淚眼潭前,水氣迷離,煙霧瀰漫,溼氣很重。
七分半樓樓高七層半,頂上半層,是用來種植一種黑色的花一每七年半才會結實為「青寒果」——由於氣候潮溼,水質特異,此處最合青寒花果栽植生長。這時候,已過子時,月過中天,略偏瀑崖,鐵手不欲等到天明,以免夜長夢多,所以他即現了身,拜會「青花會」會主杜怒福。
他才一現身,青花會的高手、徒眾立即知道了,他遞上了拜帖,守衛知道他是「四大名捕」中的鐵遊夏,一面留神著他,一面客氣寒喧,一面則派人向內走報。
鐵手也先不入內,好讓對方準備,所以就站在門外,耐心候著,忽見藍火金星一炸,接著嘖嘖作響,原來門前已多了一人,赤膊上身,滿頭狂發,腰佩古銅長刀,正趴在長階上鑿字。
只見他手錘急啄,提鑿密敲,一下子便在石板階上鐫出了一個直欲翻飛入眼的大字:
狂
守衛見此人形跡忒怪,但以為是與鐵手同來,不敢幹涉;那人齜牙一笑,他的亂髮遮蓋了他臉部十之六七,笑時牙齦有血,但自發簾裡透露的目光有一種瘋狂的寧靜。
「這便是我的名帖,快去通報社老怒,我來了,咱嘛呢叭咪眸,密言佛耳,萬載真諦。」
這時,大門裡外各走出二人來。
這四人形狀不同,高矮不一,但都氣凝神銳,步履沉穩,除此以外,四人皆有一個共同表情,那就是臉有怒容。
另外還有一個共同特徵:
瘤。
眼睛不住霎動的人左頰有一顆大瘤。
鼻子如隼鉤懸的人喉嚨有一顆大瘤。~
馬臉漢子背上有一顆大瘤,高聳如駝峰。
臉上有王字形皺紋的人,左胸衣襟空出了一大塊,大概也是腫瘤。
這四人分別從門左右兩側,自外左右兩邊行來,其實恰好分了四個方位,堵死了鐵手和蔡狂的去路和退路。
鐵手才看一眼,便知道來的是誰了。
——「鶴盟」盟主長孫光明,手下有三大祭酒:公孫照、仲孫映、孫照映,都是一流好手。
——「燕盟」盟主鳳姑,手上也有三祭酒:李國花、餘國情、宋國旗。
——同樣的,「青花會」也有「青花四怒」:陳風威、李涼蒼、張寞寂、王烈壯。
——所謂「四怒」,其實是江湖人意指「四瘤」的諧音。
四個樣子憤怒的人。
四名長著肉瘤的人。
四人先向鐵手、蔡狂抱拳拱手,唱喏招呼,執禮甚恭,但也極為防範:
「兩位稍候,我們已請人通知會主了,他片刻便會出迎。」
「難得兩位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尚祈恕罪。」
「卻不知何事勞動大駕,使二位夤夜來訪?」
「咱們會主因會務煩纏,久未拜望諸葛先生,不知先生可好?這次鐵二爺和瘋聖蒞臨,想必有要務在身吧?」
鐵手知道這四人見蔡狂和自己一道出現,早已當作是一道上的人了,只是這也不好一一澄清,便想當著杜怒福時再一併說明,當下寒喧幾句,搪塞過去,前來「討瓶」一事,畢竟不能如此便開門見山。
語不到兩句,杜怒福便匆匆行出。
他已五十開外了,肥頭大耳,好眉秀目,雖然像一尊雕在蕃薯上的活陀佛,不過行動之間,一點也不顛蹭蹣跚。
他一見二人,哈哈笑道:「稀客,稀客。失迎,失迎。」
他笑的時候,竟似滿臉怒容。
他執著鐵手的手,親切而親熱地問候:「諸葛兄可好?國事蜩螗,豺狼當道,天下黎民百姓福祉,都要依仗他多費周章了。」
鐵手聽得心頭一熱。
他自己極尊敬諸葛先生,所以,當人衷心誠意的推崇諸葛先生,他便會由衷感激,十分感動:覺得世叔所作所為,費心費神,沒有白費。
然後,杜怒福轉向蔡狂笑道:
「瘋聖,別來無恙否?」
他對蔡狂似有些避忌。
也不似對鐵手那未親切。
蔡狂沒有什麼反應,像忽然之間入了定。
杜怒福向鐵手笑道:「你們怎一道來的?你看我,要兩位站在大門口敘議,真是怠慢了!該打!不如咱們進去——」
蔡狂忽喃喃的道:「對,該打。」
杜怒福沒聽清楚:「什麼?」
蔡狂抬起了頭,亂髮披臉裡又倏射出兩道寒光:「你剛才說什麼來著?」
杜怒福一楞:「我說什麼來著?」
蔡狂認真的道:「你說:該打!」
杜怒福仍沒弄清楚是什麼意思:「我說該打?」
蔡狂在披髮的寒光轉而成厲:
「對,你該打!」
就在這剎那之間,他就出了手。center狂得起/center
杜怒福對蔡狂似有些防範。
可是,他也萬未料到蔡狂竟然會在此時此地對他動手。
——何況,蔡狂是明著來拜會的,而且,還是跟鐵手一道來。
蔡狂一齣手,手就抓向杜怒福的脖子!
杜怒福怒叱:「你——」
全身倏然一縮,十八道階梯,給一縮而上。
但蔡狂的身子隨之而上,就像他的手陡然伸長了似的,仍捏向杜怒福的頸項。
鐵手驚叱:「你!」
他騰身要攔。
這時候,階上已閃過一道青色的精光,「青花四怒」一齊出了手。
向鐵手。
陳風威的掌勁青黑。
李涼蒼的掌勁灰黑。
張寞寂的掌勁黛黑。
王烈壯的掌勁朱黑。
四種掌勁,幻化為四種黑色的勁力,向鐵手截擊。
鐵手大喝一聲,左掌接下四道掌力。
右掌一吐,劈空內勁,攻向蔡狂。
這剎那之間,鐵手和「青花四怒」都抹過不同的懷疑與恍悟:
鐵手在「青花四怒」向他出手的一剎間,一時不知這四人是錯疑他和蔡狂是同謀,還是他們根本與蔡狂是同謀,對杜怒福倒戈相向。
「青花四怒」在鐵手居然只以一掌抵消自己四人掌力,感到驚震,但在鐵手凌空出手阻攔蔡狂之時,才知道原來鐵手和蔡狂並非同路。
但已遲了。
如果鐵手能全力阻攔蔡狂,也許一切還來得及。
因為就在鐵手分心與那四股黑色掌力相對時,蔡狂已不知用了什麼方法——他的手始終抓不住杜怒福短小多贅肉的脖子,但他的長刀已戮著杜怒福的背心。
刀是白色的。
白如月。
月卻是青色的。
——像一張因太懼怕而轉成慘綠色的人臉。
奇怪的是,當那把刀拔出來的時候,雖然快得誰都不及細看,但它明明是青色的。
可是,當這把刀停在那兒的時候,卻換去了月亮的光芒,變成了月白色。
還帶著月色般的沁寒。
這時際,「青花四怒」都立即收了掌。
收掌原因有三:
一,他們掌力全吐,鐵手一掌相對,只覺如泥牛入海,但鐵手掌力卻全不回攻。
二,杜會主已受制遇危。
三,看來,鐵手跟蔡狂並非一道的。
同在此時,蔡狂散發飛揚狂旋。
飛發如鞭,一一切碎鐵手的凌空掌勁。
叮叮噹噹連聲,鐵手給切成碎片的掌力猶自落地有聲,石階簌簌碎落,餘勁似一條條噴著火信的金蛇,灼得瘡痍處處。
只聽蔡狂悶哼道:「鐵手,這兒沒你的事,也不關你事!」他唇角流著了血絲,像爬出了幾條紅蚯蚓。
月下,每人的臉孔都成了慘綠。
就在蔡狂飛發碎掌勁的剎間,他的臉容已亮了出來:
原來是一張凌厲的俊貌,約莫三十來歲,神情中帶有一種痴狂的寧謐,像個伏在草叢裡要撲殺蚱蜢的乖孩子。
他身上的疙瘩疤瘌,似跟他的臉孔氣質全無瓜葛——彷彿身上是租賃過來似的。
只聽杜怒福忍怒道:「蔡狂,你這是什麼意思?!」
蔡狂道:「沒什麼,我只請你造反一次。」
杜怒福奇道:「什麼?!」
「敬請造反一次。」蔡狂說,「現在鼠蛇當道,狼狽為奸,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朝廷不振,積弱一至於斯;社稷不寧,奸佞橫行無忌。苦的是百姓,慘的是人們。我們是苦大仇深,我是心高情真。我要你們都站起來,敬請造反一次,打一場人民戰爭。」
杜怒福駭然道:「你……你要我造反?」
蔡狂道:「造反又怎地?拚得千刀剮,皇帝拉下馬。想不流血?只怕血流成河!要不動干戈?只怕任人漁肉!命只有一條,心只有一顆。我是來世間行佛道,殺父殺母不可,殺君殺魔無妨!如果佛阻佛道,殺佛祖亦成道!我信得過你一諾千金,今天只要你要一口答允,我便收了刀,為你奔走,供你差遣。」
杜怒福又驚又怒:「這……這怎生使得?!」
蔡狂道:「什麼使不得?你們僅存的五幫六會六聯盟中,已有三派人馬加入我的大計,為「天機」效忠了。」
杜怒福冷笑道:「沒想到「瘋聖」也為張三爸賣命。」
蔡狂道:「我只是為國家民族賣命!你要是不答應,就只有兩個選擇:一是我一刀劈了你:二是你把養養給回我!」
杜怒福怒不可遏:「蔡瘋子!……你……你太……太狂了!」
蔡狂冷冷地道:「怕什麼?老子狂得起!」
杜怒福氣得口吃了起來:「你……憑什麼扯上養養——」
蔡狂啐道:「因為她本來是我的,是你奪了她!你年紀大,你無膽量,你不算條漢子,你沒有資格跟她在一起!」
他一激動,齒間便淌著腥紅的血。
杜怒福慘笑道:「就算你說的對……可是,你竟要在鐵捕爺面前定計造反?!」
蔡狂道:「姓鐵的也不算什麼,四大名捕都是傀儡而已!諸葛先生抵死周旋,也不過將死局強撐、敗局求活而已,那是沒有用的!到這個地步,已不是讓墳墓裡的死人苟延殘喘,而是讓我們活著的人多爭一口氣。鐵手又如何?你瞧著吧,他們若仍有一點血性,遲早都要反了!」
杜怒福嘆道:「可是,我們這樣做,只會致使戰禍肇生,連累大家,害苦百姓,牽連養養……」
蔡狂又啐了一口血沫子:「呸!你何德何能,在我面前提養養姑娘!」
忽聽一個女子在階前道:「蔡狂,你也太狂妄了!」
蔡狂聞言一震,半晌,才敢抬目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