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人應該要多記恩義少記仇的。center痴/center
在月下,什麼事情都可以發生。
尤其是在美麗的月光下。
鐵手以他無形罡氣把李鏡花聚合月華之芒的精氣,反擲在黃麻叢中。
哄的一聲,黃火乍起,轉成藍焰,先是燒了一片,然後是焦了一大片。
在月下,苦淚鄉後逶邐的山道上,那個背拖一屋一牛一斑鳩的披髮人,突然仰首望天,就瞥見那一抹藍錠似的煙火,他張大了口,卻極小聲的吐了一句:
「是‘小相公’的‘殘痕桃花鏡’。」
在月下,越色鎮的竹林邊,那頭戴火紅僧帽赤裸背膊的人,忽然停止在竹上刻經,猛抬頭,一道藍火衝上了天,他手把銅銷古刀,噫了一聲:
「是鐵遊夏的‘一以貫之神功’。」
大車店的禾火已熄。
只剩焦風颳來的稈燼和餘煙。
舞已不再跳了。
馬在欄裡低鳴。
夜幕低垂,原本的狂歡都成靜息。
藍光一如無聲的電,像月亮不甘寂寞的,在無盡蒼穹處亮了一亮,予人淒涼而靜止的感覺。
他在房裡與女子下棋。
他揹著視窗。
他沒有回頭看窗外。
他只見跟他對奕的女子臉上藍了一藍。
——分明的是:硃色的唇在那一剎間紫意了起來。
他「哦」了一聲,原要下那一著子的手便頓在半空,沉吟道:「鐵手和李鏡花都先我們而上淚眼山了。」
跟著他便下了那一著子,道:「不過,沒有用的,她已經先去了‘七分半樓’。」
然後他用一雙虎目深情的注視對奕女子的手:「小千,你的手指真漂亮。」他輕柔萬般的執著女子的手。
小千靨上浮起濃豔。
「小唐姊姊的手才漂亮哩。」小千嬌羞裡仍自抑不住悅色,「主人剛才說的就是小唐姊姊嗎?」
燕趙忽然沉下了臉:「你千萬不能叫她做小唐姊姊,叫她小唐,知道嗎?否則,會有殺身之禍的。」
女子輕聲呼痛:「你握痛我的手了。」
燕趙只沉聲問:「你聽到了沒有?」
小幹明眸裡孕含了淚光,委屈的點頭,服從,但問:「……可是,為什麼呢?」
燕趙沉重的道:「她是個永遠也不肯老,永遠也不能老,永遠也不可以老的女子。叫她姊姊,就是說她年紀比你大。」
女子點著頭,淚也失去了平衡溜滴下頰頷去了。
說著長嘆,這才放了手。
然後離開奕盤,負手看月。
月色皎潔,像在煎苦藥汁般的夜穹裡的一顆糖,凝住了許多愁。
(唐仇,唐仇。)
(你是個不會老的女子。)
(你是個不能老的女子。)
(你是個不老的女子。)
就在燕趙負手望月,有些痴了之際,在淚眼山下,鐵手看著月華下的李鏡花,也有點痴了。
他在離京之前,曾得到從諸葛先生所提供的最新資料:
李鏡花,女,綽號「小相公」,擅使「吞吐桃花掌」,中掌者傷處如花開;身懷法寶「殘痕桃花鏡」。
她一直苦戀著一個人,那就是李國花。
李國花,綽號「大相公」,苦練「開謝血花勁」,著掌者傷處如開綻血花;並練成「燕盟」絕技:「麻雀神指」。
據說李國花也一直痴戀著李鏡花,但不知為何,他們倆人卻一直未得結合。
原本,李鏡花是梁癲教出來的弟子,而李國花是蔡狂的弟子,兩人是恰好姓「李」,但份屬「花」字輩。早年,兩人尚未分別加入鷹、燕二盟之前,曾聯袂闖蕩江湖過,兩人行俠仗義、好勇鬥狠,好作「相公」打扮,所以人稱李國花為「大相公」,他愛男扮女妝;李鏡花則喜反串男妝,人稱「小相公」。
後來,二人發生趑趄,各投入「鷹盟」、「燕盟」。
李國花很快的就升為「燕盟」三大祭酒之一,與餘國情、宋國旗並列。
李鏡花也在「鷹盟」中迅升至「三祭酒」之一,與司徒黍、歐陽線並稱。
這情形一直維持到「久必見亭」的血案之前。
驚怖大將軍野心勃勃,先後滅了豹盟、鴿盟、龍虎會、多老會、採花幫,生癬幫岌岌可危,難圖振作;凌落石對鷹、燕、鶴三盟是志在必得,而且指明要取「金梅瓶」,諸多恐嚇、挑釁,製造事端。
「燕盟」盟主鳳姑情知以一己之力,對抗不了「大連盟」的侵略,所以她馬上作了三個措施:
一,她跟「鶴盟」長孫光明和「青花會」社怒福緊密的結合在一起,以為首尾呼應,壯大實力
二,她準備把「金梅瓶」贈予大將軍。沒有了這口貝,使大將軍的進侵少了口寶,而且,也如了他的意,或許可以暫作卵存。
三,她派得力親信李國花到「大連盟」去,為大將軍效命,與此同時,梁取我已逃離了「燕盟」,聽說也加入了與大將軍敵對的集團,風姑順此叫李國花監視「斬妖甘八」梁取我的去向。
鳳姑原與梁取我另有一番愛恨,暫此不表。但第三項計劃才開始實行,便發生了一連串的「意外」,使鳳姑只好加強第一項,斷然取消第二項了。
原來「大相公」李國花追蹤梁取我到了「久必見亭」,進入柺子何家後,他便回到「將軍府」,向「一樓一」的燕盟總部飛鴿傳書,同時,他也發現梁取我和阿里媽媽真的是兩情相悅、纏綿繾綣,他想起自己和李鏡花的痴戀苦情,更不忍心拆散好鴛鴦,便如實向鳳姑相報。
不料,李國花一走,李鏡花暗裡跟蹤個郎,見他老是在「久必見亭」勾留不去,便疑心他對徐娘半老的阿里媽媽或是小家碧玉的貓貓姑娘有什麼圖謀,所以還留在當地觀察。
這一來,就撞上了屠晚執行大將軍的決殺令。
她見屠晚連貓貓也要殺,俠氣一生,便給「大出血」屠晚發覺了。
屠晚以「問號之椎」傷了她。
她也回了屠晚一朵血花,落荒而逃。
這一戰,使大將軍必須要殺李鏡花滅口。
李國花人在「朝天山莊」,得悉此事,因怕李鏡花遲早要落在大將軍手裡,於是提出「將功贖罪」之法,他冒充李鏡花負傷向上太師求醫,布好了局,以圖引出「大連盟」、「天朝門」和「朝天山莊」裡的臥底。
他以為自己這樣做,一可以使大將軍放過了李鏡花,二可使凌驚怖不再懷疑「燕盟」的忠誠。所以他縱然再委屈、不願,也只好為虎作倀,助紂為虐一次。
誰知弄巧反拙,從中殺出了個大笑姑婆。
大笑姑婆用反間計,在李國花擒住「臥底」追命之際重創了他,使「大相公」錯以為:這是大將軍佈局要殺他,並借他來得罪四大名捕,使諸葛先生派系跟「燕盟」結下深仇。
李國花負傷逃逸,回到「一樓一」,報告風姑:鳳姑一聽,玉顏大怒。她本來就一向不值「大連盟」所為,委曲求全,也只為一時之計,而今既是這樣,凌驚怖已顯狼子野心,便不再虛與委蛇,立即秣馬厲兵,準備跟「大連盟」的人決一死戰。
李國花這一逃,卻使李鏡花要為他設法補救,李鏡花生怕大將軍會一怒之下,殲滅燕盟,格殺李國花,她便向大將軍求情,並言明只要大將軍不殺「大相公」,她目睹「久必見亭」屠晚行兇一事,便決不對外人言。
大將軍卻要她再答允一事:她得裡應外合,滅掉「鷹盟」。
李鏡花對「鷹盟」的感覺跟李國花對「燕盟」的感情是完全不一樣的。
「燕盟」的鳳姑一手把李國花栽培出來,李國花也一向很崇拜鳳姑,必要時,他是不惜捨身以報的。
李國花對鳳姑的這般情深義重,使李鏡花錯疑他是喜歡這個女人了。
李鏡花在「鷹盟」則不一樣。張猛禽玩弄她,同僚司徒黍、歐陽線則跟她不斷鬥爭、互相排擠,彼此之間,井無深厚感情,反而有很深的恨意。
有時候,她確切的為「鷹盟」做了大事,立了大功,但大家更嫉妒她,把她壓下去;反而她只奉承了幾句,做了些華而不實的事,卻得到遷升。
她對「鷹盟」,並無深情,更談不上義氣,所以她更不瞭解李國花對「燕盟」那種婆婆媽媽的長情。
她答應大將軍,應合臥底,狙殺「鷹盟」盟主張猛禽。
由於她的合作,使大將軍不僅一氣鏟平「鷹盟」,還殺了「內奸」大笑姑婆花珍代。大將軍任命李鏡花為「新鷹盟」的「代盟主」(他自己當然就是「總盟主」了);李鏡花第一件事當然就是重新整頓「鷹盟」,起用一些飽受欺壓但有真材實學的同僚。
不過,大將軍似乎並沒有履行他的諾言。
「大連盟」對「燕」、「鶴」二盟侵佔之心,已磨拳擦掌,急不及待,天下皆知了。
——既是這樣,鐵手便自猜想:敢情大將軍已發動進攻,李鏡花得悉,舊情未了,急來通知李國花好生準備吧?
所以他馬上就說:「小相公,你別動手,我並無惡意,也不是來抓你的。」
李鏡花看了看鐵手壯碩頎長的身影,宛若玉樹臨風,心裡馬上跟李國花比了比。
——這些年來,她為了要淡忘掉李國花,只要一見到像樣的男人,就要拿他來比,要把他給比下去,自己便可名正言順的忘了那沒有心肝的男人!
可是不比還好,比了才知道他好,比了更忘不了他。
——就算比了有比他更好的,她也只對他好,只認他好,所以就更深情的懷恨他。
眼前月下,這說話泱泱氣派的漢子,就比李國花雄豪大方得多了。
這名捕的風度令她心動。
可是,這又算什麼呢?只是李國花能讓她痴。
痴心。
——心痴。
「你下流,偷聽人家說心事!」所以她冷曬道:「你沒有惡意?身為名捕,要上來毀掉「七分半樓」吧、不然,半夜三更的,當小偷不成?!」center不怕痴/center
——我下流?
鐵手心裡苦笑。
——倒是真的,他是準備盜走金梅瓶,一可省事省力,二可不必與一眾綠林好漢直接衝突,三可達成任務,速助老三老四。
他臉上也只有苦笑。
「我是來助燕盟鶴盟和青花會的朋友,對付大將軍的——聽說你現在已投靠了大連盟,卻為何還向七分半樓的人告密?」
李鏡花一甩微垂的前發,冷傲的道:「這是江湖事,你管得著?這是我的事,為何要告訴你?」
鐵手攤一攤,無奈的道:「你說的有理。你可以不說,咱們就各上各的山吧。」
李鏡花想起剛才若不是鐵手明人不作暗事,道明身份在先,自己幾乎就什麼都說了,頓覺得也太咄咄迫人一些了,於是忙道:「你要上山?」
鐵手笑道:「不上山來這裡看月色喂蚊子抓蠍子啃石頭?」
「你上山,就正好;」李鏡花唇角終於有了一些兒笑意。那是少女的小喜,噘著唇兒一絲絲,卻易牽動青年人的輕憐蜜意,中年人的似醉情懷。「正好替我辦些事兒。」
鐵手好笑起來了,抱著臂問:「我為什麼要替你辦事?」
李鏡花惱火起來,跺足道:「你辦是不辦?」
鐵手道:「你且說來聽聽。」
李鏡花又化恚為嗔,笑道:「你潛進七分半樓——反正你都要潛進去的嘛——李國花就守在「七分半樓」裡,你告訴他,我來了,現在就在山腳下「久久飯店」等他——你告訴他,他一定要來,不能不來,就算他當是造反一次,也得要來見我。他要是在明天入夜之前還不來,就叫人來替我收屍吧。」
最後幾句,她狠狠的說,說得眼圈兒都紅了。
鐵手沉吟道:「唔——」
李鏡花急道:「哪,我都告訴你了,你要是不替我傳話,我就——」
鐵手故意問:「你就怎麼?」
李鏡花全力裝出一副心狠手辣的樣子:「殺了你!」
「哦?」鐵手慢條斯理的說:「——本來我還考慮要答應你的,但你這麼兇,我便不答應。」
李鏡花氣得噘起了唇,氣得打了個寒噤:「你——」
鐵手口裡雖硬,但其實也樂得做個順水人情,成全這小倆口子,就因為李鏡花把話說得太嗆,他故意逗逗她的。
他不知李鏡花嬌橫慣了,她的師父梁癲從來只教武功,不教做人,認為「每個人做好自己就是做好人」,所以,李鏡花武功好,人漂亮,年紀又輕,成功時她當作自己應份的,失敗時她認為自己命蹇,因而稍不中意,即要發她的小姐脾氣;換作別人,在「鷹盟」裡已算受到倚重了,可是她卻只覺得自己受盡排斥,故而受大將軍挑唆而倒戈應合。
她這下要鐵手為她傳話,對她而言,已夠「忍氣吞聲」了,而今竟遭鐵手「拒絕」,簡直氣得發顫。
她氣白了唇,顫聲道:「我……我殺了你——」
鐵手沒想到她會那麼生氣,正轉念間,李鏡花已撲了過來。
她撲來的姿勢像一隻貓。
出手卻像一頭老虎。
她五指箕張,疾抓鐵手的臉。
鐵手一看,心頭也有點氣:怎麼出手恁地歹毒?
他雙臂上下一騰,以「鐵閘門」,閂住了李鏡花那一爪。
李鏡花哼了一聲,像捱了一蹴的貓,但她的右足,卻飛踹鐵手胯下。
鐵手濃眉一皺,雙交剪向下一閂,又攔住了李鏡花的攻勢。
李鏡花一陣搖幌。
鐵手卻未趁勢反擊。
但李鏡花在身子似穩未穩之際,雙指已疾戳鐵手雙目。
鐵手雙臂「鐵閘門」往上一刪,消解了李鏡花的指勁。
李鏡花只覺兩指痛得發麻,差點沒折了指骨。
但她仍發出攻襲。
一記比一記狠。
鐵手沉著應付。
——對上身的攻勢,他只用「鐵閘門」便已消解。
——對下身的攻擊,他使「金較剪」化解。
李鏡花使盡渾身解數,都無法攻得進去,反而雙臂、兩腕、十指給鐵手內勁震得發麻。
鐵手卻未反攻過一招。
李鏡花臉色蒼白。
她的身子又開始輕顫了,恰似樓高孤身不勝寒。
這一回,她不進反退。
退時手上已亮出一物。
一朵花。
一朵桃紅色的花,在月光下成了淡紫。
鐵手神情凝肅,道:「好一朵花。不過,我們似無大恨深仇。」
他知道這是李鏡花的絕門武器。
李鏡花並沒有馬上出手。
她只用口,罵:「你卑鄙!」
跺了跺足。
轉身就走。
在月下,她走的輕風,像月魂不意留下的痕跡。
鐵手這輩子到現在是第一次被人罵「卑鄙」。
——她大概心知就算「吞吐桃花掌」出手,也未必製得住我吧?
鐵手沒料她竟說走就走——不說一聲走也走了!
他本來是要為她帶訊的。
他只是看她驕橫,才逗一逗她、氣一氣她罷了。
——看她走的時候,氣得那個樣子,說不定會自殺呢。
鐵手決定不再氣她了。
他要告訴她,他會為她傳訊的,教她放心等著,千萬別想不開去。
可是他的輕功斷沒有內力那麼好。
所以,他一直要追到久久飯店,才追上了情緒激盪中的李鏡花。
久久飯店,其實是一家飯店,但也不只是一家飯店。
那同時也是整座村莊的名字。
其實,一樣事物只要出了名,可能就會遮蓋原來的名字。例如:有人本來叫容亮察,但筆名叫甘容,由於文名太響亮了,所以人人都知道他叫甘容,而忘了他本名;有的村子本叫堵子莊,但堵子莊裡曾有個阿甲太出名了,所以就改名為阿甲莊,於是人人知道阿甲,不知堵子了。有的鄉鎮,因為一棵又老又大的樹,乾脆便叫做大樹鄉了。同樣,有棟莊院,不見得藏寶貯玉的,但因為收集了很多的書,而人謂「書中自有黃金屋」,故而就稱作「黃金屋」了,它裡面其實不見得就有真金白銀。有時候,人們索性簡稱它為「金屋」,外人不知,以為這裡面是拿來藏「嬌」的,殊不知只有好友和書,或者只有一個老是上京只為看美麗女子倒影而不應考的一介寒生而已。
久久飯店,也是因為它太出名了,它賣的豬仔餅、鴨腿面還有云雪鞍(一種耐用而外觀華貴但價錢並不昂貴的馬鞍),馳名遠近,所以這小村莊乾脆就改名為「久久飯店」了。
——幸好,世上有些飯店是不賣飯的。(正如世間有些酒店是不沽酒的一樣),這「久久飯店」,畢竟還有飯可吃、有房出租、並且附近還有些美麗風景可逛。
——例如風火海、倒衝瀑、淚眼潭。
鐵手當然不是來尋幽探勝的。
但他也不想李鏡花一個想不開,一時想不開,出了意外。
於是他追上去。
偏偏是李鏡花的輕功極快,鐵手追到久久飯店那一帶,才捎住了她。
可還是不敢接近她。
因為途人已漸漸多了起來。雖然時已近亥,但因村裡神誕,趕集的趕集,看戲的看戲,比平時熱鬧多了。
鐵手生怕給她大罵:「卑鄙」、「下流」這等字眼——那時可是水洗難清。
他掩藏著跟去,只見李鏡花仍咬著嘴兒,秀頷仍輕顫,像忍著什麼,勁衣上的胸脯起伏得像小雞。
這時,恰好經過三個莊稼漢。
三個人一見李鏡花,喝八成醉的眼都發了亮,咀裡自然就不乾不淨起來:
「譁,小娘子,美得那樣令哥兒癢,你一個人走不怕狗?」
「喂,小姑娘,嫁給醜叔我可好,我一天疼八回疼你孃的。」
「嘿嘿,你縫不縫褲?補不補鍋?炒不炒菜?來我家當家的,包準你十指兒淨得雪兒不掉片……」
鐵手心知要糟。
——這姑娘脾氣這樣還逗她!
——這大小姐氣成這樣還敢惹她哩!
果然李鏡花就出了手。
劈劈啪啪。
三個莊稼漢捂住了臉,手裡腰畔背上的活兒全掉了一地。他們全不知怎麼捱的全都捱上了。
李鏡花颳了他們幾個巴掌子,叉著腰,意猶未足,等他們還手。
直至看著這三人都腫得豬頭魚臉的,才意猶未盡的悻然道:「你們不會武功?」
三人都捂聲答不出,有的吞血,有的吐牙,有的給牙和血哽住了喉頭。
李鏡花嘿了一聲,又跺跺足道:「不會武功還學人家髒咀爛話的!」
說罷,掉下一小瓶藥就走。
鐵手眼尖,知道那是上好金創藥。
——她並沒有下殺手。
(大概是因為他們不諳武功之故吧?)
鐵手倒有點意外。
——該給這大姑娘送送信兒的。
轉眼李鏡花窈窕的背影已入了村。
她仍挺著胸,神情就像抓著的耗子給溜走的貓。
這時,一個老太婆摳著柺杖經過。
一個小小孩扶著她。
那小孩像泥濘塗的人兒,餓得己渾沒了氣力。
老婆婆傴僂著背兒,像背了座山,一對眼珠子全螺轉著棕色的椰花,看去不是瞎了八成也沒兩成能見光。
她們剛好擋著李鏡花的前路。
——因為未能省覺後頭有人,所以一直把路擋著,這猛道路窄,直通軲轆窨子,氣忿未平的李鏡花一直過不去。
她又全身輕顫了。
鐵手心下一落,忙長身搶近。
——他生怕這女子猝然出手,這老婆子和小坭人可經不起風吹雨打。
李鏡花又頓了頓足。
然後她便出了手——
——出手扶老婆婆,還不顧泥汙,拖著小小孩,就這樣一直走到軲轆窨子那兒才回頭。
鐵手見老婆子不住的對李鏡花哈腰、點頭、說話——那大概都是謝她的話吧。
李鏡花還掏出幾塊碎銀給老婆子。老婆子不收。
惶恐。
她就塞給小孩。
小孩收了。
李鏡花也就笑了。
——這一笑好美。
好俏。
連鐵手心裡都喝一聲採。
——當然要為這姑娘送訊。
——不久,李鏡花走入「久久飯店」。
——這是家有名的飯店。
掌櫃姓哈,單名佛字,外號「九九修羅斧神君」,很長,也是武林人物,鐵手一眼就望出來,而在一眼沒望之前,也不忘了「久久飯店」之所以盛名不衰,都是因為這哈佛掌櫃字號夠響、江湖招牌老之故。
只見李鏡花走到櫃檯前,扔下一錠銀子:
「這三天的宿費,您點著吧。」
哈佛立即哈著腰,臉上笑容笑得像團只許笑不備哭相的佛。李鏡花因是「鷹盟」高手,常在附近走動管事,哈佛是老江湖趟子,自然識得。
「小相公光臨此地,蓬壁生輝,賬這回全記在咱這兒,付銀子便是瞧不起小店了。」
「不行」
「李俠女這是不賞面了,我這叫毛子們薄備水酒,為女俠洗塵。」
「不必。」
「這就是我姓哈的禮數不周,招待不周江湖上的好漢俠士了。您名震天下,來這兒就是這兒的光采,去那裡便是去那裡的威風,我這小小的地主之誼,姑娘也不賞光——」
「不可以。你開店的,每個江湖上混的,你都奉酒送食住房子,你賺個屁?都一樣,江湖混的,平民百姓,一樣真金白銀,錢照付,千萬別壞了規矩。您老好意,姑娘我這心領,但招待客套,我一概不收。」
說完就款款的上了樓。
留下哈掌櫃在發呆。
搖頭。
「哎,這年頭,小雌兒還比大鬍子的硬朗,繡花的要比打鐵的還上道些……」
他見到鐵手要住店,由於不認識,便沒什麼理會,更沒啥招呼。
對鐵手而言,如此最好。
由於他身份特別,有些地方,只要他肯去,就一定會有特權,還有特別優待。
可是他個性也特別。
——這種地方他通常不肯去,不願意去:因為這樣讓你看到的人、事、物,不見得就是真的,而且那是不真實的。
他當捕快,就是為了求「真」。
——「真」實的真。
他看見李鏡花仍賭著氣上樓,他已在心裡立定了主意:
他決意替她傳話給李國花。
於是他跟了上去。
他要通知她。
讓她等他,等她那個他。
李鏡花住的是醜字房,但她把子、寅二間房子,全都空租了下來。
她雖刁橫,但畢竟是慣走江湖的女子。
——左右皆是空房,萬一有什麼風吹草動,既較易查覺,也較可掩人耳目,走避亦較方便。
鐵手則入住未字房。
他故意選這號房子,因與李鏡花的房間遙對。
夥計見他衣著平凡,也沒道出來歷,以為只是江湖浪漢,對他頗為冷淡,他也毫不介懷。
他入了屋,開啟了窗子,本想招呼一聲,說明自己會為她傳訊一事。
不料,窗一開,「兵」的一聲,一個瓷壺砸在窗扇子上,幾乎沒擊著了他。
再看乒乒乓乓,對窗的李鏡花正氣白了臉,滿房子摔東西。
俟房裡事物摔了個八成,脾氣也發作了七成,她挨在桌沿,靠著牆壁,徐徐滑坐下來,膝間還抱了只枕頭,胸脯呼息吸促如鴿,撫著心口,似很疼,然後她的眼淚便一顆一顆地失足滑落在臉頰,接著便開始哭了。
哭得自抑不住。
哭得十分悽愴。
哭得雨打梨花,還邊哭邊罵:「冤家冤家,我等你怨你愛你罵你殺了你,你卻冷我淡我忘我棄我憎我不理我,你你你你你你……普天之下,我就對你痴,普天之下,就你對我壞——」
說著一口咬住了枕,像捂著聲:「二十年來,我對你這樣,你對我那樣,我好恨啊,恨煞了,恨不得殺了你!痴情總惹恨招悔,我不怕痴,我只怕你不瞅不睬不理不應不管我,我只恨你去瘋去癲去狂去浪去花心!」
鐵手看得目瞪口呆。
——原來女人是這樣罵情郎的!
他本想偷偷縮回窗裡去,但他想想還是不放心。
怕她想不開。
怕她自殺。
所以他硬著頭皮,招呼打半個,語言說分明:「嗨,你好,我這是撞個湊巧,你說的那件事兒,其實我會——」
話未說完,李鏡花已尖叫著跳了起來,戟指尖叫:
「你偷聽——偷看人家!卑鄙!下流!無恥!賤格!」
一句像轟地一聲,在鐵手腦門裡開了花,生了炸。他這輩子「居然」會跟這四個「形容辭」扯上關係,倒是做惡夢也夢不到。就在他覺得新鮮也苦澀得哽不下去之際,李鏡花已一甩素手,打出一朵花:
——血花!center錯/center
桃色的血花。
鐵手雙掌一交,平空推出,以無形的勁氣,把「血花」漾漾的托住;他雙手翻飛,把內勁形成一個栲栳大的圈,「血花」就小心翼翼的烘托在裡邊,然後他再運勁一催,把「血花」平平的隔窗「送」了回去。
他既不想毀掉「血花」。
也不欲「血花」把自己房間的事物砸得個唏花爛。
當然他更不願意那朵「血花」就「開」在他的身上。所以他只有用這個方法,把「血花」完壁歸趙,「送」了回去。
李鏡花更氣。
她氣得在顫抖。
然後撫著心口。
鐵手忽然怕了起來。
他怕把這個女子氣死了。
——他聽說過有一種體質荏弱的人,氣一氣就會死的。
他可不想氣死她。
他忙說:「我我我無心偷看姑娘,我我我無意聽姑娘說的話,我我我只是要告訴姑娘,我我我會替姑娘上山傳話,我我我一定把大相公叫來,我我我——」
他一向鎮定沉著、泰山崩於前而不動於色稱著江湖,而今卻忙著分辯幾乎咬著了舌頭。
李鏡花噗嗤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