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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集:力拔山河氣蓋世牛肉麵(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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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來咒我!?」

「我還揍你哩!」

「我說——不準吃!」

「我吃麵關你屁事?」

「要吃大家一起吃!」

「我呸!難道你要死大家就一塊兒死?」

「你死你事,但面不可獨吃!」

「誰叫你女兒偏心,偏就給我先上一碗!」

「她不知道你嘴饞,餓得像頭癩皮狗,見面就搶!」

「好,我餓了,我高興先吃便先吃,你乾生氣吧!」

「不可以!」

「我偏吃!」

「不——」

只聽劈劈拍拍,兩人又交起手來。

鐵手忙趕前了幾步,只見蔡狂一口咬著一柱面,筷子卻在麵條近唇邊一寸處齊整挾著,齜齒厲目,森然的盯住對方。

他的對面自是梁癲,這人氣得鬚髮皆揚,一雙筷子,也挾住了麵條的另一端,各自用力拉拔。

雖是如此,但麵條發出油油的香味,加上碗裡飄著肉香,讓人聞著了,馬上生起飢餓的感覺,在餓意未生之前,已先嚥下幾口唾液了。

——是什麼面,香濃美味竟一至如此!

可是眼下二人,放著這樣一碗好面不吃,卻忙著大打出手,鐵手一見,不但頭大,簡直頭疼。

原來梁癲和蔡狂雖分頭上山,但經鐵手勸解之後,已一道下山,兩人因為同過生死、聯手對敵,所以親切了許多,一路原也有說有笑,但沒走到半途,兩人又衝突了起來。

蔡狂無法容忍梁癲一副倚老賣老教訓教誨的口吻,

梁癲討厭蔡狂自大自我自以為了不起的態度。

原是梁癲見蔡汪沿路刻字,帶笑批評了一句:

「一個人只要常持慈悲心就是佛了,何必到處留字——這跟到處留情實無情不就是一個道理!」

蔡狂不喜歡人批評他這點。

他生平傲慢無羈,他自己也略有自知之明。聰明人多無自知之明,但大智慧者卻多能自知,蔡狂能自知,但不大明。他知道自己不可能也不可以毫無節制,一個絕對自由的人其實就是沒有所謂自由的人,所以便發大宏願刻經渡世,聊以寄情。

梁癲這麼一說,他自然不悅,便道:「你少管人閒事,管管自己吧,搬著棟大房子走上走下的,多麼不便,就算我們也有重擔在肩,但也無形無相,舉重若輕,樂得自然,來去方便。你一路問天,看似淒厲,實則多餘。天怎會答你?問了也是白問,不如不問。」

梁癲聽了也大為惱火。他向天高喊,一方面是渲洩激烈情懷,一方面是練氣運聲。扛著房子走,是他對自己當年犯下大錯的一個懲罰,蔡狂這樣奚落他,令他心懷不忿,於是便反言相譏:

「你妒忌我勤於練氣力,直說便是了。氣力不如我,有什麼好怨的,只恨你自己不爭氣!」

蔡狂哈哈笑道:「背頭牛就是練氣練力?那你還不如一頭牛的力氣了!世上只見牛揹人,沒見過人背牛的!真是人不如牛!」

兩人於是你一言我一語,又相罵了起來,梁養養、杜怒福百勸無效。

兩人幾乎又要動手打架,惹得梁養養惱了,叱道:「誰先動手,我就不煮麵給他吃!」

要知道養養姑娘煮麵,聞名遐邇,煮麵的時候還放了些藥材佐料,味道香濃,真是吃了一碗不夠要再添、添了一碗不夠想再加、加了一碗不夠還欲再討……聽說就算精神頹靡、累得死去活來,只要吃了她親手烹製的面,也會龍精虎猛,神沛力足,所以人戲稱之為:「力拔山河氣蓋世牛肉麵」,或謂「力拔山兮氣蓋世牛肉麵。」要知道武林中人,本就在山刀火海里混蕩,說話也不無豪情勝慨些,取名綽號,也難免誇張生動些,這從武林中人的外號花名,什麼‘萬人敵’,‘絕滅王’、‘天下第一’、‘大不慈悲’,‘寒夜聞霜笑殺人’、‘一丈青絲千點愁,五十絃琴萬死辭’等名號中,就可見一班。

兩人都極嗜吃梁養養親手煮的面,一聽之下,便住口不罵。

梁養養向夫婿嫣然一笑,說:「那事要他們幫忙,你先說明一下,我煮好了面,再行細加計劃。」社怒福說:「好。」她便領丫鬟小趾到廚房燒水下面、切肉洗碗;她才一轉背,蔡狂已一撂垂落額前的長髮,一揚下頷,一剔眉毛,得意洋洋的道:

「看,她是為了我才下廚的。」

杜怒福氣量大,很能容人,只笑笑說:「是麼?」

梁癲聽不順耳、看不過眼,低聲罵了一句:「死不要臉!」

蔡狂耳朵一豎:「什麼?你說什麼?有屁放就放響一點,別臭死了人不認賬!」

杜怒福忙道:「兩位已從天黑打到天亮了,好不好等吃了早點再打未遲?」這時長孫光明和鳳姑都坐了過來,趁機勸解。

梁癲自覺贏了一仗,不為甚已,便問:「養養叫你向我們提些什麼?」

他雖是杜怒福的「丈人」,但查實年紀要比杜怒福還輕,不過他在武林中的輩份很高,所以說話總是大大咧咧的,不敘俗禮。

杜怒福量寬,全不介懷,答道:「養養說,帆無風不行,船無水不航,她認為‘五澤盟’、‘南天門’、‘鶴盟’、‘燕盟’還有我這個‘青花會’,為何都不能辦正事、成大事,全是因為沒有錢。」

鳳姑接道:「正是。沒有錢,那是不行的。咱們如果要對抗大將軍這等敵人,更是非要有雄厚的財力不可!否則,大家都餓飯,聘用不起高手,誰來為我們賣命?」

長孫光明也道:「所以,養養姑娘說,不如聯合我們大夥兒之力,幹幾票大買賣,先籌些銀子,再來跟權相姦臣惡將軍等打一場實仗!」

梁癲馬上就說:「不行不行,打家劫舍,我可不幹,別辱沒了我的高手氣派,宗師風範!」

鳳姑暱聲笑道:「我們劫的可不是普通人家。」

梁癲還是把頭搖得像博浪鼓一般:「不成不成,大富大貴的人家也不劫。錢不是自己的,搶奪便是盜寇。」

鳳姑笑道:「也不是富貴人家的錢。」

梁癲一愣,沒好氣的道:「那是誰的錢?你的錢?」

蔡狂這回反問,「其實,你們這等局面,花費也必然不少,總不成補衣縫褲賣屁股就能維持得住的,錢從何來?」

鳳姑眨了眨定定的、靜靜的、清清的,豔豔的眼睛,託著春腮道:「搶啊。」

「什麼?」

蔡狂幾乎站了起來。

「強盜!?」

梁癲忍不住罵了一句。

長孫光明覺得可不能把這兩人逗火了,忙說明:「我們搶的,不是平民百姓,不是富貴人家,而是皇帝派心腹爪牙到處搜刮的民脂民膏,還有花石綱的餉銀。我們劫得了便賑濟貧民,小部分才用作盟費會資。」

蔡狂一聽,又扳著臉孔坐了下來。

梁癲「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

由於當朝皇帝,派人在民間大肆搜虐,強徵奇珍古玩,擾民至甚,荼毒不堪,加上辦花石綱的文臣武官,趁機奉旨大事搜刮,中飽私囊,漁肉鄉民,弄得天怒人怨,民不聊生,梁癲、蔡狂平素瘋瘋癲癲,但二人自恃俠義,偷盜搶劫的事,他們決不肯沾,不過聽說是劫花石綱,便覺得雖然膽大包天,但於理無虧,何況劫的是上貢給皇帝的財物,賑濟的是給搜刮一空的貧眾,也覺理所當然,當下便不吭聲。

只蔡狂悶哼一聲,道:「沒錢也沒啥大不了的!」

鳳姑用尖尖細細動人的舌尖一舐紅唇,認真的道:「什麼沒什麼大不了!要對抗強權,得要有錢,有錢。要對付惡人,得要有錢。要推翻暴政,也要有錢。要做自己想做的事,仍是要有錢。有錢,有錢。所以說,有錢天下去得,無錢寸步難行。」

蔡狂冷哼道:「錢也不是萬能的。武功豈是錢可以買得到?人品可是錢能買得了?運氣可是錢能換得來?養養豈是錢可以買下來?嗯?如果可以,我跟你買,多少?如何?」

風姑一笑道:「是,這些都買不到。不過,錢就算不是萬能的,你缺了它就萬萬不能。這是千古不易的道理。」

梁癲卻馬上反駁:「這是歪論,不是真理。你試把‘錢就算不是萬能的,但缺少它就萬萬不能’的‘錢’字換成‘健康’、‘智慧’、‘親情’、‘愛情’、‘運氣’……還有諸如此類什麼的,都一樣可以說得通,這樣便可知道這句話其實只是句模稜兩可的話,不是顛樸不破的真理,所以這種說了等於白說的話也就是廢話。」

蔡狂哈哈笑道:「對,對,廢話,廢話!」

他們兩人都是沒有錢的人,所以對這話題甚為敏感,而今為了這個共同點,竟跟聯手對付鐵手一樣,聯口反駁起鳳姑來。

鳳姑雖口齒便給,但也不想反駁下去,正想把話說下去,梁癲卻忽然疑心:蔡狂那兩句「廢話」不是贊同自己,而是嘲笑自己說的是「廢話」,於是狐疑的向蔡狂問:

「你憑什麼說我說的是廢話?」

蔡狂本是支援梁癲的話,而今卻給對方反過來興師問罪,不禁勃然大怒,叱道:「你這一輩子沒一句不是廢話!」

兩人以半撐著身子,臉對著臉,鼻子頂著鼻子,像憤怒相對著要互噬相齧一般的姿勢,活像兩隻憤懣的狗。center有夫有妻有兒媳/center

杜怒福忙勸說:「你們兩位別鬧了,吃東西前爭吵動手,會影響胃口的。」

他知憑自己份量,決勸不住二人,只好情急生智,用了這等不像話的藉口。

長孫光明知道社怒福這個主人為難也難為,對這對活寶既好氣又好笑,當下便道:「你們再鬧,給嫂夫人聽到了,一氣之下,可沒頓好吃的了。」

正於此時,遠處膳廚裡像打翻了什麼東西,似是養養叫了一聲,鳳姑機警,立即呼應道:「裡面什麼事啊?養養呀,他們正在外面——」

梁癲和蔡狂兩人都情急起來。

鳳姑一笑住口。

梁癲、蔡狂互瞪了一眼,這才不罵了。

大概是心裡感激鳳姑不嚷嚷下去的原故吧,梁癲反而主動問起:

「你們想要我加入劫花石綱?」

「花石奇珍,只是皇帝喜歡,對我們來說卻沒啥用處,我們要的是官餉;」鳳姑柔豔的笑著,令人怎樣看去都不覺她像個女匪首,「我們要的是銀子,既要,便要來一次多的,而且還要大的,我們暫稱之為‘老風行動’。」

蔡狂仍在嘀咕:「吃一頓飯就要合夥行劫,這碗麵可不好吃。」

鳳姑用一對俏目斜瞅著他:「難道你就不想吃麼?那我去叫養養不要把面下鍋好了。再說,‘五澤盟’盟主到處籌措,藉以重振聲威的,還不是錢!‘天機’張三爸抗暴轉入暗裡,無法大張旗幟的,也不是因為經費不足!你若是能為他們籌大筆軍費,不愁不立大功,不怕大事不成!」

蔡狂在亂髮裡的眼睛又綻出了寒光。

鳳姑知道他已動心,她一向能言善道,她手上許多戰友部屬,都是因為她:

一,漂亮美豔;二,善動人心;三,能用人容人,推心置腹之故。她當下便是「乘勝追擊」:

「‘五澤盟’盟主蔡般若,持正衛道,剛正不阿,俠膽劍心,義薄雲天,你出身自他盟下,理當為他戮力。‘天機’行俠仗義,以暴易暴,那一個大官權貴殘害良民、塗炭生靈得過了火,他就派麾下殺手行弒暗殺,雖然這斷非根治之法。長遠之策,但畢竟對那些貪官汙吏、佞臣奸官,在漁肉百姓、欺壓平民時,有一定的阻嚇,你想想,要是他們手上能更有錢些,豈不是更可以攏絡各方英傑豪士,為之效力,增壯實力,震懾橫強?你要是不參加我們這個‘老鳳行動’到底是怕事,還是不敢?」

蔡狂自狂發裡透射出厲芒,射在鳳姑柔豔得像綺夢一般的臉靨上,才稍減銳光,但仍彷彿滋滋有聲。

「你說什麼?」

「你敢不敢去?」

「我會不敢!?」

「敢就好!」

「你小看我?」

「你敢去我只有佩服你!」

「好,我去!」

如此這般便把蔡狂「安頓」了下來,然後鳳姑又轉向梁癲。

梁癲馬上甩手擰頭,一個勁兒的說:

「得,得!別,別說了!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有你這把嘴皮子,還有養養的牛肉麵,我上刀山下地獄入火海也只好當涼快涼快去!」

鳳姑展顏燦笑:「這樣最好不過。」

梁癲卻道:「不過,你們打算劫的官餉,可探清楚了,有無油水,我可不願一次三兩銀子,三兩天劫它個兩三百遭!」

「這點你放心好了,我們這回劫的是王脯主押、傅宗書為總辦,這兩個狗官,派遣的軍隊押餉,保準有的是金山銀山!」長孫光明顯然是長於策劃,對這趟官餉貢品,瞭如指掌,「我們聯合了好些武林同道,決不空手而回。」

梁癲這才有點奮亢起來了:「這也好,教那極盡奢淫的狗皇帝到手盡成空也好!叫他一怒之下,斫掉傅宗書、王脯的狗頭,那才過他們的癮!」

蔡狂卻不盡以為然,「劫傅宗書的隊伍恐怕不易,此人出身綠林,黑白二道都有爪牙,本身武功也高,不好對付,何不劫蔡京、童貫那一夥人在民間搜刮更厲、為禍更烈的傢伙,先來殺雞儆猴!」

長孫光明豎起拇指,向蔡狂道:「狂兄果爾勇色過人,膽大包天!有道是打狼不夠打老虎,擒賊不如先擒王!不過,蔡京此人十分奸滑狡詐,京裡遍佈黨羽,輕易不冒出頭來。他在宦途上幾次翻覆,每次遭皇帝罷黜退斥,即順水推舟。換自己心腹補宰相之位,實只退幕後縱控朝政,把穩大局,並靜觀政局,一旦重新亮相時,就屠盡異己、殺盡賢良。咱們要取他狗命,非得要入京不可。而今,還是得要先有足夠的軍餉,才能擴充人手,方有可望在京城佈局。傅宗書為蔡京助紂為虐,他又得江湖敗類支援,殘害武林同道,加上他也正設法整合自身財力,以圖在蔡氏門下脫穎而出、獨樹旗幟,能獨攬大權,不必仰仗蔡氏,這一來,他近年也徵颳了不少平民百姓的血汗金錢,咱們先扳倒了他,一來可令亂匪賊子心驚肉跳,有所戒懼。二來可以為民除害,為武林忠烈之士伸張正義,看江湖好漢,有準還敢當鷹犬走狗,三來亦可從易下手,知難行易,先拔個頭籌再來乘機追迫,最後教昏君亂臣一一授首,豈不是好!」

蔡狂不擅謀略,只聽如此任重道遠;步步為營,登時頭暈眼花,只說:「罷,罷!你要殺誰劫啥都好,我只要吃麵喝酒刻經!這些煩人俗務,你們去幹,與我無關,只要真到動手時,報我一聲便好!」

他顧盼自豪的加了一句:「有我在,包管得手!」

鳳姑迷目笑道:「這句話可是金字招牌,你日後守在出師大意上,這叫打正旗號!」

梁癲對蔡狂越瞧越不順眼,但見杜怒福只呵呵的笑,一副老懷慰甚的樣兒,便道:「你年紀大了,不要一道去冒險了吧。」

他這句話聽來甚是不屑,其實也無歹意。他不想女兒沒了夫婿,覺得杜怒福人好齡高,看來沒什麼鬥志,況且也是自己的女婿,不去也就罷了。有些人不擅於表達心中之意,就算是一句關心的話語,也說得比諷嘲還讓人刺耳,梁癲就是這種人。對這一點,他也因過度自信,是故從不反省。

杜怒福聽了,也全不以為忤,只捫著花白鬍子,滿面怒(笑)容的道:「我也沒別的心願,只是,既然創立了‘青花會’,我就得護著它,不容人侵佔。鳳姑和長孫,既是我小友,也是我老友,有人若要對付他們,便是對付我,我當然也不放過。養養是我最愛的人。難得我到這個年紀,才有傾心的人,也才有愛我的女子。我本來別無所求,只求有夫有妻有兒媳,安樂終世,便是極樂。可是,養養告訴我:人逢亂世,竟是連這一點也不可得,天下俱亂,你要獨善其身,只好朝不保夕。既然如此,別人踩上來的,我就得率大夥兒把他攆出去。要我去劫官銀,我只怕不在行,但大家都出動了,何獨留下我?讓我當個唱道的助吆的跑腿的,那也不可少了我!」

梁癲覺得這老杜一味人好,逆來順受,只怕冒上了險也幫不上什麼忙,便說:「我就不明白你,一味厚道忍讓,你看人家‘大連盟’聲威日壯,你‘青花會’只懂退守危樓,真是當家當砸了大家!」

他這樣也無非是激杜怒福「長點志氣」,他畢竟是自己女婿,奮發點自己也有面子。

杜怒福卻苦笑道:「我也想當惡人、強人、吒叱風雲的不世梟雄,也曾想幹脆去當官、當賊,當不問人間事的逍遙閒人。但我只有命一條,也只是人一個,我只有當我自己。我向不慣與人爭,種青花,解瘤毒,就是我的職志,我也自得其樂。你罵我不長進,但要左右逢源我幹不來,縱橫捭闔我也太累。我還是當自己的好。養養就喜歡我這樣。我不知要是我當英雄、盜寇、大奸臣是否能別有天地,自成一格,但我已擔上‘青花會’會主,我只有做好它了。你別看我這樣子,對青花會上上下下,我可是一絲不苟,治事極嚴的。」

梁癲對他直搖首:「嚴格來說,你只是個好人,不能算是個武林人。」

杜怒福道:「不嚴格來說,我也算不上是個武林人。我只是個戇人。」

蔡狂嗤道:「咄!做人,要不做我這般逍遙不羈,就做盟主蔡大哥的睥睨天下,霹靂手段;要不然,就像張大哥一樣,快意恩仇,絕不姑息!」

梁癲哼道:「啐!東一個‘大哥’,西一個‘大哥’,左一聲‘大哥’,右一聲‘大哥’,前一句‘大哥’,後一句‘大哥’,逢人叫大哥,大哥滿天下,自己就威風神氣了麼?」

這一句,又幾乎使兩人翻桌子扔椅子背房子抓鑿子的動起手來!center有理無禮不管你/center

蔡狂吼道:「你說什麼!?」

梁癲悠然道:「我罵的是到處爬地叫大哥的契弟,你是麼?」

蔡狂脹紅了臉,齜牙露齒道:「你可以侮辱我,不可以侮辱我大哥。你無理、無禮,也無恥!」

他眼裡發出迫人的森寒,連梁癲看了,也有點心寒,但仍是嘴硬:「我罵你大哥?我還罵你表哥呢!張三爸我又不認得,罵他作甚?放著幹小弟不罵,我罵你大哥!管你有理無理,我這是有理無禮不管你!」

蔡狂怒道:「我就是有兩個大哥,也只服這兩個大哥,你比我長,我幾時叫過你做大哥!你叫我大哥我還不收呢?誰滿街滾地叫大哥來著?你說!你說不出來,就給我和兩個大哥叩三個頭!」

梁癲也給逼火了:「你別點我一把火!我叩你媽的頭!」

蔡狂怪叫道:「你敢罵我媽!」

梁癲怪叫:「我連天都敢罵,不敢罵你媽!你有兩個大哥,我一個都無!你打不過我,儘可把兩個大哥都叫來,我坐凳兒站樁錢撒了尿痾了屎等到臭變香的都等他來!」

蔡狂吼道:「打你殺你,還用出動我大哥!我單胳臂揚眉毛彈指尖就把你的頭扔到長安、尾擲到淮安、五臟六腑搗碎了一腳踹去瑞安!」

梁癲反吼:「剛才是誰躲在我屋裡的,現在卻來囂張你老張的!」

蔡狂不甘示弱:「嘿哈,帶著間屋子當龜殼打不過就躲進去涼快的是姓梁的可不是我姓蔡的!」

這回杜怒福卻說話了,他怒容不改,但語調甚為平和:「梁癲,這便是你的不是了。」

「我的不是!?」

梁癲撞屈天地的叫了起來。

——怎麼這老鬼平時雷劈都不出火的,而今卻幫著別人來管我的事!

真是!

但杜怒福畢竟是他「女婿」,他不顧「婿」面也得要看看「女」面。

所以他不服氣的喊:「我闖江湖,一視同仁,人人都是人,不分什麼大哥、小弟的,都是好朋友。誰充什麼老大?誰當什麼大哥!稱兄道弟的,未必就是兄弟;生死之交,也往往你死我活。叫人做大哥,不見得就受庇護;當人的義弟,不等於便忠誠。這樣大哥前大哥後的,也不覺肉麻!」

「天下事,總要定名份,才能依規則行事。沒規矩不成方圓。你三呼萬歲,不也肉麻?但一國之君,總得有個堂堂正正的名份!要是你女兒叫你做兒子,你受得了嗎?如果你喊養養做娘,也同樣不恰當。」杜怒福心平氣和的道,「稱一個人做‘大哥’,是因為他有可取、可貴、可敬之處,表達一點尊敬,有何不可?要是連這一點發自內心的尊敬也不敢啟口,還嘲笑他人這樣做,這種作為並不能證實自己是英雄、自重,只是反證了量狹和不誠!」

梁癲瞪住他。

張大了口。

——嘿,沒想到,竟給這「老好人」「教訓」起來了!

蔡狂也眼看他。

幾乎要笑。

——哈,沒料到這「老頭子」會幫自己罵人!

杜怒福卻逕自說了下去:「叫人做大哥,是為了發自內心的尊重,雖然可能只是因為對方的年紀比自己大,德行比自己高,修養比自己好,輩份比自己長的一種敬意,不見得是樣樣佩服、事事敬重,做朋友的有朋友的交情,當兄弟有當兄弟的義氣,是絲毫混淆不得的。有的是相交滿天下知己無一人;有的是兄弟成群,無一知交;有的是蕭秋水的一朝為兄弟,一世是弟兄;有的是方怒兒的沒有兄弟手足,只有紅粉知音。至於誰只是朋友?誰才是兄弟?自己最是心知。朋友和兄弟都分不清,怎當江湖人?」

這一番話,把梁癲說得目定口呆。

把蔡狂也說得愣一愣的,差點沒拍爛手掌叫好。

梁癲只好苦笑道,「好了,這趟我認了好吧?你就別說了,大哥!」

「不!」杜怒福忙搖手甩首笑說,「我是你劣婿,不是你大哥!」

這時候,第一碗麵,就帶著香味和美味,自小趾手上端了過來。center一把火/center

天下竟有那麼香的面!

還未下箸人人都已急不及待!

餓的人嗅了簡直已開始進食,飽的人看了立刻就餓。

面是一碗一碗的上,這才夠火候,所以先上了一碗。

杜怒福笑道:「當然是客人先吃。」

長孫光明當然沒有異議,只說:「鐵二爺再不回來,可沒口福囉。」

鳳姑聳聳肩,表示禮讓。

她聳肩時的倦慵之意很漂亮。

長孫光明和她坐在一起,登對得就像天造地設、珠聯壁合。

於是梁癲拎起了筷子,嘿嘿笑道:「那我就不客氣了——」

他只是說「不客氣」。

蔡狂是動作「不客氣。」

他老實「不客氣」的把那碗牛肉麵搶了過來,一筷子就挾了一把牛肉和麵,熱騰騰的就往嘴裡送!

梁癲早已此可忍孰不可忍也,一把火燒上了丈八高,怒叱一聲,一雙筷子就伸了過去,挾住了面,就是不讓面入得了蔡狂的口!

蔡狂眼看要到口的面吃不得,也氣得一把火燎了眼眉冒了煙,力透筷子,硬要把面扯過來送到嘴裡。

梁癲就是不肯,也勁傳筷子,發力要把面挾過來。

這回兩人不罵架便已動了手,使杜怒福、長孫光明、鳳姑等都不及相阻。

眼看這兩位武林名宿如此小孩子氣,連「青花四怒」都只有搖頭不迭。

梁癲蔡狂,爭奪一柱面,兩人都光了火,一面用筷子力奪,一面以怒目瞪視,巴不得把對方的鼻子咬下來。

那麵條經二大高手一扯,倒越扯越長,但卻不斷——這種武林高手內力比拼,本來正是驚心動魄,但因力爭不讓、相持不下的只不過是筷下麵條,未免令人失笑。

不過,唯其如此,更顯這兩人內力著實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麵條柔軟易斷,不比硬門兵器,但二人相互拉拔之下,面只細長而不中斷,當真是成了名符其實的「力拔山河氣蓋世牛肉麵」了。

兩人一邊勇奪,一面相罵,一個是不許吃,一個是偏要吃。

正好,這時,鐵手來了。

他先聽到二人相罵,再見二人鬥雞般僵持著,知道這二人又拼上了。

他一晃身,伸手雙指一挾,已輕輕的把運聚了兩大高手內力的麵條剪斷,笑道:「兩位,吃麵吃味道,動氣傷和氣。」

蔡狂、梁癲忽覺麵筋一斷,重心頓失,一個幾乎跌了個仰不叉,一個幾乎掀了凳子,但兩人畢竟修為高深,都及時把住樁子。

兩人這一來正是一把火頭上澆把油,還澆了油,正待發作,卻見來人正是氣字軒昂的鐵手,情知此人可不好惹,蔡狂咳了一聲便道:「面是我的。」埋頭便吃。

這回鐵手在中間,梁癲也不敢出手阻撓。

——只怕出手也必給鐵手截了。

他不出手,卻自有辦法。

他出口。

「咳吐」一聲,一口飛唾,就吐在蔡狂碗裡。

——這種「暗器」,可比暗器利害,便連鐵手的雙手,也不敢去接。

那口痰吐個正著。

蔡狂的筷子登時頓住了。

張大著要吃麵的嘴巴也定住了。

梁癲勝利了。

他好開心。

他格格大笑。「哈哈,我看你怎麼吃……」

他可不怕蔡狂向他出手。

一來有鐵手在,定必攔阻。

二來他不怕蔡狂出手,對方動手,他就還手,正好一過打架之癮。

他沒料蔡狂並不動手。

他以其人之道還治其身。

他動口。

「喀呸——」一聲,一口痰飛向梁癲。

梁癲正張大嘴巴狂笑。

——當他發現這「天外飛痰」時,那痰,已很不幸的,很不偏不倚的,很不辱使命的,很身先士卒的,飛入了他的口腔裡。

梁癲嘴一闔,這回,他說什麼都笑不出來了。

大家都笑不出來了。

——因為,「第三次大戰」眼看又要爆發了。

就在這時,忽聽小趾道:「瘋聖,夫人說,要你去廚房一趟。」

她這句話說得正合時宜。

說的時候還帶著一縷香風。

蔡狂一聽,心中想:反正我已佔盡了便宜,正好可以退一步,於是就說:「廚房在哪裡?」

小趾一指。

他扔下了面就三步拼著兩步的去了。

小趾也緊隨他而去。

這一縷幽香也幽幽消散了。

鳳姑故意笑開了,道:「小趾這丫頭好香……」

說著的時候,用美麗的眼尾睨著長孫光明,傷佛他是偷香專家似的。

鐵手發現鳳姑很豔。

一種餘香尚在的那種豔。

梁癲則正好趁這時候一股腦兒跑到後面的茅廁去,不知是在嘔吐還是在漱口,總不成是在哭吧!center一腳踢/center

梁癲一轉背,大家都在笑。

忍得好辛苦。

杜怒福笑道:「這兩個人,武功高,有才氣,但就是大小孩子氣。」

鳳姑道:「但如果能勸服他們聯手,‘五澤盟’便有可能跟‘南天門’聯手,他們兩派,打打鬧鬧,已逾四十年,分開沒什麼好處,在一起又鬥個你死我活,真搞不懂他們是怎麼想的!」

鐵手聽得倒有興趣:「你們正設法讓他們聯手辦事麼?」

長孫光明顧左右而言他,反問:「國花呢?沒跟你下來一齊吃麵?該輪到國旗換他的班了吧?」

這時,蔡狂疾步而出,一臉奮悅之色,背上掮了個長形的褡褳。

鳳姑笑道:「你這碗麵就不要吃了,換了吧,看來,養養第二碗麵就要端上來了。」

蔡狂卻喜溢於色的道:「我不吃了,我要下山了。」

鳳姑奇道:「你有事?」

蔡狂心不在焉的道:「對。」

這當兒,梁癲正好回來。

他一見蔡狂就火大。

他一腳就踢過去。

鐵手忙一長身。

這一腳就踢在他腿側。

鐵手硬捱了一腳,半邊大腿都麻痺了。

「狂僧好重的腳!」他苦著臉說,「如果用來踢大將軍,至少可以踢走他身邊為虎作倀的十七八個!」

梁癲戟指怒道:「他……他……他向我吐口水!」

他本來要跟蔡狂拼命,但踢了一腳,踢在鐵手臀上,自己痛得五趾欲折,一時強忍,發作不得。

蔡狂居然道:「剛才對不起……現在我有事先走,半天就回來,再跟你們一同禦敵。」

梁癲不意蔡狂「居然」會跟他道歉,一時反而為之語塞,但他心中始終悻然,所以諷嘲道:「怎麼?見了我匆匆就跑,是怕我還是偷了東西,作賊心虛,?」

蔡狂只淡淡的道:「失賠了,有欠禮數之處,回來再作賠罪。」

蔡狂這樣一說,梁癲反而說不了什麼了,只好眼巴巴見蔡狂離去,兀自喃喃自語:「奇怪,這廝陪葬似的,轉了死性不成?」

鳳姑卻輕啟失唇,笑睨長孫,倦慵的道:「還是人家養養行,才三言兩語,這瘋僧便服服貼貼,為她賓士效命了。」

長孫光明無限憐惜的望著鳳姑,但語氣仍十分清醒:「不知養養託他辦什麼事?不知交給他的是什麼事物呢?」

說罷轉望向杜怒福。

杜怒福攤了攤手,不十分在意的道:「我也不知道,等養養出來時,問問她不就清楚?」

鳳姑道:「對了,我好餓呀!」

長孫光明笑道:「我也很想吃麵。」

鐵手因為曾受狂僧瘋聖真氣激傷,咳了幾聲,才能接道:

「我也久聞‘力拔山兮氣蓋世牛肉麵’的大名了,不一嘗此面,還真不願離開淚眼山七分半樓呢。」

他發現自己的聲音有點澀。

——除了力受蔡、梁二大高手內力衝激之外,跟大相公李國花又鬥了一場,真力耗損,亦不可謂不鉅了。

杜怒福滿有信念的笑道:「放心,放心,養養一定教大家如願以償的。」

只有梁癲仍在反覆低語:「奇哉怪也?那瘋王八怎麼突然轉了死性?」

無法如願以償。

鐵手始終吃不到「力拔山河氣蓋世牛肉麵」。

等了好久,仍是沒有面端上來,於是鳳姑要過去看看。

杜怒福和她一道過去。

他想幫忙愛妻做點事——雖然每次養養都會笑著把他推出廚房。

可是這次不會了。

因為養養已經是個死人。

梁養養,「狂僧」梁癲的獨女,「瘋聖」蔡狂朝思想的人兒,「青花會」會主杜怒福的夫人,同時也是‘老風行動’的動儀者之一,在煮‘力拔山河兮氣蓋世牛肉麵’之際,被殺陳屍於廚房。

鍋裡的面已經發軟。

瓦堡裡的牛肉正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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