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姑婉然一笑:「這句話,也是一種毒,專攻人心,離間挑撥,已盡其極。」
唐仇斂容,衷誠地說:「鳳姊氣定神閒,確不好鬥。佩服。」
她說的時候,劍眉秀剔,星眸帶怨,但予人感覺卻是英姿颯爽。
其實唐仇此際,對鳳姑也大為服膺。
唐仇在這時候,已完全掌握取勝的契機,也就是說,她佔盡了上風;反過來說,鳳姑已落盡了下風:無論在心理上還是武力上,幾乎都輸定了、敗定了、甚至是死定了。
但鳳姑的樣子,還是很「定’。
她神閒意定。
她仍眯著眼,以一種只有婦人才有的風韻,看看她的敵人,像一個小母親,在看孩子在嬉鬧;那樣子是容忍的、體諒的、甚至是風騷入骨的。
——的確,比起鳳姑來,她似乎仍是個孩子。
她知道自己微翹的唇很英秀,但卻沒有風姑稍厚的紅唇抿笑間抹過多少豔烈的輕淫。
現在陽光很好。
風也很好。
如果她是個男子,她幾乎就要愛上這面臨失敗但仍金風玉露好整以暇的小婦人了。
可是她是女子。
她知道,很快的,過不多久,這世界上,這山上和這兒的兩個美麗女子中,就要並且就得要只剩下一個了。
當然剩下的是她這個。
——敵人是留不得的。
——何況是這樣跟她有共同美麗但全然不同的美豔之大敵!
她系出於「蜀中唐門」,是唐門中最好讀史的女子。
她也是川西唐門之中研究毒力的高手之一——好的暗器要發揮百倍的功能,一定要作幾種配合。
——發射的勁道。
——精巧的打造。
此外,便是火藥和毒藥的注入。
她多年研究毒力的結果,發現了一種人間至毒:
那不是藥。
而是人心。
——沒有比心毒更毒的毒!
就憑這個發現,她馬上成為「四大凶徒」之一,名聞天下,殺掉不少任何人都殺不了的人,而且,今天一亮相就已控制了全場。
她好鬥。
不過人人都鬥不過她。
她看著敵人一一給她鬥得死去活來,讓她鬥死,她就覺得這是人生最大的歡快,世上最大的成就。
她很少遇過像鳳姑這樣瀕臨絕境,但仍不哀告求饒,反而很寧靜,像一隻瓷瓶,一口碗,她有被撫摸的感覺。
她平生最怕的是歲月。
她怕老。
老就會死。
——可是,如果年紀大些、老些,卻仍似鳳姑那麼漂亮,那麼有風韻,彷彿老也不是那麼可怕了。
她注意到天色很好,北雁南飛,已過午後,樓更傾斜了,而鳳姑站在那兒,微微地笑著,腰是那麼的細,像她的頭。可是那頸更細,像瓷瓶的頸,一邊頭髮垂下來,遮住她一隻左眼,顯得右臉更是風情,而且紅唇更是烈豔。
她忽然生起了一種淒涼的感覺。
頸這種感覺常常有,而且常常令她感到寂寞和可怕的寂寞以及寂寞的可怕。
所以她笑了起來。
她突兀的笑使得風姑很有些訝異。
樓外長著一種掌大圓葉的青花。
花色甚寒。
——青寒花。
這花已半開。
——這是本來要子夜才開的花。
彷彿,唐仇清純的笑聲裡,帶著驚人的蕩意,連花也為之早開些。
這些花,多半都是養養親手培植的。
杜怒福看著半開的花,沉痛的問:「是你殺了小趾?」
唐仇爽快地答:「是。」
「然後你冒充小趾?」
「不錯。這樣才能接近養養。」
「那麼,養養也是你殺的了?」
「是的。我殺了她,才能嫁禍蔡狂,才能使梁癲去追殺他,鐵手也得去阻止他們動手,我才能一口氣毀掉你三個要援,使你們完全孤立。」
「養養怎會沒認出是假冒的?」
「你沒發現四大護法,都未曾出現嗎?」
「你把他們怎麼了?」
「我沒有把他們怎樣,問題是他們會把你怎樣。養養是看出來了,可是李涼蒼偷偷告訴尊夫人:小趾同陳風威有染,懷了孕,不舒服,不能服侍她。張寞寂又提議:此事不能讓老會主知曉,免得責罰他們的風威老大,所以敦請那位好心腸的婦人代為隱瞞。然後王烈壯趁機建議:以免社會主生疑,最好請人先行替代幾天再說。他們‘請來’的人當然就是我。」
「你的意思是說:他們背叛我!?」
「他們若不叛你,我又如何能接近七分半樓的大門前,連一個阻擋我的人也不曾出現?你們的人要不是死光了,就是叛掉了,不然就是全給調走了。」她慧黠地笑道,「你要打擊一個人或一個集團的時候,有兩個方法是最有效的:一是先孤立他,二是先使他們內裡腐敗互哄。兩種方法都同樣有效,並用卻更有效。」
「好,就算他們是背叛我,但他們跟我數十年了,他們有四個人,你可以用美色打動長孫盟主,但又怎麼使他們背棄我?」
「我對不同的人,自有不同的方法。對付兩盟一會,是大斗,不是小鬥,自然得要用非同尋常的鬥爭手段。其實,他們並不願背棄你,更不負背棄你之名——你何不問問他們去?」
於是她發出一種悅耳的歌聲。
歌聲悠揚,響徹雲霄,彷彿能叫花開。
然後,杜怒福在下樓之前,一連下了四次暗號都不見蹤影的「青花四怒」,終於出現了。
他們自樓上走下來。
不過,只有三個人是走下來的。
其中一人,是給「抬」下來的。
他已失去「動」的能力。
他的穴道受制。
他的樣子比一向滿臉怒容的杜怒福更憤怒——。
他是他們四人中的老大:
陳風威center大關/center
杜怒福馬上就明白過來。
四人中,畢竟,老大風威未曾出賣他。
他同時也瞭然:為何唐仇冒充「小趾’,其他青花四怒都沒有看出來,而養養也沒有立時拆穿,致遭殺身禍的原由。
王烈壯道:「我們不是要背叛你,是你把我們逼成這樣子的。我們只是要反對你,要為青花會作一些貢獻和改革,我們不得已。」
杜怒福怒笑道:「是什麼奉獻,我竟會阻止?是什麼改革,竟不讓我知曉?」
張寞寂道:「我們跟你創青花會,捨死忘生,已計六年了。可是,我們得到了什麼?別人升官的升官、發財的發財,而我們還得在這兒窮磨乾耗著,竟然還打算對抗大將軍,反對大連盟,劫拿花石綱,這種自取滅亡、誅九族殺六親的事,咱們才不幹!我們是為了你好,為了青花會不滅於大連盟的勢力下,才起來反抗你不智的號令!」
杜怒福慘笑道:「要是你們真不願幹,咱們可以好好商量,也不會逼著大家非幹不可的。你們這樣,只是為自己爭取利益,不是為了青花會。不對抗大連盟,就一定會給大連盟吞掉。大將軍狼子野心,一如戰國之秦。六國要是一早切實採用蘇秦建議的合縱對抗,若能看透秦國用了張儀之計,施‘遠交近攻’之法,就不會給逐個擊破、一一吞併了。我們要是並肩作戰,聯結其他幫、會、盟,奮力一拼,決不怕了大連盟,但若趁機投靠、自亂陣腳,只怕下場不會比一味投靠秦國、只隔岸觀火、置身事外的齊王田建好多少。田建是秦皇的結拜老哥,最後下場是給放逐餓死,凌落石力量抱負,當然不可與贏政相提並論,但對付敵人和戰友的手段殘酷。卻尤有過之。」
張寞寂和王烈壯一時面面相覷,答辯不出話來,李涼蒼卻道:「別的不說。至少,我們窮。本來種植了‘青寒果’可解一般毒症,而且還試植了‘大快人參’,能治一切血毒惡瘤,將它獻上天子,必能封侯拜相,就算拿去藥鋪賣錢,也定必富甲一方,但你老是拿我們辛苦培植的成果去幫人治病,分文不取,有時還得倒貼、染病!咱們忙了一輩子,不想再這樣廝混下去。你看,咱們自己身上身內,連你在內,都患有惡瘤,只是用內力和藥力把它壓住罷了,現在第七樓半長了一棵‘大快人參’,恰好夠治我們五人的病,我們決不允你再作什麼濟世救民,捨身為人的愚行!我告訴你,人不為已,天誅地滅,你傻是你事,我們可不能老是跟著你傻下去!」
杜怒福苦笑道:「這番話說的也是。你們是有權不贊同的。這些日子,都苦了你們了。我很多地方都做得不對,對你們不夠好,對不起。」
他這幾句話一說,寞寂、涼蒼、烈壯三人都低下了頭。
杜怒福嘆道:「你們情同手足呀。」
李涼蒼道:「殺夫人的是這位……唐姑娘……我們……可沒這個意思。」
唐仇只一聲輕笑。
她只環臂抱著肘,像看什麼好玩事物一般地看著這幾個人的對答。
杜怒福道:「那你們要怎樣?你們可以殺了我,你們可以自立為會主,我不爭這個,但不可以把青花會賣給了大連盟,這樣只是自找死路。」
王烈壯卻搖首道:「春秋時代,魯國有三桓,晉國有六大家族。當魯國國君政令不當之時,三桓可以制肘魯君,發號施令,我們師兄弟四人,和會主有二十餘年情義,我們是不會也不忍殺的,我們只要可以主掌大局,首先得不觸怒大連盟的路線,避過這一劫再說。」
杜怒福也搖頭悲哀地道:「你們的想法太天真了,三國時曹魏有名士孔融,才華絕世,因曹操忌而遭殺,他的子女女的才七歲,男的九歲,聽到父母被誅殺時,仍在下棋,若無其事。鄰人訝異問‘父母遭難,你們還能這樣?’兩個小孩都說:‘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舍主人煮有肉湯,男孩捧著飲光,女孩問:‘活不久了,還要吃什麼肉、喝什麼湯?’男的忍不住哭了,女的說:‘如果死而有知,得見父母,應該高興才是。如果死而無知,那還有什麼可哭的!’後來曹操聽聞了這些話,知道這兩個小孩智慧過人,所以命人立即殺了。連小孩都曉得覆巢焉有完卵,你們的想法,豈不天真?你們拿晉魯二國來警喻這樣正好。晉國本應重耳一手重振,強大鼎盛,但為六大家族瓜分後,不但地位愈降愈低,而六大家族力量分散,不住互拼,誰有好下場?中行家和范家首先互拚而滅。原智家聯合韓、魏二家滅趙家,結果在生死關頭,韓、魏二家出賣了智家,與趙家聯手,滅了智家。而魯國三桓逐國君姬蔣,拒絕了孔子所提出的‘墮三國’之議,各自為政,互相攻擊,最後仍一一為敵國所滅。歷史的教訓還不夠嗎?你們還要迫不及待地墜入大將軍所佈的彀中,重蹈覆轍?」
張寞寂見他兩個同伴一時都答不話來,就橫了心說:
「我們都說不過你,所以,這些年來,就聽你的。現在,變天了,大連盟支援我們當家發令,有唐姑娘為我們撐腰主持公道,到你要來聽聽我們的了。」
杜怒福長吁了一口氣:「你這樣說,那就最好不過了,說到頭來,你們不管為正義為公理為青花會,其實主要還不過是為了自己。人生裡有很多大關節,將試煉出一個人的德行節操,這是一關,你們過不去,我也沒話說了。你既把話說分明瞭,這樣好,只不過,我想知道:其他的手足、兄弟,都到哪兒去了?你們奪權可以,只要拿出真本事;但殺人不許,自家兄弟,決不可自相殘殺。」
張寞寂反啐道:「什麼大關小關的,你自己眼前的大關便過不去了。」
李涼蒼卻持平地道:「兄弟們都給我們調走了。老大不肯聽我們的勸告,只好先行制住。」
杜怒福深深地望了穴道受制的陳風威一眼,在旁的唐仇忽道:
「鶴盟的公孫照、仲孫映和孫照映,全給長孫光明聽了我的話,調走了。」
然後她又單刀直入地說:
「你說那麼多的話,旨在拖延時間,你們以為還會有援兵相救?」
然後她格鈴鈴、格鈴鈴,清脆好聽地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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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援手是不會來的。第一,我殺了養養,使得梁癲饒不了蔡狂,現在敢情在‘風火海’拼命。第二,你們最強的助援鐵手,他去‘久久飯店’找我,但難免撞上失去了心上人的李國花,縱他擺平得了大相公,也得要去‘人生自古誰無死棺材店’救李鏡花,待他趕回上來時,七分半樓早已改朝換代,輪不到他來說話了。」
然後她志得意滿,喜孜孜地道:「怎麼?我攻心為上,到現在,還未曾跟你們交戰,但你們那麼多人,那麼多位高人,那麼多江湖上的老手,卻都給我一手打散了,我厲害吧?」
「對了,」唐仇似記起來般的,「你的另外兩位部屬,宋國旗守在倒衝瀑,餘國情守在四分半壇,他們沒接到警示,不會趕來;青花四怒當然也不會向他們發出任何警示:直至我收拾了你們之後,我會親自一一給他們‘警示’的了。」
她美美地笑起來,充滿自信的說:「所以,到現在為止,我一個人就可以瓦解你們、解決你們了。」
她躊躇滿志:「我根本不必趙好、屠晚、燕趙來幫忙。我一個,抵得上一支大軍。」
鳳姑提醒她:「可是,我和杜會主仍然活著,你還沒有解決我們,你不一定能解決我們。」
唐仇嘖嘖嘆道:「你們還有抵抗力嗎?你們的武功,本就不如我,而且我會用毒!更何況,你們兩人都傷透了心,已經是個活死人了。」
她的話沒有錯。
鳳姑知道她說的胸有成竹,因為她是對的。
杜怒福新喪愛妻。
她發現他的白髮幾乎一瞥看去都有遽增,而且,他看來平靜,但心口的毒瘤可能已然催發,以致他的兩腋,已滲出了大量的血水。
而她自己,也是個傷心人。
——唐仇果然夠毒。
她知道摧毀一個人的戰志,要比以武力去打敗一個人來得更有效。
鳳姑微喟。
——與其束手待斃,不如背水一戰。
她的心雖已傷透,但她的鬥志未死:
她還有:鳳尾鏢、麻雀神指和鳳凰三點頭。
她決意一戰。
杜怒福也決心一戰。
他也傷透了心,愛妻新喪,而老部下卻在此時出賣了他。
可是也因為這樣,他重新燃燒戰志。
——必殺唐仇,為妻報仇。
對付部屬的叛離,他倒沒有報復之心。
人各有志。
他雖然已感覺到胸口的惡瘤正在迅速惡化,但他仍得要打起精神一戰。
——就算萬一報不了仇,也得讓一直都幫著自己的鳳姑得以逃生。
他畢竟是青花會的老會主。
他還有看家法寶:
嫁拳、娶掌、自妻妻人神功。
兩人都準備背城一戰。
決一死戰。
然而兩人又同時現了一件事:
他們已然中毒。
毒力許或還很輕微,但只要一動武,不能用內力護住心脈,毒力就會迅速蔓延,再難支撐。動武時間愈長,毒力便愈難控制。
現在他們終於明白,這小女孩何以敢那麼囂狂,那麼篤定了。
因為對方已勝券在握。
唐仇似也看得出杜怒福和鳳姑的驚疑。
「我在養養的屍身上下了毒。薄毒,我不下太烈性的毒藥,因生怕像鐵手,老杜和你這樣的高手瞧破。我只要淡淡的,薄薄的、一點點的足夠把你們的功力大打折扣的毒力就好了」。唐仇清亮地笑道,「這毒就叫做‘失覺’它毒性不烈,也不難驅除,但就算是一流辨毒高手,也一樣會被它騙瞞了過去;只要中了毒,你們發現的時候,已來不及驅毒了。是不是?就像現在,你們的情形!」
杜怒福怒道:「你……你身為‘四大凶徒’之一,也算是名動天下,用這等卑鄙手段,未免勝之不武。」
鳳姑平靜地勸道:「罷了,杜會主,正邪之間互鬥,正道總是敵不過邪派,主要便是因為邪魔外道,無所不用其極,趕盡殺絕,不擇手段,而正道則太多顧忌、太多顧慮、太講究此可為孰不可為也,所以難免吃盡了虧、落盡下風。」
杜怒福點點頭。
他雖中了毒,但仍可聚合餘力,全力一搏。
唐仇忽道:「胡說八道,莫此為甚。」
且一臉鄙夷之色。
鳳姑哂然道:「毒你是夠毒的了,但理你是無理。」
唐仇冷笑道:「真正夠毒的人,根本就不會知道自己是無理的。你們身以為正人君子,以儒俠自居,老是舉孔聖人為良例,那麼對你們開山祖師孔老夫子的夾谷之會,凜然無懼退敵而感到自豪吧?但齊國國君只不過是請來部落的舞者在魯國君面前演出,便給孔聖斥為野蠻,當時斥退。齊國國君再請優倡作較輕鬆的表演,只因為沒跳隆重而無趣的所謂宮廷舞曲、正統樂譜,便給孔子立下令衛士把一干無辜舞者砍手斷足,嚇得齊國忙把土地割讓給魯國。這算什麼君子之風?也不是恃勢行威而已!那些無辜的舞者,竟遇上一個毫不風趣的假仁假義偽君子!孔丘曾在攝相事時,把跟他齊名的大學問家少正卯處死,所列的罪名竟是對方學問淵博記憶好,但所知的盡是醜惡的事,以及指他居心險惡、迎合人意等等!他算是什麼大學問家,只有他說沒有別人說的話!其實,我們的手段,都是跟孔聖學的。他開了誣陷、暗算之風,真是百代至聖先師!」
鳳姑和杜怒福面對這看來才雙十年華的小女孩,心中有比中毒更鉅的驚詫。
——這小女孩雖然想法偏頗,但倒絕非不學無術之徒!
只聽唐仇又道:「我們懂得阿諛奉承、謅媚主上,但有誰比你們儒家大師先祖叔孫通?他在漢高祖得天下後,根據周禮訂出了一大堆趴在地下、人人像狗一樣惶恐、烏龜一樣縮頭才能覲見天子的禮節,好讓日後的皇帝不再促膝平坐,而大搖大擺,高高在上,任意宰割魚肉滿朝文武百官!你們的經學大師董仲舒,把其他學說全定為邪說妖言,並訂明凡不在五經之內的著作,不是孔丘所傳的書,都得一律禁絕,不許流傳。孔子傳下來的是什麼書?尚書只是古代帝王的瑣碎文告、無聊宣言,禮記只要人安份守己,守一切不必要的禮,例如死了父母得要三年不許任事、不許開心。易經是部神怪玄異的書,所以人人都看不懂而又可以說只有他才懂。詩經的好詩都給你們的聖人剔除了,剩下的全得要冠上肅穆莊嚴的詮釋。春秋則任意曲解和抹殺帝王貴族的罪行,卻說是隱惡揚善,不信不實,算啥歷史?這五部書,讀到今天,還是在讀,一味專研註釋,牽強附會,已再沒有其他的書。」
杜怒福忍不住道:「你說的不是沒有道理,但太偏激了。」
鳳姑眼中卻流露欣賞之色:「你很敢說話,想法也很新,但歷朝以來,儒家俠士,總代表了正義的力量,像東漢太學生,以清正的力量,制肘宦官橫行霸道,不惜以身殉之,不亦可貴嗎?」
唐仇笑了。
帶著薄怒。
「這就是你們所津津樂道的儒俠烈事了吧?東漢計程車大夫、太學生,也一樣跟外戚貴侯聯結,同流合汙;宦官雖然霸道,但士大夫何嘗不是一樣:山陽郡督察張儉,路上遇上宦官侯賢的母親,誣指她是強盜,殺了她,同時又殺侯賢全家百餘口。皇帝下令大赦,李膺照樣殺掉張成的兒子,只因為他父親是宦官密友。司隸校尉陽球,靠娶宦官的女兒而起家,曾奴隸一般主動巴結服侍宦官王萌,但在他得勢之後,親自逮捕並刑審王萌父子,王萌只求他憐其父年老,讓他們少受苦痛,處死便是,陽球就下令以泥土塞住王萌的口,將二人活生生拷掠至死。真是好個讀書人、士大夫!還有濟北相滕延,收捕宦官殷*時,連其僕婢賓客都一概殺盡,跟所謂萬惡宦官、殘毒外戚,豈非一丘之貉?還有士大夫頭領袁紹,率兵攻入皇宮,對宦官進行滅種屠殺,就算平常行善積德,或不問政事者,一樣死無全屍,連同長安城中較年長而無留髮者,也疑是宦官,同死刀下。他們這樣鬧法,終於只把殺人魔王董卓引入了洛陽來,天下從此大亂。宦官也不見得盡是壞人吧?他們從小就受了腐刑,在險惡宮延生存保險,何其不易,何況他們也出了人材,如是不是宦官蔡倫造紙,今天你們下令還得刻竹片呢!你們自己鬥不過人便是鬥不過,少說什麼正道不用卑鄙手段才輸人,邪道還不及你們會充君子扣帽子壓老子哩!」
杜怒福聽罷長喟道:「唐仇,你聰明過人,記心又好,若肯往正途勇進,定必前程光明。這幾句話,是由衷之言,跟殺我不殺,全然無關。」
唐仇卻冷著臉道:「你真的聽不懂我的話?」
社怒福道:「怎麼?」
唐仇道:「我這意思是:我根本就瞧不起你們所謂‘正道’的,我看到為什麼正道沒有光明可言,又何必往什麼正路上走!」
然後她說:「我來這世上走一趟,只求大闖特闖,大闖一番便走——才不管什麼正道邪道、有道無道!」
話剛剛說完,她就聽到了一種聲音:
鼓聲、歌聲、跳舞聲。
正當她臉色倏變之際,她又聽到了另一種聲音:
那是大開大闔大闖陣的殺聲。
唐仇臉上驚疑不定之際,杜怒福和鳳姑也同樣驚疑。
就在這時候,就聽見有人說:
「得些好意須回手,仇兒,夠了吧,你既然已拿到金梅瓶,只要偷掉大快人參了,你就履行諾言,把人放了,撤了吧。」
山腰殺聲依然大作。
說話的人正在斜樓之頂。
依著斜陽。
一共四人,像四隻鶴。
一個領袖,三個護法。
說話的人淡定、溫和。雖然語音是激動而激情的。
說話的人是:
長孫光明。center大鬧/center
唐仇發現是長孫光明,她臉上有點發熱,暱聲道:「你怎麼卻先回來了,我不是要你在大車店候著我嗎?怎麼這般耐不住呢?總是這樣性急!」
鳳姑見長孫光明和他手下三大祭酒竟一齊回來,眼中和臉上同時一熱,卻只淡淡地道:「你還回來作甚!這兒已沒你的事,有事也不需要你。」
兩人都對長孫光明說了話,但長孫光明心裡知道:唐仇的話聽來很親暱,但故意是要氣鳳姑的;鳳姑的話聽似很倔,但卻是好意勸他離開的。兩人的話裡都有生氣的意思。
長孫光明嘆了一口氣,道:「仇兒,你不是說,只要大快人參和金梅瓶的嗎?現在既然得手了,還不走嗎?」
唐仇仰首,細細的脖子揚著細細的憤懣:「你這樣倒回來,是不信任我嗎?我本來要罷手了,你這樣說,我倒要非幹下去不可了!你要是捨不得她,休想我再睬你!」
長孫光明這次說的甚為堅決:「你答應過我,放老會主和鳳姑一條生路的,我聽了你的話,不跟大將軍作對,與大連盟為敵確不會有好下場,可是,青花會、燕盟的事我不管,但杜怒福是我的恩友、伏鳴鳳是我的戰友,要出賣他們,我是萬萬不肯的。」
長孫光明這樣一說,杜怒福和陳風威的眼睛當時發了亮,烈壯、涼蒼、寞寂的眼神卻都黯淡了下來。
唐仇沒想到這眼看可以穩操勝券的時刻,長孫光明會引領鶴盟人來變生肘腋。她清亮地道:「好,就算你阻止,我一樣能殺得了你們。」
「不可能的。」
只聽一個宏長的語音悠悠的道:
「你不可能殺得了天下的人,正道不滅,浩氣長存,一如午陽,就算你毒功再高,也無法在陽光裡下毒的。」
另外兩種殺聲也鐵騎突破、銀瓶乍烈地傳了過來:
「天不容人!」
「人不容天!」
「人不容人!」
「天人不容!」
另一語音卻是低吟呢喃的,但卻交織成一張殺氣的網,覆天蓋地地罩壓下來:
「咱嘛呢叭咪咆。」
只見一大團人上了山來。
——之所以會是「一大團’的人,是因為一群人圍住了幾個人,但那幾個人(準確數字是「三十一個人〈女子〉圍住了三個人〈男人〉仍以雷霆萬鈞之勢移動著,以致那以一種載歌載舞的曼妙身法包圍著他們的人,身形也為之帶動牽引,所以才一整「團」人地上了山。
唐仇看到這些人,就知道自己的計劃中,已經出了漏子。
愴然大呼的是梁癲,慘然唸經的是蔡狂,揚聲發話的是鐵手——既然他們都來了,這局面的確沒她先前所想象的稀鬆平常了。
她冷然道:「沒想到,你會回來得這麼快。不過,陽光總不能一天照到晚的,烏雲、黑夜都是它的剋星。」
「你’指的是鐵手。
鐵手顯然是「關鍵人物」。
鐵手驟然停了下來。那包圍他們的三十一名女子,也遽停了下來,早已氣喘吁吁、香汗淋漓;鐵手用一種極大的氣勢帶動了整個包圍的力量,直闖到七分半樓下,離唐仇已不到兩丈之遙。
鐵手跟唐仇打了一個照面,仍心動於這女子之清之豔,還有清豔之餘那好聞的芬芳。
他在梁癲和蔡狂的劇鬥中及時趕到,因為他發現了:既然原兇刻意製造出殺人兇手就是蔡狂,目的便是要引發梁癲和蔡狂拼命,而綁架小相公的目的,除了要大相公誤會自己之外,就是要使自己疲於奔命,赴「人生自古誰無死棺林店」救人了,對方為什麼要這樣做?很簡單,原因就是要使自己暫時回不了淚眼山。為什麼要使自己暫時回不了七分半樓?這答案更為明顯:
對方此際正要對青花會和他的同盟展開不利的行動。
所以他也立刻展開行動。
他先趕上淚眼山,追蹤蔡狂、梁癲的行蹤(那並不難打探),直入風火海,剛好趕上樑癲疑慮不定:不知蔡狂是不是兇手?不知該不該殺蔡狂?
鐵手一趕到,即道明瞭一點:「養養決不是‘瘋聖’殺的。」
梁癲反問:「何以見得?養養的屍身上還刻了他平時最常刻的六字經文。」
「就是因為那六個字,所以更可以肯定養養不是死於他之手;」鐵手說:「你還記得嗎?那六個字:咱嘛呢叭咪咆,左旁部首全是四四方方的‘口’字,但瘋聖通常刻這六字真言時,都是用‘發現吧?」
梁癲這下倒省起了。
鐵手又道:「兇手也用你的‘小我斂’殺養養,顯然打算萬一嫁禍不上瘋聖,也待蔡狂疑心是你下的手——可是,你不也沒有做過這樣的事嗎!想必也極不想遭人誣陷嗎?」
梁癲已經有點明白了。
鐵手知道事態緊急,定必要把兩人宿怨打散,才能齊心一致,共御大敵:「我們且來試一試:要是這口金梅瓶是真的,那麼瘋聖就有殺人奪寶的嫌疑;要是金梅瓶是假的,那麼真的必定早已給兇手取走,只留下假瓶來栽贓蔡狂……傳說金梅瓶能使謝花復甦、萎花重開,我這兒手上有一朵諸葛世叔相贈的‘夢幻空花’聽說佛祖拈花微笑,便是這種花,十分靈異,我把它放在瓶口上,若它化作金色,便證實這是真的金梅瓶。」
他把花置於瓶口。
三人屏息以視。
——結果,‘夢幻空花’幾乎成了透明。
花仍是花。
但兇手已不是兇手。
——蔡狂既非兇手,那麼兇手當然旨在調虎離山,引他們互相殘殺。
所以他們最迫切的一個行動就是:
趕回去。
——立刻趕回七分半樓去!
其實鐵手趕去風火海阻止蔡狂和梁癲格鬥之時,並未猜得長孫光明會有變異,他只是認為:既然兇手和敵人要借狂僧瘋聖二人互鬥來打擊七分半樓的勢力,不消說一定不會讓長孫光明作調解,是以這「鶴盟」盟主只怕也有危險。
鐵手是擬把長孫光明的危境也一併解救。
但他卻未在「風火海」遇著長孫光明:
這時候,他也猜得著一些端倪了:
——長孫不是身遭不幸,就是有點蹊蹺了。
他敦請狂怒、悲憤中的蔡狂與梁癲,不能在悲憤和狂怒裡少做一件事:
那就是把梁癲在「錦衣幫」和蔡狂在「汙衣幫」的實力一齊動員了過來。
——這兩人雖然獨行天涯,但畢竟是一幫之主,凡所過處,必有勢力潛伏。
蔡狂和梁癲也是爽快人。
他們知道情況緊急,立即發出旗花、暗號:連同他們原屬「五澤盟」和「南天門」的力量,也一起號召了過來。
——歷久以來,丐幫高手,弟子,一向擅於聯絡,連絡精密,所以凡有急變,無不應命趕到。
鐵手與狂憎、瘋聖,在往七分半樓的半山腰上已遇上了阻截。
三十一個女子。
能歌善舞的女子。
她們一舉手一投足,都是殺勢,都是絕招。
鐵手卻沒正面交鋒。
他們強大的氣勢,把包圍的人全都不由自主地給帶上淚眼山上。
唐仇見鐵手把梁癲、蔡狂拉上山來了,知道來者不善、善者不來,蔑然道:「我道是誰,既然是隻為官府效命、為朝廷賣命、只會抓捕罪犯、不敢懲兇除暴、只能欺凌罪犯,不敢造反抗命的六扇門捕頭!來吧,你們這回兒人多勢眾,小女子也不見得怕了畏了,請。」
鐵手微微笑著,朗聲道:「咱們四師兄弟,幼承師訓,行事宗旨一向都是:為正義而戰,除暴安良,只求盡心盡力。從不以眾欺寡,不以強凌弱。不問情由,不講情理,只因職責在身便亂抓人冤殺人的事,我們過去不曾幹,現在不會做,將來也決不屑為!以拳頭稱霸,那是野獸行徑;以德行服人,才是俠者所為。如果為王法所囿,只為朝廷效命,那我們也不外是鷹犬走狗而已。我們兄弟四人,對抗錯誤的指令和不服從冤噬的刑決,絕對多於力爭強鬥勝的械鬥比武。我們一向是官可丟、頭可斷。血可流,但俠義之心是萬萬不可不追求的!」
唐仇聽得為之語塞,心想:近年來,四大名捕聲名鵲起,確是為此之故,其行事作為,大抵與鐵手所說,是一致無異的。但她仍是嗤笑道:「說的好聽,又不見得你真的救人如救火,先去‘人生自古誰無死棺材’救一救可憐無助的李鏡花!?」
這時,忽聽一人沉聲喝道:
「小唐,你鬧也鬧得夠了吧!此情此境,你還要逞強,不要大夥兒相助麼!」
只見一人自土中冉冉升起,身高九尺,虎目濃眉,熊背蜂腰,不怒而威:
「你佈局也太不小心了,也不事先打探清楚,‘久久飯店的掌櫃哈佛,也就是‘人生自古誰無死棺材店’的老闆,而他便是江湖稱的‘九九修羅斧神君’!」
唐仇仍想不透其中關鍵,但她在這危局中見燕趙及時趕到,無疑是極大強助,所以道:「哈佛也是綠林中人,這又有啥關係?我不鬧則已,一鬧則就得大鬧特鬧,鬧個不可收拾方可!你是知道我脾性的。」
燕趙浩嘆道:「你還是那麼愛鬧,四師兄弟妹中就你最愛逞能!我怕你自己現在已鬧得無法收科了!你可知道這鐵遊夏年少時候的經歷嗎?知已知彼,始能百戰百勝;你這樣莽撞,夠毒但仍不夠精,只能鬧不能闖!」
唐仇噘起薄唇道:「他年少的時候是豬是狗還是烏龜王八滿地爬,關我屁事?」
咀裡雖是這樣說,但心裡不免好奇。
這相貌堂正、氣宇過人的鐵捕頭,年少之時到底有過什麼了不起的經歷?者不來,蔑然道:「我道是誰,既然是隻為官府效命、為朝廷賣命、只會抓捕罪犯、不敢懲兇除暴、只能欺凌罪犯、不敢造反抗命的六扇門捕頭!來吧,你們這回兒人多勢眾,小女子也不見得怕了畏了,請。」
鐵手微微笑著,朗聲道:「咱們四師兄弟,幼承師訓,行事宗旨一向都是:為正義而戰,除暴安良,只求盡心盡力。從不以眾欺寡,不以強凌弱。不問情由,不講情理,只因職責在身便亂抓人冤殺人的事,我們過去不曾幹,現在不會做,將來也決不屑為!以拳頭稱霸,那是野獸行徑;以德行服人,才是俠者所為。如果為王法所圃,只為朝廷效命,那我們也不外是鷹犬走狗而已。我們兄弟四人,對抗錯誤的指令和不服從冤噬的刑決,絕對多於力爭強鬥勝的械鬥比武,我們一向是官可丟、頭可斷、血可流,但俠義之心是萬萬不可不追求的!」
唐仇聽得為之語塞,心想:近年來,四大名捕聲名鵲起,確是為此之故,其行事作為,大抵與鐵手所說,是一致無異的,但她仍是嗤笑道:「說的好聽,又不見得你真的救人如救火,先去‘人生自古誰無死棺材店’救一救可憐無助的李鏡花!?」
這時,忽聽一人沉聲喝道:
「小唐,你鬧也鬧得夠了吧!此情此境,你還要逞強,不要大夥兒相助麼!」
只見一人自土中冉冉升起,身高九尺,虎目濃眉,熊背蜂腰,不怒而威:
「你佈局也太不小心了,也不事先打探清楚,‘久久飯店’的掌櫃哈佛,也就是‘人生自古誰無死棺材店’的老闆,而他便是江湖稱的‘九九修羅斧神君!」
唐仇仍想不透其中關鍵,但她在這危局中見燕趙及時趕到,無疑是極大強助,所以道:「哈佛也是綠林中人,這又有啥關係?我不鬧則已,一鬧則就得大鬧特鬧,鬧個不可收拾方可!你是知道我脾性的。」
燕趙浩嘆道:「你還是那麼愛鬧,四師兄弟妹中就你最愛逞能!我怕你自己現在已鬧得無法收科了!你可知道這鐵遊夏年少時候的經歷嗎?知己知彼,始能百戰百勝;你這樣莽撞,夠毒但仍不夠精,只能鬧不能闖!」
唐仇噘起薄唇道:「他年少的時候是豬是狗還是烏龜王八滿地爬,關我屁事?」
咀裡雖是這樣說,但心裡不免好奇:
這相貌堂正、氣字過人的鐵捕頭,年少之時到底有過什麼了不起的經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