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捅快,是要藉此身份來為民除害、伸張正義,而不是恃勢行兇,為虎作倀,也就是實以捕役之名來行俠者之事。我們寧可放過,也不殺錯;熱潮雖然如山,但情義才是山峰。center我的頭是我的/center
「大好頭顱,誰刀斬之?」
逃到霸州疑嶺一帶時,張三爸身邊只剩下一個小女兒和兩師弟、五名門徒,不禁發出如此慨然長嘆。
可是他的五師弟「小解鬼手’蔡老擇立即勸他:
「這句話,不該說。」
「為啥?」
「當年,隋煬帝楊廣,荒淫無道,貪圖恣欲,害死了千千萬萬的老百姓,終於激起民變,他變本加厲地享樂,並留在皇宮內享受他那用強盜不如手段自全國劫擄來供他一人享用的二十萬美女,還時抖鏡自照:‘好頭顱,誰砍之?’你這樣說,使我想起楊廣。」
張三爸大怒。
他揪起蔡老擇,使他雙腳離地幾乎是咬著對方的鼻子怒吼:
「你竟把我譬作好大喜功、虛偽暴虐的昏君楊廣!?」
蔡老擇給他扭得透不過氣來,自然也談不上回答了。
好一會,張三爸才放下了手。
「所以說,有些看來威風、聽來豪壯的話,無知後輩跟著主子,卻不知其意。像西楚霸王暗嗚叱吒,千人皆廢,在垓下受困時,曾泣歌:‘力拔山兮氣蓋世’其實只是失敗者的哀歌,至死不悟,只把戰果推諉於‘時不利兮’而他明明穩佔上風、逢戰必克時,卻有一范增而不能用之,有功不賞,當封不予,終於為劉邦這等奸雄所奪,自歿以終,死時才三十一歲,怨得誰來?我的敗亡,也是自取滅亡,只是連累了大家,怎生得安!」
張三爸放下了蔡老擇,十分黯然意沮地說。
蔡老擇依然抗辯:「因為爸爹您不是這種人,我才敢直言無忌。請勿灰心喪志,力謀重振雄風:我們還沒敗。」
其他六人聽了,都說:「爸爹,我們都願為您奮戰,重振‘天機’聲威。」
張三爸嘆了一口氣,慘笑道:「我知道了,到目前為止,我的頭顱仍是我自己的,也是大夥兒的,至少還不曾賣給什麼蔡京、童貫、王黼這等狗徒的。」
‘天機’本來是江湖上一個極有實力的幫會組織,三十年前,自組民兵助大將軍王韶邊防,擊潰西夏大軍。二十年前,又再助宦官李憲進軍西夏,暗聯絡河湟志士響應,以絕外患,惜李憲當他們是流寇,一一設局捕抓磔殺。十年前,因皇帝趙佶遠群臣而近宦官,重用蔡京,要把全國珍寶奇玩,全運往皇宮,貪官藉此強徵暴斂,民不聊生,「天機」便私下維護慘遭荼毒的無告百姓,併除暴紳贓官。
只是,這一來,卻得罪了蔡京。蔡京設局,以徵用他們為國效力為由,請他們聚合主力北上面聖,但一到東京卻行全面伏殺屠殲,張三爸所率領的「天機」重要高手,猝不及防,在這一役中喪失十之七八,剩下的不是負傷匿藏,就是受困遠遁。
張三爸現在剩下的,就這身邊幾人:
五師弟「小解鬼手’蔡老擇。
四當家「大口飛耙’梁小悲。
三徒「燈火金剛」陳笑。
七徒「一氣成河」何大憤。
八師侄「中原一筆虎」謝子詠。
十一師侄「大馬金刀」鄭重重。
還有一個小女兒:
「玉蕭仙子」張一女。
他們經過血戰,遇上埋伏、中毒死亡之後,輾轉流亡,幾次突圍,到了霸州這一片荒涼的所在,四百多人裡,身邊只剩下了七個人。
他們的心情可想而知。
他的心情可想而知。
「不過,現在我很明白當年為何項王到了烏江邊而不肯渡的心情了;」張三爺悽然道,「他不只是無面目見江東父老,而是完全給擊潰了」,他也對不起他的江東子弟。」
「小解鬼手」蔡老擇卻說:「不過,如果他真的肯忍一時之辱,先行渡江,結合部眾,從頭再來,天下未必穩由漢劉邦所得。」
聽了這句話,張三爸就靜了下來。
梁小悲、蔡老擇,都是他的師弟,但都可以在面前暢言無礙,彼此感情也融合無間。不僅師弟可以如此,就連門徒也一樣暢所欲言,並沒有嚴格的輩份之限,但在門規下令之際,卻絕對服從。不過,門人都因尊重張三爸,而稱之為「爸爹」,連江湖同道、長輩徒弟,都一樣尊他為「爸爹」。
張三爸深邃的眼神發出深透的光芒,問:「我們已逃亡三百里,大部分敵人已給我們撇下了,剩下的還有些什麼人?」
這點慣於行軍佈陣的「大口飛耙」梁小悲最清楚不過:
「敵人還有四批:一是蔡京門下走狗‘百足’吳公,他率領至少有一千軍兵,搜捕我們,相距甚近。」
「第二股是‘暴行旗’的二當家‘雷轟’鍾碎和三當家‘電斬’載斷。他們忌‘天機’已久,趁我們落難,要落井下石,斬草除根。」
「第三批是‘九分半閣’閣主巴比蟲那一干人,他們是蔡京在霸州一帶的爪牙,使我人自投羅網的毒計,巴比蟲有份佈置,他當然不會放過我們。」
「第四批是……」
說到這裡,梁小悲有些猶豫。
何大憤卻接了下去:「第四批是公差。」
「公差不足畏。」張三爸道,「朝廷積弱,只會欺壓良善,天下有幾個好公差?」
何大憤道:「他們一個是東京‘千里神捕’單耳神僧,一個是霸州第一捕頭‘鐵閂門’霍木楞登,另外一個,卻仍不知是誰,只知是滄州名捕。前兩人各率衙役一百名,前來圍捕,都是六扇門中第一流的好手。」
張三爺慘笑了一下,又苦笑了一下,道:「以我們現在實力,可以對付他們四股人馬嗎?」
大家都說:「不可以。」
「燈火金剛」陳笑一向口直心快,還加了一句;「恐怕連對付其中一批都很難。」
張三爸舒了舒身子,道:「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蔡老擇即道:「先得要裹傷養傷,更重要的是——」
大家都搶著說:「吃東西。」
小女兒張一女還加了一句:「我都餓死了。」
這些人忙著逃命,已兩天半沒吃過任何食物了。
只有「大馬金刀」鄭重重依然眉鎖愁重地說:「師兄姊妹們一一喪命,我哪還吃得下?」
「就是因為他們已經犧牲了,我們更要吃;」何大憤說,「我們不僅為自己吃,也為他們吃。吃飽了,才活得下去;活下去,才有望有日能為他們報仇。」
「你不是跟小師弟張炭最要好的嗎?」蔡老擇故意激鄭重重振作起來,「他現在只不過是失散罷了,你要是餓死了,他可吃得飽飽的,人鬼殊途。陰陽相隔,你可見他不著了。」
鄭重重眼睛亮了。
他跟張炭是生死之交,在一群師兄弟裡,就算他倆最是要好。
「誰不想吃?餓都餓死了!」謝子詠撫腹慘兮兮地說,「現在哪來東西吃去?」
那是真的。
糧食都吃光了,不然,也掉光了。
這一路上餓莩遍野,民不聊生,加上這一帶荒山野嶺,哪有可吃的?
「是了。」張三爸頗為感慨地說,「這些年來,我們在江湖上混,還沒學會怎麼混頓飯吃麼!」
大家都笑了起來。
笑得很澀。
的確,這十幾年來,張三爸的地位漸高,「天機」組織在對付貪官汙吏時也從中取得巨利,大家都習慣了養尊處優的日子,對械鬥決戰並不陌生,但對如何在此荒涼之地填飽肚子,卻都束手無策。
何況,他們身上都負著傷。
大大小小的傷。多多少少的傷。或輕或重的傷。——還有受創最重的、疲乏的心。center你的頭是我的/center
包紮好傷口,他們開始去覓食。
「天機」素來講究聯絡訊號的,萬一有個什麼風吹草動,發現敵眾,即可放出旗花箭號、青蚨錢鏢,他們就會盡速回援。
他們本來以為找食的不是什麼困難的事兒。
一一他們打過最難打的仗,殺過最難殺的人,曾在三千大軍中刺殺一名敵將,曾星夜越過遍佈蛇蠍的大沼澤,曾在數百敵騎下僕身斬蹄,曾在箭雨槍林中盜取印璽。
可以說,沒有什麼事,是他們不敢為的,也沒有什麼事,是他們辦不到的。
可是,今天卻叫他們去找吃的。
霸州一帶,早因貪官採辦「花石綱」,而弄得餓莩遍野,民不勝擾,豪強專制,寡弱受凌,又逢大旱,慘不堪言。
這一眾奇士俠客,找來找去,找到入夜,還找不到可吃的。
山邊還有幾戶人家。
他們只好硬著頭皮去討食。
「我們自己都沒有可吃的,還會給你!」有些農戶以為他們是強盜,既畏懼又防範,不過見總算不是官兵,才比較放心。他們就算有貯糧,也早給官兵搜刮一空,留下性命已算僥倖了。
在他們心目中,強盜不過是狼,而軍兵卻厲於猛虎,遇上則屍骨全無。
他們想下田偷點瓜薯,但田裡一片枯焦,荒涼龜裂。
「唉,此地竟那麼貧瘠。」張三爸浩嘆道,「可恨的是,我們看那些狗官卻每餐大排筵宴,千名陪客,數百美女作伴,一個五品小官每一餐浪費的,至少夠三百個這些無告苦民吃上一年,就算我們平時大吃大喝,說來也太不知儉省了!」
梁小悲道:「所以我們‘天機’更不能給撂倒,更要為這些苦民伸張正義,奮鬥下去!」
「可是」,張一女再也忍不住了,「我們再沒食物入口,只怕馬上得要倒下去了。」
他們拍門,獵戶人家都不敢應門。
這幾人餓瘋了,只好踢門而入,裡面的男女老幼都跪地叩頭哭號:
「軍爺,軍爺,我們都沒吃的了,小三子前天已餓死了,但軍爺要獻予聖上的兩尾獒,我們還好好的奉養著呢!不敢有失。」
張三爸只見圍欄裡一隻似野豬又似鼠又似鹿般的怪物,長有兩條毛刷子一般的「尾巴」,正在吃著肉骨和菜葉,而那圍欄也是這戶人家裡漆髹得最體面的事物了,頓時心知,這些人寧願自己餓死,也不敢稍有「薄待」這要獻給聖上的「奇獸」,萬一這異獸死去,全家不是盡遭抄斬,就是發配邊疆世代為奴,實在是「人不如獸」。
然而張一女卻聞到香味。
肉香味。
她過去灶口把鍋蓋一揭,果然烹著盤肉。
「有肉!」張一女發現這戶人家不老實。
「那是小三子的肉。」那老嫗呆呆的說,「我的三兒子快死了,我就跟他說,你可以死,靈物不能捱餓,於是我就煮了他,給靈物吃,呶,它現在吃著的就是了。」
張一女瞧瞧那隻醜陋怪物正咻咻地嚼著的肉骨,還霍霍的向眾人伸出一條像它尾巴一樣開叉的舌頭,而灶上還蒸著那一盤少了一大塊的人形,哇的一聲,掩面出去,嘔吐。
嘔吐不已。
「我們不能在乞丐裡搶飯碗,」於是張三爸毅然道,「我們不如趁還有點氣力時,越過疑嶺,先赴滄州,去想辦法。」
「對」,蔡老擇也點頭稱是,「滄州辛家兄弟、‘八字刀’還有‘天機’盟友‘止戈幫’都在滄州,他們都財雄勢大,沒理由不助我們一臂之力的。」
他們話是這樣說。
希望是這樣抱持著。
——不過自逃亡以來,一路知交盡掩門,世上是真的有患難見交情、一貴一賤交情乃見的事兒。
所以在翻山越嶺,一面在閃躲追兵,一面奔赴滄州之際,「天機」連張三爸在內的八名成員,都不免憂心忡忡。
「天機」八俠好不容易才突破萬難,攻破了官兵的封鎖線,奪了一名官帶的乾糧,八個人勉強算是有食物進了口,強忍到晚上,越城投奔「止戈幫」。
經過通傳,久未見人出迎。
從前,以「天機」龍頭張三爸之尊,來到此地,「止戈幫」的幫主「指天金戈」武解為首,無一不雀躍萬分,倒履相迎。
而今卻十分冷落。
張三爸忍辱負重,一再請管事傳報,自己等人是有急事,渴見武幫主一面。
然面陳笑和何大憤已抑壓不住怒火了:
「去他的,擺什麼架子,不見就拉倒!」
「昔日他要我們助他復位,又是怎麼一副咀面,就算不知恩圖報,也不必這樣拒人於千里之外!」
張三爸長嘆道:「此一時也,彼一時也,我們現在是什麼遭遇、什麼環境!就看開點吧,是我們求人,不是人求我們。」
又等了一陣,月已中天,才有人把他們叫了進去。
大廳裡倒是殺氣騰騰的。
「止戈幫」的六名當家都金刀大馬地坐在那兒,趁手兵器也不離身,火光獵獵晃動,像一條條著了火亂騰的蛇。
張三爸拱手笑道:「武幫主,怎地如此大陣仗?」但當家們都沒有笑容。
武解鐵著臉道:「張三爸,你犯了王法,而今已是‘黑人’我們‘止戈幫’可是尊奉朝廷忠於聖上的正當幫派,也幫不了你,你走吧。」
陳笑和何大憤都待發作,張三爸都制止了,只說:「我來這兒,幹冒奇險,也不敢奢望各位破家相容,只不過,當日貴幫遇上叛變時,平亂復位一節事上,咱們也出過力,捐過八百兩銀子,卻不知能否退還一二,只求不必沿途乞討,已不勝感荷。」
「上戈幫」的人都笑了起來,武解道:「有這回事麼?誰看見我借你銀子了?我也說你借了我三千兩銀子,怎麼?今日可有得還?」
梁小悲怒叱:「你們這幹負義之徒——」
武解臉色一沉:「怎麼?」
其他當家都抄起了兵器。
武解橫著眼對張三爸道:「我說呀,三爸,好漢不吃眼前虧嘛。」
張三爸長揖道:「謝謝高抬貴手。」說罷便領大家要走。
「慢著。」
武解叱道。
張三爸緩緩回身。
——這叫自取其辱。
他已下決心:如果真情非得已,也只好放手一搏了。
武解卻不是要打。
「銀兩我們沒有,這兒人倒有一個,他熟滄州地形,或可帶你們平安離開也不定。」
張三爸只見座上一少年漢子徐徐起身,長得相貌堂堂,年紀應該甚輕,穿得也甚簡樸,但看去彷彿比他年齡要長几歲,而且還有一方之主的尊貴。他那一雙手,似乎長得過大了些,擺在那兒都嫌顯眼。
「小兄弟是——?」」「我姓鐵。」那少年坦誠抱拳,朗然道,「拜見張龍頭和各位大俠。」
「你跟我們在一起,不像往日,現在已毫無好處,反而隨時被禍,你可想清楚了?」
「我一齣道便聽過‘天機’的事蹟,現在想真的看一看‘天機’的行止。」
「看一看?」謝子詠道,「只怕你看到的盡是我們虎落平陽的慘狀吧!」
不幸言中。
——世事往往是吉兆的遲遲未到,而惡症卻惟恐來晚。
他們到了「寶馬銀槍」辛大辛和「神駿金鉤」辛大苦的院宅,遭受的是比「止戈幫」更不堪的待遇。
他們一報傳了名字,辛氏兄弟立刻跟他們「見了面」
不是「接見」。
而是親自出來,跟他們會了面;當然,在辛大辛、辛大苦背後還有一群刀在手、箭上弦的護院門徒,而辛大辛手控銀槍、辛大苦雙手金釵,一副出來緝拿江洋大盜的陣仗,只生怕給強梁劫匪入了屋。
張三爸見了這場面,就苦笑道:「叨擾了。」準備轉身而云。
梁小悲忍無可忍,戟指罵道:「姓辛的,當日‘暴行族’剷平了辛家莊,要不是我們‘天機’替你們趕走了惡客,你們能有今天?」
張三爸截止道:「小悲,別說了,說也沒用,走吧。」
「站住!」
辛大辛大吼了一聲。
「就是因為我們有今天,我們念舊,才不落井下石,一鉤鉤下你們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八顆狗頭!」辛大苦道,「記住,你的頭本來是我的!」
張三爸再也不答話。
他下令誰也不許答話。
他們只冷靜地退走。
只有一人發出一聲冷笑。
「誰的頭都是他自己的。」
那姓鐵的少年人。
辛大苦可不容情,一鉤掛落。
張三爸喝了一聲:「閃開!」
長身要招架這一鉤。
那少年也沒閃躲。
他只用手一擋。
張一女關切地問:「怎麼?受傷了沒有?」
少年只搖搖頭。
張三爸不想啟釁。
他跟七名弟於和這名少年離去。
離去之後,才發覺這鐵姓少年並沒有受傷,只左臂袖子稍為鉤破。
而在辛家莊的辛大辛,注視到他老弟辛大苦的金鉤,竟倒捲了一個缺口。
那是削鐵如泥、斷金如竹的兵器,還是粵南「黑麵蔡家」打鐫的,就算那是一隻鐵造的手,也得給他應鉤而下。
而今,損的是鉤。center請替我找頭/center
張三爸決定放棄。
梁小悲和蔡老擇卻認為應該要堅持下去。「辛氏兄弟恩將仇報,而且他們也跟貪官劣紳勾結,以採辦花石呈天子的名義,霸佔不少農田,劫奪民物,不如殺了,順此以辛家莊為屏障,拒抗官兵。對付他們,得趁我們還有足夠實力。」
這是蔡老擇反守為攻的意見。
張三爸反對。「我們平時為民除害,替天行道,是我們人在安逸強大而打抱不平、拔刀相助,而不是為我們私己利益殺人越貨。而今我們流落亡命,若在此時找諸般藉口侵佔武林同道的基礎,這樣做了,就算理由找得再充分,但在心裡也說不過去,而且,他日在江湖道上也抬不起頭來。」
梁小悲則建議:
「我們再去找龐員外。龐捌一向比較有人情味,而且爸爹您對他有再造之恩,當年他給官府圍剿時,‘天機’也曾予以庇護,我看他決不是斷恩絕義之人。」
對這意見,張三爸接受。
「反正已來了滄州。反正已找了辛氏兄弟和止戈幫武解,現在也不在乎再丟一次面了,而且,反正也沒有更壞的了。」
有。
向來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龐員外見張三爸一行人風霜撲臉地來,他大喜過望、喜出望外地熱烈相迎。
他很熱烈。他熱烈地擁抱每一個人。他熱烈地呼喚每一人的名字,就像呼喚他久違了的戰友,他熱烈地把他們迎進屋裡去,更熱烈地為他們泡茶,且在他知道這些人正餓得死去活來的時候,他更熱熱烈烈地打發總管「單峰神駝」馬交去為他們夤夜買酒菜回來讓他們大快朵頤。
「怎麼現在才來找我?不當我是朋友了啦?」
「我等你們好久了。」
「不怕,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爸爹,只要你在,我龐捌一定竭力為你效命。我這顆頭,一向都是你的。」
這是龐捌剖心瀝肺的話。
——幸好有來找龐捌。
張三爸暗自欣慰:
幸而世上還有龐捌這種人,否則一旦患難,舊交盡成仇,做人交的全是這種掉頭而去的朋友,實在太令人心寒了。
忽然,那姓鐵的少年湊近張三爸的耳邊,說了一句非常低非常小聲的話:
「軍隊已經開始在外面包圍了。」
張三爸立刻突圍。
包圍已開始。
但未完成。
張三爸迅速出手,龐捌立即呼嘯埋伏好的護院一擁了出來,交戰之下,張三爸仍能奮勇搶攻,一舉擒住了龐捌。
他非常忿恨。
「你為什麼要出賣我!?」
龐捌的回答竟然是:
「誰叫你落難?」
張三爸本來想殺了龐捌。
但他殺不下手。
因為龐捌的妻子,兒女見他遭擒,全都哭號哀告,要張三爸手下留情。
張三爸真的手下留情了龐捌的命,因為他知道:在這樣的時勢裡,殺了龐捌,龐家大小,只怕都活不下去了。
——龐家只龐捌一個人對不起他,他不能害了龐捌一家十七口。
他率領七名「天機」門人衝殺出去。
圍捕的人是「百足」吳公率領的,有兩百多人,餘眾尚未趕到,張三爸在他們未佈防好前就已全力硬衝,終於突圍而出。
不過,陳笑和鄭重重都受了不輕的傷。
鄭重重尤其傷重。
他們逃回霸州野屁店一帶:肚子,仍然是餓的;負傷,比先前更重;追兵,則越來越多;而天下之大,卻無有容身之地。
待稍為安定下來,他們發現兩件重要的事:
一是姓鐵的少年「不見了」。
——一定是突圍的時候,他沒有跟上來,可能已身遭橫禍也不一定。
梁小悲和何大憤一聽,就想回去找這鐵姓少年:
「是他通知我們有埋伏,我們才能及時突圍的,我們豈能丟下他不理!」
張三爸道:「我也欠了他的情,我也想救他,可是這樣回去,又有什麼用?只聽人救不到,只枉送了性命。」
蔡老擇則認為那姓鐵的小兄弟應無大礙,因為打從戰鬥開始,他已「消失了」,而直至他們突圍而出,都未見鐵姓少年落入敵手,也未露過面,雖未「殺出重圍」,但想來亦應已「溜出重圍」了。
此事爭論不了多久,就爭論不下去了:
因為另一事更慘重——
那就是飢餓。
飢餓完全爆發。
「天機」諸子已撐持不住。
餓比傷還可怕。他們不怕血戰,無懼負傷,但總不能在完全沒吃東西的情形下血戰負傷。
他們決定無論偷也好、搶也好,都得要弄點東西充飢再說。
他們去了幾戶人家,討吃的,全部沒有,梁小悲光火了,問:
「那你們吃什麼?難道你們不吃可以活到今日嗎?」
那些瘦骨嶙嶙、衣不蔽體的百姓倒很樂意回答問題:
「我們賣掉老婆、賣掉兒子、賣掉女兒,能賣的都賣了,只換一兩頓好吃的,剩下的都得交給官差辦花石獻呈聖上。」
「要吃的,還是有的,我們吃蓬草,那味道像糖一樣,吃了只求餓不死。但近月天旱,年來無雨,蓬草也沒了,草根也挖盡了,只好割樹皮來吃。榆樹皮的味道不錯,你們可以試試看,但近的都給吃光了,只好吃其他樹皮,吃了有時反而可以早些死。」「還有一種叫觀音土的,是石塊,用水煮沸成糊,味道腥羶,吃一點就飽,但不久就腹脹不止,土和泥在肚子裡還原為無法痾瀉,墜脹而死。我們原來貧苦的早就給壓榨光了,本來富有的也給劫奪淨了,我們這一帶正為奇花異石呈給皇上,大大小小官員都多多少少撈一筆,這兒還好,鄰縣已開始吃人肉了。
這次她忍住不吐。
忽見一小孩趴在地上吃東西。
她興高采烈地拍手叫:「終於有東西可吃了。」她這回倒不是為自己找到吃的而高興,而是為那皮黃骨聳腹脹的小孩而喜悅。
但行近一看,卻見那小孩吃的是糞便。
他太餓了。
就在這時,只見一人血流披臉,顫顫晃晃地走來,邊哀叫道:「我的頭呢?我的頭哪兒去了?請行行好,替我找頭!」
張三爸等定睛望去,只見來人整個鼻子給人削卻,發亦剃光,臉頰血流不止;眾人雖歷過江湖大風大險,也不禁駭然。
鄉民都說:「這本是商賈,敢情是來到這一帶,貨銀全給劫了,妻女也給擄走,他的鼻子也給人削下來吃了,於是就瘋了,這兩天都在這兒找他自己的頭。」
張一女聽了,就很同情:「爹,我們要不要去幫他?」
「幫他?幫他找吃的,還是找妻女貨物,或是找害他的土匪一把燒殺?」張三爸慘然道,「我們現在,恐怕連自己都幫不了自己了。」
忽見一個人影,掠了過去,按倒瘋子,替他止血裹傷。
卻正是「失蹤」了一段的時間的:
鐵姓少年。
看樣子,起初那瘋漢似還不情願,故而掙扎甚劇,但後終不再掙動。那少年敢情很有兩下子。
「爸爹,你覺不覺得這少年人神出鬼沒,很是有點可疑?」
「可疑?」
「他來路不明,」蔡老擇說,「還是防著點好。」
張三爸道:「也不怎樣,他一直都是幫著咱們的,切莫把朋友逼成了仇敵。況且,他也只不過是一個少年人罷了,他能做什麼?」
「爸爹歷難,反而更仁慈了。」蔡老擇不表同意,並說,「可是,對敵人仁慈無疑就是對自己殘忍。你不殺龐捌,那是放虎歸山,當年魏武王只因疑心就殺洛陽呂伯奢一家,但他也因而能挾天子而令諸候,成蓋世之雄,今龐捌卻是罪有應得,該死之至。」center當然由你打頭陣/center
蔡老擇所說曹操殺呂伯奢事,張三爸是明白的。他手下養有不少能人異士,像梁小悲便精擅輕功雕版之術,何大憤精幹刺繡紡織,陳笑擅於陣法韜略,謝子詠善於卜算繪圖,鄭重重則是悍戰刀客,蔡老擇則專研史書兵器。他常常聽從身邊這些高手的意見,綜合分析後,再作出判斷,集眾人之得,可保不失,其實,這也就是張三爸有過人之能、用人之得。
曹操原跟呂伯奢是故交,當時曹操不肯接受董卓封官,易容化裝,自洛陽出,投奔伯奢。伯奢正好不在,伯奢子及其家人見曹操至,十分高興,磨刀霍霍,曹操是驚弓之鳥、疑心病又重,竟不問情由,連殺呂家八口,後來知道伯奢一家只是磨刀殺豬以款待他,他還不悔,說,「寧可我負天下人,不令天下人負我!」然後逃亡,路上恰遇呂伯奢沽酒回來;伯奢見得故交,喜極,不料曹操心狠手辣,一不做二不休,竟連呂伯奢也一併殺了,以絕後患。
蔡老擇引曹殺呂家為例,是勸張三爸不該存有婦人之仁。人在險境中,要化險為夷,就得要冒險。要兇險不成危險,就得先把兇險徹底消滅,完全剷除。成大事者,本就該有非常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