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血案──動的都是已死了多年或命喪多時的屍體。
不構成危機──除非那些一個個挖了沒填的大坑摔死了去掃墓的人。
也沒有人命──動刑時受不住折磨的阿拉伯伯是例外,不過,他是監守自盜,罪有應得。
看來,這件案子沒什麼。
相比之下,山西的「黃泉寺」案子來得重要多了,也重大多了。
至少,「黃泉寺」案涉了十幾條以上的人命。
而且,要在「黃泉寺」點佛燈,是方今天子一道聖諭,如果辦不到,廟建不成,承辦的人隨時大禍臨頭。
再說,重建一個廟宇,也是一件護佛救神的大事。
這事值得做。
所以無情一早已領了要辦。
不過,實際上,他沒先往青寒江的水路過去。
──雖然,乘船對他而言,是方便多了。
何況,赴「黃泉寺」,打從青寒江也直接多了。
可是,無情卻選了陸路。
他取普祥縣走惜佛大道,轉入普祥山東烈女鎮,他先到的地方,就是義莊。
義莊既是墳場。
也就是說,少年無情初闖江湖,第一個到的地方,就是墓園。
在寒冬。
抵達之時,已入暮。
──不是晚來天欲雪,而是已雪,而且還是時停時降的歇陣雪。
雪夜將臨。
冷月初升。
一彎眉月如勾。
勾起幾許愁?釣起幾許仇?
──記憶裡,那夜,無情全家慘死於刺客之手,也是下著雪,眉著月,寒得連眉發都有點慘青……
這時候,無情在想什麼?可有想起當年雪夜,當晚月夜,那一段血海深仇?還是那一段冷香浮映的慘情……
●
無情先趕到「天涯義冢」,其實,也是「神侯府」裡師徒鬥智的結果。
無情要求辦第三案:「黃泉寺點燈」,好像是知難反進,其實,他是貓在花下,意在蝴蝶,乃醉翁之意:他借辦「黃泉案」之名,順道先把「阿拉、阿丙案」辦了,以了世叔的一番心願。
他也想給世叔一個驚喜。
為了這點,他不捨晝夜,不惜一切,不辭勞苦,也一定要為世叔做點事。
他知道世叔想還大坑將軍這個情。
所以,他冒風冒雪,也得趲程先赴烈女鎮。
●
烈女鎮不是一個很繁榮的市鎮,本來也不是「盛產」烈女,但自從有幾個貞潔的女人真的在這兒做了些轟轟烈烈維持貞節的事,這地方以及鄰近城鎮的烈女,也真的日漸多了起來,以致好像「烈女」、「節婦」這種事,也像是會傳染一樣。
在風雪漫天的時分,無情一行人到了烈女鎮,嚴魂靈一看那鎮上的大字,以及在鎮尾遠處高高豎起的牌坊,她就臉色剎然慘白,喃喃自語:
「這地方……不適合老孃我……」
她這麼一說,不光是一向喜歡與她頂嘴的陸破執笑了起來,「簫僮」雨晴、「笛僮」雨凝也完全意會,也忍俊不住。就連陳鷹得和陳自陳,都相視而笑。
為什麼?
那是因為「嫁將」嚴魂靈名頭太響了。
她不單是在「神侯府」裡是著名的總管,且又名為「三不管」。
何謂「三不管」?
這三不管,就是指她在府裡、江湖上的三種辦事能力,高到連諸葛先生也管不了的地步,放手由她主持大局的境地。
哪三種辦事能力?
一是她善搞氣氛:只要有她在,大家一定歡笑暢快,自然和諧。
因為她善於自嘲,也愛胡鬧,就算她得罪了人,也會先打自己三十耳刮子再打人三下,所以,有她在就有歡樂在,大家都原諒她,大家都愛惜她。
相比之下,諸葛先生說什麼也是名宿、長輩,再溫和可親,也難免會嚴肅些、凌厲些。
二是她擅聯結:只要有她在,江湖上、武林中不同派系,甚至對立的仇家,都會暫時背棄成見,與其聯手對付外敵。
這就是「嫁將」嚴魂靈的本領,這本事兒對行走江湖作用大矣。
所以連諸葛先生後來也為這而盛讚嚴魂靈:「拉幫結派,化敵為友,我不如嚴九嫁。」
以上兩點,諸葛先生都放手由她,任她發揮,不去管制她。
那是諸葛用人之能,用人有方,用人法度。何況,嚴魂靈一向節約得法,神侯府裡,上至糧夥支出,下至燈油火蠟,她全準備得當,釐毫不失,還撙節得十分儉省,幾乎每次茅廁淨紙,都精細計算過,恰恰好,不多不少不浪費!
三就是剛剛諸葛那句話裡的「嚴九嫁」。
嚴魂靈最頻繁的活動之一,就是「嫁人」。
她喜歡「嫁人」。
她常常「嫁」。
可以說,她自小雙親就怕她「嫁」不出去,所以,常常帶她出去「相親」。
當然,「相親」總未成功,「魂靈」仍須努力。
「相親」之所以未能成事,都是因為嚴魂靈之故。
開始的時候,她尚年稚,情竇未開,而且,「相親」的時候,又得穿得花花綠綠的衣服,又不許露饞相,又不可以放肆大食,行不露足,坐不躬身,笑不露齒,還手指甲都不許嗑,以嚴姑娘的脾氣,怎沉得住?怎壓得下?怎消受得了?
她嚴九姑娘一旦發起火來,可是誰也制她不住的。
是以,有一次,她實在太餓,狼吞虎嚥,羅通掃北,一口氣吃光了桌面上所有的美餚,吃完吃淨吃光之後,她發現男方女方、甲方乙方、家長家小,全瞪著她看,人人都張大了口,還看到喉嚨裡的吊鐘。
而她,面頰上、鼻頭上,還有幾顆剩飯,點綴點綴。
嚴九的娘也目瞪口呆,這才回過神來,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面頰、鼻尖。
嚴魂靈這才省悟,居然一伸舌頭,頭不擰、身不動、頸不伸、氣不喘、眼不眨、齒不露的,用舌尖一舐再回還一掃,鼻頭上、面頰上的剩飯總共五粒,全都成功捲入嘴裡,她嚼嘴二三下不等,已將飯顆平安送抵胃裡。
不過,相親的人當時只求平安回到家裡,已經大可上香還神了。
另一回,她本來在大庭廣眾「相親」的氣氛十分良好之時,忽然,她聽到對方的父親(而且還是位高權重的當時官宦),徐徐的放了一個屁。
放得長而漫漫,舒而綿綿,因臀部坐壓在大理石椅上,這一放氣,真個神不知、鬼不覺,那大官也以為可以瞞住眾人,保住顏面,歡暢無比。
不過,卻只有嚴九姑娘注意到了,聽到了,感覺到了,甚至還跟對方一樣提心吊膽,憋氣、提氣、放氣、洩氣,參與到了十足十。
之後,她看見對方如釋重負,又沾沾自喜的樣子,她忍不住「哇哈哈哈哈……」的笑了出來。
而且還噴了飯。
飯和菜,還噴到那高官臉上、身上,點點雪花,帶點兒韭菜和大蔥。
結果?
不贅。
第六章嫁人仍需努力
後來幾次,相親都不成功。
也有嚴魂靈喜歡的,但對方顯然並沒有看中她,嫌她手大,嫌她腳大,甚至嫌她嘴大,還有嫌她胃口大的。
那時候,她已漸漸懂「人事」了,在江湖上,也漸漸有了經驗,在武林中,也慢慢建立了名堂。
她本來也有動意的,但看對方嫌棄,她反而惱火了:「你還嫌老孃的胃口大,你還入不了老孃的嘴巴!」
所以,她相親多了,難免有點自暴自棄。
有一次,她早動了心,但卻不知道對方對她也有好感,以為只是應付著,敷衍著,她看對方,竟是三分俊五分英二分帥,實在惋恨,所以就多喝了幾杯,酒入愁腸,再多喝三五杯,之後,又禁不住多飲三五壺,再來已不太醒人事,喝了兩三埕,那時,別說魂靈不靈了,連靈魂兒也不知銷到千古憂萬古愁去了。
當她甦醒的時候,雙方家長,連那叫於春勇的俊少年,都不知往哪兒去了,敢情,連父母都對她採取放棄態度了,只剩下一個帶點飄泊有點滄桑還有點壞相的青年漢子,衣衫襤褸的在她身前架著腿子側著躺,還偏過腦袋眨著眼睛,問她:
「醒啦?」
嚴魂靈點點頭。
那人又拿起酒壺咕嚕嚕地喝酒,笑說:「沒醉死就好。」
嚴魂靈問:「你是誰啊?」
那漢子道:「我姓崔。」
「催?」嚴魂靈倦倦的一笑,靈魂不知出竅到哪兒去了,「催什麼?催文?催錢?催嫁?催命?」
那漢子停下飲酒,又眨了眨眼睛:「追命?這名字你也曉得?」
嚴魂靈沒好氣,向對方取酒,漢子也給了她,看她咕呱啦一仰頸子喝了大半,這才勉勵似的說:
「你就是喝得太兇了,把人給嚇跑了,可惜。」
嚴九姑娘剎地脹紅了面,忿忿地道:「啐!他那種奶糕少爺會喜歡老孃!他是過來吃著喝著瞧著過來玩的!」
「哦?不!」那姓崔漢子深深的看著她,說,「這於少爺我曉得,他是因為曾經在象尾樓一役中見過你出手,他才傾慕上你,央他父母來相親的……」
看著嚴魂靈目定口呆,痛不欲生,不敢置信,欲仙欲死的樣子,他把她手中的酒輕輕接了過去,呷了一口,嘴裡和著酒咕嚕嚕地喃喃道:
「不要自暴自棄啊,真可惜。」
嚴九姑娘魂兒悠悠的轉活過來了,好不容易才說:「我……我以為……以為他……我以為我……喝了酒比較……好看……。」
那落拓漢子笑了:「你本來就好看,喝了酒不醉就更好看……但你剛才打了人。」
他喝了一口酒,又搖搖首,說,「他這回給你的醉態嚇跑了……不要緊,不要氣餒,再努力,加把勁,快到岸了,下次再來,再接再厲。──相親尚未成事,嫁人仍需努力。」
嚴魂靈歪脖子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似的,但隨著期期艾艾的道:「有件事……不好意思……請你……」
那姓崔的漢子義不容辭的道:「你說嘛,能幫得上忙我一定幫!」
嚴魂靈澀笑道:「──請你,替我付了這酒席的賬,好不?」敢情,她家人匆匆遁走,連酒菜錢都不替她付了!
還有一次,萬事俱備,明顯的,嚴魂靈不討厭對方(雖然那男子長相「膩」得就像他的姓氏「唐」一樣,那種切得一塊四四方方的蔗精糖),對方也明顯不討厭她(他憑啥敢討厭老孃!),本來已進入「情況」,論及嫁妝,甚至談及嫁期,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生死關頭之時,嚴九姑娘因為撒多了椒粉,鼻子癢癢的,然後,皺了皺鼻子,終於,忍不住,按捺不下,她,打了個,大大的,極其厲害的,勢不可擋的──
噴嚏!
──哈……啾……!!
結果?
上次那個官宦的表情,又出現在筵上。
所不同的是:
這次嚴九姑娘不小心,還打出一條長長的、膠膠的、黏黏的、幾近透明、漿漿的、糊糊的、滑滑的、膩膩的、相當纏綿的鼻涕,就掛在那位姓唐的俊少爺的額上,而且,正以十分蝮蛇的速度,往他唇上滑落──!!
──還須要記下「結局」嗎?
●
就算嚴魂靈自己,也認為不須要了。
這之後,她就決定不相親了。
無論她多努力,相親,總是不能成事。
到後來,她乾脆不相親了。說什麼也不去。
何況,逐而漸之,她年歲漸長,能催動她、逼迫她、扯她去「相親」的長輩,也越來越少了。
嚴魂靈已儼然一方之主了。
她決定改頭換面,換一換口味:
她當伴娘。
●
這一當,也非常厲害:
她總共當了二十六次伴娘。
──換句話說,人家嫁了廿六次,其中大多是她的好友,包括「雨鈴霖」林雨、「瀟湘劍侶」肖竹、阮菊,還有「天地人」樹井藤……全都有了歸宿,全嫁人了,而她,還是雲英未嫁,待字閨中,大概,還要待酵閨中呢!
反正,她豁出去了。
聽說做太多伴娘,就會嫁不出去的。
有次,她看中了個伴郎。
這「玉面郎君」姓鐵,兩人正打得火熱,眼看要成好事時,忽爾,鐵郎君連鞋子也不穿就溜了,而且一去不回。
你道為何?
原來鐵遊夏過來抓他。
這鐵郎君曾犯了大案,六扇門裡派好手追緝他,徒勞無功,諸葛派出鐵手追捕,鐵郎君跟鐵遊夏交過手四次,四次都敗,早知自己決非鐵捕快之敵,於是,一聽鐵老二來,他死不要命的逃生去了,而且,一直都以為是嚴魂靈告的密。
這誤會無從解釋。
●
嚴魂靈眼看一段大好姻緣又給拆散,可是鐵遊夏與她又同在神候府裡,地位武功還在她上,她這個人蠻裡蠻氣,但卻是非分明。她既非鐵遊夏之敵,又不想神侯府內訌,驚動諸葛,破壞神侯部署,是以她咬碎銀牙。立下重誓:
日後,如果鐵遊夏還有師弟、義弟,她如果不能嫁給他折騰他,以報鐵遊夏捧打鴛鴦之仇,就當鐵捕頭師弟、義弟甚至兒子的丈母孃。好好折騰這冤家親家!
──而她向心裡,也對鐵郎君下了詛咒:好!你為了逃命對我棄之如蔽履,有日老孃要你趴著來求我「娶」你!
這次跟鐵郎君的霧水姻緣。可謂短夢無憑春又空!
嚴魂靈決定又搖身一變:
她嫁人!
不管如何,她都要嫁人。
發了狠,起了大願,要嫁人!
──不管嫁什麼人,都得嫁人!
那時候,她已年近三十了,不嫁,是不行的了!
她只想嫁了人後。神侯府的事她才不管了──嘿,什麼採購柴米油鹽、火鐮皂角,她才不管呢!管一個家,一個溫暖的家庭該多好:
只要當家庭主婦,名門美婦。不管丈夫姓啥,只要有她嚴九姑娘在,都一定姓「溫」的,「溫馨」的「溫」!
想到這點,她就自得其樂。
於是,她儘快、儘速、盡力、盡其所能嫁出去,最多,她倒貼嫁妝──走江湖多年,又得諸葛小花信重,她的私己錢倒是掙了不少。
以她的姿色、名頭、要「嫁」出去,倒問津者眾。
不過,很遺憾,皆無善終。
因為,娶她的男人多,對她好的男人少,而且她也容不下男人東風破、西風收、南北風颳桃李樂,一旦有這種砂子入了眼、進了耳,她可打呀殺的,終於把男人也攆了出去。
男人於是進進出出來來去去,她可是嫁了又嫁,迅即已然九嫁。
她的私己錢越用越少。
年華也愈漸催人老。
不過,她的武功、火候、還有閱歷,也因每嫁一回,就增添一分,並且,她還偷偷、秘密的練就了一種尋常人不易練成的奇功。
薑還是老的辣。
朋友還是舊的好。
──而嚴魂靈,卻還是越嫁越起勁。
越嫁越急,迄今,已足足嫁了九次。
也離了九次。
──她的外號「嫁將」,也如影附身,跟定她一輩子似的。
不過,她可不願意還有第十次了!
雖然她還在努力嫁人。
第七章愛贏才要拼
是以,她一旦來到了「烈女鎮」當然就不自在起來。
這點,誰也明白。
不過,因為嚴九姑娘的火躁脾氣,大家只敢陰陰嘴兒心裡笑著,誰也不敢明說出來。
於是,嚴姑娘一面嘴裡呸呸呸不已.一面百般不情願,但還是走進了「烈女鎮」。
「拼將」陸破執則跟鐵手事先議定,一入鎮即聯絡上了陳自陳、陳鷹得,調集了這兩人來,有所謂「強龍不壓地頭蛇」有這兩名人稱「三陳開路,人財到手」的惡爺開路,因熟就便,倒省卻不少功夫。
老江湖都知道.做事越省功夫,就越能往最困難的事情上用功,辦活兒大可事倍功半。
──陸破執雖是「拼將」,敢拼捨命,但卻絕對是「老江湖」,不是必要的話,不是生死關頭,他也不會老是硬拼不要命。
如果次次都不要命,那就再好漢也早都沒命了。
──大丈夫經得幾回拼?
儲存實力,到大死大活的關節時才拼命殺敵,這拼才是保命的:
拼,不是不要命,而是為了活命。
愛拼才會贏,那不出奇,但主要還是因為:愛贏才會拼。
愛贏才會勝。
●
一群辦案人員,進入了「天涯義莊」。
一片荒涼雪地,一派淒涼景緻。
一堆堆荒墳。
一個個深坑。
無情看著這凋零落索的殘景,心中忽然閃過一個頗為離題但又饒有奇趣的問題:
──舒漢武將軍為何總是讓人叫做「舒大坑」?
老將軍跟大坑有什麼關係?
他心中只掠過這個疑問,卻沒想到,數年後,他跟另一個名震天下、天下為之震怖的「大將軍」劇鬥,而那位「驚怖大將軍」的神秘武功,還跟「走井法子」有著極深刻、極複雜、極驚怖的關係,連他也幾乎一時看走了眼.幾乎吃了大虧!
●
先經「天涯義冢」,才能找到阿丙。
找到阿丙,連同陳自陳、陳鷹得,才能查詢出一個大概、條理來。
現在,大家都聚在義莊內。
其實,那是一個非常簡陋的所在,要不是有家屬、後人參拜、上香的話,這地方肯定只是茅寮草棚,而今為了方便奠祭,大家窮苦人家湊合了款子,還算是有磚砌牆,有瓦遮頂,可以供奉靈位讓人拜祭。
──這些為國殺敵的將士們,生而以死奮勇抗敵,死而寂寂無名,竟連分毫的官餉都分不上,破墓殘穴,不給修葺安葬,然而當朝官宦、權臣,窮奢極侈,令人無限感嘆。
阿丙是個靦腆的漢子。
義莊很殘舊,他的衣飾很土,不過還算很新。
他一早已受到通知:
京城裡會有「大官」會來這兒。
他大概從來沒見過大官,也不知道如何招待,他唯有燒好了菜,還有準備好了一些糕餅,先行奉客。糕餅顏色鮮美,不過早就又乾又硬。
「簫僮」雨晴早就餓了,他想吃一塊。
「笛僮」雨凝也餓了,伸手要拿。
嚴魂靈倏地伸手.各以一支筷子,敲打了二僮手背一下;二僮吃痛縮手,相顧茫然,不明所以。
嚴魂靈拿眼色看看牆上神龕中供奉的靈位。
二僮順她視線望去,這才發現。
靈位上供奉的也正是這種糕。
這種餅。
──難道是讓這些「先靈」吃剩下的才給我們……
二僮只覺毛骨悚然.哪裡還再有胃口吃得下?
其實.笛、簫二僮,年紀也不算太小,幾與當時無情相若,二僮亦受鐵手、無情調訓,又得大石公、哥舒懶殘等高手指點,儘管江湖經驗不足,但武功底子決然不弱。
無情卻趁此推車瀏覽所奉靈位。
這兒大約有十七、八座靈位。
靈位前有的擺放供禮,有的並無,有的點了蠟燭,有的只點了油燈,有的連啥也沒有──大概是家眷所付不同之故。
最可憐的大概要算是連靈位也不設的死者了:無情在外未進門時,約略估計過.義冢大概至少有三百餘座.但這兒只供十數靈位,可見很多亡靈,都是無主孤魂,或者,根本後人、親屬,亦無能力付錢供祭。
他們為國家保邊疆而犧牲性命,死後如此下場,受此薄待……無情心裡微嘆了一聲。
但是他第一句就開始問:
「你們為什麼要殺死阿拉伯?」
語音冷而厲。
這劈面一問.令陳自陳、陳鷹得、阿丙等人都呆住了,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好半晌,陳自陳才第一個回答:「我們沒有殺他。」
無情的眼光從靈位轉望向陳自陳。
冷。
像看死人、靈牌和活人、捕頭完全沒有分別一樣。
一點分別也沒有。
也許,在盛捕頭的眼中:死人只是不活了的人.而活人只是還沒有死的人。
如此而已。
無情道:「阿拉伯這種人,也許一身都是病,年紀也相當大,可是,如果沒有人下手,可不容易猝死。他要是病得奄奄一息,也不會有那麼強烈的慾望,偷盜陪葬物,下手一次又一次。」
鐵手附和道:「對,如果已活不命長,反正夠用就好了,又何必貪得無厭?」
陳自陳澀聲道:「我們是用了刑,但決沒有殺他。」
無情瞄瞄這「三陳」中的「生龍活虎」陳自陳:只見他身披猩紅厚毯披風垂帔,身形肥碩,雙目猶如銅鈴,語音時破時壯,時澀時厲,不由多看幾眼。
「用刑致死,也是殺人。」
「猛鷲」陳鷹得冷笑道:「盛少捕頭是來興問罪之師?還是來辦事查案的?我等身為縣捕衙役,對犯人不用點手段,能破案麼?上頭不來獎賞我們兄弟辦案捨死忘生,卻來追究過程,秋後算帳?」
無情道:「捕役也是人,刑求殺人,也得罪責。」
陳自陳哈哈一笑:「那麼說,他日只有盜匪對捕役動刀子,沒有捕役敢對強盜動粗的了!罪責、責罪,誰敢動刑?多做多錯,不做不錯!你們京裡的是當官的,我們縣裡的是挨批的,傳言果爾不錯!」
無情道:「就算沒有犯罪的,一清二白的,你們一上來就嚴刑拷打,沒有不招認得十惡不赦的。」
陳自陳變聲道:「那麼,盛捕頭此來是追究我們,多於起回贓物了?」
無情淡淡地道:「贓物固然重要,但找找這兒有沒有殺人犯,更為重要。」
陳自陳怒笑道:「我是揍了他.他是畏罪身死的,我們沒有殺他.你要冤誣了咱,咱找縣太爺評理去!」
嚴魂靈見大家有點說僵了,大力咳了兩聲,道:「縣太爺……你是說西方失敗?」
陳自陳忽又說:「住口!盛捕頭只是公事公辦,你聒噪個啥!人家是京裡派來的,咱是肉人家是刀,省著點,閉著眼承恩受懲吧!」
無情聽陳自陳上一句下一句不搭邊也不調和的互侃著,面上閃過狡黠的表情。
他只說了一句:「人見活人,死查死屍。」
阿丙指了指內進的靈堂:「擺在那兒。」
無情道:「幾天了?」
阿丙訥訥地道:「第三天了。」
無情問:「為啥不下葬?」
阿丙苦著面道:「不……不敢。」
無情微詫:自己才剛到,覺得有異才驗屍,他們若真的動刑致死,又何必把證物擺在這兒?何況,這兒離墓地這麼近,要理屍早就三扒兩拔埋了,不也省事?
所以他問:「為啥不敢?」
這次是陳鷹得代答,且氣虎虎地:「早兩天有人飛馬傳書,說京城裡諸葛先生會料理此案,要我們等辦案人員稽查了之後才收殮屍首。」
然後他又負氣的「哼」了一聲。
鐵手皺了皺眉:「來人通報的是城裡的?軍裡的?門裡的?還是縣裡的?」
陳鷹得道:「是西方大老爺接的手令,我撞了一面,是個戴猙獰面具的傢伙,不過,他手持的指令倒是仔細檢驗過,真實無疑。」
無情聽了,低下了頭。
好半晌,才微微抬頭,而色蒼白,嘆了口氣。
簫僮忍不住問:「公子,什麼事?」
無情揮揮了手,道:「沒什麼事……只不過,我現在才知道,世叔已一早料定我會選擇辦理此案了。」
第八章愛拼不是贏
大家走到靈堂內進,只見堂前有一張破竹蓆,就那麼躺了個塊頭極巨的漢子,上而蓋了張薄麻,還遮蓋不了一雙大腳,大腳全是坭垢,連趾甲已凍成了電殛過的紫藍色。
儘管天寒地凍,但屍身已開始發出了異臭。
死屍的頭前腳後,都含含糊糊的點了幾根白燭,白慘慘的亮著,燭影晃晃的,顯得死的人特別魁梧,而剛好站到燭光前陳自陳的倒影也特別肥大臃腫。
「拼將」陸破執見陳自陳碩大的身軀遮擋了無情的視線,便揮手道:
「你走開,讓盛捕頭、鐵捕頭前來看仔細點兒。」
陳自陳冷笑道:「京裡來的捕頭,架子就是大一點兒。」
說著忽爾斜睨著無情:「只怪人擋著他,不爭自己長高一點兒。」
這一句,可把鐵手也給惹毛了,站了過去,儘管陳自陳長得相當大塊肥碩,但鐵手更加高大雄壯,一站過去,已比陳自陳高上大半個頭。
鐵手乾咳聲:「高手高在出手,不高在身影──有些人,蹲在地上,也比別人高大。」
陳自陳冷笑道:「不過,我卻知道,有些人,不自量力,學人闖蕩江湖,作威作福,坐穩些吧,免得給人打得趴在地上起不來哪!」
笛僮一聽,氣上了頭,公子無情一向是他們所敬重、敬愛的人,過句話擺明是衝著無情來的,笛僮雨凝,笛子自腰畔一拎,即「嗚」劃了一道劍花,怒指陳自陳,叱道:「誰趴在地上,你說!」
陳自陳只冷冷望了笛僮一眼,「你還小,不要趴,還不夠味兒。」
笛僮雨凝腦袋轟的一炸,正要出手,嚴魂靈一把手拽往了他,怕他吃虧,對陳自陳道:「陳自陳,我知道你狠,不然你也不包攬了‘三陳’中的兩陳了,但在六扇門裡,還輪不到你獨家說了算。」
陳自陳冷哼聲:「那也是,六扇門裡,誰及得上諸葛小花狠!」
這一下,連嚴魂靈也禁不往要發作了,把大辮子往後甩,怒叱道:「陳自陳,你們兄弟這是什麼意思──」
無情忽然說話了。
他的語音冷。
──就好像給冰鎮過一樣。
他的臉色白。
──就像給冰浸過一樣。
但他好像完全不生氣。
好像完全沒聽到陳自陳說的話。
他只是問,問了一句題外話:「獨佔了‘兩陳’,‘兩陳’是什麼?」
他問的是陳自陳的名字。
但問的是嚴魂靈。
然後,他又悠悠問了一句:「你和阿拉伯是什麼關係?他是你親伯?你們真的姓‘阿’?」
嚴魂靈還沒回答,陳自陳已冷冷截道:「我有沒問過你,為什麼有的人叫你做盛捕頭,有的人叫你做成捕頭呢?」
「我現在就可以回答你,」無情依然毫不動怒,「家父以前是武林人,人稱‘盛鼎天’,後來入朝拜官,由聖上賜名為‘成亭田’,這在官籍錄事薄上早有記載,可沒混了套。」
陳自陳冷哼一聲:「我只以為令尊大人改名字改了姓,忘了宗了。得罪得罪。」
鐵手沉著氣道:「‘三陳’,就是陳鷹得、陳自陳,陳鷹得曾經成功追緝到了‘雙棍大盜’陳單東,而陳自陳則曾格殺了‘拳擂上面’陳要權、‘獨力難持’陳歷持──陳單東、陳要權、陳歷持這三個人,都是‘四分半壇’裡的一級高手,三個人聯手做案,在一個神秘組織的領導下,三人就曾經把‘路見不平幫’四十七徒眾屠殺殆盡、殺人越貨、不計其數,但卻全折在你們兩位手下,陳自陳還殺了共中兩個。」
陳自陳冷哼聲:「鐵捕頭記得倒清楚。我兄弟平生破案無算,你這不提,我倒不太記得了。鋤暴滅惡,盡一己力,拼三條命,划得來之至。」
畢竟千穿萬穿,馬屁不穿,沒有人不喜歡別人提他當年威風事,就連性情看來乖戾無常的陳自陳,也不例外。
陸破執嘿聲道:「拼命算啥,遇上非拼不可的,我一個拼他七七四十九條命!」
嚴魂靈看著陸破執那付狠色,愛惜地道:「小執子,愛拼不就能贏,保命才能取勝。」
陸破執反駁道:「這還用得著你提,我要不知道這道理,早已找個坑把自己埋了!」
嚴魂靈也不服氣,覺得陸破執不體會她的愛心和好意,嘟著腮幫子道:「這裡有的是坑,拼死人不要命,你逞勇的就自己摔進去!活埋了吧!老孃才不理你!」
就在二人吵吵鬧鬧對話之際,鐵手已緩步到無情身後,低聲道:「我看,這兩個姓陳的,好像故意要激怒你。」
無情淡淡地道:「我知道。」
鐵手道:「他們這樣做,必定另有用心。」
無情道:「你放心,我只想先找出原因。」
鐵手這才暗裡鬆了口氣:「那我就放心了。」
這時,受鐵手示意下,陸破執和嚴魂靈的「打情罵俏」才語音一歇,無情就說:
「為表誠意,我已先說明我姓氏,免得你們說我是混的,」他很耐性的道,「你們兩位,一死一活,別告訴我你們真的姓‘阿’……」
他臉上有點睏意,也不知道是不是一路迤邐行來,他有點倦了:
「你們原來都是姓何的,都是鄰近綠楊縣蓮亭村的人,是吧?」
這兩句話一齣,陳鷹得臉色大變。
陳自陳倒吸了一口涼氣,他試圖激怒無情不成,反而給他這兩句話震住了,他轉頭盯住阿丙,厲聲道:
「你們……」
阿丙「噗」地跪了下米,搗蒜似的向無情叩首:
「成捕頭饒命,各位捕爺饒命,阿丙從來沒有想過殺拉伯,阿丙真的沒有要殺死拉伯……」
無情使了使眼色。
鐵手跟陸破執便去扶起了阿丙,好不容易才勸他止住了激動,停止了嗚咽,無情淡淡的道:「我們來過兒之前稍稍作了些調查而已。」然後他吩咐道:
「掀開殮屍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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殮屍布開啟了。
臭味更是濃烈。
死的是一名魁梧的老漢,十分健碩,身體上有多處傷痕,看來死前很是受了點折磨,眼睛瞪大翻開,舌尖吐出,舌頭已呈紫藍,一隻右手僵直半張半合,像拿著什麼東西,但手裡當然已空無一物,另一隻緊緊握拳,這老漢混身上下,就是奇臭無比,彷彿就算他未死之前,也一直很臭的了,臭,彷彿跟隨了他辛勞一生,而今死後,還要把臭味傳給靈堂前這些相熟或全不相識的人。
笛僮簫僮,都捂住了鼻子,忍住了嘔心,但仍禁不住要吐。
無情皺了皺眉心。
陸破執和嚴魂靈,仔細檢查過老漢的屍體,鐵手也上前去,動手翻掀老漢的屍體,謹慎的觀察幾處,然後不約而同,都湊近無情身側,彼此密議了幾句。
然後,拼將和嫁將,肯定阿丙情緒已較穩定下來,開始問阿丙:
「阿拉伯是你什麼人?」
「他是怎麼死的?」
「這兒發生了什麼事?」
「贓物放在哪裡?交給了誰?」
阿丙張大了口,一時不知從何說起,鐵手只說了一句話。
這句話之後,阿丙就盡其所知的回答了。
「你別怕,你把知道的告訴我們,我們會替你作主,」鐵手拍拍他肩膀,道,「只要你沒犯法,誰都不能動你,誰要動你,我先動他。」
第九章貞女空棺
本來,「天涯義莊」一向都是由老漢阿拉監管。
由於冢裡葬的多是十數年前乃至幾十年前抗邊的軍士,所以,這兒也沒什麼事幹。
直至後來,「貞女坊」的墓日漸多了起來,阿拉老漢懶散慣了,有些應接不暇,何況,那些「烈女」的軍屬,也嫌阿拉老漢太髒太臭了,而附近「冷月庵」的女尼,也怨責老漢阿拉手腳不太乾淨。
於是,他們請來了阿拉同鄉的阿丙。
他們倆都是出身自綠楊縣的蓮亭村裡,都姓何,阿拉老漢還特別把阿丙推介過來。
這份工作是替死人做事──死人,通常都不會翻身坐起怨責活人做事不力的,也不會打人趕人扣人餉糧的,有什麼比替死人服務還省事的美差?
說什麼,阿丙也是他遠房子侄,阿拉寧可把優差引介給何阿丙。
原本,何阿拉名為何德,但阿拉沒識幾個字,「德」字實在太難寫,他倒是一天到晚拉肚子,吃飯拉,吃粥拉,以為吃肉少,肚子擱不住,好不容易最近多掙幾個錢多吃幾兩肉,但也照樣拉,拉得好臭,連吃硬饃饃他也一樣是拉肚子,所以,人稱‘阿拉’,他自己也叫‘阿拉’,叫得樂了,也渾忘了自己還有別的名字了。
至於阿丙,也原名何能,但他在家裡排第三,一向人稱‘阿丙’。
他來到這‘天涯義莊’的時候,已發現棺木常遭人挖掘,裡邊陪葬品常給人偷竊,他也曾經跟阿拉伯建議去伺伏,把盜墓人抓住送官法辦。
但阿拉伯明顯對此不感興趣,他每次喝得酒醺醺的,只囑咐阿丙不要多管閒事,後來,還發現阿丙執意要有作為,還嚇唬阿丙說:這義莊在半夜常有鬼魅出現,見人吸血,尤其女鬼……阿拉伯還告訴他:「不知怎的,貞女棺裡有好幾個都是空的……」
阿丙一方面也讀書少,幾乎不識字,另一方面十分相信阿拉伯的閱歷和見識,寧可信其有,便不敢再輕提抓盜墓人的事了。
可是,墓園給挖掘和失竊的事層出不窮,終於驚動縣令刑捕。
前幾批來調查的差役,不過爾爾,也虛應事故,大概也給阿拉拉去喝了幾壇後,吸血鬼啊妖啊魔啊的唬了幾回,便空手回去向上面交差:
人的事好辦,鬼的事人可沒插手餘地。
本來這事也算了。
可是‘烈女坊’有位剛安葬下去貞女的墳給掘了。
那貞女的父親可是朝裡的一等大官。
這件事自然非同小可。
更糟的是,那貞女的屍首也給人「動」過了,還有褻瀆過的「跡象」。
這案一發,那大官震怒之餘,馬上給縣令巨大的壓力。
縣令這次出去精銳的衙役和當地有名的捕頭來辦理,其中兩人就是「猛鷲」陳鷹得和「生龍活虎」陳自陳。
他們曾仔細盤查過阿拉、阿丙兩伯侄,均不得要領。
不過,阿丙終於對阿拉伯也動了疑。
有幾個晚上,他佯作睡了,發現阿拉伯躡手躡腳的溜了出去,回來之後,臉上洋溢著陶醉之色,有時候,手裡還攥在襟裡,直到他小心翼翼,左右看過確實四下無人的時候,他才把懷裡的珠飾呀、金釵呀、玉簪呀、戒指呀……一一掏了出來,把這些珍寶都裹成個小布包裡,然後,就放在灶口內,用炭和灰、柴枝、禾杆將它掩埋了起來。
在這靈堂義莊裡有三個灶口,一個是平常生火的,另一口比較大,是有拜祭香客來的時候,留下膳食時才燒用的。
剩下一個,是一向用不上的。
阿丙目睹阿拉把東西塞到那灶裡去。
開始的時候,他也不知道要不要告官。
──不告,就成了從犯,追究起來,只怕一樣要當殃。
──若告,阿拉伯只怕成了重犯,自己就是害死他的人。
所以阿丙他很矛盾。
後來,阿丙決定還是「大義滅親」,那是因為據他的說法,他是想通「了」的:阿拉伯並沒有拿他當自己人。
──這麼多財物,一點也沒分給他,甚至完全不打算告訴他。
阿拉伯是要獨吞。
這點令阿丙無法原諒。
當轉述到這裡,鐵手插嘴問了阿丙一句「阿拉伯的偷盜物品中,你有沒有發現什麼特殊的東西……例如是四塊在一起的寶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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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他把東西都裹在小包裡,分許多包包,全埋在灶下,到我發現的時候,都沒有見過有這種東西,全是金呀銀呀,亮花亮花眼的,拉伯看罷藏起,自說自笑,又醉又鬧,就守口如瓶,從不告訴我知道……」
阿丙的答案很令大家失望。
「不過,有一件事物,卻很特別,」阿丙忽然記起來了:
「拉伯常拿出來看,反覆的看。」
「什麼東西?!」
陸破執和嚴魂靈都異口同聲的問。
「燈。」
「燈?」
「對,是一盞燈,很特別,不像燈,像只怪獸,又像頭牛,守在燈座前,」阿丙回憶著說,「我從來沒見過這種燈,那是一盞很奇怪的燈,拉伯對這盞燈,像對神明一樣,常常對著它喃喃自語,又敬又愛,且一天到晚把玩著,愛不釋手。」
「既然不像燈,」鐵手皺眉道,「你怎麼知道它是燈?」
「那一定是燈。」
「何以見得?」
「因為它可以點明。」阿丙很肯定的說,「還可以照亮。照得很亮。」
「那的確是盞燈。」
無情輕嘆一聲,接了話。
大家都向著他看。
不明所以。
無情伸手一指。
他指的是屍體。
何阿拉那隻僵硬半張半合的手。
「你看,他臨死前手裡還拿著物件,」無情用他那白生生的小手比劃了一下,「這東西是有手柄的,而且是有彎管和環盤的,並且相當的燙手,可是,阿拉瀕死緊緊抓住它不放,所以,手都給灼傷了。」
大家看著阿拉手上給燙傷的痕跡,不得不承認無情說的有理。
鐵手道:「這燈造型很特別,很精緻,決非一般人用得上的。」
「我看,這就是傳說裡東漢製作的‘神獸紋牛燈’,我在皇宮見過一二,十分精巧,以牛為底座,揹負燈盞,連線彎管,可點燈芯,燃燈時廢氣引入牛腹之內,窗欞為紋,可以透氣,燭釺可以旋動,需要很高的接鑄技術。」
無情又嘆一口氣,才道:「到了本朝,這麼精妙技術,想已失傳,今天,既出現在阿拉手上,而拉伯又像偏知道這物品貴重無比,點燃後怕人搶奪,抵死不放,恐因而致殺身之禍了。」
然後他問阿丙:「你告密之後的情形,詳細道來吧!」
他語音難免有點冷漠、輕蔑。
──阿拉伯竊屍盜墓,固然可憎,但阿丙這年青人因無贓可分,竟然告密求榮,也一樣令人瞧不起。
他原本是來找「平亂玦」的。
他原是替世叔還舒大坑舒將軍的人情的。
而今,卻扯上兩個有三個「陳」字的捕快,還有因貪婪而生禍的阿拉和神獸紋牛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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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貪婪、邀功、濫用職權的人,他難免心生厭倦,也當然有點蔑視。
這種態度和心情,直至他破案之後,才有了極大的轉變。
連他自己,也感意外。
為之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