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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紅色的老太婆(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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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月黑風高告密夜

要出賣一個人的時候,你會想什麼?

答案是,你在千方百計的想法子去說服自己:你不是在出賣他。

你是在為自己爭取應得的。

你是把你失去的拿回來。

他是自投羅網的。

你是替天行道的。

他是自找苦吃的。

你是被逼的。

他是活該的。

反正,就你是無辜的,無罪的,委屈的,他是不該得罪/小覷/傷害/阻礙了你。

出賣一個人的時候,其實,因為怕真的意識到自己是出賣或背叛,所以,就拼命說服自己,找藉口讓自己好過一些,方才可以振振有辭,為自己‘平反’:那才不是出賣,而是持正衛道!那才不是背叛,而是不得已的必須犧牲(當然,犧牲的決不可以是自己)!

由於,人性本善,所以才會在做惡事、傷害別人之前,會費煞心機,費盡心神,來為自己所作所為,找到理由,尋著藉口,然後才出手、下手,一不做、二不休、三不回頭。

很多人嘲笑,為什麼在有些說書人的傳說裡,盡愛講江湖上背叛、出賣、臥底、逼害的故事?

奇怪。

為什麼那些人都不去諷嘲,這世界上,怎麼天天都發生著臥底、叛變、出賣、逼害的事?

而且,這些事就常常發生在你親友、你身邊、你自己的江湖上!

你的身上。

——傳奇、故事、小說,不正是反映現實嗎?反映人生嗎?反映人性麼?只有在背叛見出真義,臥底中見出良知,出賣裡見出真情,逼害裡見出互助,才不是成人的童話,而是象徵現實裡的江湖!

沒有醜,那有美?

沒有恨,那有愛?

沒有敗,那有成?

沒有小人,怎見君子?

沒有罪犯,那有四大名捕?

——沒有四大名捕,那有四大名捕故事?

沒有四大名捕故事,說書人又怎有機會與聽書人交流交會時的相契?

話說回來,阿丙要出賣自己的堂伯阿拉,也不是那麼輕鬆愉快的,他也有掙扎,有矛盾,有猶豫的。

但他終於還是出賣、告密。

那是因為他受不住:人有他天生的嫉妒。

嫉。

那是人性中最常見,最脆弱,最難堪,最不可撲滅,也最可悲可哀,最心狠手辣的一種特性。

妒嫉,不但害人,而且害己。

有了這情緒的人,會是非顛倒,埋沒良知,進退失據,得失無常——就算是得,也是未傷人先傷己。

最常見嫉妒他人的人,就是常說自己不是妒嫉,只是看不慣對方過於幸運、無恥、傲慢、兇惡……才仗義(其實是仗勢)抱不平(其實是剷平對方)。

妒嫉的人最看不得人好。

妒嫉的人其實是自卑感作祟:他們恆常覺得自己比他們所嫉恨的人活得卑微。

所以他們只好用卑鄙手段,為自己的不平而爭取公平,當然,其實是奪取別人的公平來使自己心平。

妒嫉是一種幾乎人人都有的絕症。

妒嫉的最終結果是長恨。

妒嫉一直都埋伏在人最深層的劣根性中,而每次它的成功爆發,總是隨著其他的劣性,例如:利用、暴力、打擊、殺戮、陰謀、詭計、謊言、哄騙、出賣、背叛、告密……

對,就是告密!

阿丙現在就是告密!

告密那一天,晚來天雪,月黑風高。

人隨心移,心隨意轉,境由心生,在這種陰霾滿布、霜雲漫空、天地間搖搖欲墜之際,人的良善一面,往往也把持不住,守不住陣容,禁不住出賣,就在那時際,‘三陳’和手下衙役來巡,找阿拉、阿丙,個別問話,阿丙就在這時,露了點口風,陳鷹得何等精明,馬上追問,軟硬兼施的幾句話,阿丙只好把自己所見的和盤托出。

然而在事發那一天,還是有些其他因素,促使阿丙‘出賣’得更理直氣壯,再無置疑。

那就是因為他撞見了一件事。

那是前一天的午後……

大雪紛飛中。

他因為太冷,窩在靈堂那兒睡著了。可是,忽聞‘咔嚓’一聲,一盞長生牌前的油燈垮了下來,油潑了桌了,火苗子幾乎就要點燃燒開來了。

阿丙畢竟年青。

省覺得快。

他連忙用爛地布掩滅了火苗,還燙了一下手指,他吃痛之下,忙把手指放到嘴邊吸啜,這時候,一抬頭,往視窗望去,就發現義莊的後門敞開著。

阿拉伯就在院子內。

雪正下著,那麼冷的天氣,他出來幹嗎?

再仔細看,阿拉伯乾枯如鷹爪子的手裡,顫顫哆哆的拿著些什麼東西。

忽然,緋影一閃,一個人閃了進來。

那是一個身形傴僂的老婆婆。

這老婆婆所著的衣服,卻是緋紅色的,乍看,還以為那一樹桃花提早開了,花仙子飄了下來。

的確,那老太婆的動作很快,很利落,甚至很敏捷。

怎麼說,她都不像是老太婆。

她還穿著緋紅色的衣服,正在接收阿拉伯遞給她的東西。

——那是啥東西?阿丙可看不清楚。

但遠遠看去,那老婆婆的確是皺紋滿面,身形佝僂,這一點肯定沒有錯。

這樣看了一眼,阿丙的妒火,轟的一聲,衝擊了腦海,燃燒了起來。

他目睹了:

阿拉伯把東西交給了那粉紅色的老太婆!

——他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但見阿拉伯那麼冒風冒寒,很慎重甚至很虔誠的樣子,那麼,可以推斷是的,那是極其名貴、重要的事物。

阿拉伯然後交了給老婆子!

——而不是交給他!

說什麼,他都是阿拉伯伯的子侄啊!

這一下子,不只是嫉,還升起了恨。

恨易生難平。

平生久恨恨未消。

有些人只敢愛,不敢恨,不是他沒有恨意,找不到恨的物件,而是恨比愛久遠,任由生恨,非報仇、殺戮不能消弭,一旦恨的高度達到了仇殺,深度抵達了報復,那麼,恨的人也得不到快樂。

畢竟,報仇是太辛苦了。

人,本來就是應該多記恩義少記仇的。

但人往往知的是一回事,做的又是另一回事。

——竟把貴重物品交予外人而不交給他……

這一點,使阿丙從嫉,轉成了恨。

何況,在這鳥不飛、雞不叫、狗不拉屎、鵝不下蛋、馬會找不著尾巴的爛地段,阿拉伯年紀老邁,卻居然有‘紅粉’知音,而自己血氣方剛,卻仍孤枕寒被,一念及此,想到可能在他未來此地之前,阿拉伯早有人相伴,阿丙更是嫉火遭了恨燒。

就這時候,隔風越雪的,那粉紅色的老太婆似乎警覺性很高,往他那兒望了一眼。

雖隔得如斯遙遠,阿丙仍覺如遭針刺,不覺把脖子一縮,頭一矮,奇怪的是,那眼神是極其凌厲、冷冽的,但一旦接觸上了,卻好像熱火、烈酒一樣,從眼瞳直灌入喉頭,甚至有點醉的錯覺,整個人,像徜徉在溫泉中,很舒泰的感覺。

這時候,只見那粉紅色的老太婆,迅速跟阿拉伯說了幾句話。

阿拉伯回望了一眼,也說了幾句,看樣子,很是誠惶誠恐。

再望時,老婆婆已然不見。

門扉似掩未掩。

雪無痕印。

只有阿拉伯,猶攏雙手於袖中,怔怔看著石階,不知在想著什麼,但顫哆劇烈,連隔得老遠的阿丙也知道他冷。

就在那時候,他決定出賣阿拉伯。

再無顧礙。

再不置疑。

第二章再見:是真的能再見嗎?

告密之後,陳鷹得、陳自陳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

然後,他們找了兩個衙差,把正在修墳的阿拉老漢,押了回來。

‘三陳’那一回入天涯義莊,帶了四名衙差;這些衙役,一直跟在陳自陳、陳鷹得手下做事,有一對兒是胞兄弟,就叫‘乾乾’、‘惱惱’,另外兩個,一個叫阿廢,一個叫阿吠。

這幾人都是當地六扇門的老手,也是好手。

乾乾和惱惱是從外縣調了過來,而阿吠、阿廢則跟從‘猛鷲神叟’和‘生龍活虎’已經多年,很受‘三陳’重用。

阿拉老漢看到兩名捕役過來找他,長嘆一聲,扔了鋤頭,說:‘等我一下。’然後,他就在那墳前上一柱香,拜了三拜,喃喃對著墓碑稟了幾句話,這才跟兩名捕役回靈堂那兒走。不消片刻,風雪已將那柱殘香撲滅打熄,歪到荒墳那邊去了。

聽到這裡,無情眉心一蹙,問:‘慢。’

是鐵手一直詢問阿丙有關告密的過程,然後,又追查是誰把阿拉老漢押回來受審的,才講到這裡,無情忽然打了個岔。

鐵手心裡思忖:是不是自己的問題裡,有了什麼遺漏?卻聽無情問道:‘去押阿拉老漢回來的,是什麼人?’

陳鷹得鷹鷲似的銳目,閃動著奇光,笑道:‘成捕頭莫急,早知道你們辦案精明,一絲不苟,人都一齊來了,一個也沒少,還多了一個。’

他拍了拍手,走進五個役差來。這五個人一直都是隨‘三陳’進入天涯義冢的,只不過到了靈堂後,他們就各自散開,有的翻翻席子,有的捅捅坑子,有的還索性攀上了屋脊,翻翻瓦子。

——好像,還有什麼東西遺漏在某處,非要翻出來不甘心。

不過,那怕他們正上窮碧落下黃泉、動手動腳找東西,但陳鷹得一拍掌,他們還是立時自各處進來了。

有的堂堂正正的從大門進來。

有的則從後門溜了進來。

有兩個則從視窗。

人飄了進來,像貓的爪子,連雪花也不及隨之而入。

還有一個則揭開幾塊瓦面,輕飄飄的閃了下來。

像一張落葉。

其中兩個幾乎一高一矮、一肥一瘦、一俊一醜的漢子道:

‘是我。’

‘和我。’

陳鷹得笑道:‘他們是雙胞胎,孿生兄弟。’

那高肥漢道:‘你們叫我乾乾就行了。’

那瘦矮漢道:‘我叫惱惱。我們的名字都很好記。’

嚴魂靈和陸破執兩人幾乎忍俊不住,只心裡發噱:上天造物,竟如此失衡!

——這兩兄弟,一個高、肥、難看集於一身,另一個則矮、瘦、俊貌全有了,但全都過火了就極端了,一旦兩個人湊在一起,個別有個別的醜,合起來有合起來的嚇人,居然還是雙胞胎兄弟!

無情沒有看他們,只淡淡的點了點頭,問:‘你們為什麼知道阿拉老漢在修墳?’

乾乾向阿丙指了一指:‘他說的。’

無情道:‘你們一見阿拉老漢的時候,說了什麼話?’

惱惱道:‘我們說:老頭兒,跟我到衙裡走一趟。’

無情道:‘他怎麼反應?’

這次是乾乾答:‘他?全身發抖,幾乎沒暈過去,我倆兒扶住了他。’

惱惱齜起黃牙,嗤笑了一聲:‘也許,這就是做賊心虛吧!’

無情道:‘他聽了之後,不是去上了香嗎?祈稟了幾句嗎?可有沒人聽一聽他說什麼?’

一個人臨終前的話,往往是值得一聽的,那是他向這世間道別的話。

——除非那是個病人,而且病得意識已經錯亂。

就算是思路紊亂,他最後的告別,必然隱含了他對人世間最大的快樂與遺憾、最深刻的回想與掛念,或者,對人生走這一遭最入味的告白。

那麼,當然離就是死別的時候,那一句留言,還是應該留心去聆聽的。

同樣,當一個人,雖然活生生的時候跟你說‘再見’,而那‘再見’其實意味著:永別了、後會無期、相見時難別亦難……種種難言之隱的話,請留意去聽一聽他的心聲,可能,當你以為只是淡淡的一聲風中道別,只是輕輕的一句例行公事,可有沒有想過,當他轉身而去,上樓返家之時,在燈火將亮未亮前,他別過頭去,風中也傳來一聲嘆息、多少祝福,以及難言的苦衷,千呼萬喚的無聲?

那一聲再見——是真的能再見嗎?

——粗心的人,大意的人們,疏忽的人群,常在衝突、互鬥、囂煩中浮躁激動,大吼大叫,自以為委屈,自認為可以傲慢,往往忘了去聆聽那獨立風中的哭泣,千年孤寂的獨白,還有鐵肩擔正義卻給斥為奸雄者的委屈。

心要有情。

人要有性。

年輕人要保持激情。

年青人要有志氣。

處事卻要冷靜。

這是諸葛先生常對鐵手、無情的教誨。

鐵手最瞭解這點,他願意不惜一切,只要能替諸葛分憂解勞,就算頭上掉下了個千斤閘,他都願意為諸葛先生先行頂著,讓他先緩一口氣,有機會把下閘的人除掉再說;而他自己,寧給壓死,在所不辭。

無情雖然比鐵手年少,但看法不完全相同。

他因為多在神侯府打點要務,參與時政,而鐵手行動便給,多派在外,代表諸葛行事,在武林中已有了點威望,在公門中極有號召力,是六扇門的表範。相比之下,無情似負責運智成分較重。

不過,對於遇禍臨危時如何替諸葛排憂解難一說,無情比較悲觀,也有點殘酷,當然,也相當冷靜主知,同時,也很死心眼。

他認為:以諸葛先生的地位、實力、火候和影響力,一旦發生這種生死存亡、獨力難持的危機,那麼,整體局面一定是到了迷霧四起、眾說紛紜、魔長道消、兵兇勢危之際了。

遇上這種情境,一般民眾百姓,所知必然不詳不實,如能翔實,歷代忠臣名將遭斬受誅之際,平民百姓,也不會矇在鼓裡,同聲咒罵了。

每有這種處境,一定不方便也不易解說清楚,而且動輒得咎。例如某直斥奸妄,可能形同指責天子,觸怒天顏,遭致敗亡身死大禍臨頭。若完全任由敵人指斥加罪,不予澄清,也很容易罪名確切,他日欲辯無從,形同認罪。這種情形,愈踞上位,愈是難為。

愈到諸葛先生如此境地,遇上這種事,其實越為兇險,越為不易拆解,動輒激怒天威,當事人百口莫辯,只能愈沉著應敵愈為上策。他一方面得為自己派系、所護的人頂著半壁塌天,一方面得為半壁江山顧全大局,又要保住自己性命名譽,真是談何容易。

可惜,往往這時候,便是平時信誓旦旦,矢志為諸葛或某主不惜身死,同進共退,禍福齊與,口口聲聲跟隨一生不相棄,決不背叛的人遭受嚴厲考驗之際。

這時候,找到理由放棄、誤解、落井下石、甚至反噬一口、大義滅親的人,都會一一站出來行事。

他們有的可能根本經不起考驗,跟看大勢不好,連忙割席斷交——這種人,為了向得勢派系交心,做的往往比敵人還絕,下手比外人還毒。

無毒不丈夫,而且,斬草要除根,心虛的人,下手往往更辣,都是為了:我已經叛了、出賣你了、對不起你,怎會讓你翻生、翻身!

也有一種人,的確是不辨流言,以為聖旨就是天道,或以為猜估就是屬實,更聽一偏之見、一面之辭,他們也可以為自己開解:天子英明,怎會有錯?如果有誤,為何不辨?卻不省得。當事人既為求機隱忍圖存、如何申冤?抗命,只是自求速死!例如:某奉命與敵議和,其應是為暗渡陳倉、突襲外寇,難道還能事先公開言明告天下嗎!或他須忍辱成全,保護良善精英,但又不能事先明告同僚,更不可啟疑權貴,又教他如何不受盡誤謗,委曲求全!

遇上這種情形,諸葛只能一力承擔,啞忍謠言。苦持獨鬥。

——遇上這種情形,還能抵死力助的,堅信不移的才是真正的好友、知交、同黨、相知。

餘皆不是——至少連這點勇氣、知心都沒有,算不上是。

難道,在天下都知道(例如諸葛)是忠的、好的、大義的情況下,你再一起去搖旗吶喊,一起去匡扶正義,其實,那時候,已多你一位不為多,少你一位不算少了。

風前點燭才知暖。

夜裡燃燈才見明。

無情知道這點。

明白這點。

所以,他所作的事,是在諸葛受謗遇禍時,他二話不說,一句不問,先以他的一切力量(雖然,他連站起來的能力也沒有),為諸葛先生排難解憂,先‘頂’住了再說。

他瘦弱的肩膀,能頂得住嗎?

不知道。

但他一定頂著。

——要頂不了,還有鐵手那一個寬宏的鐵肩,身擔正義而不屈!

對無情而言,身有殘疾,再頂這千斤大閘,的確是殘狠的事。

但他沒有別的選擇。

一旦遇上了,他就一定頂著。

——有些事,遇上時,他不需要用理智。

而是信任。

——只要是義所當為,他定當有所必為!

就算再斷送一雙手也願意!

他雖然一向少出江湖,但以他的聰敏天資,以及一向參與朝廷的另一種殘酷得非你死即我亡的權力鬥爭裡,他一早就領悟了:

江湖,不是說誰忠誰奸,就是誰好誰壞的,誰可憐誰委屈,對方就是殘酷無恥的,但人生在世,若對先生、世叔和正義、公理的基本信心也沒有了,那麼,他也碎了心,沒有心了。

沒有心的人活著也不會開心的。

他信先生。

他用心辦事。

所以用心去問。

用心去聽。

只是很多人都只用耳朵去聽,沒有用心——甚至,根本不去聽一聽,那弦外之韻,以及言外之音。

聽和問,都只要講求啄碎同時,都是要用心的。

啄和碎,也就是像雞蛋孵化一樣,外面的(母雞)和裡面的(小雞)同時認為出生的時機成熟了,母親啄碎了殼,但不能太用力,小雞啄開了殼,但也不能太不夠力,殼碎而出,互相應合,機遇相契之際,才是啄啐同時。

一個人若與另一個相契達到了這種程度,這種高度,這種境界,那麼,可謂相知忘我,樂莫樂矣。

那就是鍾子期與伯牙,千里馬與伯樂,高山與流水,蘇夢枕與王小石,小花與無情了。

只不過,世間能有幾?

世上幾稀矣!

找到了,就是你的幸福。

幸運。

——找不到?也只不過是茫茫人海里,遺落的一聲嘆息。

第三章案發了!

惱惱和乾乾,你望我,我望你,支支吾吾,老半天說不出話來。

無情問:‘嗯?’

惱惱搓著大手,苦惱地道:‘好像,好像是說……’然後望向乾乾。

乾乾也很煩惱:‘這……這……他說……他說了什麼呀!大概……大概也就是求神……不,求鬼保佑他吧……’

說著,他忽然咔咔咔笑了幾聲乾巴巴的,謅媚似的向著‘三陳’討好的說:‘那糟老頭兒一聽要逮回去見三爺兒,馬上尿撒了一褲襠子,魂兒早散飛放倒,不必撩鉤搭索就自己土上加泥去了。’

他這一說,‘猛鷲’和‘生龍活虎’尚未回應,嚴魂靈面色一沉,道:‘你叫乾乾?’

那乾乾見嚴魂靈幾分姿色,給燭火一映一晃,活似豔鬼一樣,不禁有些緋想,就誕著笑臉說:‘俺叫乾乾,是‘乾乾巴巴’的那個‘幹’,不是‘乾’坤那個‘乾’,大姐認好了,是‘乾’陽,姐兒是陰女,正好匹配兒,但姐兒你叫,就叫風乾的幹,俺這聽著就滋潤著哩。’

嚴魂靈也不馬上惱火,只暱聲喚:‘乾乾。’

乾乾馬上有點色授魂消:‘姐兒好說,聽得這一喚,可騷了魂。’

看來,要不是有他的上司、上級在場,他平時在這種場面還不知放話有多難聽。

嚴魂靈眯大眼,問:‘你可知道我是誰?’

乾乾也眯了眯黃澹澹的大眼:‘大姐,俺正要請教芳號。’

嚴魂靈也不懊惱,只說:‘我姓嚴,叫魂靈。’

‘唷,聽得俺也掉了魂。’乾乾乾笑著:‘嚴姐兒的名字也真夠意思。’

可嚴魂靈這樣一報姓名,在旁的阿吠、阿廢,面色有點不自在了,扯了扯乾乾的袖子,小聲道:‘她是——她是……’

乾乾笑著舐了個咀唇,詭笑道:‘我看得出來,她是獠女美人胚兒。’

笛僮道:‘嚴姐是我們神侯府副總管。’

乾乾哈哈大笑:‘小娃子,神猴兒蹦出了籠裡來,還是石頭裡蹦出來的猴頭菇,要嚴姐兒去把他撿回來……什麼!?你說什麼?神……猴……侯……神侯府!?……是六扇門第一把交椅諸葛先生的神侯府……!?’

‘是的,’簫僮也霎了霎大眼睛:‘就是諸葛先生神侯府,神——侯——府——’

乾乾張大了口,齜出了黃牙,還可以見到那條滿布脷苔的舌頭,甚至可以看到喉頭上的吊鐘。

惱惱有點看慌,也忙替他兄弟撐場面,語音就是在放二四,‘這個……這個……有怪莫怪……我這兄弟不知是神侯府的高人……大姐姓嚴吧?剛才說是大名叫啥來著?’

嚴魂靈這次還沒說話,笛僮已接道:‘我家姐兒叫魂靈。’他說話也帶點笛韻。

惱惱像不知給人打從哪兒揣了一腳,‘嚴魂靈?神侯府‘嫁衣魔女’嚴九嫁!?’

簫僮笑聲似是簫聲:‘姐就是大名鼎鼎的‘嫁將’。’

惱惱張口結舌,也一樣隱約可見喉頭吊鐘。

嚴魂靈大眼兒一瞟,道:‘你剛才說什麼來著?’

惱惱攏起了口,吞了口唾液,好不容易才回話說:‘幸會幸會……我……我啥也沒說哇,真是……失敬失敬……’

嚴魂靈眯眯眼笑道:‘老孃沒問你。’

乾乾苦著苦瓜乾的臉,說:‘我……我是有眼不識泰山……’

嚴魂靈格格笑道:‘老孃不是你的泰山,你剛才不是說阿拉老漢給你們磨得魂散神飛麼?尿也撒了一襠子麼!好威風啊!’

乾乾這才省悟過來:‘是我不對。是我多咀。說話不放人聲,竟敢提了大姐的芳號!我該死!’

嚴魂靈掩咀笑道:‘提老孃名字有什麼打緊?可在老孃報上了小號之後,你還是說騷了魂、掉了魄——老孃幾時惹著你了?’

‘沒惹著沒惹著,’惱惱忙道:‘是俺兄弟萬不該千不著惹毛了大姐您!’

嚴魂靈水靈靈的眼珠兒一轉:‘老孃這德性就是這樣。你沒來撩理老孃,老孃也不撩理你。老孃的道理就這樣子。簡單!’

‘不敢惹不敢惹,’乾乾這才千般討好萬般阿諛的說:‘俺……俺罵的是那糟老頭兒,怎敢在嚴九姑娘這等武林高手面前造次!這些鄉巴佬,狗不楞蹭的,連武林低手都不是,又當賊又扒墳的,忔憎得很,不踩他們心裡還真悶損的!’

嚴魂靈雖然已‘嫁’了九次,但就喜歡人家叫她‘姑娘’,登時不那麼計較了,豈料鐵手沉聲道:‘他們就算只是武林低手,就不是人麼!’

陳鷹得見勢凌厲,馬上圓場道:‘鐵兄弟言重了,是人是人,大家都是人,只不過,我們是公人,他是犯人。’

無情冷冷地道:‘犯人,就不是人麼?’

陳鷹得聞言一怔,他對嚴九嫁、陸破執倒是憚忌幾分,對鐵手也比較忌畏,但對連站起來的能耐也沒有的無情,是決計瞧不上眼的,於是哈哈一笑道:

‘是人是人,廢人也是人,不是嗎?現在什麼傷殘破爛的,全給神侯大發善心,當聞人差人去了。這時節哪,武林低手反而都成了當權派。’

鐵手乾咳一聲,就要發作。

無情眉也不揚,低聲道:‘師弟。’

鐵手知道師兄的意思,一口氣悶癭著,忍不發聲,無情只把剛才沒問完的問了下去:‘你倆抓了阿拉老漢,卻把他提到那兒去了?’

乾乾這回再也不敢打乖,只老老實實道:‘押回靈堂裡。’

無情問:‘為何不送衙?’

惱惱有點誠惶誠恐的瞄了瞄‘三陳’兩人,道:‘那時,陳大爺、陳大班頭都在這。’

無情問:‘所以,你們就在這兒開審動刑?’

陳鷹得眼腦甌摳,皮笑肉也笑的道:‘咱也為他好。他老大一把年紀,送衙走段長路,大風大雪,沒個給路上凍死了,給人說咱成打野脛,冤殺了人也不必上報。’

無情道:‘在這裡審,也不一樣是審死了人。’

陳鷹得咀裡可不認低威:‘再怎麼說,回到縣衙,也有鐵火猛床候著他,在這兒,他還是少走一條冤枉路。’

無情道:‘那條路雖冤,至少還有翻案的餘地。在這死了也白死了。’

這時,陳自陳忽粗嘎著語音,道:‘其實我們也只問了他幾句,嚇唬了他一會,他就沒了。’

無情冷笑:‘好個只問了幾句,嚇了一會,人都嚥了氣了。’

陳自陳忽細柔了語音陰惻惻地道:‘那是他不經問,不堪嚇。我們大前天離開時,他還活著的。’

陳鷹得卻不肯吃受無情的譏刺,‘犯了賊的傢伙自是怕官,我們一見就說了句:“案發了”!他已沒了一大半,我們還沒問夠哩,他已發暈七級,還待慢慢問,他卻嚥了氣。’

無情只抓住一句話:‘你們是說:你們走的時候,阿拉老漢還是活著的?’

陳鷹得斬釘截鐵地答:‘是。’

無情追問:‘那麼,他不是給用刑致死的?’

陳自陳瘂聲道:‘我們的確是用了刑,這種刁民不動刑是不說真話的——但他並沒有死。至少,沒有馬上死。’

忽爾,他又用一種陰細膩柔得令人寒慄的語音,說:‘成捕頭、鐵捕頭,你們當然知道,像我們這等用刑老手,自然曉得怎麼可以用刑不死,活著難受,多一分則太易死,少一分則太易活,如何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像我們這樣的好手,又怎會用刑失手呢!’

無情寒了臉色,‘那你們問到了什麼?’

陳自陳豪聲道:‘刁民就是刁民:到骨窮到底了,就來一時貪念。’

陳鷹得啐道:‘我們還起出了部分贓物,還有部分,卻不知遺落到那兒去!’

陳自陳忽又陰聲細氣地道:‘這和骨爛的老傢伙,還扒人家貞女的骸首,掣風掣顛的也不知打慘,都近七十的老獠骨了,還這樣刁虐,死了也活該!就差沒問明白!’

無情即問:‘沒問明白什麼?’

‘失物!’陳鷹得恨恨地道:‘這老潑皮掘得的珍珠寶貝,一定不止他所供出來的那麼一點!’

第四章炸屍與詐死

無情唇角浮現了一種近似譏誚的笑意,‘原來沒找齊,所以你們留他活命。’

鐵手道:‘問完了,那為什麼不把犯人押回衙裡受審?’

陳自陳喀啦一聲,吐了一口濃痰:‘還是那句話,他已只剩下半口氣,怕不准他半路上掛了,找誰問去?咱這可得到縣太爺恩准酌情的,便宜這老賴皮了!’

‘還有什麼寶物沒搜出來?’無情問,‘你們還要搜什麼東西?’

陳自陳忽然嬌柔細細的喘著氣,喘了幾聲才平,‘剛才不是列了細目,陸拼將和嚴笑將不都過目了嗎?咱聞苦主說埋下去的寶物,既不在棺裡,也不在這老潑拉供出來的灶口裡,井底裡,那麼,到底去了那裡?’

無情蹙了蹙眉,‘不是說,你們大前天走時,老漢還活著?你們總不會是隻顧走去掘寶、上報,忘了派人守在這兒吧?’

陳鷹得睜著一對鷲目,盯死著無情:‘少捕頭精明得緊啊!’

然後他鷹啄似的唇一撮,算是笑道:‘少捕頭和鐵哥兒來了這,也算出來了京了,辦了這事兒,少不免水酒腆餉,香軟暖身的,西方太爺那兒肯定不會委屈兩位的……當然,嚴女妝、陸拼將貼秤的也決不了缺。放心放心,別的不說,西方太老爺是個調貼大方的好縣令,在這附近一帶,好漢都聞這名!’

無情與鐵手互覷一眼,各自搖了搖頭,還沒發話,陸破執已冷笑道:‘慷他人之慨,當然好官!魚百姓之肉,當然聞名!我只知道有歌訣雲:西方老爺,鬼哭民嚎!軒轅一齣,辟惡除患!’

陳鷹得變色道:‘什麼意思!?’

陸破執道:“也沒有什麼意思。我只知道,這兒一帶,有個貪官,叫西方失敗,能味地滿天,百姓見了他,哭天喊地也沒用。還有一個好官,叫軒轅東方,這個人,長相奇龐福艾,對老百姓推誠佈信。就這個意思。”

陳鷹得冷笑盯著他:‘別忘了,你們現在還在本縣轄管之下。’

陸破執也緊盯著他:‘我記得。我要是在外縣罵他的真只算閒唇吻,不是漢子立地說話。’

陳鷹得跨前一步:‘老哥真不想發財得意快活回京嗎?’

陸破執半步不讓:‘我只是想破案辦事活著回京。’

陳鷹得望定著他,一雙鷹爪手指格勒作響,‘你還年輕,嘿嘿,日子長遠得哩,就火氣盛了些。’

陸破執的骨頭忽爾勒勒作響,像乾柴遇著烈火,‘你年紀大了些,赫,混久了,就少了點為老百姓辦點好事的銳氣。’

陳鷹得再跨前一步,鷹爪鼻幾乎要碰著陸破執的鼻尖,狠狠地道,‘你走的時候,我替你送行。’

陸破執眼也不眨,狠狠的望著對方,‘好,誰送誰行,誰不上道誰就是龜孫子。’

然後他說,‘還有,’

陳鷹得不解:‘嗯?’

陸破執道:‘你有口臭——最好走遠點!’

陳鷹得一下子像炸屍般的炸了起來,恨恨地道:‘你不是要我現在就替你送行吧?’

嚴魂靈忽然格格格格的笑將起來,拍手笑道:

‘好玩好玩,你們兩個兒,一個是天生口臭難自禁,一個是人生鬼樣仍自豪,現在烏龜王八都對上了!’

陸破執沒好氣的啐一了句:‘那您自己呢!’

‘我,怪難為情的呀!’嚴魂靈搓著手放在腿前,忸怩地說,‘我勉強算是:天生麗質難自棄嘛。’

‘蓬’的一聲。

幹什麼?

原來笛僮摔了一大跤。

跌了個仰八叉。

他好端端地,卻是為啥跌倒?

原因簡單,因為真的炸了屍。

笛僮和簫僮,開始對阿拉老漢的屍首非常厭惡、畏懼,而且味道又濃烈又攻鼻,他們畢竟年紀小,自然巴不得離得愈遠愈好。

可是,笛僮說是眼尖,其實是越怕越想多看幾眼。其時,無情、鐵手,正在問話,陳鷹得正與陸破執對峙,外面風在狂吼,雪在飄,靈堂內油燈燭火在燒,人的火氣也在燒,人影搖晃,笛僮想把視線轉移,但越是這樣想卻鬼使神差,不禁又把目光轉回屍首上……

這一著,卻看出了點端倪來。

看著看著,他不禁慢慢挪步移了近去,小心翼翼用手去摸了阿拉老漢的左手虎口、鼻端和耳垂,再想端詳些什麼,突然間,就炸了屍。

——什麼叫炸屍?

‘炸屍’就是死了的人忽然活了!

活了——倒不是真的活了過來,那倒好,至少死了的人可以復活。

炸屍,是死了的人‘活’了,這兒‘活了’只是指可以有異動,有動作,但人還是死了,活不過來了。

但已經死了(尤其已死去多時)的人,忽然間可以‘動’,那是足以把仍活著的人嚇死的!

笛僮謝雨凝雖沒給嚇死,但也嚇翻了,哇啦跌個仰不叉。

他靠屍首那末近。

阿拉老漢面色澹異。

他陡然坐起。

半舉著手。

手僵硬。

還豎起了手指。

指僵化。

然後,又像他陡然而起一樣,遽然終止一切動作:

又硬繃繃的垮了下去了。

再也起不來了。

連眼也沒有睜開來過。

——這當然不是復活。

而是:

炸屍。

——不是詐死。

笛僮嚇翻在地。

簫僮一驚之下,拔劍。

錚的一響。

劍芒一閃。

就在這剎間,劈劈拍拍,不知爆響了多少下,只見陳鷹得和陸破執一合即分。

他們倆本來經嚴魂靈一圓場,已不準備動手了。

可是,簫僮夏雨睛忽爾拔劍。

劍一拔,煞氣驟然來。

陳鷹得忍不住要出手。

他一齣手,陸破執也得動手。

兩人相距極近,不願退,更不及避,兩人都只好硬吃。

兩人倏合倏分,到分開來之際,兩人臉色,可能因室內燭火搖晃之故,都有點兒難看。

嚴魂靈悄悄到了陸破執身後,低聲問:‘吃了虧麼?’

‘沒有’陸破執冷冷地道:‘這傢伙偷偷動了兵器。’

嚴九嫁偷偷看了看陸破執顏面都沒啥傷痕,這才放了心,正要行開去,忽然瞥見一異物。

就在陸破執腰下。

就一截兒。

白森森的。

帶點紅。

嚴九嫁用手去逗了一逗,手感很好。

還是沒看清楚。

故而問:‘這是啥。’

答:‘肋骨。’

驚:‘什麼!?’

答:‘沒事。’

嚴:‘怎麼出來的!?’

陸:‘斷了,就突出來了。’

嚴魂靈一時間,手仍握著白骨,有點粘搭搭的,不知該把它塞回去好,還是拿出來抹揩的好。

陸破執依然神色不變。

表情,甚至還有點固執的樣子。

難道這個人不會痛的麼?

——還是,已失去了痛楚的感覺?

或者,已經歷過太多的痛苦,以致痛不知痛?

——痛,已不再為痛?

那要多大的痛苦,才再也沒有痛感?

沒有痛感的人,心裡,是不是沒有痛苦?不痛的人,是不是也不會感動?

第五章只一條肋骨

陳鷹得疾退了過來,陳自陳連忙挾著他。

陳自陳的身法有點臃腫,有點蹣跚,甚至有點不協調,但一旦愰動起來,卻很快速。

他寬厚的身形和厚重的衣服,一旦攏住了陳鷹得,也立即護住了他。

不然,陳鷹得幾乎就站不住了。

他身上已溼了一大片。

正在淌血,膛都剖開了。

陳自陳當然不讓他出醜。

他一面攬著他,也一面掩人耳目,低聲道:‘怎麼了?’

陳鷹得喘息道:‘點子扎手。’

陳自陳壓低語音:‘怎麼不下殺手?’

陳鷹得喘氣道:‘我已立即用了‘大霹靂’,但炸開了他胸肋,反而給他一摟,用斷裂出來的肋骨尖端,刺入我腹腔。’

陳自陳疾道:‘傷得重不重?’

‘死不了’陳鷹得牛喘著,‘這廝厲害!’

‘你不該擅自動用師門絕技!’陳自陳沉住聲道:‘你得要撐著,這面丟不得!’

陳鷹得悶哼一聲,額上一直冒著汗:‘這刁厥蠻漢真不是人,我自挺住。’

只是,兩人交手那麼一下,一傷俱傷,但陳氏雙雄的氣焰,倒是給壓了下去了。

畢竟,就在簫僮乍見炸屍,忍不住拔劍出鞘的一剎那,的確是陳鷹得見陸破執分心在笛僮安危的剎瞬間,他陡施殺手,一上來就用殺傷力極巨的‘大霹靂’,想一下子重創了他以為這幹‘不速之客’中戰鬥力最高的‘拼將’,其他的就好辦多了。

可是,事與願違。

他先出手。

先下殺手。

對方發現、還擊。

他自己還是傷得比對方重。

而且對方並沒有動用任何武器——除了一條肋骨。

只動了一條肋骨。

而且還是給他打斷的肋骨。

然而對方卻重創了他。

他傷得比對方還重——而且還重多了,最重的傷是:

對方傷了他的鬥志。

大凡世間重要的戰役,都非有鬥志不能贏。

——實力、韌性、勇氣、鬥志、學識,缺一不可成大事,然後,就是運氣。

除了最後一點,要成功達成前五項特性,除了頑強的意志之外,還得要有健康的體魄方可大成。

陳鷹得一照面就受了傷,戰鬥力頓時弱了,膽也就怯了。

‘三陳’雙雄的氣焰,也頓為之大大減弱了。

無情對老漢炸屍、兩雄交手,都似漠然,毫不關心,只把話問了下去:

‘是誰在這兒看守阿拉老漢的?’

‘是他們。’

回答的是別一名隨‘三陳雙煞’過來的青年。

這年青人站在那兒,一直都很從容,無情在問這些人話的時候,似乎一直都未曾特別留神,就在這漢子一開口、只說了三個字之際,無情突然抬頭。

舉目。

揚眉。

雙眼發出刀一樣凌利的光芒。

那漢子馬上知道無情在看他。

他並沒有望向無情。

他甚至完全沒有什麼特殊的表情。

無情卻肯定對方知道他在看他。

因為對方一直都很自然。

這個人進入了這靈堂,一直都很隨便,很自然,顯得他很無所謂、很隨和的樣子。

他甚至隨便得正在找些事兒做。

他在生火。

由於寒冬已臨,阿拉老漢在案發前明顯已染病,阿丙又因目睹阿拉伯跟一粉紅色的老太婆有勾結,心緒大亂,加上這一帶相當荒蕪,又遇寒冬,柴薪早已燒得七七八八了,所剩無幾,但如果不再生火,只點幾盞油燈,在這冬末深寒裡怎耐得了冷?

那漢子進來之後,見鐵手、無情提問,他二話沒說,就在爐灶上湊合了一些斷枝殘煤,自行點起火來。

開始柴薪較溼,點燃不著,但不一會漸冒青煙,火燒漸旺,那漢子又引了點火苗,再在一個炭坑上生了盤火,由於這坑火離無情較近,這火光也映紅了無情原本蒼白的面頰。

其實,無情那時,已冷得雙手必須要緊抓輪椅把手,才能禁得住身體格登格登的在抖。

那漢子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看出了這點,還在無情身邊附近生了盆火。

那坑原本是讓香客燒冥鏹拜祭亡靈時用的。

那漢子好像對這兒一切都很熟悉,很瞭然,他手腳俐落,不徐不疾,已生好了兩堆火,使堂內的人,都漸感溫暖。

既然這漢子一舉一動,都那麼自然而然,為什麼無情會肯定對方知道他在看他?

原因是:那漢子就在無情看他的時候,神色凝定,不過,在他雙頦之處,就在無情落眼之處,忽然突出了一下。

雙頦忽然往外尖刻了那麼一下,原因無他,準是因為那漢子在暗自咬牙之故。

這漢子在這時際忽然無緣無故的咬緊牙齦,原因自然是因為他受了無情那一記眼神,好像是吃了一刀之故。

但他不想表現出來。

他的人仍很自然。

他顯然在忍耐。

——好好一個人為何要忍耐?

多半因為他有所等待。

——因為有遠大的目的,所以才要隱藏實力,以便一擊得手,或達成目標。

那麼,他是誰呢?

他有什麼目的?

他在這兒,為了什麼?

這些問題,都是無情極感興趣的。

——尤其是在炸屍的一剎,簫僮拔劍的一瞬,陸拼將、陳鷹得互搏的一刻裡,那漢子依然神色不變,依然撥柴撩火,無情更對他印象深刻。

興味盎然。

——看樣子,這漢子好像回到了家,正準備燒菜煮飯似的。

更好玩的是:

那漢子還把地上的幹牛糞,分成了六堆,又把剩下的炭碴子,分成了半疊,看樣子,當剩下的柴薪全燒完了之後,他就準備依靠這些六堆幹牛屎和半堆煤碴子,在此過一寒冬!

——憑這六分半的燃物,就可以度此寒冬?

這漢子也沒啥特別,而且非常年青,看去,還是有三個特徵,三個特徵中,只有第一個比較明顯:

一、他沒有頭髮。

——雖然年輕,但幾近光頭。

二、他皮膚十分黝黑,雖然眉目俊朗。

三、他滿臉痘子。

——密集得像天上的星星,或像現在外邊的天空:

雪在飄飛。

無盡蒼穹。

第六章是要殺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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