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少年四大名捕》小說信息

粉紅色的老太婆(第2頁,共2頁)

字體:

現在,這個滿臉痘子、皮膚黝黑、光頭青年一面生火,一面說了那三個字。

‘是他們。’

無情即道:‘閣下是?’

那青年仍沒有回身,只在撩拔柴火。

陳自陳道:‘小哥兒姓張,不是縣裡的,來自尚書省光祿寺,原屬王黼王大人麾下特派巡檢,前來巡察這扒墳案的。’

無情一聽,臉色一沉。

——王黼是朝廷宦官,同時也是禍亂朝政、漁肉百姓的首腦之一,力助丞相蔡京與諸葛先生鬥個你死我活,無情可全無好感。

那青年笑了一笑,回首,依然沒直視無情,只稽了一個首,‘我叫張弛,拜見成捕頭、鐵捕頭及各位。王大人一位千金就在“冷月庵”剃度度牒,但忽然仙去,殮葬後墳給人動過,王大人甚為震怒,先派我過來看看,隨後王府的人馬就到。’

無情冷哼一聲,道:‘可惜。’

乾乾巴結地問:‘卻不知成捕頭可惜什麼?’

乾乾、惱惱見陸破執一齣手就明顯讓他們一向又敬又畏的陳鷹得吃了大虧,於是就想找對方的人巴結一下,留個退路,除了二僮太嫩,這些人中,看來就這個站都站不起來的公子哥兒最好欺。

——既然最好欺,那麼,按道理,通常也最易結納。

無情道:‘閣下年紀輕輕,一表人材,奈何為虎作倀,認寇為主,斂怨求媚。’

那青年張弛微微一笑:‘那也不然。公子跟了諸葛,就一定不是貪權慕祿,誤入歧途,攀龍附驥麼?’

無情道:‘當今朝廷,繆種流傳,牛驥同一皂,雞棲鳳凰食。欺世亂俗之輩橫行一時。——難怪你分不清善惡忠奸,沒辦法滌瑕盪穢。’

青年笑道:‘你說的深奧,我聽不懂。’

無情道:‘有些話說的太淺白,是要抄家的,是要殺頭的。’

青年張弛微微一笑,小聲道:‘我不想死,也想保住我的頭。’然後,他忽然說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話:‘我餓了,好想吃飯。’

他一向不多言,但對這青年張弛,卻明顯說多了話,而且也不動氣。

鐵手打了個岔:‘張兄弟,你說他們,到底是誰?’

張弛用手一指:‘阿拉老漢死前,就這對師兄弟守在這兒,他們是公子吠、王子廢。’

那兩名差役,其貌不揚,但也長得並不難看,只不過十分平庸,差役打扮,儀容甚為邋遢,較為特出的,是一個扎著髮髻,一個披著散發,比較不像是一般衙差穿戴。

這次是簫僮夏雨晴嗤笑了出聲:‘這兩位也叫公子、王子的呀!’

那王子廢苦著臉道:‘小哥啊,我們天生就姓這個姓,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公子吠也扒拉著嘴自嘲的說:‘我知道是不配這個姓……但總不能改姓呀!’

鐵手沉聲道:‘晴兒,不要繳繞胡說,天生姓氏笑人不得。’然後他向二人問:‘既然兩位一直都守在這,卻不知有何發現?’

公子吠、王子廢都知曉這幹來人厲害,不敢留礙放憨,一個老實的說:‘大前天,陳大班頭和陳大統領,提問了這老傢伙大概個來把時辰,搜了贓物,點了目子,登了冊子,這就走了,留下我們師兄弟倆,在這兒看守這老潑皮。’

另一個也如實的說,‘奇怪的是,在提詢之時,眼看這老傢伙不剩活的了,但大班頭、大統領才走不久,這老辣皮又悠悠轉活過來,就相當活絡哩。我們以為他一時三刻死不了,就貪圖靠火的暖和,在坑塌那兒埋在窩裡睡了個恬。不料到了半夜聽得堂裡轟了幾聲異響,趕過來時,這老賴皮遲不死早不死的,卻在那時斷了氣了。’

鐵手聽出了很多疑竇,咳了一聲,道:‘兩位……’

公子吠忙道:‘我叫阿吠。’

王子廢也道:‘叫我阿廢。’

嚴魂靈嘻地一笑:‘阿吠、阿廢,音可近乎,也不好分際。’

鐵手仍然說下去:‘你們趕來時,這兒除了死者,還有誰人?’

阿吠道:‘就是他。’

鐵手道:‘誰?’

阿吠道:‘阿丙。’

鐵手並不意外:‘就他一個?’

阿吠道:‘是。’遂欲言又止。

鐵手問:‘為啥留他在這裡?’

阿吠道:‘阿拉伯雖然轉活了,但大小失禁,惡臭難聞,又在癱血,不得不有個人服侍……’

他強笑道:‘我們跟他,非親非故,這……這不好辦。’

無情冷冷地道:‘給你們提審了一個時辰,縱是精壯大漢、武林高手,也所剩無幾、奄奄一息了吧?你們就留老人家在這兒折騰,死活不理?’

阿吠忙道:‘也不是。有人管得。’

鐵手道:‘就是阿丙?’

阿吠道:‘是。’

鐵手道:‘還有什麼異象?’

阿吠似吃了一驚:‘鐵捕頭何有此問?’

鐵手道:‘你如果不是漏了,就是瞞了真相,何況,剛才你們明明還說傳來異響,這才驚醒的。’

阿吠怔了怔,遂喃喃自語道:‘利害啊利害……果然瞞不過爺們。’

阿廢這次搶著顯誠意,‘各位哥兒爺猜得神準!我們哥倆趕進來的時候,可能是從被坑裡熱乎乎的暖和,忽爾覺得很刺寒,抬頭一看,只見視窗打了個敞開……我們都以為犯人逃出去了,再定睛時,只見這老潑皮已瞳孔瞪得老大的,直挺挺的死在這裡……’

無情忽道:‘他是眼睛睜得老大的死去?’語音似有些憂慮。

鐵手也抓住了頭緒:‘那現在怎麼又閉了眼?’

‘我。’

大家回頭,只見是阿丙。

阿丙一直寡言。

他縱發話也是訥訥的。

‘我見了不忍……說什麼他也算是我的……’他的語音沒有傷憤,也沒有悲怨,只是在敘述一件事,就好像遠遠看到一個住在隔鄰的小孩陷於泥潭裡,終於沒了頂,可是,他卻只能愛莫能助一樣。

——總不能自己也陷進去啊。

就算也陷入淤泥之中,也不過是一起送命罷了,於事無補啊。

阿廢道:‘對了,他一直都在靈堂裡,阿拉伯死時,只有他在,當時,還有件異樣事兒……’

陸破執早已不耐煩,道:‘快說。’

阿廢道:‘異味。’

嚴魂靈蹙了蹙眉毛:‘異味?他不是一直都很難聞嗎?’

‘不。’阿廢補充:‘那是焦味。’

‘焦味?’

‘對,是燒焦了東西的味道……’阿廢接道:‘……後來,才知是從老漢身上傳來的。’

大家目光又聚集在阿丙身上,像都在猜疑他瞞昧了什麼似的。

‘他……死的時候,很辛苦,受過刑訊……睡到一半,忽然醒了——很難受的樣子……’阿丙說,一面憶述,‘我原跟他生了堆火,他很辛苦撲了過去,大概是要自焚求死吧,半身都給灼了,我替他滅了火,他,就這樣子躺下了……’

陸破執忿然不恥:‘這就叫下手有分寸,留人一條命!?我呸!你們這頭搜了人家的錢本寶物,那頭也不讓個古稀翁活命!’

‘陸拼將說重了。’陳自陳皮笑肉笑的道:‘我們可沒殺他。他年紀大了。大家都聽到了吧?老拉子可是在我們走後才嚥氣的。’

無情好一會才平息胸中的喘氣,然後才以一種冷靜的語調問,‘這兒有一扇窗,當時開啟了是不?’

阿丙答:‘是。’

無情問:‘哪一扇?’

阿丙指答:‘這一口。’

無情又問:‘是風雪吹開的嗎?’

阿丙即答:‘不是。’

眾人一愕。

阿丙又道:‘是給人撞開的。’

然後又喃喃地道:‘窗一開,風和雪,一齊湧入。’

無情問:‘還有呢?’

‘人。’阿丙瞳孔發亮:‘一個人也飄了進來。’

無情順勢疾問:‘是怎樣的一個人?’

‘粉紅色的,’阿丙目火在寒冬裡升起、燃亮:‘一個粉紅色的老太婆!’

第七章天生樣醜難自棄

一時之間,堂內大家面面相覷,鴉雀無聲。

好半晌,陳自陳才點著頭顱森然道:‘粉紅色……好,好,粉紅色……粉紅色的老太婆……那太好了……一個粉紅色的老太婆……’

忽爾,他轟然咆哮起來了,一串鞭炮炸開似的吼道:‘為什麼你們從來沒告訴過我這個!?為什麼你從來不跟我說這事!?為什麼要留到現在才說這個什麼粉紅色狗臭屁老太婆!?——’

他放開陳鷹得。

陳鷹得大概是因為回了一口氣,又可能是因為陳自陳傳了他一口真氣,已經可以站穩了,這時也掙紅了面,怒道:

‘我們昨天過來問你,你們誰也沒說這個,膽敢瞞天昧地的,怎麼忽然來了個……粉紅色的……什麼個狗屁東西哇!?可誰都沒告訴過我——!’

說到這裡,‘乓’的一聲,一物落地。

原來,他懷裡的‘霹靂子’不小心掉了下來:那是一口鐵餅似的輪子,上下二方微微隆起,約莫三、四個巴掌大小,旁鑲有一鐵環,可作指扣,其餘滿布獰猙銳利,沿口打磨鋒銳,飛行時,呼嘯而至,殺傷力奇巨,也可以扣緊作兵器使用,可遠可近,一旦扎入肌膚,立刻可破腹開膛,切骨斷筋,十分犀利。

陳鷹得吃了一驚,急陡下蹲,抓住了‘霹靂子’,然後臉上已不禁一熱。

可是,以陳鷹得功力,加上陳自陳以內力灌入相持,他現在只不過發聲說了幾句話,也不禁失手把獨門武器‘霹靂子’自襟裡掉落,這點已夠讓他覺得丟人。

陸破執眼明口快:‘哼,我還以為是“江南霹靂堂”的“大霹靂”,原來不過是京師“六分半堂”的“小霹靂子”。’

陳鷹得一聽更氣得七孔生煙,他剛才在陸破執手上吃了虧,一直忿忿,認為是自己大意失手,而今傷口痛入心肺,偏偏先行負傷的陸破執卻似沒事的人一樣,更是老羞成怒,叱道:

‘姓陸的,剛才俺是顧念儲存你,給諸葛先生和六扇門個面子,你別自絕後路,迫俺再不容情,討死著來。’

陸破執哈哈笑道:‘成全?謝了謝了,我用得著你成全?你那霹靂抵不住我一根肋骨呢!’

陳鷹得狠狠的盯住他。

這一次,可盯得更狠,只不過,在距離上,要比上次跟陸破執對峙時的距離,可拉遠多了。

他負傷時檢討戰情:只省悟自己不該與這狠角色站得太近。

——遠則無妨。

靠不近,就看他怎麼拿命來拼!

‘你是真的不要面,不懂俺放你活命,感恩報德?’

陳鷹得知道剛才那一戰,他在這幾個部屬面前已丟了顏面,他日傳開去,小縣小鎮人多口疏,只怕自己威望再已不能穩如泰山,他得要重建威望才能再充好漢:‘還是乾脆連命都不要了?’

由於這一次他已跟陳自陳通了意思,所以更顯得有恃無恐。

陸破執卻不是有恃而無恐,他是無畏,根本是無所畏而無所懼,無有恐怖,恐又從何而來?

他只道:‘我這兒,命一條,你高興,儘管取,你要是不辦案,要私了,到外面去,那兒有坑,誰垮了就誰扒進去,省了挖墳。嚴九嫁不是說我:天生樣醜難自棄麼?我這張面,有本事你來剁了去。’

陳鷹得聽了,點頭不迭,只狠聲說:‘好,好……’

嚴魂靈聽了吃吃笑道:‘樣醜?我又不是說你……誰說我說你來著?’

陳鷹得更是惱火:‘不是說他,卻是說俺了——!?俺醜!?你說俺醜!?你敢說俺醜!?你不知道縣裡姑娘拿俺當寶辦——’

‘不醜不醜,’嚴魂來笑得格格直打跌,‘不太醜不太醜,’她流轉著眼兒瞟,似要找到一個支點,終於眼光停留在已死了發僵、剛剛還炸過屍的阿拉老漢臉上,‘比起阿拉伯伯,您只不過……只不過難看多一點點……’

她笑得樂支支的補充道:‘只一點點而已。’

‘聽了你這話,我看哪,阿拉老漢如果沒死透,都會睜開眼跟你說聲謝謝。’陸破執一向以來,都跟他的戰友兼莫逆之交嚴魂靈配合無間:‘看來,陳捕頭的那村人,品味眼光,未免也太隨和、突兀些了。要不然,就是在你淫威之下,不得不說違背良知的話。’

他只顧調侃,一時沒發現嚴魂靈一直凝視著阿拉老漢的顏面,竟目不轉睛,面上有了訝然的表情,還一時顧不得應和他的嘲諷。

嚴魂靈的表情,就好像看到死人正睜開了眼一樣。

就在這時候,陳自陳忽向阿丙戟指叱道:‘快說!粉紅色的狗屁老太婆,是不是你小子騷昏了,憑空杜撰出來的!再不供實,老漢就是你下場!’

他的身形龐大。

身著厚服。

這麼一喝,眾皆為之一震,一齊看向阿丙,以為陳自陳這就要向那楞小子出手。

就在這一剎間,陳鷹得突然動手。

‘胡嘯’一聲,手中‘霹靂’,‘霹靂’一聲,脫手、破空、劈面、奪面而至!

攻的是陸破執面門!

陸破執正要扭頭過去看阿丙。

就那麼一分神的剎間,陳鷹得已下殺手!

霹靂子至,迴旋、呼嘯、疾轉、急打陸破執一張鐵面。

也就在這一瞬間,陸破執一伸手。

一手捉住了霹靂子。

霹靂子陡然頓住。

陸破執虎口冒血。

血染霹靂子。

但霹靂子的攻勢已然頓住。

霹靂子已落在陸破執手裡。

——雖然他的掌心都是血。

陸破執齜牙咧嘴笑道:‘好狠,不過還是讓我——’

話未說完,已說不下去。

因為更大的危機已至!

更大的攻襲已到!

完全沒有先兆。

完全沒有聲張。

完全沒有留意。

完全沒有跡象。

——所以也完全沒有人知道。

更完全令人無法防備。

出手的是陳自陳。

人人都因他之一叱,而望向阿丙之際,他已出手。

出手一霹靂。

打向陸破執。

無聲。

無息。

無風。

無勁。

——待大家發現時‘霹靂子’已打了出去。

到陸破執察覺時‘霹靂子’已到了他臉門!

然後,破空之聲陡起!

破風之聲猝聞。

破罡之氣遽至。

破功之銳疾到!

陸破執避不及避。

閃不能閃。

躲無法躲。

接不可接。

就在這瞬間,一人長身而至,從容不迫,不慌不忙,一伸手,抓住了霹靂子。

——這霹靂子遠比陳鷹得的大。

也犀利多了。

更強多了!

可是這人仍是一手接住。

——就像接住一個扔來的雪球一樣。

以空手接利器。

而且還不傷。

更連一滴血也不流。

接住了。

霹靂子就在一人手裡。

陳自陳的暗襲,失手了。

陳鷹得的聲東擊西,也失算了。

第八章霹靂手

霹靂,就在一人手裡。

他一伸手就接住了霹靂:

——看來,就算來的是個‘雷霆’,他也一樣可以接得住。

他就是:

鐵手。

陳自陳從來不知道,眼前這年青人,竟有那麼可怕的戰鬥力。

陳鷹得也勢猜不著,他和陳自陳處心積慮的聯合出擊,竟然會毀在這麼一隻手裡。

一個青年的手裡!

‘嗖’的一聲,陸破執只覺手裡一空,他手中捏了個虛空。

霹靂子已然‘不見了’。

它倏地收回在陳鷹得的手裡。

——原來,那‘霹靂子’還連著一根透明的鋼絲,陳鷹得一甩勁,趁陸破執仍在分心之際,扯回了‘霹靂子’。

同一時間,暗算失手的陳自陳也藉力一扯:

他也要收回‘霹靂子’。

但沒有用。

扯不動。

收不回。

青年鐵手依然溫和。

從容。

一手抓住‘霹靂子’。

看來,他並沒有用力。

但‘霹靂子’就是扯不回。

收不回來。

這一刻,‘三陳雙煞’這才知道:諸葛先生麾下這位有名捕快的戰鬥力。

陳自陳向鐵手厲聲叱問:‘你想怎樣!?’

鐵手淡淡地道:‘我不想怎樣,但我師兄大概有點想法,他大概是不想把精力徒耗在內鬨上,想好好問一下阿丙哥兒一些問題。’

陳自陳大汗涔涔下:‘你……們要問,逕自問去——我們又沒攔著你!’

‘沒攔著?’鐵手笑道:‘陳大統領這樣說了,那就好辦啦!’

說著,輕輕一放手。

拍的一聲,霹靂子就陡地彈了回去!

陳自陳馬上接了、收了,然後人陡地一聲大喝,往後疾退,急退,飛退,猛退,‘蓬’地一聲,撞在牆上,砰地撞了一個大凹洞,沙塵簌簌而下,打了他一頭一肩,這才算收著了霹靂子,然後,又霍然嗆咳起來,又咳又喘,好久方休。

鐵手心裡惱怒他幾乎殺傷了陸拼將,手段卑鄙,所以些微附送了些潛力。

無情卻似無意要跟這些人、這些事糾纏下去。

他問阿丙:‘粉紅色的老太婆?這話怎說?’

阿丙仍木木訥訥地道:‘對,粉紅色的老太婆。窗開啟,她就一飛,飛了進來,我看到她,她俯首看了拉伯一下,回頭看著我……我不知道,她是人,還是神仙。’

這回連阿吠也不禁責問:‘怎麼那晚你沒有跟我們說,哎呀真是!’

他的確是怕給上頭責備。

阿廢也咕噥道:‘難怪那晚這窗子是開啟的,好冷。’

說著,他也打了一個寒噤。

火光,好像已不太管用了。

阿丙仍訥訥地道:‘我不說,是因為那婆婆告訴我:你要活著,就別說我來過。’

無情問:‘那你現在為何又說?’

阿丙望望‘三陳雙煞’,又看看鐵手無情,說:‘當下的情形,好像是有點不同,趁如今把什麼都說出來,命要長一些。’

大家都沒料到他會說出一句那麼聰明,甚至那麼投機的話語來,一時,為之絕倒。

嚴魂靈忍俊道:‘丙哥兒,你是做對了。告訴我們,有好處哩。對有些人,得沉得住氣,不要說。我們,可不一樣。我們是真心來幫你的。’

她生性捉狹,而今學著阿丙語氣說話。

鐵手問:‘老太婆來的時候,只有你一人在這堂內?’

阿丙答:‘是。’

無情問:‘他們兩個就睡在室內?’

阿丙道:‘室內有坑,有柴火,暖和些。’

無情冷笑:‘所以,他們也幾乎燒光了你們過冬用的柴火。’

阿丙道:‘沒有柴火,還有牛屎、馬糞、草並,都可以生火。’

無情冷哼:‘他們趕過來的時候,老婆婆已經走了。’

‘走了。’阿丙道:‘只一閃,就不見了。他們才來。雪還飄進來。那晚,雪好大……’

嚴魂靈忽問:‘你怎麼知道她是年紀老邁的女人?’

阿丙眼睛亮亮的:‘她滿頭白髮。’

嚴魂靈生性也豁達,聽了就笑著道:‘說不定,她只是營養不良,未老色衰呢。’

阿丙眼光光的:‘她臉上皺紋很多。’

無情即問:‘你可認得她是怎麼個樣兒?’

阿丙眼朦朦著水光:‘我那時很驚怕,只記得這兩樣。’

嚴魂靈皺眉道:‘白髮和皺紋?’

阿丙道:‘不。’

嚴魂靈饒有興味:‘還有麼?’

阿丙說:‘香。’

嚴魂靈、鐵手、無情一齊問:‘香?’

‘對,香。’阿丙呆呆的說,‘香,很香。’

然後他還加了一句:‘很香的香。’

三人互望了一眼,滿目狐疑,這次是陸破執問:‘老婆子進來的時候,這老頭子斷氣了沒?’

阿丙有點猶豫,好像想說,又不敢說。

無情望向鐵手。

鐵手知道無情的意思。

他走過去,動作很慢,很穩,很令人有依靠的感覺,然後,他拍了拍阿丙的肩膊:‘你不要怕,’他說,‘儘管說出來。’

阿丙看著鐵手,眼睛望入鐵手眼裡,然後又有點委縮,垂下了頭,看自己一手裂得旱土也似大手。他的指甲嵌滿了泥垢。好一會,才低聲道:

‘我還想活下去。’

‘我想阿拉伯走的時候,也是帶著些秘密的。’鐵手道,‘可是他還是死了。’

阿丙明顯的仍然擔心:‘我說可以,但你們要答應我,保我平安,這事過後,讓我遠走他鄉。’

無情蹙了蹙眉:‘你們?……是我們?’

阿丙點頭:‘就是諸葛神侯麾下六扇門的人,只要答應這個,我就放心說了。’

無情的眼神亮了,莞爾道:‘只要兇案、偷竊與你無關,我們保證你的安全。’

阿丙毅然抬起頭來,說:‘那粉紅色的老太婆初來的時候,拉伯還沒有去。他正醒來,在找東西……’

無情問:‘找東西?找什麼東西?’

阿丙道:‘找燈。’

第九章我極癢

‘找一盞燈。’

阿丙如是說。

‘我連武林低手也不是,’阿丙還解釋道,‘我沒有辦法。就像到了晚上,這靈堂一片黑暗,就算沒有這些靈牌,我也得點燃一盞燈,讓它發發亮,照照我。你們就是我的神燈。’

鐵手明白他的恐懼:‘我們會盡力維護你的安危的。我們也只是武林低手,都是小老百姓,很多事都無能為力,甚至愛莫能助,但我們決心從身邊的人、身邊的事、身邊的案先辦好再說。就算我們在武林中地位再低,但只要我們努力,也可以為黑暗江湖多爭一口氣,掙一分熱,增一分光的。你要相信我們。’

聽了鐵手這番話,阿丙才很穩定,甚至很安詳的有問必答。

無情問:‘你是第一次遇見這粉紅色的老太婆?’

阿丙答:‘不是。我總共瞥見過兩次。’

無情問:‘什麼時候?’

阿丙道:‘前幾天一次,前天一次,準確日期,不記得了——我連今天是啥日子都不知道。’

無情又問:‘這兒來拜祭亡靈的香客多不多?’

阿丙說:‘這兒多是無主孤魂,但墳位多了,每天總有來的人,奠祭一下。’

無情靜了下來,沉思。

鐵手問:‘貞節坊那邊的家屬來的多不多?’

阿丙搖首:‘那些多屬於冷月庵管的,我和阿拉伯只管掃墓除草修墳。’

鐵手又問:‘以前你見過這粉紅色的老太婆嗎?’

阿丙肯定的答:‘沒有。’

然後補了一句:‘我來這兒也不到兩個月。’

鐵手再問:‘你見到這老太婆的時候,有什麼特別?’

‘特別?’阿丙搔搔頭皮,然後回答:‘癢。’

‘什麼!?’

‘我極癢。’阿丙說,‘不知怎麼的,每次我見到她的時候,都極癢。’

‘癢?’

‘對,這兒癢,那兒癢,什麼地方都癢了起來。’阿丙老老實實的說,‘這兒一向蚤子多,冬天冰死了不少,但冷不死的一近暖身,就咬個不休,忙著吸血保暖,所以更暖。’

然後他攤攤手道:‘我也不明白,為何每次見到老婆子,都會那麼癢。’

接著喃喃自語地道:‘也許是因為味道吧。’

‘味道?’

‘對,是味道。’阿丙眼裡又有了彩,‘老婆子每次出現,都總有股味兒。’

大家想起阿拉老漢的惡臭,不禁有點不快的揣想。

‘不是臭,是香,很香很香。’阿丙連忙澄清,‘是很好聞的香味兒。’

‘什麼香味?’

‘我也說不出來,反正從來沒嗅過,這麼香的,’阿丙很有點陶醉的說,‘反正就是很好聞。’

無情神色有點異樣,小心翼翼的問;‘你見到老婆婆時,距離遠不遠?’

阿丙說:‘遠。’

‘多遠?’

‘很遠。’

‘很遠嗎?’

‘好遠好遠。’

‘大概有多遠?’

‘不知道。’阿丙說,‘只知道看到的人好小。’

答案有點不得要領。

無情再進一步:‘這次她從視窗進來,自然離得你很近了,是不?’

‘最近是這一次。’阿丙說,‘近得像熟透了掛在矮樹上的橘子。’

‘以前你見她都在遠距離,’無情道,‘你怎麼知道兩個老婆子是同一人?’

這可問在要害。

問在要緊處。

‘一定是。’

‘為什麼?’

‘因為香味。’阿丙一點也不猶豫,‘香味完全一樣。’

鐵手問:‘你看到她來這兒?’

‘是。’

‘不是在外邊見到她?’

‘不是。’

‘她不是香客?’

‘不。’

‘她會不會是眷屬?’

‘肯定不是。’

‘那麼,她來這兒做什麼?’

‘見拉伯?’

‘一個粉紅色的老太婆,’鐵手沉吟道,‘來見拉伯做啥?’

嚴魂靈笑著打了個岔,‘總不會在敘舊情吧?’

但沒有人笑。

氣氛有點凝重。

有點嚴肅。

‘每次,老婆婆都跟拉伯私自交受了一些東西,’阿丙道,‘他們都在偷偷摸摸進行的。’

‘那是些什麼東西?’陳自陳馬上來勁了,‘你看仔細了沒有?’

‘沒有。’阿丙實實在在的答,‘一次也沒看到,所以我才……’

鐵手問:‘才什麼?’

無情道:‘告發?’

阿丙點點頭,咬咬牙。

陸破執忍不住問:‘為什麼?’

阿丙低下了頭,又在看他那一雙龜裂的,沾滿泥垢的大手。

嚴魂靈小聲代他回了陸破執:‘妒嫉。’

她附了一句:‘人一旦妒忌,那就啥也會幹得出來的。’

說罷,她流目眄向陸坡執,拼將卻好像整個人融在案子裡,沒注意。

嚴魂靈幽幽一嘆。

陸破執問:‘你認為老婆子是鎮裡的人?’

阿丙答:‘不知道。’

陸破執又問:‘是縣裡的人?’

阿丙搖頭。

陸破執再問:‘是附近的人?’

阿丙這次乾脆不回答。

還是乾乾忍不住說了一句:‘恐怕就是庵裡的婦人。’

陸破執奇道:‘庵裡?’

惱惱道:‘這兒附近就只有這家冷月庵了,山那邊才是黃泉寺。’

鐵手詫問:‘冷月庵有塵俗人麼?’

陳自陳冷笑道:‘冷月庵什麼人都有,主持人是皇親國戚,咱們誰也管不著!’

無情把話題扯回來:‘前晚,你見到那粉紅色的老太婆進來後,發生了什麼事?’

我原在睡覺,忽然覺得很癢,透體的癢,拉伯好像很辛苦,把我驚醒了,他說要找壺,我以為他要喝水,就去把水燒開。……但火一燒旺後,他忽然往床禢底下爬去,千辛萬苦的,挖開兩塊磚,就掏出一個奇怪的酒壺,把我送給他喝的水,全注入這壺裡,然後就把整個壺掉入火堆裡燒,才那麼一下子,就整個壺都燙了起來,冒著白煙,然後就張開喉嚨,咀對著壺咀,倒口便喝,喝了之後,整個臉色都變了……然後……然後……’

大家都聽得目定口呆,沒想到這幽暗灰沉的靈堂之內,一個瀕死的人,竟發生過這麼巨大的驚人的變化。

‘然後怎麼樣了?’

幾個人都一齊忍不住問。

‘然後……’阿丙說,‘那粉紅色的老太婆就來了。’

第十章你極傻

她來的時候,總是香味先行的。

阿丙先是聞到香味。

然後,如他剛到才所說,窗子驀然震開。

‘老太婆出現的時候,態度怎樣?’

‘她顯得很急,很情急。’阿丙道:‘我從沒看她那麼急過,也沒看見人那麼急過。’

‘阿拉老漢呢?’

‘他很痛苦,也很辛苦,’阿丙說,‘看見老太婆的時候,他好像很驚愕,很害怕。’

鐵手問:‘老婆婆對阿拉伯說了什麼話?’

阿丙答:‘婆婆罵他:“你極傻!這樣傻是隻求速死而已!這樣做是沒有用的,你白折騰了!”’

鐵手似深永的玩味這兩句話。

陳自陳‘尋寶心切’,急著問:‘還有什麼話?’

‘還有一句。’

‘快說!’

‘好像是說:“破巴餓根”不是這樣用的………’阿丙竭力回憶:‘……我也聽不懂。’

大家又狐疑起來,‘“破巴餓根”是啥?’

‘破巴餓根是什麼東西?’

大家都這樣問。

阿丙憨直的道:‘我也不知道。我是這樣聽,就這樣說。我可只識幾個字。’

‘我們識多幾個字的也不懂。’青年張弛自嘲的道:‘破巴餓根……破巴餓根……聽得我也餓了,想吃飯。’

陳自陳怒問:‘別管那破雞ba了!後來又怎麼回事!?’

阿丙楞直直地說:‘老婆婆一手搶回那壺,不讓拉伯再喝。那時,拉伯的喉已灼傷了,說話困難。老婆婆嘆了一聲:“你是劫數難逃,我也救不活你了。”然後,那時,房裡傳來聲音,老婆子就狠狠警告我,不許說出去,然後就忽然呼地一聲消失不見了,她真是仙啊。雪打得我滿頭滿身都是。到你們摸得進來時,阿拉伯已嚥了最後一口氣了。倒是他床腳下,添了一支香,剛剛點著的。’

這回連負傷的陳鷹得也狠狠地盯了阿吠、阿廢一眼:兩人的警覺之低,反應之慢,從轉述裡已可見一斑。

大家這時都約略靜了下來,已隱約明白過來:阿拉老漢手上臂上的灼痕,以及衣衫上燒壞的痕跡。

——看來,這決不只是一件普通掘墳、刑死的案子而已。

鐵手乾咳一聲,道:‘看來,這件事只怕跟冷月庵也有點關係。’

陳自陳這時早已收回了‘霹靂子’,但仍心有不忿,也心有餘悸,呸了一口痰,道:‘說來,這次過年俺就賭不得了。先跟義冢打交道,又在靈堂看死人,現在又來個花姿招曳的老太婆,不一會可能還要去見剃頭的女人……嘿嘿,賭不得,真敗興!’

忽然,後來一直沒有參與問話的無情說了一句很緩很緩很小心很小心的問題:

‘你剛才是說……那粉紅色的老太婆到來之前,會有香味吧?’

阿丙忽爾眼瞳又放光芒,就似久飢的人忽見珍餚美巽一般:‘是……那異香……’

無情神色蒼白,一字一句地道:‘那麼說,只怕,現在,聞到的——’

話未說完,情勢大變!

那扇丈八高的風窗,突給一震而破。

破裂的木條、砂泥飛激中,一道緋色白光,電掣而入。

這一道白光,直襲陳自陳!

陳自陳大叫一聲:‘不好!’

要是他事先沒有防備,這一刀定要了陳自陳的命。

但無情已率先說出了‘聞香’。

陳自陳已有了警惕。

他大喝之際,手中‘霹靂’隆地炸了出去!

‘錚’的一聲,星花四濺。

無情頭也不回。他正背向視窗,他回手一揮,‘嗖’的一聲,一道銀光,打向窗戶。

就在這時,一道緋影,疾閃而入。

無情的銀芒沒入緋影中。

那影子哼了一聲。

無情全身一震。

鐵手張手一攔。

那緋影嬌叱一聲:‘找死!’

‘嗖’地又疾射出一刀。

鐵手雙手一合,拍住了刀,忽然仰天而倒。

那緋影剎瞬間已到了阿拉老漢屍首之前,跟阿丙叱了一聲:‘你,不守信用!’

嚴魂靈、陸破執、陳鷹得三人已一齊包抄過來!

這電光火石間,那緋影忽掣出三道緋色白光。

三道刀光攻向三人!

同時還有一聲嗔叱:‘辱我者傷!’

三人都想接住那一刀。

飛刀!

但好不容易接下了,再想包圍、還擊,已來不及了。

又見刀光一閃。

緋色人影破空而去,掠出窗外。

臨掠起之際,那長滿痘子的青年眼看悄然欺近,忽然大叫一聲:‘哎唷!’緋色刀光一閃,他掩面而退。

緋色人影到了窗前,掠過無情身旁之際,還留下了一句話,帶點幽怨:

‘我不傷你,你卻傷我!’

說完了,香風沓然,人已不見。

好像完全沒來過一樣。

那緋色人影這等攻勢,嚇得武動似較弱的阿廢、阿吠、乾乾、惱惱全呆那兒,來不及反應。

鐵手乍見狙擊者已去,馬上清點人數,只見:

陳自陳是用‘霹靂子’接了那一把飛刀,但刀勁把霹靂子震破,碎片傷了陳自陳的眉額,血流披面,一張醜臉更是獰猙可怖。

嚴魂靈是險險接了那一刀,但臉上已多了一道輕輕的刀痕。

陸破執竟然接不下那一刀,只不過那一刀也不是要他的命,只在他突出來的斷肋上撞了一記,已使得幾乎從來不會痛的他痛得往地上蹲。

陳鷹得的情況,更是不堪,那一刀幾乎把他另一邊膛子,再劃開了一道,傷勢決不比陸破執那一下輕。

至於鐵手自己,他接過了那一刀,那刀居然像游魚一樣,滑了進來,他的手居然抓之不住,要不是臨危不亂,應變奇速,跌倒得快,早已掛彩——這在他一雙鐵手練成之後,幾乎是從未發生過的事。

青年張弛,則左邊眉毛,整個給颳了下來。

六個人,六把刀。

六種完全不同的奇異力量,從一個人手上幾乎在同一時間發射出來,連傷六大高手!

六把緋色的小刀。

飛刀。

更可怕的是:

阿拉老漢的頭顱已不翼而飛!

不見了!

另外一人,也是‘不見了’:

——無情!

鐵手連忙追了出去。

只見無情一個人,呆坐雪地上,肩上已披了雪花,看去甚為淒涼寂寞。

他手上有一把刀。

緋色的刀。

他在呆呆出神。

鐵手看見他無恙,這才放心。

他知道無情能憑一道虛氣施展輕功,但不能久持,他雖及時從窗戶緊躡而出,卻無以為繼,輪椅又未推至,只好呆坐雪中,定在苦思頭緒。

只見一行血跡,豔烈豔紅,迤邐而去,延向西北。

鐵手不禁問:‘那兒是什麼地方?’

那青年張弛,不知何時,已在鐵手身畔,道:‘冷月庵。’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