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裡沒有人。
笑聲卻從何而來?
就在這時候,他就聞到一股味道:
香。
●
帶點冷的香。
浮動的香。
冷香。
——卻有一股冷香,在目、在耳、在衣、在心?
●
午間悄悄逝去,陽光的腳步輕如小貓,黃昏已像微黃的絨毛一樣的披落下來,且把兩處庭院,都照得一片澄澄的黃,非常寧靜。
無情這時候只覺得:
怎麼這麼香。
好香。
●
他不見有人,才放下了心,卻不知怎麼,也似有點失望。
他剛剛鬆了力,卸了勁,想從支著身子的柳乾和輪椅把手上落下來,忽然之間,自下而上,一物刺來!
其物甚尖!
無情已來不及避!
不及躲!
尖刺已至面前!
——但卻沒有自下而刺穿他的顎或喉,而是直舉目他的鼻端:
「奄,這是給你的。」
第四章連月色、也份外明
看著那忽然遞上來的東西,因為離得太近了,無情一雙明澈的眼睛也變得鬥雞了。
這剎間,無情真是又驚又赧又愧:
——如果這竹籤是刺向他的,他早就下巴穿洞,不活了!
——他居然沒發現,人,就在隔牆半月形的窗下!
他失覺了!
而且失察!
甚至是失手了!
如果對方是對付他的話,他早就丟了性命了!
但他卻吃了一驚。
吃驚的表情,對方一定是看到了。
對方又是一笑。
笑聲如溪繞方壺,秋水漱金。
無情這時已不暇辨識。
他接下來是窘,因為剛才自己探首在半月門張望的樣子,對方一定全都落在眼裡了。
接下來他才定下一口氣,只見遞在自己眼前的,是一串龍膽果子,用一枝尖竹串著。
有黃。
有紅。
像雞心一樣,果子的皮潤滑翠柔,果心剔透玲瓏,看了就很想黏上一口。
他一時呆住了:
這是什麼!?
但一時卻不感用手接住。
「給你吃的。」那女子笑得像與誰畫眉都是一串風流謎似的,樂不可支,「別怕,我不會傷害你的。」
他接住了。
而且已接過了。
他正想說什麼,只覺得牆那兒「嗖」的一聲,一縷香風過處,人已不見。
無情甚至沒看見她是誰。
什麼長相。
他手裡還拿著——
那串遞上來的:
龍膽果。
●
他瞪著兩隻大眼,看著粒粒紅的、黃的龍膽果,忽然,腳下一空,滑溜一下,咣地跌落在輪椅上座下,還是攥不住,「哎唷」一聲,再七狼八狽的一路滑落下來,直躺在草叢裡喘氣。
他原用雙手,一手支住輪椅把手,一手卡在柳幹上,現用一手去接龍膽果串子,另一手自然支撐不了多久,一失神間已滑跌下來,幸沒摔個傷重。
他一摔跤,第一感覺,還不是痛,而是怕又給「她」看到。
後來又發覺:自己在草地上伏著,她在牆那邊,是斷斷看不到的,所以他反而乖乖的伏著,不敢輕舉妄動。
——面子,還怕沒丟夠麼?
他看手裡的龍膽果子串,幸好,還沒給摔壞。
他就這樣趴在在草叢裡,好久,直至知道鄰牆的女子早已不在了,夜色早已來臨了,他還躲在草叢中。那草,還真的有點刺面。
他始終沒見過那女子。
只記得那一縷香風。
●
風,是輕的。
連草尖拂他的面頰,也是輕輕的。
長刺的草,也只刺得他有點癢。
連月色,也特別清,那一夜。
●
第二天,他也去了北院牆角。
陽光正好。
柳在搖。
依依無定,花花草草爭妍。
這次,他沒有吹簫。
他只怔怔的看著那半月窗。
他手裡拿著一串糖山楂。
他等了好久。
沒有動靜。
沒有動。
只有靜。
也有動,是柳葉對著槐花搖搖曳曳。
一定是風經過了。
風過了雲煙,風過群山,過盡人間,來這兒悠悠一個轉忽,讓少年盛崖餘在這美好陽光的牆角下,幽幽愁愁。
小橋流水,在牆那邊,淙淙流動。
也許,流過的就是這些心思和心情。
無情真想又爬上窗去。
可是他沒有這樣做。
他手裡拿著串山楂果子,在等。
等到晌午成了下午,下午成了黃昏,黃昏裡挑出一顆大星:
黃昏星。
●
他什麼也等不到。
到夜裡,月亮送他回到了「一點堂」。
●
「你發什麼愁?」
舒大坑問他,他一眼就看出這少年鬱鬱寡歡。
他搖搖頭。
和衣睡下。
睡下,但並沒有睡去。
外面蒼穹,繁星如畫。
他躲在床上,從四方格子的窗外,可以望見天空。
他忽爾想到:
在謐靜的月夜,北院角的那一口半月的窗子後,不知會有什麼事兒呢?花在晚上會開嗎??蝶在晚上會飛嗎?水在晚上會流嗎?魚在晚上會遊嗎?
他不知道到那裡的時候,他忽然睡去。
抱著一管簫睡去,簫,就豎擱在他小不伶仃的身上。
●
第三天,他還是來到北院牆角。
依然風和。
日麗。
但沒有什麼事發生。
偶然,只從牆後遠遠的地方,傳來一些笑嬉戲、遊樂的聲音。
聽不清楚。
他費了心、用了時間去聽,也聽不清晰。
就在這一天,他寂寞無聊的叭在草叢上,上次他摔倒過的地方,第一次發現了,有一種草,長得很矮,葉子很細,葉兒攏集著,每一隻一隻長長秀秀的手指,有的還長了花球,那花像一叢圓毛絨,但指尖稍加碰觸,葉子就會動的,葉指往內靠攏,好像是會害臊一般。
——然而,這草是長了鉤刺的。
那天,他摔倒的時候,大概就是給這種草兒刺著了吧?
後來,他才知道這種草的名字。
不過,這一天,他的等待依然落了空。
他在推動輪椅回去之前,用手裡那管簫,不住的在空中比劃著。
他沒有去吹那管簫。
他怕給人笑。
但簫依然發出破空之聲。
聲音裡依然有著幾許寂寞,幾許哀涼。
沒有給吹響的簫依然奏出主子的心情。
那是少年無情當時的心。
和情。
●
他鬱鬱不樂回到「一點堂」的時候,這回是大石公問他:
「小傢伙,你怎麼了?」
他還是搖搖頭,說:「沒有事。」
但這次他隨後就向大石公:「我們後院的那院子,是什麼地方?」
大石公觀察了一下眼前的少年人兒,雖然跟他那麼熟了,不知怎的,還是令人生起一種冷冷然的感覺。大石公的江湖經驗何等豐富,威望何等高強,何況無情那時還那麼年少,可是,大石公還是生起了這種「雖然相熟不可相近」的感覺。
這使他常常要克服自己的心理障礙,特別多些去接觸無情。
「北院?」大石公問:「向左爿的,就是少保蔡攸的居停,向右的,是門下待郎溫夢成,你問這些幹啥?」
無情小心謹慎的問:「左爿的,是蔡攸,右邊的是溫夢成……不是右爿的,是蔡攸,左邊的,才是溫夢成的麼?」
大石公給這奇奇怪怪的一問,不禁失笑道:「這倒記錯不了,左蔡右溫,這好記得很。小崖你一向記性挺好的,今天卻是怎麼了?」
卻見無情依然翻來覆去,喃喃不已。
大石公看他樣子,卻有些擔心起來了,提省道:「你是知道的,蔡攸是惹不得的。他甚受主上寵信,威福作盡,妻妾成群,誰稍稍開罪了他,或僅僅是勸誡了他家人,他是懷怨必報,不死不休的人。你如果過去嬉遊,還是不要進入他們府裡去,那兒什麼名貴東西都有盡齊全,但就是缺乏了良心。」
無情道:「我也知道一些。蔡攸和王黼在宮中常密密的安排遊樂,有時在宴上召來短衫窄絝,塗抹青紅的侍女唱歌跳舞,而且優娼侏儒,參雜其間,說的都是淫謔浪語,蠱惑帝心.是他絕了主上聽諫的言路的.因為他的誣告而入獄遭刑的人,不少於二萬,如果加上所連累的家小,恐怕更加可觀。」
說著,他臉色鐵青了起來:「這種人,有朝一日,如果有此能力,自是非除不可。」
雖是年少,雖有痼疾,但這幾句話,還是說得鋒銳無比,擲地有聲。
第五章送給螞蟻的曲子
大石公卻是跺足道:「吱呀呀,我就是擔心你有這種想法。你要行俠可以,但這種心思一旦讓人知道,只惹殺身之禍。」
無情點點頭道:「而且還會給世叔和大家添麻煩。」
大石公愛惜的看著無情:「你知道就好。我們都有熱血俠心,但還是要量力而為。」
但他卻不知道:無情心裡鬱悶的正是,北院左牆,那兒正是蔡攸的府邸。由於趙佶寵信蔡京父子,更因蔡攸提供美女淫佚,更為倚重,連蔡攸妻宋氏均可自由出入禁掖,而其子蔡攸還可以行領殿中,監視巡戌只要稍有發現有人對他們向皇帝彈劾,馬上下手翦除,所以更加氣焰薰天。那個予他龍膽果子串的女孩子,來自那兒,自然就交不成朋友了。
大石公見他無精打采,不知由原,怕他鬧事。問:「是蔡少保家的人欺負你了。」
無情搖頭。
大石公笑著拍了拍他:「你這孩子就學會搖頭!」
然後他補充道:「蔡攸一家,雖然難纏,但他畢竟在主上還潛藩時結交,還知進退之道,還不致主動去招惹諸葛先生。不過,蔡卞歷兩朝元老重臣,更加囂狂。他近日又回到咱們‘一點堂’前邊的‘上清樓’,他的家小完全目中無人,要闖門就闖門,要入室便入室,這幾天先生外務,他們則多次進來騷擾,又不可得罪,還是隱忍為上。」
這點無情知道。
他也見過那幾個姓蔡的公子哥兒。
——院子裡、園子裡、甚至屋裡、房裡、室裡的事物,他們見了喜歡,二話不說,就叫家奴抱走,臨行還扔狗踢貓的對宮殿內的人尚如此橫霸,若是對孤苦無告的小百姓,更可見一斑!
無情想起他就一肚子火。
不過他現在倒不是氣這個。
他氣的是為何那女子要來自蔡攸家!
他自己也有點莫名其妙:
他為什麼要氣這事兒?
——這事到底有啥好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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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天,他也沒到後院去了。
第三天,他還是去了。
他本來沒打算到牆腳,但走呀走呀的,還是到了北院。
重門深鎖。
隔牆那兒,遠遠深處,似乎傳來一些詈罵之聲。
(不知罵誰?)
——不知誰給罵了?
彷彿,還有飲泣之聲。
無情決定不再去聆聽。
不再關心。
他不自覺的還是把輪椅推到半月形的窗下,忽然發現泥地上有一排螞蟻,魚貫走過。
他們有的叼著食物,有的銜著樹葉、泥巴,有的比它們身子大幾十倍,有的還重十幾倍,他們就這樣一隻接一隻的走的,忙忙碌碌,營營役役,但步伐絲毫不亂,姿態昂揚。
偶爾有另外落單的螞蟻對著走了過來,似乎是趕來聲援的,遇上了另一隻往窩裡走的螞蟻,彼此都稍稍停了下來,觸鬚相互廝磨了一下,大家停了停,又各自趕自的路,忙各自的事。
他們背向而行,但心意已傳。
無情饒有興味的看著它們。
觀察著它們。
(卻不知它們只怎麼想的呢?
——有沒有它們的想法?)
也許,它們這一生,就這麼一次相遇,一隻,許是公的,另一隻,或許是母的,以後,恐怕不能再相遇了。
它們會不會念詩:飛蓬各自遠,思君如明月……江湖多珍重,天涯若比鄰……
無情忽爾興至。
他又取出了那管簫,試了幾個音,然後信口吹奏起來。
——這幾天,他已不再在這兒吹簫。為的是怕淺露心情,怕人嘲笑。
現在,他卻想吹上一曲,送給那些相遇又驟分的小螞蟻。
就算他明天再來,仍能見到這些小小螞蟻,但是,也可能不是同是今天「相識」的螞蟻了。
螞蟻尚且如此,何況是人。
聚散總無常。
在亙古天地裡,漠漠宇宙裡,兩隻螞蟻一場匆匆相遇,在時間的洪流裡,在浩瀚的青史裡,又算個啥?
他心裡想著,口裡奏著,鼻裡聞著,就自成了曲調。
吹到差不多尾聲的時候,忽然聽到掌聲。
——有人拍手。
回頭。
上望。
出現了一張側臉。
——一張清水芙蓉,明豔萬端,巧笑倩兮的側臉。
無情只覺腦門裡「轟」的一聲,咯拓一聲,簫自手上滑落,掉到輪椅底下去了。末了幾個音,自然就再也吹不吹下去了。
他只覺得臉正發熱。
忽然,一物又自窗欞那兒遞了進來。
那是一串紅莓果。
「給你,賞你的。」女子清脆的語音比風鈴還風還靈,「你吃。」
無情的臉龐還在發燒。
他看著女子露出袖口的那一截白生生的小手腕,腕上還有一圈紫色石頭砌成的鐲子,更是不敢去接。
女子也隨著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裸露出來的手腕,白了無情一眼,笑道:
「你這次吹得沒那麼悽慘。」她一付大姐姐的款兒側著臉說:「你年紀那麼小,不應該充悲慘。」
說著的時候,她開始注意到無情是坐在輪椅上的。
然後她注視他的膝、他的腳。
無情巴不得把頭攢到自己袖子裡去。
那女子依然側著頭,語音更加溫柔起來,將那串紅莓果再努力往前向下一送,問:「吃?」
無情有點受驚,卻不知怎的,又有點受寵的感覺。
他從她皓玉也似的手腕望上去,看見她的臉——她的側臉,在舊牆、碧瓦、柳色、紅磚、白花、藍天、陰影之間,那半張明豔的粉臉——那只有從天上飄下來,畫裡走下來的人兒,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可能了。
無情這時候忽然什麼都不想吃,什麼都不想學,只想學繪畫,把子女子的神態畫了下來。
就是因為一時之間,心神不知飄到哪裡去了,就沒回應那女孩的話。
那女子有點微詫:「你不喜歡吃?」
無情搖頭。
女子笑了笑,笑得像漾起一遍春水,又似淚成春水一遍。
「吃還不拿去?」
無情這時看著這笑,他識事以來,從未看過女子能笑得這麼好看的,這麼明麗的。別以為他身在宮中沒機會接觸過女子,事實上剛剛相反。宮中的女子,多是朱勔、王黼、蔡京父子等從國各處精挑細選出來的,自是貌美萬端,豔壓群芳,都是絕色,由於諸葛小花有護罵之功,加上無情只是個小孩,又有殘障,趙佶對他,雖說愛護同時也小覷了他,故不避諱,讓他可在宮中自由「行走」。徽宗又好色恣欲,盡收美女入宮,故而,無情從小就見到不少貴妃、賢妃、貴儀、淑容、順容、婉儀、婉容、昭儀、昭媛、修儀、修容、修媛、充儀、充容、充媛、充嬡、婕妤、才人、貴人、美人、夫人等等,莫不是國色天香,妍媸各異。無情可以說是比一般達官貴人,對美女方面的見識,還要廣博多了。六宮粉黛,爭妍鬥麗,無情都不放心上,連諸葛也只以為他只是少年老成,但情竇未開。
不過,他未見過這麼一位年紀大約只比他稍稍略長的女子,那麼令他不知所措。
一時之間,他好像想了好多,又好像什麼也沒想。
所以,又搖了搖頭。
女子不解,笑著又問了一次:「吃?還是不吃嘛?」
無情眨了眨眼,還是搖搖頭。
「你怎麼老是隻會搖頭,不會點頭嘛你!」女子噘著嘴,嗔斥。
無情一時不知說什麼說,只好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