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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集 好靜的香(中)(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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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一張傳說中的凳子

這次,到女子搖頭了。

「你知道我是怎麼跟你談話的?」

無情搖頭。

「我在牆這邊。我當然不會那麼高。我是站在凳子上。這凳子是從娘那兒搬過來的。可是,這凳子卻不是我孃的。你知道這是誰的凳子嗎?」

無情搖頭。

他當然不知道。

那女子卻也為他娓娓道來:「這凳子是從‘富貴廂’拿出來的。是我偷偷拿出來的。也就是說,這凳子是夫人的。夫人一向不許屋裡的下人拿走一木一石的,只有他們可以拿人家的東西,沒有人可以拿他們家的東西,除非他們願意,那麼,送也無妨,不然,他們可一定追究的。給誰康軍節度使除開府儀同三司的府邸,追究起來,那當然是天大的事了,誰也逃不了,避不了的。你聽明白了沒有?」

無情還是搖搖頭。

他真的不大明白。

女子沒好氣的說:「也就是說,我現在站著的這張凳子,是相公的。」

他現在總算有點明白了。

蔡攸得到蔡京寵信,以準康軍節度使除開府儀同三司,自然稱得上是「相公」了。當時就有這個說法,蔡京父子入侍趙佶,曲宴上,徽宗戲對:「相公公相子。」蔡京則對:「人主主人翁。」君臣相視,大笑不已。際遇之隆,一門之盛,竟然如此。

那女子即來自左進,那就是蔡攸府,就是「相公府」。那張傳說中的凳子,是相公府之物,這點聽來是合乎情理的,雖然無情並沒有看過那張傳說中的凳子。他忽然覺得那凳子很幸福。那是張幸福的凳子。

女子接下去說:「所以我只能跟你說幾句話,然後,把東西交給你吃。我是很會做吃的東西的,你信不信?哈!」

無情點頭。

他第一次點頭。

「哈!你會點頭!」那女子很高興,她高興的時候,笑得更燦爛。「你也會點頭!哈哈!」

更燦爛、更美,美豔不可方物。

無情看得痴了。痴得在不經意間把串紅莓接了。女子縮回了手,無情馬上又後悔了。早知道,不要接得那麼快。

「不過,我還是得告訴你,我不能站在這兒太久,我得要把凳子還回去了。」那女子一雙明如秋水的眸子,彷彿訴說著許多情懷,「我聽你的簫聲,太悲怨了,我怕你太傷心,所以送東西給你吃。一個人傷心的時候吃著東西就不會那麼傷心了。我不會讓你吃苦頭的,你別怕我。」

她又嫣然一笑:「我做的東西是很好吃的,你信不信?」

無情這次一清二楚的點了頭。

那女子反而奇了:「你是怎麼知道的?」她白了他一眼,嘟噥了一聲:「你又沒真的吃過」

「我沒吃過。」無情道,「可是我就知道。」

女子更詫。

她詫異的時候,蹙著兩道黑而濃密,秀氣如刀的眉,更是好看。

她還是問那一句:「你是怎麼知道的?哈!」

無情其實並沒有說明他相信的是什麼。那女子語意問的卻是吃的。

他只好說:「我不知道,我只是信。」

女子「哈」地一笑,忽然,回了頭,往後望了望。

似乎,有點緊張的樣子。

無情的心也緊了緊,有點為她的緊張而緊張了起來。

當她轉過背去的時候,她的後頭頸肩就露出了出來。

這時候春夏交替之際,略略熱,有點涼,女子顯然穿得不多不厚。她這個年紀應當是扎著辮子的,可是她沒,她只挽了個小髻。小髻圓圓的、鼓鼓的、滑滑的、繃繃的,很可愛。她的髻是用一根木筷子,貫串了進去,就把髻紮實了。無情看在眼裡,忽然很羨慕那支烏木筷子。他的眼光又飄到自己手上串著紅莓的那隻木刺子,不覺,拿在手裡,有點會心。

那女子的髮腳,算是濃密的那種。扯上去的髮腳,有的落了下來,後頸部分的毛髮,又逆著上生,終於會合成了一處絨毛的聚合層巒,到了最高處就是細毛髮的尖峰,在陽光半掩半映下,那一截脖根,仍雪玉也似的白,襯著沒完全扣起的衣領,這女子就算奇豔迫人。

無情閉了閉眼。

因為他聞到了香味。

這女子回過頭也清香撲人。

他要永遠記起這一刻。

不能把它忘記。

他要記住它。

記住她。

——雖然記起時正在忘記,而忘記是為了不想記起,記憶是一種如泣如訴,傾訴給自己忘了的忘記聽。要忘記其實就是怕想起,要努力去想起。就是忘記之際……。

但他又很快的睜開了眼。

因為他怕這一刻再也看不到了。

他怕再也看不到她。

他怕她走了。

他怕……。

幸好,他還是看到了她。

她還是在的。

不過她已回頭。

她還是巧笑倩兮的望著他。

「我知道你是誰。」

她說,由於她是在牆的暗影下,可是,陰影愈濃,她的眼睛愈是清澈明亮,像水靈就聚合在她瞳眸裡一樣:

「你姓盛,叫崖餘,是諸葛先生收養的門生之一。我娘說,諸葛要把你訓練成捕快,為民除害,除暴安良,昭雪冤獄的,對不對?哈!」

無情這回,一時不知點頭好,還是搖頭的好。

「你要當捕快,要不負諸葛所望,你就得要堅強。」女子說,「你知道一個衙捕最重要的是什麼?那就是堅強。為什麼?因為一個捕快看的慘事、壞事、可憐人、會比常人都多,他經歷的兇險、兇暴、卑鄙人,也一樣比普通老百姓多,如果他不夠堅定、不夠堅強,那麼,他就啥都不用做了,他自己也一早崩潰了,還當什麼替人仗義、出頭、除強扶弱的捕頭?他自己,就是弱者嘛!」

她說的頭頭是道。

無情聽的不住點頭。

她笑嘻嘻的又說:「你知道做一個捕快,最重要的是什麼?」

無情這次搖頭。

女子抿嘴一笑:「捕役的職責,就是要懷疑,要查證,要推斷,要偵察、要找資料,要尋罪證,要抓嫌犯,要問疑人,要打要殺要捉要拿要鎖要拷……甚至是猜要測要翻案要水落石出……但就是不能信。」

「你信佛,可以。你信神,可以。你信你自己,可以。但你如果要做一個好捕快,就是不能信,尤其不能信人……」女子說得很快,也完全沒有顧礙,可是聲音很小,似乎不想驚動宅裡的人,「——不可以信人,包括我……譬如我說我不會害你,你也別信,我說是這般說,但我可能一樣會害你的!不懷疑,只信人,你就不是個好捕役,也當不成好捕快!」

然後她偏著頭問無情:「你,聽懂了沒有?」

無情搖頭。

可是他不是沒聽懂。

他都聽進去了。

聽進心坎裡去了。

可是他不相信。

——他不信這女子會害他。

(不會的。)

第七章只會搖頭的無情

他搖頭不是因為他聽不懂。

而是一種讚歎。

有時候,當你看到篇文章寫的太好的時候,一幅畫畫得太好的時候,一個故事太感動你的時候,一個英雄實在太偉大的時候……你反而不是點頭,而是搖頭太息的。

因為這是發自內心的讚歎。

無情現在就是這樣。

女子又「嗤」的一笑:「搖頭?我從看見你開始,就以為你只會搖頭。還好,你也點了幾次頭。」

無情一時不知從何說起:「我……只會搖頭……?」

那女子嫣笑,「以後別傷心了。有機會,再給你吃東西。」

說著,窗欞上忽然一空。

剩下滿院子陽光。

以及柳葉輕搖。

竹葉點翠。

那一剎間,無情的心也似乎忽然空了。

——隨著那陣香風,回不來了。

忽爾,半月弧形窗上,又陡現一張美靨:一張很狐很媚的美臉。

「我忘了告訴你,」她咬著下唇,說,「我也會吹笛子的。」

然後嘻的一笑,要轉身而去。

那一截雪玉也似的脖根,又半擰了過來,無情一急,叫道:

「你——是誰!?」

他說「你」字,許是拖得太長,說到「是誰」時,窗上的人兒,已然不見了。

離去了。

走了。

視窗空了。

——所謂視窗,不就是空的嗎?

可是,此際,無情的心,怎麼又似給掏空了的呢?

這天回到「一點堂」,無情一直微微笑著。

吃飯,他微微笑著。

讀書,他微微笑著。

練功,他微微笑著。

睡覺,他微微笑著。

就連睡著了之後,他也微微笑著。

——如果這一天,諸葛小花在,問他到底練了什麼功?讀了什麼書?吃了什麼菜?他一定為之瞠目,張口結舌,無辭以對。

因為那一天,他一直沒有回來。

他還在後院。

柳旁。

槐下。

窗前。

他沒有回來。

也不想回來。

就算是睡著了之後,他做的夢,也夢到自己還在那兒,沒有回來。

也不願醒來。

第二天,他還是去了後院。

風涼。

柳搖。

陽光好。

但她沒有來。

無情推著輪椅回「一點堂」的時候,遇上幾個紈絝子弟在挑釁,他也不以為意。

他嘴角還微微笑著。

沒有摳心。

也沒有動氣。

第三天,他仍忍不住,到了後院。

她還是沒有來。

這一天,依然風和日麗,但在歸路上的無情,卻是也無風雨也無晴的。

路上,他一直在揣想著一件事:

那天,為什麼不早點問「她」是誰?問的時候,為什麼不禮貌一些,改為:「大姐,你叫什麼名字?」不不不。好像叫「大姐」不太好……叫「姑娘」吧?還是叫:「小姐,你叫啥名字來著?」——這樣叫出來的話,是不是會有些輕浮?她,是不是嫌他問的唐突?猝問的冒昧?

她是不是生氣這個,才不來的?

他百般尋思,盡是這個問題。

於是,回去之後,用膳的時候,他問了大石公:

「可不可以求石公一件事?」

「你說。」

大石公知道這孩子是很少開口求人的。

「帶我到‘相公府’中走走,可以嗎?」

無情眼裡充滿了希冀。

大石公倒是怔了一怔,沒想到這行動不便的孩子會提出這個要求。

「這,不是不可以……」大石公有點為難,「只是,實在不是時候。你要去,我可以帶你,但一定得乖乖聽話,就是不動氣,只能忍。」

「為什麼?」無情不解,「請道其詳。」

大石公想了一想,說:「我是照事直說,你小哥兒聽了,可不要氣惱的哦。」

無情把心一橫。他心中渴切的是什麼,他自己心裡知道。別的,都不重要。

他搖搖頭:「不生氣。」

「又搖頭了。」大石公挺疼無情的,於是就說:「兩件事。」

「第一,蔡攸近日受主上寵信,氣焰滔天,極盡奢靡。他在這個月內又還娶第五十三位妾侍,據說,在今年之內,至少還得娶進門來七個,湊夠六十,六十是一甲子之數,他認為那是吉利祥壽之意。對他而言,是大喜的日子,你這樣過去,他們認為是……不太妥當,所以,萬一受到蔡家的人奚落,你也不要動怒,不要衝突就好——一旦入了蔡相公府,給打死了活埋了,也是有冤無路訴的!這點你可要記住了。」

「第二,近日皇上要御封幾位欽定‘名捕’諸葛本要薦舉你去,但又未立功,而且你武藝根基未固,正猶疑間,給外派江南調解叛變之際,蔡卞把他兒憶蔡煙、蔡撤的名字呈了上去。加上蔡京從旁遊說,馬上就給御準了。近日,這幹相爺府的子弟往來皇宮,了無忌憚,作威作福,而最近蔡卞實權,不但不如蔡京,卻連他侄子蔡攸訴風頭也比不上,他一家子心頭必然有氣,你到蔡府萬一遇上他們,少不免又有難聽的話,你也得答允我忍辱負重,不要意氣用事為重。知道嗎?」

無情深吸了一口氣。

這回他點了頭。

大石公端詳著他,道:「這次,輪到大石來問你一件事。」

無情在等他問。

「你為何非去相公府不可?」

無情去了相公府。

那是一次不愉快的歷程。

他是遇上了蔡攸的兒子:蔡慶、蔡源、蔡虎。

他也受到當面的奚落。

他在那兒也遇上蔡卞的兒子:蔡奄和蔡摘,甚至受到了語言上的羞辱。這種人一得勢就找人來欺負,一失勢就找人來出氣。

他忍了下來。

都沒有發作。

他進去了蔡相公府,並沒有把蔡府的豪華排場,驚人奢華,看在眼裡;也沒有把凌辱諷嘲,以及蔡府食客眾多,邑從如雲放在心上。

他心上另有人。

但卻沒遇上。

碰不著。

見不到。

第八章一夜豔芳,盛開怒放

所以他很失望。

失落。

他心中默默盤算,按照地形方向,從「相公府」南門而入,設法向左繞行,要到後院廂房去。

由於他坐著輪椅,年少文秀,加上大石公人面熟絡,攙扶推行,不教人疑,一路上也沒遇什麼阻撓。

蔡府權高望重,工於智計,守衛勢眾,高手如雲,可是,他犯上了四大毛病。

一,是好享樂。

但凡好享樂,一定好招朋喚友,像他這種人,錦衣夜行,美餚獨食,醇酒自斟,一定甚覺無癮。是以他徹夜歌舞,整天飲宴,狂歡作樂,食之費,耗貲驚人。

二,是好炫耀。

蔡攸家貲萬貫,富可敵國。他貪汙納贓,蒐括聚斂,掊剝橫賦,窮奢極侈,因恭徽宗恩寵,更是得志猖狂,加上有大權在握的老父蔡京照應,更是強取豪奪,明貪喑吞,簡直對平民百姓是作竭澤而漁,焚林而獵的大搜刮。他盡取民資,還跟蔡京父子串通聯絡,肆行聚斂,他有了用不定的錢財,便起美廈華居,把數千百房全部拆掉,盡搜民間珍寶花石,置於「相公府」,讓高官貴人,過來觀賞,滿足了他的奢華狂妄。

三,是好養士。

由於不學無術,所以更加心虛,因而養士以壯聲勢。他養的「士」,不是用以忠言敢諫的,而且對他諸般呵諛奉承,極盡巴結諂媚的搖尾小人,這些人只會藉蔡攸權勢,到處敲詐勒索,中飽私囊,大都貪猥性鄙之徒,趨炎附勢之輩,這些人都寄身「相公府」中,行酒作樂,紀律蕩然。

四,蔡攸好色。

一旦好色,更加無可約制。良民妻女,稍有姿色,都會讓他千方百計陷害罹罪,奪其美婦,為其淫辱。這一次「相公府」喜宴,便是蔡攸迎聚第五十三小妾之故,大石公跟小無情,也因而得以堂而皇之,悄而掩行。聽說他這個月還至少得多娶一個妾侍方休。

就是因為品流複雜,一老一少,一般衛士只以為是垂老醉翁,垂髫之童不予重視才得以迂迴突進,穿過了三進賓客楹門的前、中、偏廳,到了「綺羅院」之後,形勢卻是一變,守衛戍卒倒是森嚴了起來。

好不容易,幾經周折,經大石公行賄打點,才得以通行,到了「香玉樓」,就更加駐兵林立。

老少二人,不敢直闖驚動,轉入「天衢臺」,要再下長廊,穿入右院,但到了「贊琴閣」前,還是給守衛截住了。

這次查得很嚴。

不肯放行。

還驚動了蔡攸的兒子出來,出言羞辱。

大石公插科打諢,先是賠笑,又賠不是,還付了賂貲,加上大石公跟蔡攸妻宋氏有交情,才得全身退走。

無情不明白這兒為何守備那麼嚴密。

——可怪了,這兒又不像是貯放蔡攸搜刮飲斂得來的奇珍導寶所在之處啊。

他們只能來到「綺羅院」和「天衢臺」,「香玉樓」和「贊琴閣」始終進不得,也近不得。雖然通不過中庭,進不去後院,但無情記心奇佳,已對「相公府」的地形佈置大致有了輪廓。

當然無情還是失望而歸。

心中納悶。

大石公只是陪行。

他盡力去促成無情願望。

他卻沒有問:

為什麼?

他甚至沒有問無情:

——你要找什麼?

(你想找誰?)

他什麼也沒有問。

在他睿智以及飽經世故,歷遍人情的眼神里,彷彿已洞透了一些隱衷和隱憂。

只不過,在平安回到「一點堂」後,無情返「知不足齋」前,大石公說了一句:「小崖啊,可以勇於任事,但切莫感情用事啊。」

就一句。

——這麼一句:略略點到,輕輕帶過。

那就夠了。

跟聰明人說話,說多了不美,說少了反而意在言外。

無情的心也在外。

他沒有留在「知不足齋」,而是直接穿行,又到了後院。

這時已近暮晚,他心頭苦悶,取了簫和種種物品,推車到了後院,心裡發苦,便無頭無尾吹了幾個韻,幾闕短調來。

他心上煩惡,從今天入「相公府」,眼見權臣聚斂財物,奢靡無度,舞智弄奸,而百姓慘受漁肉,;民不聊生,易子互食,源乃至此,心有大志,卻無能為力,甚覺氣苦,心中又有所念,就拈簫吹來,信口而奏,悠忽成調,自成無籟,如訴如傾,指尖咀間,化作怒忿悲情。

他吹著吹著,不由生了幾首曲子,迴旋反覆間,又自組合成一曲,慢慢吹來,也漸入佳境,繼而入神,心中不快,於是去了近半。只是光是簫聲,空洞淒寒,是無處話淒涼,夜吟不覺月光寒。

忽爾,一聲清音,乍然傳來,就響在他簫曲的當口眼上,節骨眼中。

他心中一震,如夢中甦醒,又墜入另一夢中。

過了一陣,他才能斂定心神,再繼續吹奏下去。

果爾,笛又響起數聲,盡在簫聲將滅,意無盡處生起,讓簫韻意味,得以衍生,使音譜意趣,更加延續。

無情聞之,大為振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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