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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集 好靜的香(中)(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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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奮起直吹,把剛才的曲子,一再回環,笛韻也不住自牆後傳來,悠悠忽忽,要比簫聲喜悅、清亮。

於是悽傷者得到相伴,不覺悲怨;而清新十分明確得到沉殿,大增意境。

雙方就隔著紅牆,一簫一笛,迴盪互奏,達宮商和嗚之境。

無情越吹越神飛風躍,簫路一變,心情大暢,簫聲也轉凌厲,奇趣,對方笛聲一蕩,改為風情萬種,百轉柔腸,而人配合得端妙無間,天韻妙雋,似是一早已配合演奏多時,靈犀互通,心意相同,今生今世,永不相負,迂迴曲折,幽勝洞天,水窮山盡,柳暗花明,萬水千山,生死相依。

奏到和鳴之處,簫爭簫韻,笛搶笛聲,到後來,簫奪笛調,笛取簫鳴,但到末了,簫笛已成一體,笛憂簫之怨,簫泣笛之訴,終於到了鐵騎突出,傷心如一箭,銀並乍破,溫柔如一刀,鬼墳夜唱,驚豔如一槍,石破天驚,失神如一指之間,笛收簫此,陡然無聲,夜空庭院,忽然一片靜寂!

好久,好久好久,好久好久好久,草叢裡的蟋蟀、紡織娘,才敢響起:

一聲。

再一聲……

良久之後,才有東一聲、西一聲的蟲豸發聲。

這一夜,他們沒有見面。

但他們的笛和簫卻朝了相。

碰了面。

交了心。

這一夜,無情的心懷大暢。

這一夜,他抱著簫睡他本來還要逗留在後院花間,抱月而睡。

但他深深知曉,那無盡的笛意到了末了,彷彿還催他:回去吧,回去睡個好覺,做個好夢……

所以他回去一點堂,去休歇,而且,他悟了一個「要害」。

要進入「贊琴閣」,他就得先練好輕功——練好輕功,就可以見著她了。

可是,「她」是誰呢?

他不知道。

也不要想下去。

今夜他已很高興。

很滿足了。

今夜……

無情過了一個他過去生命中最美滿的一夜。

這一夜……

他夢到自己能夜渡長江。

他夢到自身可以飲馬黃河。

——他也夢到一夜豔芳,都在院子裡盛開怒放!

第九章那個那個,這個這個……

到了第二天,無情天未亮就起來盥洗,而且吃早點時還哼哼唧唧。

大石公看到他這樣孖,就「咦」了一聲,也沒有問。

之後,無情主動要到中庭去練輕功——由於他雙腿行動不便,他練的輕功,都是藉力祛力的輕身提縱術,開始得特別艱辛。

大石公又「嗯」了一聲。

望著他努力推行輪椅往中庭開去的伶仃影子,舒大坑「啊嗄」了一聲。

大石公剔起了一道(左邊那一道)白眉:「嗯?」

舒大坑小小聲的道:「你有沒有聽到,昨天晚上……」

大石公佯問:「聽到什麼?」

舒大坑吞吐著:「——很吵,你沒聽到嗎?」

大石公「啊————」了一聲,忽又回到懵然不知的樣子:「什麼很吵?」

舒大坑也意會過來了,笑得稀奇古怪的,「就是那個那個……」

大石公又揚起另一引眉毛:「哦,便是這個這個……」

舒大坑恍然地說:「既然這孩子是那個那個,我們老頭子也不好這個這個了……」

大石公悄悄停了一下,說:「那個這個,都沒問題,怕就怕在……」

舒大坑一口氣喝下一碗粥,抹去了唇邊的粥碴子:「怕什麼?」

大石公眼裡有隱憂:「這孩子,他別感情用事就好了。」

舒大坑若思半響,頷首道:「對,不管這個那個,就事論事,總好過感情用事。」

大石公若有所思地道:「唔。」然後,忽然指了指自己鼻子,再指了指舒大坑子鼻尖。

舒大坑詫然:「哦?」

用手一抹,始知自已鼻翼也有粥碴,笑道:「我只顧抹咀,忘了鼻子。」遂哈哈笑開去了。

無情這一天又回到後院。

他現在已不敢奢望能再能見到那女子,可是,只要他能奏起簫樂,多半不論早遲,忽然會有一二笛子聲,越岑嘶秋、風過群山的過來應合,然後簫笛和鳴,充溢著這春夏交替的後院子裡。

有時候,蟬啦,蛙啦,蟋蟀啦,彷佛也聽不過來,按捺不住那情懷,也來湊合幾聲數響,更顯天籟。

這段日子,無情最是快活。

彷彿,他在簫聲裡尋找到自己。

他在笛聲裡得到鼓舞。

得到自信

現在他苦練輕功,也苦修諸葛教他的暗器發放和機括操縱之法,他練得很辛苦,可是也練得很用心。

很向上。

也很奮進。

可是,諸葛先生在南面的情勢明顯告急。

江南一帶,官逼民反,朱勔為剝,王黼為削花石殘民,水火交煎,諸葛一方面要分神去平定平息各路崛起的義軍,一方面又要分神力圖保全受迫害流放的元佑黨人:韓忠彥、蘇轍、安燾等,可以說是心焦力瘁,忙得七孔生煙。

有監於此「三舒一石」中的哥舒懶殘與舒無戲已一早整頓出發,到南方與諸葛會合,助其一臂之力。

不過,諸葛臨行之前,已特別傳授無情一些暗器發放的方式,一些方略機括的運用方式,還有兩個錦囊,以及手寫了一副「聯」字給無情。

錦囊,當然是重大關頭的時候,才能開啟的。

古今中外,所有的錦囊,都可以說是生命的底線,私已的儲蓄,隱藏的實力,保命的絕活,以及最後的殺手鐧,不到重要關頭,是不會輕示於人,有時,甚至連當事人也不分曉:到底威力有多大?實力有多強?保不保得住性命?安不安得了身?還有沒有用?看不看得懂?

可是那幅對聯,只有十個字,卻令無情不明所以,百思不得其解。

心靜能致遠

風大可借力

無情看了之後,完全不明白,如果說是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他可是更勝一籌,是丈八羅漢。

他想問諸葛,可是諸葛臨行匆匆,要準備的事情,實在太多太重太煩雜了,無情實在不好開口請教。

可是,諸葛彷彿總是能看懂無情的心意,在無情未開聲之前,已微笑帶著喟息,拋下了一句:

「有些事,不一定要懂,不須要馬上明白,同時,所謂契機,當如是觀。揚子江頭浪最深,行人到此盡沉吟。他時若問無波處,還似有波時用心!」

無情聽後,只有沉吟。

沉吟至今。

這天,他又吹了幾闕曲子,從「臨江仙」奏到「思無邪」都沒有回應:不聞笛子響,一心頓時沒個落實了。

後來他又從「思無邪」把調一轉,奏起「思淨」來,希望自己能心明氣寬一些,就在這時,忽聽從上頭傳來:「喂!」了一聲。

這可把無情嚇了一跳。

呼地嚇了一大跳,使他又驚又喜。

他抬首一望:

一張美麗的側臉:

明,而且豔。

那一隻眸子,睫毛對剪著許多遙遙幽夢難禁,飄飄飛雪能豔。

還是那一張念茲在茲無時或忘的靨!

無情一慌,心頭卻是一喜,一管簫,幾乎滑落膝上。

「你……你來了。」

「我來了哈。」那一張乍嗔乍喜的側臉,巧笑倩兮的對他說,「你不高興我來嗎?」

「怎會不高興……」

無情其實已經笑不攏嘴。

「高興怎麼會那樣子。」女子噘著唇兒道,

「——驚多於喜!?」

無情搔搔頭:「我沒想到你……」

「嗖」的一聲,忽然,遞下來一件東西。

好香。

這次不只是幽香。

而是肉香。

——烤肉的燒焦香味。

「給你哈。」她遞下來的是一串烤肉,「我親手烤的。」

無情接過了。真的,好香。一聞,馬上垂延。和她的玉蔥般的手指那麼接近,無情心中,怦地一跳。

可是無情卻還聞到另一種香。

他心中忽然有一種洋洋灑灑的感覺。

——這燒烤肉的香味,和女子身上的體香,這兩種迥然不同的肉香,混和起來,一時間只覺春日遲遲,夏意綿綿,陽光正暖,水溫正好。

女子說:「吃。」然後很期待著的看住他。

無情看著那燒的雀肫,知道是名貴珍餚,不捨得吃,又望望女子。女子許是覺得他樣子純真、無辜吧,於是格格地笑了起來,手又穿過月牙窗欞,向下一伸,三指一翹,拿著無情的手向他臉上那兒一推:「吃呀,好吃的哈專心烤這一串,迭這肫兒,就給你的哈!」

無情這才啃了一口。整雀肫兒恰到嫩處,又有燒味,鹹淡恰中,吃了就停不了口。

女子偏著頭看他,見他吃得津津有味,便很高興:「看你這麼瘦,以後要多吃些。」

無情吃得好高興,好高興。他自幼失雙親,幸有諸葛照顧,以及幾個長輩愛護,但他自小形影孤單,那有過什麼女性呵護,而今,就吃那麼一串女子親手烤的雀肫,一口一口的不只好吃,還有良好的感受,使他吃了一隻,又叼啃另一隻,就怕一停止,熱淚就要湧出來了,給人看到不好。

女子見他低頭狼吞虎嚥,噗嗤笑道:「看你那麼傻,以後多給你留點。」

無情就是在吃。一面吃,一面聽,一面聞,吃得他身似浮雲,聽得他心如飛絮,聞得他氣若游絲。

女子啐了他一句:「你呀,只顧吃,不說話。」

無情忽然想起來了。

想起來說問他的話了。

「你……」話到喉頭,卻變成了:「是不是做廚子的?」

第十章尋夢園

這句話一問,無情腦門裡轟地一聲,臉都紅了。

(他怎麼會把話說成這句呢!)

「咦?你是怎麼知道的?」女子也不恙怒,只有點喃喃自語的說,「我就寧可當廚手,不當那廝的……」

說著,好像因為微微失神而搖晃了幾下。

無情有點耿心:「你又站在凳子上嗎?」

因為無情還未嚼完,所以語音有點含糊,女子沒聽清楚。

「嗯?」

「凳子……格!」無情一急,咬著肫肉裡夾雜的一根小骨,有點嗆咳,強行忍住。

「啊!」女子關切得七情上面,「你小心著,我不知道混雜了骨刺的,都是我不好……」看她情急的樣子,就像要穿越月形窗過來替無情揉揉似的。

無情一陣感動,一陣羞愧湧上心頭。

感動的是這女子端的是對自己好,結識這樣一位紅粉,簡直是峰攢雪劍,水掛冰簾,樹倚飛藤,都沒這般匹配,這樣子美滿。

慚愧的是,自己無法起行,一般人都自然以為他也體格羸弱,所以,只齧著一根骨頭,嗆咳了幾下,這女子也不例外,以為自己要垮了。

這一點,卻讓無情心裡並不好受。

女子見他只輕咳幾聲,旋即無事,這才放下了心,回剛才她的大略聽到的問題:「……笛子……今天沒敢吹,是因為不想驚動娘和……還有一些人……我不想招怒他們……哈!今天我只想弄東西給你吃——好不好吃?哈!」

眉目如畫!

——真的眉目如畫!

無情心裡這樣讚歎著:

眉是遠山的眉,目是水靈的目,眉目綴在肫在一起,就是一幅美人圖!

「不想招怒的…………」無情最關切就是這個:「是些什麼人?」

「反正我們現在不可以跟他們結怨,一旦衝突起來,我們就麻煩了。」那少女說到這裡,認真也審慎了起來,而且約略泛起了愁容,「別告訴人我在這兒出現過。」

「我們?」無情聽不明白,乍聽這兩個字,無情心中一甜,卻又隱隱約約覺得這「我們」不似是指她和自己,「你是說‘我們’?」

少女怔了怔,遂會過意來,笑了:「我和娘啦。」然後又偏了偏臉,雖然很真摯的說:「你不會告訴任何人:我來過這兒吧?」

無情點了點頭,用力地。

那女子又「嗤」地笑了笑出聲:「我開始見到你,還以為你只搖頭的呢。」

那女子忽然咬了咬下唇,問:「你吹簫那麼哀怨,可有沒有夢想?」

無情答:「有。」

女子問:「是什麼夢想?」

無情想也不想,說:「站起來。」然後反問:「你呢?有沒有夢?」

「我?」女子也偏頭想了想:「我想飛出去。」

無情一楞:「那兒?」

女子答道:「這兒。」

然後又興致致的說,「你那麼乖,下次我多弄幾樣吃的,到這兒來…………」

忽又尋思的說:「這兒這兒,總要弄一個我們來這裡相會的名字啊!這兒,由我們的笛聲,由我們的笛韻,還有…………」

無情笑說:「還有你請我吃的串串…………」

本來,一聽「相會」二字,無情心裡,不知怎的,又怦的跳了一下來勁的,大膽說了一句大聲的,又低頭小聲的說:「還有我們的夢…………」

女子又側首望他,沉吟道:「這兒,這兒……叫個名字好吧?起個名字吧!你可有沒有………?我也想想看…………」

無情微笑望著她。

他還是為那女子說在這裡「相會」而陶陶然著。

忽然,他想到了個名字。

同一時間,那女子好像也閃過了個念頭。

兩人幾乎同時叫了個名字:

「尋夢園!」

——這名字有點俗,也有熟吧?

但那又有什麼關係?

只要貼切,不怕熟。

只要有感覺,就不怕俗。

本來,優秀的通俗,就是一種不俗。偉大的不一定通俗,但極偉大的,定必極通俗。

他們相視一笑。

——那一刻,他們互相的思想竟是一樣的。

(這,也是一種相思吧?)

「尋夢園」:

從此就變成了他們共同追尋夢幻地方。

你也有沒有的你的「尋夢園」?

還有沒有在你心裡頭保留下一座「尋夢園」?

還有沒有人跟你一起尋夢?

你,還有沒有夢?

還有沒有尋夢的衝動?

人,只要活著,就該有夢想。

沒有夢,要比一個人老是醒著不能睡,更懵。

做夢,就是做人的一種權利。

夢如人生夢非夢。

有夢,就有追尋。

尋夢夢難覓,但尋夢的過程還是歡快的,值得的。

但,有夢,就有夢醒。

因為夢易碎。

「尋夢園,」他們勾了尾指,做了約定,「就是我們的小天地。」

「我們的小秘密。」

女子手自窗欞伸了下來翹翹的尾指,跟無情勾了小指。

這是他們之間的小天地。

無情和她的小秘密。

——可是,「她」是誰呢?

無情終於又省起了這件事。

於是他這次坦率的問:「你叫什麼名字?」

就在這時候,院子裡,忽然一雜沓之聲傳來。

只聽一聲吆喝:「嘿!你們看這瘸子在幹啥好事來著了!豔福哪!」

無情聞言,臉色一變,只見來的是三個人。一個青年,一個少年,一個家丁。

無情一見他們三人,立即返首,正欲示儆,但那月牙窗上的人兒,已然一空!

不見!

這時,那三人已狎聲浪語,東歪西斜,張狂浪蕩的走了過來,一面還在出言不遜:

「哎唷,我還以為諸葛老兒知書識禮,一代儒師,教出來的徒弟也知檢點,不料,這會嘛,居然私通隔牆花,勾通鄰家女……啊哈哈啊……這個,真是人不風流枉殘障呀!」

另一個出語更加不堪:

「嘿嘿,你就別看人家是個殘廢的,做那採花偷月的本領,其實還不遜給咱們這些哥兒們哪!只不過,咱們要幹就上樓子裡窯子裡去,可不比人家蹲在後花園裡折折騰騰偷偷摸摸見不得光!」

無情臉青了。

他身體不好。

由於他很想自己身體好,能運使高深內力,所以強練內功,結果,真氣仍無法凝聚,只是臉上更加發青。

偶然頭上冒出的氣息,約略還帶有點慘淡的綠意。

他認得這兩個少年人。

他們是蔡卞的兒子。

一個叫蔡奄。

一個叫蔡摘。

蔡奄是二十來歲,蔡摘是十多歲都比無情略長,但這二人外頭什麼都幹,強佔民女,偷雞摸狗,甚至恃勢騎打敢忠死諫的大臣,百姓暗裡大恨,背稱:「賊破門」、「一口糞」。

這兩人在外頭鬧是兇,但在家裡、宮中也兇。因為跟太子日夜嬉鬧一起,又仗父蔭及祖父大權在握,更加橫行無忌,曾一個發生個強玷嬸母,一個逼死不從他淫慾淑容。兩案均因蔡京、蔡卞周護之故,都無人敢加以追究。

另一個家丁,是這二個紈絝誇子弟的護院,只有一件工作,八個字形容:

狐假虎威,為虎作倀。

而今無情跟少女在「尋夢園」的相會,卻讓這三人撞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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