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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集 好香的靜(上)(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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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扶柱立了一會兒,才能繼續走動。

他走得很慢。

甚至有點吃力。

——以大石公而言,在武林中身份望之甚彌高,而且來歷武功,均神秘倏忽,高深莫測,可是他居然還受此重創。

皆因對手太過可怕。

太過妖詭。

當然,他的敵手也討不了好。

不然,他抵死抗命也決不忍心在此際離開無情這孩子身邊。

他那兩仗,均是為無情而戰的。

的確,不是沒有人來找無情報復。

而是過不了大石公這一關。

大石公一早已發現無情所結的怨。

他把住了關。

他退了敵。

也受了傷。

吐了血。

——也中了妖術。

現在,大石公給支走了。

他還負了傷。

這兒,只剩下了無情。

——蔡家的人肯就此放過他嗎?

他殘弱的軀體可抵受得了那些如狼似虎世家子弟及豢養高手的衝擊?

這時候,無情卻似沒考慮到這些。

在這清涼的夜色裡,清亮的月色下,他一直耿耿著兩件事:

今晚,還是隻有簫,沒有笛。

只有靜,沒有香;只有好香的靜,卻無好靜的香。

沒有淺唱,沒有低吟,只有思念。

無盡的思念像無限的絲,黏著他的身和心。

另外,就是他知道。

他了解。

他發現大石公偷偷的咯血,並擦去了血跡,並且負傷不輕,他更進一步推論到:原來對方不是不報復,也不是沒有報仇,而是大石公替他扛了,替他傷了,也替他受了。

他所說的「明白了」,「明白」的就是這個。

這件事。

他最感動也是這件事。

為他付出了那麼大的犧牲,大石公甚至沒有訓斥過他一句話。

但他希望大石公早些離開這裡。

這樣,他才可以獨自去面對這些人的尋仇,他才可以承擔自己惹下的麻煩。

他自己做的事,結的怨,可不想要別人替他承擔。

他要自己去解決敵人;或者,給敵人解決。

第四章寂寞是一流的殺手

無情又到庭院,那是他的「尋夢園」。

庭院的深是給蟬聲叫出來的。

心裡的寂寞是給外頭的熱鬧喊出來的。

聽說蔡攸府又辦喜事,給鬧酒慶賀、鞭炮鐃鈸之聲,喧嚷得無情在「一點堂」的書齋裡無可容身,無情只好又「驅車」回到他的秘密小天地:「尋夢園」來。

他已經兩天沒來過了。

微雨,下了幾天,院裡一片狼藉殘豔。

自從大石公離去之後,他竭力抑制心頭的思念,不再來這寂寥無人管的庭園,而專心在「一點堂」內讀詩、讀書、讀「青燈殘卷」第二十一回。

而且苦練「絕頂峰」殺法,以及苦修暗器的收放發射方式。如何發得百發百中,甚至百發千中,而且疏可走馬,密不容針。

他好像很忙。

他已無暇再去庭院。

無暇思念。

無暇再去記憶那一張明麗的豔容。

——那一張小家碧玉的靨容,正從她的乍嗔乍喜,以及她的溫婉可人,向他的心房攻城掠池。

再思憶下去,無情自知自己已所剩無幾。

他還有大志。

還仍有許多大事要作,總不能在一場還未發生的驚天動地的戀愛中先行輸光了自己。

他想強自振作,專注專心,使他無暇思念。

可是,不去思憶不是因為已經忘懷,而是意圖忘記。

忘記甚至正是一座驚天動地的妖山,時常在失驚無神、電光火石間,在人想忘了的記憶中矗然升起。

待驚覺已遲。

真正的記憶總在內心深邃之處。

所以傷心比傷身更傷。

更深。

更不能忘記。

更無法忘懷。

他又來了這兒,其實,不是為了避靜,而是因為趨靜。

更貼切的說,也許,只是因為寂寞。

寂寞殺人,遠比戰鬥更頻、更甚、更深刻。

寂寞是一流的殺手,殺人於無形,傷人於無情。

這一次,他來到庭院,不知為何,「相公府「的鑼鼓嗩吶震天價響,忽然,輒然而止。陡然停頓了下來。

不知何故。

不知何事?

本來事有蹊蹺,但對無情此際心裡而言,卻饒有興味。

莫非,在「尋夢園」裡,正可避世,恰可以不必再聽到俗聲庸韻?

如是,「尋夢園」可真是他的避世鄉、安樂窩了。

未幾,他還聽到一種音籟。

如泣,如訴,如天時涼捻指天時熱,花枝開回首花枝謝,日頭高眨眼日頭斜,如夢,如醒,聽得無情如閃流光電掣,浮世風華,幡然一悟,而又非常感動。

那一聲聲的笛韻,像在喜孜孜的道賀,終於振翅沖天飛出羅網的黃鶯,枝頭躍鳴;又似是怯生生的玉女,含羞向他訴說種種傾慕的歉疚,撫拂了他一顆寂寞多時的心。

他仔細傾聽,用心體會。

那笛聲似傾吐很多話,很多事,箇中有許多曲折,很多情節。

他很感動,似是領悟到了一些,推想到了一些,但又無從印證,無法對照。

這一回,是笛聲婉轉悠遊,吹給他聽。

他是個聽眾。

不是和者。

就在他拾起洞簫,像要奏回一曲以報之際,忽然,他感覺,危機已已經包圍著他。

敵人,也對他完成了包圍。

第一個過來的是蔡摘。

他跟當日的囂張猙獰,判若兩人。

因為他走過來的時候,一肩高一肩低的,走路的時候,也一步崎一步嶇的,說得兩句話,又捂心又撫腹的,好像剛給拆散了五臟六腑,好不容易才又給縫合起來似的。

那當然是因為那天他吃了無情兩道暗器之故。

另一個是名大漢。

他真的是一名非常壯非常強非常高大的彪形大漢。

可是,因為他是蔡家的護院,也是家丁,更是奴才,所以,他一直都抬不起頭來,哪怕他再兇再狠的時候,也一樣如此。

不過,這一次,他比無情那天初見他還嚴重:

因為他現在連眼睛也不敢望向無情。

他的頭,垂得像從脖子上折了似的,掛在寬厚的肩膀上。

他彷彿心裡很清楚。

那天無情沒有出手對付他,他才沒傷、沒廢、沒掛彩的活到現在。

不過活到現在當然也不好活。

因為那天他一手「帶」兩個負傷的少主回去「相公府」,他給「感激」的是:一頓又一頓的辱罵和拳打、腳踢。

還好,兩位「少主」還是他「帶」回去的,「功勞」還是「不可抹煞」,他還能在「相公府「裡暫時混活著,厚著臉皮混著活。

他當然就是,那位蔡府武師「抬頭龍「鄔燊喬。

他今天也不想來。

他看過無情的出手。

他看過這人和他的暗器,他巴不得永遠也不要再見到他這「孩子」。

可是他不能不來。

不得不來。

他若不來,那麼,在「相公府」他就不必混了。

更進一步,在江湖上,也無法立足了。

甚至,也不必活了。

因為活不下去了。

對這種人,無情心底裡,有一點同情。

也是因為這個原因,那一天,他才沒有殺傷他。

不過,那時他倉促應戰,暗器不足,有的失靈,他也幾乎再無餘力解決其他的敵人。

對另一種人,他卻幾乎發笑。

畢竟,他還只是一個孩子。

一個剛踏入少年的孩子。

那第三個人是蔡奄。

當日,他是最兇、最狠、最狂妄惡毒的一個。

那時他的趾高氣揚,彷彿可以一把火燒盡三百萬艘連環戰艦一口氣吹走十萬大山九萬軍似的。

而今,他眇了一目。

他替他的傷目繫了條黑布,但他可能還未適應之故,布帶垂了下來,一旦說話的時候,那團圓圓的黑布便落到他嘴邊,他每說一個字,由於口氣太大,那黑眼布便給他吹動起來,活像他口唇上有個黑蓋子,開開合合不已。

無情見了這種人,到這時候還這樣歷色惡聲,心裡直想發笑。

但他沒有笑。

因為笑不出來。

因為來的不只這三個人。

還有別的人。

那些人才不好笑。

而且不好對付。

第五章既來之,則安之。既來襲,則殺敵。

來的人,可以說是相當多。

相當熱鬧。

新來的,就有七個人。

第一個,是道人。

第二個,也是道人。

第三個,看去像是和尚,卻還是道人。

另外三個,一看就知道是蔡府豢養的護院、武士。

一個年紀不小,銀髮皓眉,卻印堂鼓起,滿臉紅光,雙目炯炯有神。

一個手持白紙摺扇,刷地一聲張開,上面爬滿乍看似蔡京的手書,他也引以為榮,笑得吱著牙,還亮著白森森的一對犬齒。還有一個五短身裁,形容古怪,眼睛又圓又大,幾乎要凸出眼眶來,破眶而出,他不光是眼大,嘴大鼻大,還有一對招風耳,使著一對鐃鈸,咣咣地響著,連聲浪也比人大,就只個頭兒矮小。

至於另外一個,也是名公子,給人很穩重,很沉著,很乾淨的感覺,但一進來就在一棵白楊樹後,沒有真正露出面來。

第一個道人,臉如冠玉,一臉清正,劍眉星目,三絡長髯,無風自飄,青袍玉冠,腰環玉佩,不怒而威。他揹負長劍,劍鍔雕龍,龍翔欲飛,飄飄欲仙,劍直似破鞘而去,人也似欲破位登仙。

無情知道他是誰。

這個人是溫州名仙人林靈素的親傳弟子,從其師姓林,號十三真人。年紀很輕,不但武功很高,連法力也很高,名氣也極高,聽說連交合能力都高到了巔峰,一般女子沾著他都能更美貌不衰,和他相好更得長生不老,所以宮裡宮外,據說很多女子都想吃這一口唐僧肉,但聽說他卻不近女色,但甚好權名,與蔡京兄弟父子、童貫一夥,沆瀣一氣,樂極忘形時,甚至衣衫不整,大醉狎戲,視宮中禁令為無物,卻偏得徽宗寵信有加,不予見責。

這個道士,敢情是替蔡家兩個子弟出頭來的。

另一個道士,樣子很奇怪,像吃醉了酒似的,看人的時候,好像目中無人一樣,因為他的一雙眼睛,完全灰濛一片,像給上了一層膜幾重繭。他的臉上常帶詭異的笑容,看去似是十分歡樂滿足,但又似悲天憫人。他的臉孔不時抖哆一下,像是臉上某叢神經失了控。慈悲忿怒,憐憫與嫉妒,猙獰與良善,都會在剎瞬間轉形。他拄著一根柺杖,那柺杖把手賁突虯結,不過只是一截結實的樹根,粗糙得還未經打磨髹漆。唯其穿著,一身道服,均金裝玉縷,無不由御賜封賞,並十分精細,但他穿來隨便,還剃了個光頭,乍看還以為是個和尚。

徽宗當時,篤通道教,受邀入宮的道士,無不錦衣玉食,權勢煊赫,扈從如雲,高廈華第,享盡榮華,而且應徽宗所尚,討好趙佶,對道袍儀容都十分講究,像這半醉半瞽道人那麼簡樸隨便的,可謂絕無僅有。

無情聽說過這個人,但卻不肯定是不是來的就是這人。

還有一個,錦衣玉帶,形容古怪,披著長髮,戴了一頭的繁花,居然還塗了胭脂口紅。

這人來了,架子很大,什麼人也沒看,什麼事也沒管,只大剌剌的往石凳上四平金刀大馬一蹲,眼睛只看自己的鑲金鍍銀高皂,用竹籤挖耳,只見他的竹籤直自左耳伸入,右耳探出,還頂出了耳垢,人則秋毫無損,狀甚陶陶。

無情一見這人,心中冷了半截。

他希望不是那個人。

他但願來的不是那個人。

不過一切已逼近身前,逼上眉睫,躲無所匿,逃不及遁,既來之,則對之。既來襲,則殺敵。

無情只一個人。

他甚至連站都站不起來。

來的則至少有九個人。

無情最在意的,還是那三個道士。

但最留意的,是一直隱身樹後的貴介公子,但那公子一直沒有露面。

不過,最先發難的,還是蔡府的那三個養士。

養士養來做什麼?

對君子:養士是為國家儲存精英。

對一般人:養士是為了有事時所養計程車能為自己發揮正面的作用,甚至,成為自己仕途的謀士、鬥士、志士、死士。

「有事」,通常是指「有難」的意思,也是歷劫的狀況。

世事不如意十常八九,難以逆料,養士,有時就像積轂防飢、養兒防老一般,可以跟你共度生死苦艱。

不過,養士在遇事時通常會發生什麼樣的情形?

答案是:所養計程車,全都走得一乾二淨,還來不及或乾脆忘了跟你道謝、道別。

有的養士忙著跟你劃清界限,有的裝作沒事,甚至有的為你敵人所「養」了,成了」叛徒」,才不會陪你過世,才不陪你應事,更不會為你去送死。

有的「士」是時窮節乃見,可殺不可辱。

有的「士」則是威武必能屈,貧賤必能移。

蔡攸蔡卞,都養了不少「士」,也就是說:門下有不少食客,且看他養的是什麼樣的「士」:

年紀最大的那個最先說話:

「我是少保府門下食客。我姓高。你膽敢欺負我家公子,我饒你不得!」

無情點了點頭:「你是蔡卞門下的食客:‘皓首獅王’高興遠?你既入蔡家,壯年時一手創立的‘獅王幫大劈掛門’,已名存實亡,煙消雲散了吧!」

那人怔了一怔,依然聲若洪鐘:「便是我!往事甭提了!今日來向你討個公道。」

那手持摺扇、笑時十分淫邪的書生,輕搖紙扇,道:「我是少保府門下獻謀策的智囊,人稱‘笑臉狐’何問奇。你得罪了蔡家公子,我要你死無全屍——」說著,他往無情膝下一瞟,陰惻惻地笑道:

「不過,看來,你一早已無全身,也不必在乎有無全屍了。」

無情也不慍怒,道:「你是蔡卞門下的鷹犬,跟蔡家為非作歹,狐假虎威,汙了不少良家婦女。」

何問奇正要發作,還有那五短身裁、五官奇大的漢子已截道:「我也是少保府的大將。我姓林,向不貪食大魚大肉,只愛嘗清粥小菜,所以就叫林清粥,外號人稱‘清高上人’。你這黃毛小子,半個廢人,卻敢傷了蔡家公子,我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無情聽了,只淡淡地道:「林清粥,什麼‘清高上人’!人在背後號為‘死不要臉,滾地葫蘆’,原來就是你。你只是少保府中的一名爪牙,還算不上啥愛將。」

林清粥一聽,勃然大怒,錚地自牛皮小靴中攏出一把厚重沉甸的牛耳尖刀,刀勢一抖,見風便長,他已衝了過來。

衝勢中,那把刀又不斷增長,刀身暗紅,但還速疾的迎風急長,待衝到無情身前,已增至幾近兩尺七寸,刀體通紅,林清粥也目露兇光,滿頦青筋,一刀搠向無情心窩。

無情看著他出刀,看著他衝來,看著他一刀刺來,依然紋風不動。

當然,也看著他給打飛了出去。

給打得飛跌出去的「滾地葫蘆」林清粥,僕跌得倒不只是像葫蘆滿地滾,還似打翻了一窩芋頭粥似的,十分狼狽。

他還沒來得及爬起身來,已狠狠地盯著一齣手就把他打飛的人。

無情沒有出手,林清粥是怎麼給打翻出去的?

以無情之能,要立殺林清粥,並無不可,但要憑實力把此人打翻出去,還真是辦不到。

但林清粥真的給人一掌打得直跌出去,還真的趴個滾地葫蘆。

是誰打的?

「對不起,是我打的,抱歉。」

說話得人很溫文,很誠懇,甚至帶點靦腆和歉疚。

但他這幾句相當恭謹而有禮,甚至禮儀週週的話,卻說得十分有份量。

因為是他說的。

——他雖然年輕,出道不久,但不管在朝在野,在黑白兩道,在江湖在武林,從一齣道,都一直很有份量,很有擔當。

無情一聽他的語音,再見到他高大碩壯的身形攔在自己身前,就心裡感到一陣溫暖和溫馨,含笑招呼:

「你來了。」

那人也笑著拱手回應。

「我來遲了,師兄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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