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兩個只能活一個
來的是鐵遊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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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道人林十三真人,忽然回過頭來,看著鐵遊夏,神色很倨傲,也很奇特。
他那種傲岸,是與生俱來的,目中無人的,不可一世的,只讓人感到反感、討厭。可是,當他端詳鐵遊夏的神色,這才令人毛骨悚然:
彷彿,兩個只能活一個,他們天生下來就一定得互相廝鬥,不可並存。
誰給他這樣盯上一眼,都會有點不自然,如果是狠狠瞅上一陣子,只怕早已頭皮發炸,毛骨悚然。
但鐵遊夏卻沒有這樣的感覺。
他只是很平和的看著他。
眼神里,甚至帶點寬容。
還有諒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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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隻有寬容和諒解,才使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能夠更順暢和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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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遊夏的態度就是這樣子:
寬容一些,總是好事。
至少,他希望是這樣子待人。
——雖然,別人可不一定如此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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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林十三真人就不這樣對待他,所以剔起了一隻眉毛,問:
「你就是那個在宮中給人稱為‘鐵手小神捕’鐵遊夏?」
鐵手合什道:「林真人福安。我是鐵某,所謂‘小神捕’,那是六扇門同僚彼此鬧著玩的戲稱,當不得真的。」
林十三真依然斜眄著他:「但是,江湖上也稱你為‘鐵手神捕’,聽說你在武林中打過幾個惡戰,也在邊疆打過幾場硬仗,名頭崛起得風起火快。」
鐵手道:「我只是隨長上出外闖蕩,武林同道看在諸葛先生面上,流傳了幾句溢美之辭,我愧不敢當。」
林十三真人白眼一翻,傲然道:「我是元妙先生林天師的衣缽傳人。」
鐵手道:「我知道。金門羽客林天師已封為沖和殿侍長,近日無論在朝在宮,都是殿前紅人。你是他門下高徒,我素仰已久,這回聞名終得見面!」
林十三真人冷哂道:「那我對你,是見面不如聞名!」
鐵手微微一笑:「何解?」
林十三真人道:「我初領詔入宮之時,就立了幾個功,之後,人人奔走相告,在宮中年輕一代高手,唯我林十三、小侯爺和鐵手。我還以為鐵手如何頂天立地,高大昂藏,神武威風,萬人莫敵,今日看來也不過是凡人一名,而且像是個腐迂儒生多於高人。」
鐵手笑道:「全部形容,皆為臆度。我的確是個平平凡凡的小老百姓,只擬以一顆不怕死的心志活到老。至於「頂天立地」,如果說問心無愧也是一種俯仰昂然的話,那麼,對這形容,我倒卻之不恭。」
林十三真人重重的哼了一聲:「所以我才說,見面不如聞名!聞名是個吒叱風雲,當者披靡,楚霸王式的人物,見面卻是滿嘴虛文,一味謙恭,禮多必有所圖!人說要成宮中第一年輕高手,必先破鐵手而斷血河,看來,是言過其甚矣!」
鐵手也不慍怒,居然道:「不錯不錯,是言過其實。真人不要介意。」
林十三真人道:「那有什麼好介意的!今天,我來這兒,助拳為次,這麼一個殘廢不起的傢伙,還不值得我林十三來動手。就知道你會為他出頭,我才走這一趟。待會兒把你放倒之後,就沒我的事了,外面盛傳的什麼歌謠:‘天高地厚,少年鐵手;頂天立地,座上崖餘’,今天得全廢了!」
鐵手斂容道:「那你是衝著我來,不是衝著師兄來的了。」
林十三真人傲然睨了無情一眼:「這個殘廢?不值動手!我就是來找你的碴的!像那樣的窩囊廢還不值——」
鐵手正色道:「你要找我就找我,你再一言辱及我師兄,我姓鐵的一定——」
這時候,忽聞一陣刺耳銳利的尖嘯。
眾人臉色大變,其中數人,不是掩耳,就是捂心,有的往後疾退,有的捂住雙耳,只有那名楊樹後的青少年,探首出來張望,臉色無異。
就在這時,忽聽哈哈一笑,笑聲滑稽突梯,鄙俗浮誇,卻正好將這一陣刺耳嘯聲衝破,大家這才在一片魔聲厲響中回過神來,如死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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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回過神來,眾人才省得:
剛才,是林十三真人先出聲侮及無情。
由於他一而再、再而三辱及無情,鐵手便出言打斷他的說話。
也不見鐵手怎麼大聲發言,但他慢條斯理的那句「你要找我就找我……」一齣,林十三真人下面的話,不可辨聞,只說到「……窩囊廢還不值——」在場的人已完全聽不到他的話,只聞鐵手說話的聲音。他中氣充沛,語音宏亮,內力綿長,聽去並不霸道。他初只悠悠發話,並不馬上截斷對方語音,開始只是羼雜、滲透,而後全面取代、覆蓋,最後只剩下他的聲音。
林十三真人開始發現不妥,仍努力聚氣發話,意圖把鐵手聲音反壓下去,可是屢崛不振,功敗垂成。
之後,他終於翻了臉。
也漲紅了臉。
他運聚元陽罡氣,三花聚頂,打算一氣以「洪音葛魄」將鐵手語音壓下,均不能逞,大家只聞他口中喃喃自語,無一字可清晰入耳,知道他已力不從心,聲不從意。
不過,大家都知道,他說的必是從詈罵無情,改而詛咒鐵手。
可是,無一語音能聞。
兩聲相拼之下,眾人耳朵已極不舒服。
林十三真人心高氣傲,年少氣盛,怎會認栽?於是極不服氣,臉色轉而鐵青,念念有辭後,忽爾額上青筋乍賁,鼓腮撮唇作嘯。
這一下,破空割耳的尖嘯,終於強硬截斷了鐵手的話語。
但在場眾人,功力較淺的,已紛紛抵受不住,捫胸捂耳,幾乎為聲浪衝缺擊倒當堂。
連無情也臉色一片蒼白。
鐵手一見,不忍讓師兄抵受這魔音妖嘯,正待發「以一貫之」神功發「獅子吼」,但已有人哈哈一笑。
哈哈大笑,擊破尖嘯。
鐵手的內功立即凝而不發。
林十三真人喉頭「格」的一聲,喉核有給捏碎的感覺,一下子嗆住了,幾乎馬上窒息過去,他心頭煩惡,忙以左手食中二指合併朝天,右手挾右肘穴位,曲折把扣,右足狂跺九次,才將脈衝倒流之力卸去。
這下破去他的「失心喪魂,殘酷一嘯」之術,可是大大觸怒了他。
他眼神歹毒,盯向發聲大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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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不但笑聲滑稽突梯,連為人長相,也滑稽突梯,笑得也似無心隨意。
這個人,像座佛,多於似一個凡人。
如果是佛,他就是笑佛。
他滿臉笑容,眯目突腹,但卻是公門高官打妝,並非與蔡京一夥同至,而是跟鐵手一道而來的人。
他是誰呢?
第七章這個刑總有點豬
林十三真人因嗔怨這彌陀佛似的胖子破了他的「聲法」,叱了一聲:「你這隻豬!——你是何人!快快報上名來受死!」
那胖子長得倒也有點豬。
他說話的方式更是「豬」圓「肉」潤,面面俱到,只看他涎著笑臉道:「對對對,我是豬,真人高興,管叫我豬、肥豬、胖豬——小豬豬都無礙。您大爺高興就好!」
這個胖子肉墩墩的,跟鐵手一起來,人已近中年,但笑態可掬,親切可人,甚至要不是有點臉肉橫生,「豬」肉橫陳,還有點可愛逗人。
看了他的長相,自鳴清高的林十三真人更是一把火八丈燒,怒不可遏:「你——!」
那胖子居然把話頭接下去:「——你這隻豬……」還頃著首,表示仍在「恭聽」之意。
那「皓首獅王」本來給鐵手、林十三真人互發音波,震得魂飛魄散,幸有大笑解圍,而今一看來人,神色更加凝重,肅然道:「來的可是當今大理寺六扇門中副總提使朱月明朱大人?」
那「豬」一樣的胖子哈哈一笑:「刑總刑總,行行好,別把我這個已經很有點豬的朱大胖子,越喊越腫了唷!」
這一說,連林十三真人也臉色大變。
京城大理寺刑捕班房裡有個朱月明。這個人,既不完全受蔡京控制,也不完全為諸葛所用;既是聖上趙佶破格擢拔的,又是康王趙構的親信。他少時周遊於王荊公、司馬溫公和三蘇之間,相互動得,但這三方面名動天下的文人、名士,卻又是相互對立、傾輒的。他同時曾是曾布、韓忠彥幕下之仕,但旋即又在章惇、安惇麾下司職,可謂左右逢源,八面玲瓏之人。
可是,此人治事制案,治理刑獄,不但笑裡藏刀,而且理事嚴厲,心狠手辣,常從一案羅織百人同刑,牽連千人治罪,萬人受累。可是,他嚴辦的物件有時不分權貴,不理親疏,有時則包庇疏通,兼而有之,是一個完全難以分類、無法以常理推斷的人物。有人認為他志不在小,別有圖謀;有的則認為他庸俗不堪,尸位素餐。可是,他在仕途上,他從刑部一獄吏逐級晉升至總刑總捕,人皆畏之如蛇蠍,可見其能。
蔡奄、蔡摘兄弟,一聽這人來了,臉色都有點詭異。
只有那披髮戴花的道士漫聲道:「沒想你親自來了,失敬失敬。」
朱月明也團團一掬道:「我只是走過路過不想錯過,諸位要是有什麼過節就當是我小豬豬的過錯,不就皆大歡喜,和氣收場了?啊哈哈,啊哈哈啊——」
他笑的難聽,但知道他來頭後,大家再也不敢開罪這個人,就連自命不凡的林十三真人,也不敢造次。
這時候大家才發現,來援無情的,不只是鐵手一人。
至少,還有兩人。
一個就是朱月明。
他是以一笑化解了鐵手與林十三真人音聲之鬥,但他是不是「來援」,實難估計。
唯一可以估實的是他在笑。
聽說他在笑的時候事情還好辦,還能辦。
但他只要一發怒、一光火,不是要抓人,就是要法辦,不然就是砍頭殺人、就地正法。
只要他還在笑,問題就不算太大。
一個人只要還在笑,心情就不算太壞、太劣,情勢也不算太差、太壞。
他也很少怒忿:可能因為他涵養高,也可能是因為他能隱忍,更可能是沒幾件事幾個人能教他發火動怒。
另外一人,一早已來了,就在鐵手身後,朱月明身邊,可是現在,不知何時,也不知如何,他已閃到了無情的輪椅之後。他的身形非常的彪悍,整個看去,也非常的瀟灑。
他當然是個男子。
他一定很年輕。
而且一定很好看。
只要看他的形態,就知道他樣子也一定很瀟灑。
他很高,也瘦,臂部細窄,腰很長,手很有力,肩膀很有力,頭髮很長——但沒有臉孔。
誰也看不到他的臉。
他戴上了面具。
一張十分猙獰、呲著尖齒、還長一對綠色尖角的兇惡面具。
那當然很嚇人。
可是,不只怎地,你總會覺得:這人若除下面具,也一定是很俊秀、很瀟灑的年青人。
他故意戴上兇惡的面具,也只是用來嚇唬人而已。
他腰間有一把刀。
刀柄有鏽,毫無雕飾,連刀鞘,也佈滿了斑剝的鏽。
這人像窮得連一把比較像樣的刀都買不起。
他的刀就像劈柴、砍樹的刀,意思意思打磨一下就當是兵器來使。
不,恐怕,連打磨一下這過程也闕如。
這刀,要是佩著它來行走江湖的話,是要給人笑話的。
不過,不知怎的,大家看到他,都不太敢發笑,反而有一種很奇特的感覺:
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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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寒而慄的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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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看不到他顏面,但這人可透過面具的眼孔,看到大夥兒的表情。
他現在忽然說了話。
他的話很乾脆,很俐落,也很突兀。
「你們再不止步,立殺當堂!」
就這幾個字。
他突然就這樣說了。
甚至不太像是一句警告。
而像是下了一道命令。
——決殺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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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一聲叱喝,大家才發現,原來有三個人,一起悄步向無情潛進。
一個人在正面。
那是「獅王」高遠興。
他大馬金刀,正面向無情逼進。
另外兩人,卻是潛了過來。
一個是「笑面狐」何問奇,另一個是剛給打翻在地的林清粥。
他們一個掣出尖刀,見風即長,一個摺扇一合,彈出利刃,各分左右,電掣風馳,夾擊無情。
無情我自巍然不動。
月色下,他依然冷。
清。
兀自八風不動。
仍然一心不亂。
——其實,他的心卻是一早都亂了。自從他聽到那笛聲的細訴之後。
那笛聲欲斷欲絕,如泣如訴,時險時寧,倏起倏落,暗香如月,流靜如水,彷彿已告訴了他許多苦衷,許多情愫,許多天地合、陰陽隔、離合事、悲歡夢。思君明月仍決絕!他也因而從笛聲中彷彿明瞭了許多心事,很多情節!
他中夜聞笛,心幾乎已在淌血泣紅,但眼裡清亮寧定如故。
因為他不能哭。
他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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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個性情中人,無論男女,不必強蘊英雄淚,有仇當報,有酒當飲,有歌當唱,有淚便哭!但卻是應對親人哭、愛人哭、友人哭,卻決不對敵人流淚!
流淚不是示弱。
熱血決不白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