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再怎麼說,他已負了傷。
受了挫。
吃了敗仗。
──給打敗的人,心中總有陰影,何況,傷口仍然見血,血流多了,幾乎連站也站不穩,這時候,「大理寺」這三個字,對他而言,就顯得十分有支撐力。
彷彿,還能支援他活下去一樣。
人,往往就是這樣,自由自在,甚至行兇枉法的時候,巴不得執法的人全不在場,而且也目中無刑,心中無法,不過,一旦是受欺遇劫之際,又恨不得執法吏員,全親眼目睹,盡站在他那一邊。
所以,他也隨著鐵手答得最快。
朱月明又輕咳了一聲:「今天,既然我來了,雖然不才,但總也有點代表的意思。」
鐵手隨即道:「朱刑總來了,當然就代表了大理寺。」
林十三真人冷笑道:「這麼說,鐵手和姓盛,也一樣是捕快刑吏,他們也不是一樣出手傷人!負傷的人還在這兒,這就是鐵證!就有他們下毒手,我們就不能血債血償的麼!」
鐵手道:「相比於朱刑總,他就如大內禁軍,而我們只能算是蕃兵。在大宋例律中,性命受到威脅,遭強梁欺殺之際,還手自保傷人,可以不追究刑責,林道兄敬請留意。」
張懷素扶正了一下發上的花:「朱刑總是代表了王法,我是知道的,我也不想招惹。只不過,蔡家兩位公子,一個眇目,一個受了內傷,我這次既然來了,就得要討回個公道,若空手而回,對少保府只怕也不好交待吧。」
朱月明道:「你說的是。」
他嘆了一口氣又說:「只不過,我卻來了。我本不該來了,但還是來了。而且來的不遲不早,你們打了起來,雖掛了彩,卻沒賠上人命。既然來了,就不能完全視若無睹,任由你們打打殺殺──這兒畢竟是禁宮之內啊!」
「我本是不想來的,可是,大家可知道我為啥卻又來了?」
他問了個問題。
卻沒有人回答。
因為問題有四種:一種是真的有疑問,要求答案。一種問題不須要答案,而是自問,亦稱之為天問,問的是天,其實問的是心,屈原的「離騷」句句是問題,但句句都不會有答案。另一種問題其實也不是問題,而是問題本身已提供了答案,他是自問自答,例如:「你以為我是好惹的人麼?」還有一種問題,更不是問題,而是責備,比如捕役對疑犯人說:「你以為這樣狡辯就可以瞞得過我!?」如果犯人爭辯「沒有狡辯」,那麼,「刑責」只怕比判決更快到來。
真的,問題,有時候沒有問題。
也有的時候,問題,不是問題。
所以,朱月明提出了這個問題,沒有人回答。
只有他自己才能回答。
他提出這個問題,正是要大家聽他自己的回答。
他果然自己作了回答。
還回答得有點愁眉苦臉,有點無奈。
他一向肥嘟嘟、胖墩墩也笑眯眯的,像一座笑彌勒,一旦蹙眉拗唇的,也還是像座佛,但卻是倒過來看的哭佛。
笑佛倒過來看,其實是哭佛。正義的事,倒過來做,卻成壞事。好人內裡,可能是惡人。有位少俠,一直同情一些紅粉女子,嬌弱無依,所以打抱不平,結果,他打殺的人其實才是最無助的良善。有位大俠,一直口口聲聲為了某人好、某事好,所以才出手主持正義,人多以為他真的為善,到頭來,他殺的是好人,毀掉的是好事,純粹是為了:他妒忌。一條路,往右邊直走,可能是左邊回來。一張葉,落下來,可能滋潤了很多張葉子。世事多是如此,連人的長相,也都一樣。
「我來是因為有人要我一定得走這一趟的。」
林十三真人瞳孔收縮:「誰?」
朱月明輕輕吐出了四個字:「諸葛小花。」
林十三真人跟張懷素互覷一眼,臉色都變得很難看。
林十三真人道:「那麼,朱大人是來意不善了?」
「非也。」朱月明道:「我好歹也是大理寺掛了個差事,諸葛先生要我隨時留意‘一點堂’的動靜,如果有私相尋釁的,要我秉公行事,交送法辦………嘿嘿嘿,我總不能把各位都扭送法辦吧?」
蔡摘怒道:「朱總,我爹待你不薄,你今晚咋回事!?」
朱月明依然笑吟吟的道:「沒事沒事,今晚你爹不在這兒,怎扯上少保大人的事!」
──在皇宮範圍裡頭相毆鬥,要是孩童鬧意氣起衝突,問題不大,但若是成年人私相打殺,無論官銜再高再大,地位再高,若認真追究,也可以治以重罪,觸犯國法。就算蔡卞權大勢重,也絕不敢輕犯。
他這樣一說,張懷素即肅容道:「這當然不關少保大人的事,是我們看人恃勢欺負小孩子,打抱不平,代為出頭而已。」
朱月明託著下巴,很贊同的道:「有道理,有道理,可惜這是皇宮聖殿之內,諸葛先生就怕有人生事,萬一鬧開來了,不好收拾,嚴重的話要究個滅族判死之罪的。」
蔡奄不服氣,叫了起來:「那我們給他打成這個樣子,又該治何罪!」
朱月明故作震訝:「哎呀!到底誰把咱家小奄子打成這樣子的!?」
蔡奄兀自憤恨難平,一指無情,忿忿地道:「他!他不只打傷了我,還有八哥哩!」
「他?哦──」朱月明恍然大悟,又大惑不解的道:「他?……他可是行動不靈便……他有這個本領打傷你們人強力壯的哥兒倆哇!」
蔡奄一時為之語塞。
朱月明道:「他行動不易,怎去少保府那兒尋釁呢?如果肇事地點是在這兒,那麼,是你們過來諸葛先生的居所了,到底,是哪方面的人先動手的呢?這兒,可也是禁宮之中呀!」
蔡奄、蔡摘面面相顧,一時答不上來。
「這些曲折原由,如果到了刑部,我還可以擔待一二,但要是直轉龍圖秘閣,通判刑治,追究起來,答話都得大傷腦筋的啊。」朱月明笑笑又道:「先動手起釁的,通常都會理虧些,判得重些,這沒辦法,大宋律法是這樣判定的。」
何問奇在旁忽道:「我們只是私仇私了,他傷了我家公子,我們要討回個公道。」
朱月明也臉色一整:「公道?我管大理事司刑律,要討公道得經我小朱點頭。」
張懷素:「那你是挺護這殘廢小子了?」目中已動殺機。
朱月明道:「沒辦法。受人之託,忠人於事。這事我本也不想理。但我要再在大理寺吃這口公門飯,諸葛先生所託付的,我是不能不理的。」
張懷素冷笑道:「我看你的眼睛也不算太大,反正諸葛今晚也不在這兒,你就少看一回風景人物行不行?」
朱月明哈哈笑道:「我的眼睛是小。白天陽光,晚上月亮,光照映下,人看我好像眼睛沒睜開。不過,在宮外,我瞪眼也可以沒看見。在宮內,我閉目也一清二楚。」
林十三真人以手按劍,眉目間已有抑不住的怒憤,道:「朱總,你是來了,我也來了。少保託我重任,討回個公道,我總不能兩手空空的回去吧?」
朱月明略作沉吟,托腮思慮,哪怕他這樣思考時依然笑眯眯的:「那麼,您看,該咋辦呢?」
第四章大本營
張懷素忽然像靈機一動,一揚頭髮,道:「聽說過‘神機大本營’吧?」
「神機大本營?」蔡奄迷迷糊糊的沒聽懂。
「那本是一個訓練禁軍的地方,每年射箭、騎馬、格鬥、角力,乃至十八般武藝,都在那場地舉行,十分熱鬧。」這番話,說的很溫和,但也很冷峻,奇怪的是,溫和與冷峻,居然可以同在一起,讓人深刻的體味出來,「不過,大宋以來,重文輕武,那場地日漸少有操練了,一度荒蕪,後轉為皇宮貴族嬉遊獵射之地,漸而成為一些王孫、皇子私相交力、競武的所在,到這十幾二十年,還不斷發生宮內械鬥──那地方離皇上游賞、御駕、治宴之處頗遠,故較不影響國體,一般而言,也成為宮內鬥爭的一個出氣口,在那兒若發生什麼磨擦、打鬥,只要牽涉不廣,死傷不眾者,大家都有默契,爭執毆鬥者的後臺背景必非泛泛,罕有人冒這趟渾水,捅馬蜂窩,搗毒蛇穴,治罪追究,宮中掌刑律賞罰的,也少有過問在‘神機大本營’的爭鬥。」
然後他淡淡的加了一句:
「久而久之大本營如此就成了一個‘三不管’的地帶。」
這一番話,娓娓道來,不激不揚,聽的人,除了鐵手和蕭寒僧,都大為震訝。
大家驀然回首,發現說話的人,居然就是無情。
明月下的無情。
明月。
無情。
明月下的無情。
他端坐在那兒。
靜若處子。
情拘方定。
剛才聞笛幾泣,彈指如訴的他,而今神容恬似,翠箔張燈,枕肩歌罷,都無人管。
大家都知道,這少年人行動不便。
但他閒閒道來,宮中掌故,大本營的神秘所在,如數家珍,深悉熟解,毫無難度。
他是怎麼知道的?
──難道他去過?
眾人忽然想起:近日「神機大本營」中的確有些皇裔派系,鬧得太過分了,不但聯群結黨,黨同伐異,還有叛變、逆反之心,不知何故竟給方今聖上發現,一一瓦解伏法,若非多屬公侯將相、王子公主的近人,是怕早已治滅族誅連之罪了。
大家都知道皇上必有高士相助,莫非……
無情淡淡的說下去:「現在,大本營就另外有個名字,叫‘三不管’。」
林十三真人冷笑道:「你要我們去‘三不管’私仇私了?」
無情道:「我沒有說要去,是張真人提出來的。」
張懷素目中發出狂野的厲芒:「我們在那兒,立下生死狀,死活也就不必顧礙了。」
鐵手道:「我們是非要你死我活不可麼?」
張懷素道:「是你死,我活。」
蕭寒僧道:「死活要不由得你。」
張懷素瞄了他一眼:「你真的活不耐煩了?」
蕭小寒忽然抬頭,仰起了面。
他本來也是正面向著張懷素的,不過,他臉上卻罩著面具。
那是儺神的面具,非常大,由於他的臉明顯比較瘦削,所以,他平視的時候,眼洞因面具的框框,其實只能算是俯視。
現在他微微仰臉,才是正視著張懷素。
張懷素忽然覺得有點冷。
不。
──寒。
他心裡一寒,心頭便慌。
一慌突,他的手指又不由自主的彈動了起來。
很奇怪的,那寒意,就像一刀紮在心裡:然而這戴面具的青年根本還出過刀。
但他卻覺得自己中了刀。
他甚至完全感受到中刀的那一段。
刀,就紮在心口。
──怎會有這種感覺呢?
他一向很自負自己有預感能力。
他的預感大多數會實現。
他預感自己會當官,果爾。
他預感自己有一天會有法力,果然。
他預感有一天會得到方今天子的寵信,果然如願。
他甚至在假造度牒而給識穿受懲時,也預感自己有一日會飛黃騰達。
果真。
可是,今晚,現在,這預感實在不太好。
也不太妙。
他一定要擺脫這種感覺:
──要預感不成立,唯一方法,就是使這事情不會發生。
他盯住對方的刀。
他決不讓這把刀插在自己胸口上。
他要毀掉這把刀。
──以及拿這把刀的人。
他要殺了他。
殺死他。
不知怎的,他因為陡然的心裡發寒,就驟生了恨意,進一步要撤底毀滅這個人。
人,就是這樣,因愛生恨,因畏生怖,到頭來,恩義盡忘,只有仇恨。
因為害怕,所以恐懼,因而殺戮,造成害怕。
蕭寒僧盯著他。
像看透了他。
看穿了他。
甚至看死他。
「我既入‘自在門’諸葛門下,早已置生死於度外;」蕭寒僧道,「不過,其他的人,要殺我恐怕不容易,除非我自己自願棄刀──你以為你自己有這個能耐麼?」
張懷素雖受蔡京賞識,皇上也漸漸寵信他,但比起諸葛小花來,他名譽、禮遇,以及受人尊重程度,都差上老大的一截,本就嫉恨入骨,滿不是味兒,聽諸葛的義子蕭小寒這麼個說法,更是恚怒,是以冷笑迸叱道:「如果他叫你去死,那你還不去死!?」
蕭寒僧大概是笑了。
在面具之後。
「他不會叫我去死,他只會叫我去破案,去緝匪,去助拳,去臥底,頂多,也去殺了你。」
張懷素更為懊惱:「你殺我!?就憑你!?拿什麼殺我!?」
「殺你?」蕭寒僧居然回答:「用刀啊,一刀,扎進你的心窩裡。」
張懷素一聽,心頭再寒。
寒了一寒。
好像墜深淵裡。
這下,他連膝蓋都顫了起來。
因為心生恐懼,功法也立時沸騰起來,壓抑不下來。
魔頭已反噬。
他的指和膝都一齊抖動不已,拍拍有聲。旁邊的人全都感受到那一股彷彿來自洪荒的氣勁,充滿了狂烈與驃厲。
蕭寒僧緊盯著他,右手執刀,自後而前,劃了一道弧圈,鏽刀舉至半頂,已嗡嗡作響。
「他使的是‘疾雷破山·飄風振海’大法。」鐵手忍不住道,「蕭兄小心。」
蕭寒僧冷笑道:「我看,疾雷破山,他是力有未逮,他頂多是使‘四莫魔功’而已。」
鐵手道:「四莫?何謂四莫?」
無情悠悠答道:「莫生莫死,莫虛莫盈,是謂真人。」
張懷素給一言道破,更是氣極,這時,連他頭上戴的鮮花都顫動了起來。
這樣看去,彷彿那朵花都似是有生命,會惱,會怕,會顫哆。
蕭寒僧依然盯住張懷素的一舉一動,一震一顫,但他口裡的話,可一點也不容讓:
「他貪花好色,貪慕虛榮,貪圖富貴,貪戀享受,他用的是‘四貪’才對!」他冷哂道:「真人?我看,死人才對!」
張懷素狂嘯一聲。
忽然,他伸手,拔掉了粘在發上的那一朵花!
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