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苦水鋪·雷老總
「苦水鋪!?」
一時間,大家都為之震愕。
無聲。
良久。
還是朱月明先開了聲。
不過,他這次看去,很是有點笑不出來。
「我們一定要去苦水鋪嗎!?」
蔡奄不明所以:「苦水鋪有什麼了不起?我央爹爹調集實力,在那大幹一場。」
蔡摘則忿忿地道:「我現在也滿肚子苦水,巴不得去殺個血水滿鋪!」
鐵手忽道:「你今年貴庚?」
蔡摘怔了一怔,指著自己鼻尖,「你問我?」
鐵手道:「你,幾,歲?」
蔡摘只覺一股氣勢,天風海雨,逼人而來,他一時幾為之屏息,好不容易才擠出幾個字:
「我……我……十六……」
鐵手一反過去的謙沖溫和,上前兩步,肅言厲聲道:「十六?十六歲就學人殺個血流成河,長大若有實權,那還得了!?」
蔡摘還想反駁,但乍見鐵手疾言厲色,一口氣吞得下去,已吐不出來,喘了兩口大氣,忽然,鐵手一舒猿臂,搭住了他的肩膀,尾指與食指,還輕觸在他脖頸的要穴上。他想避,他想避,但避不過去。要閃,也閃不開。
鐵手出手,看似很慢,但不知怎的,就是避不開去。
他登時為之語塞。
幾乎沒立時閉過氣去。
蔡奄驚駭已極,疾退了兩步,叫道:「你……你敢……你放手!……」
林十三真人嗆然拔劍,執劍在手,劍鋒遙指鐵手,鋒刃輕顫不已,發出嗡嗡震鳴:「放手!」
鐵手沒有放手。
蔡摘臉上,已一陣紫,一陣紅,一陣青綠。
林十三真人一咬牙:「那你是逼我出手!」
他的手腕一抖,劍尖不斷輕顫,竟然發出了一種近乎離的破空之聲:
「嘯……傷……嘯……傷……」
鐵手仍不放手。
林十三真人劍鋒嘯聲大盛:「簫──商──簫──商」
那目瞳渾濁的道士忽然似笑非笑的道:「慢著,你難道沒看出來嗎?」
這時,鐵手忽然放了手。
蔡摘一陣搖晃,幾乎就馬上仆倒於地,好一會才穩定下來,自己扳住咽嚨,脹紅了臉,怒罵道:
「你……敢……動……我……我告訴爹去,把你們全家──」
忽然,他講不下去了。
因為他發現自己的身子,已可以完全伸直了,可以舒展了,可以超脫而不須受筋折絡酸之苦了!
原本,那給無情暗器打中的兩道氣穴,忽爾,又開通了,流暢了,整個感覺,是舒服多了。
他一時不明所以,只內心狂喜不已。
──身體有殘疾,真是有苦自己知啊。
──身體健康的人,不是怨情不愜,就是怨欲之不達,不然就是嫌窮怕累,又恨時運不逮,卻永遠不會感受到:
其實無病無痛,已是一種絕大的幸福。
莫大的快樂。
林十三真人看了一會,劍鋒嗡動,乍然而止,狠狠地盯了鐵手一眼,狠狠地收了劍。
蔡摘這才囁嚅道:「你……你替我……嘿嘿……這才是知機的!」
鐵手和顏悅色的說:「你的穴道給打岔了,本無大礙,但你生性暴戾,氣浮意躁,所以元氣聚攏不起來,深受其害。我用內力替你接駁回氣脈,你若殺性不改,動輒動怒,隨時還會發作,反撲更甚,記住了吧!」
蔡奄看了,發出一種近乎尖嘶的怒叫道:「你、你,你!你竟敢替我弟弟醫治,就不管我──我可傷得更重哇!
鐵手平和地道:「你傷的是目,我可不是神醫,只修習了點氣功,可沒辦法讓你重現光明──我勸你還是好好珍惜另一隻眼珠吧,不然,有眼無珠,一如生不如死!」
蔡奄知道他不如其弟蔡摘幸運,登時翻了面:「你敢這樣對我說話!?好,我馬上就著我爹爹下令,號召全部少保府高手,有本事就一起到那個什麼鋪,咱們來個不死不散!不把那兒剷平,咱們蔡家就算絕了塵根!」
後面那句,他是向鄔燊喬、高遠興、林清粥、何問奇這幾人而發的。
四人都齊聲應:「是!」
但誰都沒有率先行動。
四人,都你望望我,我望望你。
結果,還是朱月明似笑非笑的道:「我們,是真的要去,苦──水──鋪──嗎?」
蔡奄見大家神色凝重,禁不住問:「那苦水鋪有什麼了不起的?是什麼大不了的地方?」
朱月明馬上搖頭:「沒什麼大不了。那兒,以前只是貧民宅鋪,現在多已遷走,只剩一片殘垣敗瓦。」
蔡奄冷笑,剩下一目發出獸隼也似的兇光:「那就算把它一把火燒了,也沒啥大不了的!」
朱月明陪著笑道:「沒啥大不了,沒啥大不了,只不過,在苦水鋪以南,有一個小小的堂,在苦水鋪以北,還有一個小小的樓,在武林中,有點小小的名頭,在江湖上,也有點小小的名堂。」
「我呸!」蔡奄目(當然是單目)露出兇光:「有什麼名頭!有啥名堂!我蔡家財雄勢大,一隻手指都可以將整個京城夷為平地,除了諸葛這死不耐煩的,還有什麼能在天子腳下叫叫嚷嚷的!」
那有點哭笑難分的道人卻道:「是沒啥可以叫嚷的,只不過,只要出了皇城,無論在江湖武林、黑白二道,只怕,誰都得要看他們一點臉色,咳咳,我的意思是說,有一夥人,只要在道上行走,得給他們六分半以上的面子;另一夥人,呼風喚雨之能,恐還不在你們蔡家的老爺子之下。」
蔡奄有點不可置信的說:「嘿!誰還能在天子腳下討口飯吃之餘,還是逞能賣威哪!
林十三真人忽叱道:「十七少,你少說兩句!」
蔡奄給林十三真人當眾這一吆喝,還真是顏面無光,滿臉脹紅,嘴巴一撇,幾乎哭出聲來,只聽張懷素強忍傷痛,吃力地道:「我們這一場血仇,是消解不了的了,不過,我看,苦水鋪那兒,能不去,還是不去的好。」
林十三真人也臉色鐵青,接道:「那個老總、以及老大……還有那個公子……還是不要去招惹的好。」
蔡摘這頭才消乏了些,又忍不住好奇囂張,問:「什麼老總?什麼公子?有總怎強得過咱家的八爺麼?有公子頂得住咱家阿難大哥麼?」
高遠興看了蔡奄、蔡摘兄弟好一會,舉手摸摸剛敷了藥的傷處,道:「阿難公子是少保府的龍頭,誰敢不承認?八爺是蔡項爺的總領,誰敢不服氣?不過,么公子,在皇城之外,還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
蔡摘冷哂道:「嘿,你們說的天人,可就是什麼老總、公子的?
林清粥死裡逃生,心有餘悸,聽一句:「老總」,臉肌搐了一搐,聽一聲「公子」,眼角就抽動了一下,好不容易才小心翼翼而且苦口婆心的說:「么少有所不知,那老總,就是……一位總堂主。」
蔡摘掞掞頭皮:「咋總堂主?在哪裡混的?」
林清粥臉上變了顏色:「不不不不不不不。不要亂說。那老總就是……就是當今……京城黑道第一把交椅的大凡道上行走的,都要奉他六分半紅利的……六分半堂……總堂主雷損,雷老總!」
第二章一夜盛雪獨吐豔驚風疾雨紅袖刀
蔡摘一聽,倒不敢造次,喃喃地道:「雷損雷總……我好像有聽說過……那公子莫非是──」
這一次是何問奇誠惶誠恐的回答:「正是那個蘇──」
話未說完,卻聽那個一直安坐如恆的無情漫聲吟道:
世間蒼涼心間閒
眼裡山河夢裡飛
心欲靜時神欲醉
劍已還鞘志未消
鐵手一聽無情吟誦,即行大步走回無情身邊,接著說:
「當然是那雄霸天下,漠視皇城,「一夜盛雪獨吐豔,驚風疾雨紅袖刀」的蘇夢枕蘇公子。」
蔡奄一聽這名字,目中的兇火便頓時熄滅了,只微弱的抗聲著:
「我們又沒犯著他們……雷損老總一向帶領六分半堂,蘇夢枕蘇公子一向窩在金鳳細雨樓,咱們在苦水鋪裡交手,又不犯著他們……」
那似笑非笑、如怒如歡的道人道:「是的。你們沒犯著他們。只不過,那苦水鋪,是三不管地帶,同時,也剛好把三大武林、江湖、黑白勢力隔開。那個雷老總,還有他手上的大堂主,常常會去這地方巡視巡視……還有那個……不,那位蘇公子……偶爾……也會跟他手上愛將,他的老兄弟們……到那苦水鋪去觀察沉思……」
蕭劍僧已暫時將破裂的面具合攏,雖有部分空隙,仍露出了顏臉,哪怕是那麼一小截的容貌,都已令人為他的清俊、冷酷的而震愕、差詫:「不錯,那的確是三不管地區,誰也管不著……不過,一旦遇上雷老總蘇公子,或是他們的人手,那就吃不了兜著也不能走,惹著他們,腳底抹油也再踩著風火輪,走得成怕也燒成塊炭烤肉!」
蔡摘伸了伸舌頭:「這兩個人,有這麼利害呀!」
朱月明笑眯眯的道:「不,不是最利害的……」
蔡摘嚇了一跳:「還有更利害的!?」
朱月明笑得拾到元寶似的:「比起那個人來,這個老總和公子還不是最可怕的。」
蔡摘道:「那是個啥人?」
這次,連負痛的張懷素也笑得甚為詭昧:「那不是人。」
蔡摘奇道:「不是人的人?難道是鬼?」
「不。「朱月明忽然肅容,道:「他不是鬼,而是神。」
「對,」這次連林十三真人也斂容道:「我師父說過,是鬥不過他,他是個神。
他語氣裡已充滿了尊敬:「戰神。」
蔡奄、蔡摘聽得一頭霧水,一個忍不住說:「這麼厲害,連八爺也制他不住麼?」
另一個說:「看來,那得要請動黑光國師了。
「這人真要來了,只怕請米公公都未必治得住。」林十三真人這次已不想再回答他們,只向蕭劍僧、鐵手、無情道:「我等答允過要跟十七少和么少討回個公告,既然這兒是皇城禁宮,朱刑總又在這裡,我們今晚其實只是來送個信兒。」
「送信?」蕭劍僧把手一伸,「信呢?」
林十三真人道:「是口訊。」
鐵手道:「請說。」
林十三真人道:「這件事,我們傷了幾人。少保大人那兒不好交待。我們衝著朱刑總的面子以及繞開諸葛先生的勢力,明晚子時,我們找一個地方,決鬥三場,勝者為王。敗者若是你方,交出無情,任我們處置;若我們不敵,就不再追究此事。」
忽聽「哈」的一笑。
林十三真人臉色一變,正待發作,蕭劍僧又道:「又是決鬥,擂臺較量,真沒創意!」
林十三真人冷笑道:「你們不接受,那也可以,那就別怪我們沒給面子朱總、諸葛,要派人血洗一點堂了。
「輸了你們不肯罷休,一旦勝了,我們可得要賠命。「蕭劍僧道:「那麼剛才你們又在這兒動手作甚?不是早準備好是來送信的嗎?」
林十三真人道:「動手?我還沒動手哪!」
蕭劍僧針鋒相對,寸步不讓,「你沒動手,但除了你,你那方的人可是人人都動了手、而且人人都掛了彩──看來,你是輸要贏要!如果今晚你們得勝了,只怕是要把我們全打殺了滅口的;萬一輸了,你們為求全身而退,就另約決戰。你們可真會撿便宜啊!」
林十三真人怒得青筋上臉,又欲拔劍:「你──」
張懷素已吃過了虧,失去了戰鬥力,知道衝動不得,忙阻撓道:「十三道兄,莫給激怒,咱們要打,就約好明晚在方便之地大大方方的開打,別在這一點堂的腌臢之地吃這眼前虧!」
朱月明眯著眼,浮起兩團漲漲的眼瞼:「約戰之處,總不會又在這兒吧!」
張懷素冷笑道:「好漢不吃眼前虧!」
蕭劍僧道:「你吃的不是眼前虧,你是欺負一個行動不便的,結果自己陰溝裡翻了船」
張懷素哼聲狠狠的盯住他,恨恨地道:「你也中了我一記花煞,不會好到哪兒去。」
蕭劍僧道:再怎麼看,我也比你捂著腹躬著身子的好多了。」
張懷素怨毒的道:「你明晚一定要來。」
蕭劍僧道:「我只怕你過了今宵還上不了陣。萬一你明晚還起不了床,誣陷崖餘一個暗器淬毒的罪名,那才是千古奇觀,萬古笑談哪!」
張懷素吼了一聲,散發全披在臉上,露出白森森的尖齒:「你──」
那目色混濁、喜怒難分的道人截道:「也總不會甘冒大不韙的去選苦水鋪吧?」
林十三真人道:「我選在大本營。」
無情忽道:「就大本營。」
朱月明笑了:「好!還是盛捕頭爽快!」
無情掃了他一眼。
眼神有電光火石之利。
還帶點毒。
那眼色混沌、容色詭奇的道人又沉吟道:「要在大本營交手,還是不得不顧忌一個人。」
蔡奄問:「誰?」
朱月明也有顧慮之色:「那位大人?……他本來就負責皇城戍衛,武功高、威望重,最好不要招惹他。」
張懷素冷笑道:「他好潔成癖。大本營那種校場,到了夜裡鬼氣森森,我看那老爺子架子大,不會輕易到這種地方去。」
鐵手沉聲道:「他倒不一定常去。可是,他手下六位……倒是風聲靈通之士,若要他們罔然無所聞,頗不容易。」
林十三真人冷笑道:「這兒不方便,那兒不夠膽,你們到底接不接戰?要不,明兒我們就率人攻入一點堂,打他個稀巴爛!」
鐵手即時地道:「好,明天晚上。」
林十三真人道:「子時,大本營校場。」
張懷素接道:「不死不散。」
鐵手問:「誰做裁判?」
林十三真人悻悻地道:「就朱總吧。」
朱月明道:「金門羽客,也得做個仲裁。」
那眼神矇混、笑意闌珊的道人道:「今晚貧道既然來了,恐怕明晚也脫不了身了。」
鐵手忽道:「不過,我和師兄,兩人只來一個。」
蔡氏兄弟有點愕然。
張懷素卻道:「我不管。你們三師兄弟,只要諸葛門下派兩個來送死就是了。」
鐵手昂然道:「我師兄行動不便,這一仗理應由我來接陣。」
林十三真人有不滿之意,張懷素暗中扯了扯他,道:「你要代他死,也無有不可的。」
無情抗聲道:「蔡家兄弟是我傷的,師弟,你代替不了我。」
鐵手拿眼色制住了無情的抗聲。
林十三真人一抱拳,道:「既然如此約定,也沒別的可說了,咱們請吧,明晚恩仇了了,不死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