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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集 食絕句而不吐豔詞(上)(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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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扶傷攙弱的,一行人,相逐離開了一點堂的後院。

目送這一行不速之客相繼離去,這後花園,一下子就寧謐和諧了起來。

月已偏西。

夜,涼。

如水。

第三章別離是一把痛苦的小刀

散去。

俗話說:別時容易見時難。其實,別離的時候,也很不容易。

你有沒有看過,離別的時候,有人緊攥著門,不讓它關閉起來,以致手指用力過甚,讓旁人看了於心不忍,強力扳開他的手指時,他不惜指節為之折斷?

你有沒有看過,別離的時候,有人緊緊相擁抱著,這是抱別,抱得是那麼用力用心,以致像一場生離死別,連自己的紐扣都深深烙印在對方的胸肌上?

你有沒有看見,有些離別,十分瀟灑,不揮一滴淚,但在飛蓬各自遠後,連哭也哭不出來的那種大悲臨頭且灌頂?還有一種笑著別離,但笑得比哭還難看,越笑越淒厲,越笑越悽然。

別離,永遠是一把痛苦的小刀,刻劃著我們易驚易喜的心靈。

散會。

大家都說:好聚好散。其實,朋友沒事,固然要多相聚,但任何相聚到頭,還是得永別,不管親人、友人、愛人、仇人,一個也帶不走,一個都不能同上路。

還是珍惜眼前人較好。

其實人生在世,聚既不易,散也很難。

不相信?待大家相聚過後,到宣佈散會開始算起,如在筵宴,至少也得一句鍾客人才一一散盡。如在外頭,一一話別,執手相看淚眼,人多的話,只怕話別也得要消乏個一盞茶、一頓飯的時間,才會陸續散盡。剩下主隊在收拾殘局,或主事人呆立街頭,數落葉計步履踏向歸家的路。

就像這一次「一點堂」尋夢園的會聚:雖然局無好局,會無好會,而且還一通廝打,傷了幾人,見了刀光濺了血,但在辭別相約再戰之際,還是發生了一些事情。

無情吟那首詩的時候,鐵手已朗步回到無情身後。

其實那是一首「金風細雨紅袖刀」蘇夢枕寫的詩,他身懷絕技,壯懷逸飛,志在千里,但又討厭官場腐敗,朝廷積弱不振,權奸當道橫行,所以,他寧可在江湖上創幫立派,也不願當官封爵。

其實,當時,趙佶也聽說過這個人,要召他入閣,但他就是不恥與當朝貪佞為伍,堅決不肯出仕。

他也不憤當時文官懦弱,貪官囂悍,武功荒疏,幾次率金風細雨樓的兄弟,挺身對抗,力挽狂瀾,還匡護前朝名臣子弟,免遭殺身之禍,為這些事,他更沉痾難治,曾四次歸隱閉關,不再涉足世間爭鬥煩惱事,但皆因過去弟兄,和新一代俠少,企盼他在出來主持大局,震懾群邪,他才五度出關,一把紅刀,劃破金風勁,一身病軀,顫哆細雨中。他,蘇夢枕,依然傲立皇城,在殘垣斷瓦中以一雙森寒的眼神,燃燒起俠義的戰火。

那是他對宋廷懦怯荒淫,佞臣舞權賣國,江湖風波惡,無處不險灘,閒庭信步,運籌帷中,所作的一首詩感觸吟詠。有心雖逍遙,大志未酬,一腔熱血,依然未消之意。

可是,鐵手一聽無情吟誦,就馬上邁步到了他師兄的身後。

由於他舉步極為軒朗,各人也不覺詫異:本來鐵手就一直守護在無情身後的。

他護著無情,就像是一棵大樹理應以它的枝葉保護好花果一般。

可是,鐵手這時的心中,卻是走了神。

因為他發現,自己出手以內力傳輸給蔡摘的時候,忽然,多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寒意。

他連忙以初學的「以一貫之」,將這寒意強自壓到一邊去,然後,用正統的內功,衝破舒緩了蔡摘穴道筋絡走岔之苦。也就是說,要不是那突如其來「寒意」襲擊了一下,鐵手運功替蔡摘的效果,難免會更加明顯。

鐵手省視一下,很快就發現這寒意的來源就是無情。

所以,他很快的就回到無情身後。

而且,大方自若,氣定神閒,因此場中高手雖眾,但幾乎誰也無法察覺。

鐵手在無情身後,用很低沉的語音問:「師兄,你受傷了?」

無情淡定地道:「是。」

鐵手心頭一震:「你著了刀麼!?」

無情神色不變,「沒有。」

當時,那眼神混濁的道人和林十三真人、朱月明卻在對話,靠近無情的張懷素和鄔燊喬,不是因傷負痛,心分神散,就是蕭劍僧見鐵手神色凝重,與無情低聲細語,必有要事,所以出言把大家的注意力引開了。

鐵手剛才雙手搭在無情肩上,內力就是這樣灌了過去,不意卻一時疏忽,為一股陰寒之氣所侵。

他俯視月下無情那一截白如雪玉,單薄無依的後頸,忍不住心頭嘆息一聲,「可是……」

無情道:「張懷素的刀沒斫著我,他以「冰魄寒光」氣勁注入了「飄風振雨」大法,刀鋒未至,但寒勁已侵入我百會穴,直灌五內。

鐵手道:「張仙人果有過人之能。師兄當時卻不能避,也不能躲,要等他一刀斫實,然後才即時應變,讓他攻擊遽然落空後,猝不及防,讓「翻臉不讓人」擊中他的要害。

無情道:「所以我也吃了他的刀氣。」

鐵手道:「他的刀勁很寒。」

無情道:「蕭劍僧的刀本就是極寒之物,但我體質也極寒,所以,寒毒是潛入我體內,我還挺得住,但可能對你至大至剛的內功造成破壞。」

鐵手道:「我不礙事。但這陰寒的氣遲早會突破迸發出來,師兄你要當心。」

無情道:「別為我擔心,你且放心應付場面去。」

這時候,場中三路人馬,即是以「一點堂」的蕭劍僧、鐵手、無情等人為一路,「少保府」的張懷素、林十三真人、蔡摘、蔡奄為一路,而朱月明和那哭笑難分的道士(甚至難分僧道),則自成「仲裁」、「調停」的一路,各達成協議,在明子夜決戰於「大本營」。

議定之後,鐵手分發金創藥「洛逝川」,將一節藥膏抿成幾小片,分發給幾名傷者。

「皓首獅王」高興遠雙手接過,一稽手,向鐵手錶達謝意。

林清粥雙手接過,視為珍物。

何問奇則冷冷看了一眼,道:「這藥你多著吧?」

鐵手道:「本有三節。一節已用磬。這一節也全分給你們了,現只剩一節。」

何問奇冷哼了一聲,顯然並不置信。

鐵手也將私下的一片藥,速遞給張懷素。

張懷素看了看藥膏,拿起放到鼻端,還聞了一聞,甚至還用手掰了一小塊,嚐了嚐,開始是不豫之色,後來轉為微詫,繼而升起了怒容。

「笑臉狐」何問奇馬上非常警覺,謹慎的問:「怎麼啦?仙人,果然是毒藥吧!我就知道這種鷹犬不安好心。」

張懷素狠狠的望著鐵手,一字一句的道:「你這藥,真的是洛逝川?」

鐵手微笑道:「我趕早就說過了。」

張懷素怒道:「只怕……你得來也不易吧?」

鐵手道:「不是不易,而是很不容易。」

張懷素恨恨地道:「你可知這藥在武林中,有人為得之半片而不惜殺人如麻,血流成河。」

鐵手道:「靈藥和靈物一樣,有時候,都是來見其利卻先見其害的。」

張懷素依然忿忿不平,「看來,你拿到這三節「洛逝川」,也百般不易,殺了不少強敵才到手的吧!

鐵手磊落地道:「一人未殺,但確得之不易,也得之不意,如果不是靈捕爺的成全,我也根本不可能沾上這靈藥。」

張懷素瞳孔收縮,道:「靈捕爺?是‘捕霸’靈鬱布吧?」

鐵手笑道:「是他。就是那位以一人之力押解一百七十三名劇盜巨寇回京受審的‘捕霸’靈先生。」

張懷素長嘆一聲:「連靈鬱布也那麼看重你,我沒話說了!──可是,你明知道是那麼貴重的藥,卻又讓這幾個賤物敷用!?」

第四章時常刻劃著易驚易喜的心靈

鐵手道:「人,都是人。受了傷,都是受了傷害的人。藥,是用來治病的,療傷的,不分貴賤的。」

張懷素洩了氣似的,道:「那我沒話說了。」

遂而,目中又閃現貪婪之色,強提真氣,問:‘這……藥……可否予我……?」

鐵手坦然道:「張仙人喜歡,都拿走就是了,你的傷可也不輕哦。」

張懷素拿著那一節藥,端到鼻下方再嗅,然後在眼前揮了揮,想說點什麼,終於又似不知說啥是好,只吐了幾個字:「這……好……謝……」

那何問奇在一旁好奇地問:「這是啥藥?為何不能尋著方子,自行配製──」

張懷素驀地一騰身。

迎面,就是一記耳括子。

一下子,把何問奇摑得仰面翻倒。

張懷素還順手掠了「笑臉狐」手上那一截子的藥,十分珍惜的又拿到鼻端聞了聞,很是陶醉了一下子,然後向鐵手道:

「謝謝。」

又稍稍躬了躬身:

「謝謝。」

這才佝僂著身子,捂著胸腹,迤儷著步履,慢慢離去。

他對鐵手那麼尊重,只是因為,鐵手給了他一片藥膏。

可是,這藥,鐵手也為了救人療傷,大大方方的給了何問奇、林清粥、高遠興,這三人中,高知道感謝,林知是良藥,何則幾以為鐵手在毒害他。

現在,何問奇因此藥而給張懷素一掌打翻於地,掙扎而起,臨行還恨恨的盯了鐵手一眼,老羞成怒,把怨忿都寄在鐵手身上了。

無情在旁所見,也無限感慨。

他看過一把寶刀,是晉時嵇康親手打造的,刀名「鏗鏘」。

這對任何史家而言,都是珍貴至極之物,因為嵇康是一位音樂家,也是一位大文豪,而且甚有風骨氣節;而對武林人物來說,嵇康也是武器鑄造大師,既是寶刀,也是寶物。

但無情親眼看到,這把「鏗鏘」,落在王子趙鍔手上,把玩之際,任意將鋒口剁於石上,結果大好寶刀,鋒捲刃吞,不成利器。

無情又見過司馬相如親筆的「難蜀志」,本來是文學上有名辭章,司馬相如以之勉勵修築通往南夷之路的父老們,莫以艱苦而畏難。既為司馬真跡,更是古蹟之物,諸葛原要爭取存入「無邪樓」中儲存,惜結果由蔡府的公子蔡力恃所得,閒中無聊,翻了幾頁,便與女婢作戲,交媾弄了汙跡,便撕去十幾頁抹拭,此篇盡毀於一無識者手裡。

可恨如此,可嘆若此。

可憾亦莫此之甚。

人不識瑰寶而毀瑰寶,一如人對自然一景一物的摧毀破壞,最後亦反臨其身。

各人相繼離去,鐵手也沒閒著,他將剩下最後一截的「洛逝川」,掰了一半,交給蕭劍僧。

──蕭劍僧臉上有掛了彩。

蕭劍僧推辭:「小傷。這面具擋了一大半。用不著那麼多。」

他又拗成兩半,遞了一半給鐵手。

鐵手接過,沒有多說什麼,他忙著「送客」。

──儘管是「不速之客」,那也是「客」,還得要相送的。

何況,明晚一戰於「大本營」一事,鐵手還得跟朱月明、喜怒難分的頭陀/道人/和尚以及林十三真人議定的。

而且,他們想以這一仗化解無情跟蔡家公子的仇怨,首先,得要繞過「捕神」的手下和勢力:否則,這劉捕神一旦公事公辦起來,可是六親不認的。

蕭劍僧已負傷。

這事當然由鐵手來協調。

於是,鐵手去「送一送」這些人──這兒「送」的意思,也有「監視」他們離開「一點堂」味道。

張懷素走了。

負傷而去。

但領情。

──有了一截「駱逝川」,他彷彿已很心足。

蔡家公子走了。

走得悻悻然。

因為無情還活著。

看來,還安然無恙。

他們心頭各有大恨與小恨。

小恨的是蔡摘。

──畢竟,他是比他剛來這兒的時候,舒暢了一些,身上的不舒服,也減輕了一些。

雖然,仇人還好端端的在那兒。

大恨的是蔡奄。

──他么弟還給治好了那麼一些,而他,卻一無所獲,毫無利益,只白走了這一遭。

仇人,紋風不動的依然端坐那兒。

他決心報仇。

一個人想要報仇,這心理便像一把刀,時時刻刻在本就易驚易喜的心靈裡剜刻,那種憤恨是難以安寧的。

其實,報仇確是一種令人奮發的力量,可茲利用為踔勵奮進的彈簧。

但念念不忘報仇的人,活著,也太辛苦了:報仇,其實也是跟自己有仇。

最好的報仇的方法是:自己能更成功、快樂、健康、幸福給仇人看,這點有時候比殺了仇人更健康、愉快、有力!

高興遠、何問奇、林清粥也一一離去。

他們三人都知道,今晚一戰,他們三人討不著功,明晚之役,少保府當出動最精銳的好手,那就輪不到他們插手了。

「皓首獅王」高興遠知道,他自己差不多時候「離場」了。

他已老了。

沒有用了。

「少保府」已用不著他了。

「飛天遁地」林清粥則在思慮,他如何創造一種刀法,只有他砍人的,沒有人可以砍他的;他要像魚兒一樣靈活,又要像鳥兒一樣飛翔,砍人十七八刀,敵人還不及反攻他一刀。

他是這樣揣想。

他想的美。

事實上,任何人,只要出擊、攻擊,無論多高明,就同時讓人有反攻、反擊的可能。

武功再高,也都一樣。

「笑臉狐」何問奇則很氣。

很悶。

他受了傷。

因敷藥太遲,傷口仍然滲血。

他覺得自己是全場最冤的:他居然還捱了「自己人」的耳光!

──他連張懷素都一併兒恨上了!

雖然,他走的時候,還帶著笑意。

畢竟,他在江湖上的外號,就是「笑臉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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