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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集 食絕句而不吐豔詞(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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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見他認真,掩嘴笑道:「對呀對呀,誰敢看不起盛哥哥……」

忽瞥見盛崖餘胸前衣襟起伏,臉色有點蒼白,情緒似有點波動,便粉臉一寒,肅容道:「我是說實在的。你現在雖然年紀還小,行動也不方便,但在我心目中,你已經是名動武林的俠客,名震天下的好漢,名蓋京師的大捕頭!我心中真的是這樣想的。」

她的語音忽爾幽幽若夢,但仍然清脆好聽,而且語音裡的語氣意志,是非常堅定的:

「我說實在話哈。我不是騙你,也不誆你。之前,你打退蔡氏兄弟,易如反掌。剛才,你重創舒州落魄道人花煞張懷素,氣定神閒,光是這種氣勢,當世高手,已得算你一份。」

那女子充滿憐惜的向下凝睇,看著月下的他。

兩人一個在視窗。

一個在窗下。

月正好跨過牆脊。

他們的影子,卻是疊合的。

「在我的想像裡,你將會是名成天下的俠士。」

「在我心中,你已經是名震天下的人物。」

「在我眼裡,你就是一代名捕。」

她如是說。

無情垂下頭去。

沒有作聲。

他大概是看到了她和他的影子吧?大概園子裡的月桂花真的盛開了,那一種沁人的香,還帶點透人的涼。

那就像一個美得不可置信的女子,用冰涼的小手指尖,在你耳下頸間輕輕一觸一樣。

「我……」

那女子秀眉一蹙,沒聽清楚。

「嗯?」

「我……」

無情還是垂著頭,好像在看自己衣襟的毛線有沒有脫落,話,也沒有一氣說下去。

「你什麼?女子怪有趣往下望落,「你說呀。」

忽然,這女子發現:無情的衣衫很有點泛白。他外面套了件寬袍大袖的長服,許是為了方便收藏暗器,或可以掩蓋他的雙腿不靈便的缺乏,但也愈發顯出他的清瘦和伶仃,但那清瘦是竹的菊的,也是蓮的,很有點孤芳自賞的味道,而伶仃的感覺卻因為他刻意掩飾,而成了傲岸與遺世。

這女子心裡就油然生起一種憐惜的感覺,覺得這男子如果沒有人來愛護他,很容易,就會真的遺世了、孤立了,本來是撐竹簾的竿子,愈磨愈削,愈尖愈銳,終於就得變成殺人的利器,就像打研一把尖刃一樣。

寒光浸奪。

無人敢攫其鋒。

近之則傷。

終不可賞玩。

她其實還十分年少,但生起這種憐惜之意,卻是與生俱來的,就像對小貓小狗,覺得牠們可憐和可愛一樣。但除了這樣,這男子卻還有別的什麼的,使她幹冒奇險,明知不宜這樣過來,還是一而再、再而三的過來看他了,可是這感覺到底是什麼,她可也說不上來。

她現在卻在想:這孩子,大概是沒有老媽子特別照顧他的吧?這襲長服,是有點寬,有點不合身段,是他沒長胖,還是洗多了,色也泛白了,衣就寬了?雖然是很舊的衣服,卻找不到一點髒,連肩膊、袖邊、腰間的那幾片泥痕,都是剛才翻身時所印下、粘上的。

忽然間,她很想為他洗濯那服飾。

第七章牆

「我想你知道……」無情仍望著牆裡牆外,剛好交纏在一起的影子,終於鼓起勇氣,說:「你叫什麼名字?」

(應該怎麼替他洗這衣服呢?

再怎麼幹淨,剛才還是在地上翻倒過,也玷汙了幾處。

但總不能冒冒然就說:「你脫下來,我替你洗……」

那怎麼說的出口!

──可是,的確,又好想跟他洗衣服……

他一個人,身體又不大好,這樣濯洗衣服,一定很不方便的了,何況,他又那麼孤獨。

──他為我打鬥,我替他洗衣服,那也很應該啊!

可是,總不能說洗就洗,叫他脫就脫……)

想到這兒,她臉兒有點熱。

所以,一時沒會意,無情那鼓起勇氣說的話。

無情見她沒反應,以為她已拒絕自己了。一下子,那種頹廢和挫折感,使他的頭垂的更低。

忽然,他發現地上的影子,多了一隻角。

與其說那是一隻角,不如說是一枝尖刺。刺身上,串連了很多薄塊。

往影子裡看,一時間,還真弄不懂、分不清是啥事物。

無情只好抬頭。

不看影子。

看人。

人在牆頭。

牆上有窗。

窗裡的人巧笑倩兮,正遞給他一物:

一串蓮藕。

烤的,還沾了孜然、丁香、辛粉,還未完全冷卻。

「給你的。」女子笑盈盈的說:「吃呀。」

無情以為那女子不告訴自己名字,就是生氣自己了,現在看來,好象不是的。

他心中就有了點寬慰,嗅著那蓮藕的烤香味,心中忽然像升起一株紫色蓮花的激動感覺,很想膜拜、祁願。

「你這麼瘦。」那女子見他不接,也以為他不好意思:「不多吃,快餓成藤條了。」

無情看著那串蓮藕,喉嚨骨咕了一聲,訕訕然。

那女子將手伸的很長。月亮照著她的皓腕。

她的指尖。

尤其是大拇指,很彎,很翹,拇指座峰的弧型很優悠美,就像那視窗女子柔和的乳房;拇指腰節很細,就像那窗裡女子的腰。

那女子儘量伸手,所以,像舞蹈一般的美姿,盡顯月下。

月色那麼清亮,把園子浸成了乳河。

那時,那串著蓮藕的竹枝,頂尖是非常銳利的,就像一支針。

如果這是一支針,現在,這針頭就向著無情的額頭,距離不到三寸。

對眼瞳的距離,大概也只多上一兩分。

無情一抬頭,眼睛就對著刺尖。

他卻不覺得刺目。

只覺得幸福。

在這一刻,就算那女子把玉腕一迭,向前一伸,這尖刺插在無情眼裡,恐怕,他也不會有什麼悲怨之意。

這一刻。

這一剎。

──可是,剎那是不是永恆?

我們只知道:永恆就是無數個剎那構成的。

──永恆是不是恆久不變的?

我們只知道,世上沒有什麼東西是恆久不變的。

永遠不變的,就是變。

不然,永遠就沒有永遠。

也許,變,就是永恆。

所以,你現在、身邊、擁有的一切就得去珍愛它,因為當下就是永恆。

那女子沒有刺下去,見無情傻乎乎的在那兒抬頭看著她,怔了一怔,問:

「你餓傻啦?不喜歡蓮藕片片?」她有點奇怪,初以為無情嫌棄:「我本來也烤得個熱乎乎的,飛也似的拿過來給你,但等你們全打完了架,這藕藕也全冷了……我再烤過給你,好不?」

無情這才省過神來,連忙搖頭。

女子也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你不嗜素?喜歡吃肉?還是吃魚?或是隻喜歡吃糖?吃飯?」

無情只聽得一味傻笑。

「我喜歡。」

然後伸手接過。

「那你吃呀。」那女子笑盈盈地道:「吃飽了,吃胖了,下次好好給我當大捕頭、大俠士去。」

無情啃了兩口,女子又偏著頭,問他:「怎樣?」

這次到無情不明白她何所指:「什麼?」

女子伸手指了指他手裡的蓮藕:「味道好不?」

無情點點頭。味道的確好好,但吃在嘴裡,嚼在口裡,更有說不出的滋味在心頭。「你呢?」

那女子以為他問她為何不吃,所以答:「我吃過了。我跟你說過,我很會燒菜,我也很會配藥,我還很會……」

無情道:「不。我不是問這個。你將來想做什麼呢?我也覺得你將來是個很不凡的女子。」

他以為問她名字,是不會有答案的,所以就問她別的事,至少,引她把話說下去,他可不願意話題結了,她就走了,等她,又不知何時再來。

何時在這窗欞上出現。

──她剛才著實鼓勵過他,所以無情也對她的前程充滿了期許。

「我?你問我?」那女子笑了,從春水一片,笑成一片春風。「倒是從來沒有人這樣問過我。好!你問對了!我答,但你不準笑人的!」

她忽然斂容,道:「我?要嘛,我找到個好婆家,覓著個好夫婿,那我就滿足了,一輩子這樣幸福著,也是過得很開心的,那就好了。」

她越說下去,笑意越斂,到了末了,無情望去,竟不油然有些寒意:「可是,我身上還有大仇未報,還有大事未了,心事未平。我先得把這三件事擺平方休。若解決不了,或不得解,那我只有摒棄一切,拋開一切,去達到我的目的,做我最能做的。我若不能主掌京城,也要名動天下,不然,也要成一方宗主,至少,在江湖上,無人可以替代,在我門派裡,我要成獨一無二的尊主。」

無情向上望著。

帶點吃驚。

在窗戶上的剪影,依然明麗,但更明利,甚至,不像是一直遞東西給他吃的那位女子。

他甚至有點不認得她了。

他真的有點認不出她來。

那女子忽然又笑了起來,像是春水一片的漾蕩,倒後來又漾回春光無限。

「你可知道我也是有點名堂,有點來歷的女子?」那女子笑靨若桃,「你可別小看我哦。」

無情正想問:你是誰啊?還未開聲,忽聽有人喃喃自語,近乎悲鳴地道:「真的是你嗎?我終於找到你了嗎?還是我被你找到了?」

說話的人在樹後。

原來「尋夢園」裡還有人。

那是一個身著月白布衣的公子,原來,剛才他是跟大家一起來的,卻沒跟著大家一起走,詭異的是,誰也沒發現他沒有走,而且還留在這裡。

留在一棵樹後。

然後,他好像就變成了一棵樹,誰也渾忘了他的存在,直至他現在好像從樹裡「走」了出來,還一直呢呢喃喃的對著那棵樹在自言自語:

「我是人?還是樹?為啥我站在這兒?就像一棵樹?花為絕色我為葉。我命由我否?彷徨乎無為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風為絕響我為樹。天命由我否?我到底是樹?還是人?」

這人這樣尋索。

自問。

向天。

──天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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