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大敵未退,不方便問。
可惜仇烈香沒有聽到。
無情已經說了。
她沒有聽到。
沒聽到他所說的。
有些話,你會在心血來潮的時候,有感而發。
可能是因為:
你寂寞了。
你想他了。
你忽然因一事一物一句話一首歌一個情景一個訊息一幕戲一滴淚……而感悟了。
你想告訴他。
你真的想讓他知道:
──這一刻,你的心情。
可是,沒有用。
因為這一刻,他(她)不在。
不在你身邊。
你只有告訴給你自己的寂寞聽。
只有你和你的心知道。
此時此情。
──這一剎的心情。
忽爾,無情輕輕扯了扯她的袖子,輕聲問了一句:「嗯?」
仇烈香不明白,也回應:「嗯?」了一聲。
無情小小聲問:「你剛才是不是在說了些什麼話?」
仇烈香心中奇怪:我只是在想,我沒有說話啊──他是怎麼聽見的?
她臉上紅了一紅,說:「我在想事情,沒說話呀!」
無情好像有點失望,不過還是說:「你不要擔心,這一仗雖不好打,但是隻要……」
他倒沒馬上說下去,反而頓了一頓後又問:「你是不是擔心──」
仇烈香倒是奇道:「你以為我擔心什麼?」
無情指指後面的門牆;「你這樣過來,好像是犯了規似的,是不是怕回去……不太方便……?」
「回去是肯定有麻煩。」仇烈香覺得無情倒真的心細如髮,還是教他給看出來了,「不過既來之,則安之,也沒啥大不了的事,我剛才倒是在想……」
無情專注在聽。
仇烈香好像有點尷尬,一時沒往下說。
「你剛才……」無情想不問,卻還是小聲問了;他也有點分心在追命與孫收皮的對答上,那畢竟對他而言,也是重大目標和任務之一,「……在想什麼……?」
問了,他也一時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問,應不應該知道。
仇烈香卻笑了。
回答這麼一句:
「我餓了。」
第四章我餓了
「我餓了。」
──這一句,在這大戰將臨的生死關頭,顯得實在有點不可思議。
無情卻沒有詫異,只從袖裡小心翼翼的,十分謹慎的掏出一物,向上遞給了仇烈香。
「呶。」
仇烈香不自覺的幾乎要往後一縮,因為覺得那事物很尖。
遂而聞到香味,但那不是馥香,而是一種惹人垂涎的香味,細看才知是:一串蓮藕!
天!
一串蓮藕,只吃了一塊。
剛才無情還摔了個大跤,他連輪椅都顧不及扳正、暗器也未發放,可是,他袖裡保著這串蓮藕,卻連一點砂子、一點汙跡也沒有。
──他剛才為了不讓這串蓮藕沾汙,幾乎連命都保不住了。
他還在伸著手遞給她,一雙目光在月下充滿了期盼,見仇烈香呆在那兒,似乎有點不明白,就說:
「你先吃,我已吃了一片,好好味。」
仇烈香強忍淚花在眼眶裡滾動,噙住不讓淚兒落下來。這時際,那蓮藕竹串的尖端,離開她的美目,也是很近很近,只要她再一俯身或無情一伸手,都會刺進她眼裡去。
因為無情是坐著的,仇烈香俯著首跟他說話,揹著火光和月光,無情不是很方便一直仰著面看她,所以也沒注意她眼裡的淚光,而且她也不讓尖刺太貼近而稍稍後仰。
「你……我給你的東西,」仇烈香佯怒道,「原來你一直都沒有吃!──你騙我!」說著,卻伸出丁香小舌,在一片蓮藕上舐了一舐。
「我……我不是沒有吃……」無情看似痴了,訥訥地道,且脹紅了臉:「我是不捨得吃完……」
「這樣我辛辛苦苦烤給你、燒給你、煮給你吃的食物,會變壞,變味的呀!」仇烈香跺足道,「你這樣……不聽話……我以後不弄給你吃了……」
說到這裡,忽然有點說不下去。
因為哽咽。
這時鞭風大作。
無情沒有聽到仇烈香飲泣之聲,因為鞭風太烈。
三鞭道人把他忿恨都舞在他的鞭風裡,把他的妒恨都爆炸在他的鞭勁中。
無情卻真的擔心仇烈香怨責他。
(我真的不是不喜歡吃。)
(我是不捨得吃。)
(吃下去,就沒有了。)
他甚至連每一枝竹籤子都留著,不捨得丟棄。
他不敢告訴她。
他怕她會更生氣。
忽聽仇烈香換了一種聲調,說:「你剛才叫我不必擔心,這一仗是不好打,但只要……只要什麼,你沒說下去。」
無情這回倒是聽清楚了,他說:「──只要是我們在一起打的仗,生死成敗,又有何妨?」
──只要是我們在一起打的仗,生死成敗,又有何妨?
這次仇烈香是聽到了。
聽清楚了:
只要是我們在一起打仗,生死成敗,卻又何妨?
仇烈香只覺喉頭一熱。
她心裡也幾乎喊出了那麼一句:好!就衝著你在此時此際此刻此剎這一句話,我決不傷害你!決不殺害你──如果我連你也殺傷,那麼,我唐烈香,對這世上人、世間情,已灰了心絕瞭望殺盡世人亦不再轉善念!
他們就在這鞭風火光中有過這樣劇烈的情感激盪。
這使得三鞭道人更是怒忿:
簡直是怒火難熄!
──他們這對崽子是啥意思!?
這兩個不要臉的狗男女,居然當著我仙人的面前談情說愛!?
──這還得了!?
三鞭道人只覺一種莫名的忿恨!
甚至是羞辱!
──那不只是對他這次殺局的蔑視,也是對他武功的奚落,更是對他個人的分量瞧不在眼裡!
他一生人姦淫過的婦女,不計其數;殺害過的男子,也不勝列舉:只見過受害人在他淫威之前,畏懼求饒、恐怖求情,甚至不惜相互出賣、互相殘殺,以保全身,怎會像今天晚上,這兩個人居然當眾卿卿我我,旁若無人!
──無人也就罷了,還無我餘近花!
他忿出了恨。
恨出了忿。
他決定出手。
出手不留餘地。
他蓄勢出鞭。
鞭圈如無數靈蛇翻滾。
鞭風更烈。
他要出手了。
他要活活鞭死這對「狗男女」,他要他們在他的鞭下求死不能、求生不得、求饒得哀號,求恕得折磨!
唯有這樣他才能洩忿。
唯有如此他才解恨。
冤冤相報何時了?
恨恨相報唯死了。
忽聽有人呼嚕嚕又喝了幾口酒,呵呵笑道:「你們一個餓了,一個遞吃的,哈哈哈哈哈,我也餓了,不見得有人予我吃的,給我香的……太不公平了,太不好玩了……看到你們,我又想起我一首自創的好詩,好想吟給大家聽──」
這一番話,氣得三鞭幾乎掩耳,在心裡怒喊:
──什麼!?面對我這麼殘酷、強大的敵人,你們不但談情說愛,現在居然還有人要吟詩!?
(豈有此理!)
(殺千刀的!)
(──諸葛老兒培養的這批徒弟,又喝酒又談情又吟詩的,到底是啥活兒呀!?)
追命這一番話,倒是使無情和仇烈香都從情愫濃烈中省惕了過來,無情冒汗道:「吟詩,三師弟您就不必了吧……」
仇烈香痛苦地道:「三哥您就免了吧──」
「免?不行,不行。」追命笑咔咔咔咔地說:「你們剛才那一番對話,好感人,好值得回味,好應該紀念一下,且聽我吟來好詩……」
(你們真的以為我旨在吟詩嗎?)
(我只是要你們清醒一下:大敵當前……三鞭和這一老一少,還有這姓孫的老狐狸,以及匿伏在暗處的人物……都是不好惹的,莫辜負了世叔、石公的一番部署。)
(……大師兄,那香姑娘是個好女子……)
追命只覺心口一陣痛。
很悽楚的那種痛。
(…………小透,小透,是不是你,仍活在我心裡,給我這一世透心的傷!)
(透心的痛!)
(透心的寒和涼…………)
第五章可憐詞人蘇東坡
於是,不顧大家的反對,而蓄意為了要使無情、仇烈香凝神應敵,和故意氣煞三鞭道人讓他亂了章法、逼出他殺手鐧的追命,還是在連飲幾口烈酒之後,大聲在月下朗誦了這幾句詞: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這一次,追命其實誦得相當好,由於可能他正心生眷念小透姑娘之故,所以也誦得特別有感有情,到了中段之後,還用吟唱的方式,歌之詠之,十分悲愴淒涼。
是以,這一回,連無情和仇烈香都聽進情緒裡了,都沒著意要他停下來。
卻不料一陣大笑。
笑聲沙啞。
且多痰。
笑的人捧腹不已,還「喀吐」一聲,吐出了一口濃痰。
一時間,氣氛盡給破壞無遺。
追命也吟詠不下去了,怪眼一翻,見笑他的人,居然是又老又疲又裝兇悍的任勞,他壓著怒氣,問:
「恁地?」
任勞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笑死我也!」
追命沒好氣地道:「那你去死吧!我不見得有啥可笑的!」
任勞那種夜梟般的怪笑,夾雜著老人家的喘氣,實在十分煞風景:
「你剛才……那個詩呀……連我也懂……」
追命更沒好態度:「你?你懂個屁!」
任勞指著他咔咔大笑:「這詩才不是你寫的!是一位當過高官的名士的……你抄人家的,卻說自己的,無恥無恥,哈哈哈哈!」
追命只覺一臉沒趣,懊惱的道:「算了吧!這首詞太有名了,誰不知道──」忽然眼珠一轉,反問:
「誰是原作的?你來說說看。」
任勞咔咔大笑。
追命再道:「誰寫的?說呀!」
任勞笑得更厲害。
「你別笑呀!說哇!」
任勞笑到上氣不接下氣。
「你別告訴我,你光會笑,不會說話。」追命追擊。
任勞一面乾笑著,一面望向任怨。
又看看三鞭。
三鞭道人,臉色鐵青。
任怨可沒看他。
任勞忽然有點笑不出來了,「咔」了一聲,好像給一聲豬骨頭尖刺卡住了喉嚨。
「你不是自己也說不出來就笑人吧?」
追命可不饒人。
──誰掃他的興,他就掃誰的顏面!
任勞滿臉怨憤的搔搔頭皮,拔拔滿頭白髮,支支吾吾的說:「這個嘛……這個嘛……」忽然靈光一閃,道:
「我知道了!」
「知道就說吧!」
追命好整以暇。
大家都望向任勞。
「那是……」任勞說:「──朱月明。」
「朱月明!?」
一時間,大家都鬨笑了起來。
仇烈香笑得彎了腰,趁機抹了剛才頰上的淚,忍笑道:
「我笑得實在不行了……為什麼是朱月明?」
「原因太簡單了。」追命也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那詞寫的是月有陰晴圓缺,而第一句就是‘明月幾時有’,後還有一句‘轉朱閣’……難怪這位任老先生會想到是朱刑總……」
這回連一向沉得住氣的孫收皮也忍俊不住,插了一句:「要是朱月明那胖子能寫出首像樣的詞兒來,我這姓孫的就問一百句老實答一百句!」
忽然省起自重身份,就歇聲不說下去了。
無情也笑了。
他這一笑,連仇烈香在笑裡看了,也覺:飛渡浣花溪,夢遙舞猶寂。
無情笑道:「可憐詞人蘇東坡。」
追命笑到嗆著了:「可愛的詩人朱月明。」
仇烈香也笑得紅雲飛上了臉靨,無情看在眼裡:風情無限,剩幾筆,晚晴圖畫,依依還掛。
仇烈香輕撫心口,笑得花枝亂顫,說:「可悲的評詞人任虎行!」
任勞漲紅了臉,憋得像只老蛤蟆。
任怨用眼尾睨著他,也有點吃驚。
他開始是從來不知道:
──這老傢伙也懂得詩。
後來是不知道:
──這老傢伙該如何下臺!
現在是不知道:
──原來這老傢伙的臉會這麼紅!
紅得像剛煮熟了的螃蟹。
──不過,再熟的螃蟹也不會顯得那麼疲憊。
不過,再累的螃蟹也不會像他那麼憤怒。
他就像一隻又累又怒但又剛給下了鍋的螃蟹,一振而起,虎爪豹拳,一齊攻出,還大喝一聲:
「我宰了你們!」
大概,跟所有人一樣,誰也沒有想到,任勞在這些人裡,會搶先出手。
而且是為了一首詞出手。
──大抵連他自己也想不到。
做夢也沒想到。
右虎爪,是抓向無情。
左豹拳,鑿向仇烈香。
他雖然生氣,可是畢竟是個身經百戰的高手,並沒有亂了章法。
仇烈香攔身在無情身前。
她左眼盯住任勞左豹拳,右眼盯住任勞右虎爪。
就在這一剎間,拳爪全變了。
──變成左邊虎爪右邊豹拳。
其實左右拳爪並沒有變化。
變的是招。
任勞將左右雙手肘部關節一交錯,變成分叉出擊,自然右左爪拳互易了。
這一來,如果敵人認準了存心破解,給這陡然一變,會亂了套,失了方寸,很容易為他所趁。
加上,任勞這一招,非常陰損。
他別的地方都不攻,一爪一拳,全攻向:仇烈香的胸前──
胸脯!
他要凌辱她!
凌辱這個訕笑過他的女子!
像他這種人,在這時候當然會忘了:原來是他自取其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