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太集中所以才太分心
對任怨來說,會給一腳踢中臉門,也實在是很不湊巧的事。
以追命當時的武功,要一腳踢倒任怨,而且還當面踢個正著,確是很不容易!
任怨之所以會大意失防,主要原因是:
他太心有旁鶩。
──他幾乎把一半以上的注意力,都放在三鞭道人的戰役上,以及三鞭負傷後的反應上。
就是因為太集中,所以像他那麼個狡詐機警的人,也因而太分神。
在三鞭道人對付無情和仇烈香之際,正在佈署他的「殺神鞭」之時,便是由任怨和任勞釘死追命,不讓他去聲援。
在仇烈香感動於無情為了保住她送他吃的那片蓮藕,不惜翻椅撲地,和身相護的時候,三鞭不但正在埋伏他的「搜魂採花鞭」氣和勁、陣和勢,一面向他們下達了兩道命令:
一,通知少保府總管「十拿九穩」柯酒誠,須要驚動第四批「血洗一點堂」的最強、最大也最重要的援軍了。
二,在三鞭對付盛崖餘和仇烈香之際,任勞、任怨等人一定要纏住追命,要是把他殺了就更好。
任勞任怨都很明白:三鞭道人的命令,決不可以不從。他們幾乎是一進入皇宮就知道了,有幾個無官無職,甚至非官非將的人物,是斷斷得罪不得的,這些人當然包括了多指頭陀、龍八、一爺、林靈素、王仔厝、孫收皮、單耳神僧,當然也包括了三鞭道人,甚至還有大石公和哥舒懶殘。
──如果想活得好或死的不那麼慘,三鞭道人的命令,是必須聽的。
大凡在權力建立之後,日久在中心的周圍,一定會出現一些所謂的「怪圈」,就像是颱風來臨,密雲四布,氣壓悶人,颱風過後,暴雨山洪,洶湧而至一樣,都是颱風本身附帶的東西。
在權力中心的「怪圈」,除了正規的職務之外,還一定會出現一些直接受權力中心任命,或直接為權力中心辦事的人物,如果「權力中心」便是朝廷的話,他們本身可能並無官職名銜,但執行任務的實力與方式,反而往往比有職有銜的,更直接更有力,更雷厲風行和更徹底決絕,無他,皆因這些人,若非「權力中心」最信任的,就是真正的嫡系、子弟兵,不然就是血緣親屬,他們在執行「上意」的意思,更可信任,故而更加貼心,也更有默契。
──這些人,有時比「權力中心」本身更不可得罪,說話更有權威,影響力也更無量弗屆。
可是,當一個機構或組織乃至整個朝廷,有正式名目和職銜的,反而沒有行使該職銜的能力,而一些僅有官銜或乾脆沒有明確職守的,不管叫做番子少保錦衣衛十三太保還是親王藩王御林軍鐵衛軍秘密警察蓋世太保四大名捕,反而擁有生殺大權,那都是說明了一件事:
這個組織、機構或朝廷的權力中心仍不十分穩固、運作也不十分正常。
──在這種情形下,這樣職位不高實權卻大的「異象」,就是一種「必然的惡」。
這點任怨省悟得快。
──我一向是有怨念的人。
怨念:是來自自知不如人處、不及人處,不若人處,不如意處。
怨念是來自:比較。
──跟人有比較之心,才會生有怨念:要不是見有人比自己好,有人好過自己,幸福過自己,而是以為人人如此,天生如此,活該如此,那就不會有所謂的「怨念」了。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要低頭,就得把頭低得很低很低的,讓人家以為這種人已抬不起頭,不會抬頭,那麼,就不會防他反叛,怕他超越,忌他出人頭地,因而暗裡抵制他、對付他乃至排擠他、消滅他了。
所以任怨在他上司、上級面前,一向善於低頭。
他低頭看自己手指還多於抬頭看他的「頭子」。
他一向認為:只有像任勞這樣的笨傢伙,才會老把一雙大眼瞪著「夏侯四十一」的頭子三鞭道人、「四分半壇」的總壇主陳安慰、陳放心兄弟,尤其是在他們懊惱、不得志的時候,這些人沒把這老而不宰了,也算是有點氣度了。
不過任怨這時候還不很知道:
京城裡崛起了一個年青人。
這個人最擅長的就是低頭。
這個人的頭,低得遠遠比他還低,他拍馬附身都趕不上。
因為,這個人聽說天生就有殘疾,不低頭也不可以。
這個人就是低頭低得出了名,日後外號就叫「低首梟雄」:
狄飛驚。
──他不但在「六分半堂」萬人之上,只一人之下,到後來,還成為「六分半堂」號令十大明王八大護法七大巡使三十六分堂七十二分舵的一代梟雄。
他,就是從低頭開始。
任怨常看的是自己的手指。
他的手指很乾淨。
指甲留得很長。
他認為自己也常看指尖,那麼,任勞頂多有資格看他自己的鞋尖。
可是任勞老是往三鞭那兒直張望。
這點讓任怨很惱火。
──我都不敢這樣直視,他憑什麼敢看!
這時,三鞭已發出了暗號:
「暗號」也是「命令」:
除了剛才那兩道指令之外,更重要更逼切的一點就是:
──打殺追命!
至少,不讓他有機會趕援無情與仇烈香!
所以,他們馬上動手。
任怨本來就對那賊忒嘻嘻涎著笑臉的落拓漢子,很生討厭。
他巴不得殺了這個酒囊飯袋。
不過,看來任勞比他更討厭追命。
──在剛才訕笑任勞說錯詞人名字的時候,這半醉漢子笑的聲音最大。
也最響。
所以氣狹的任勞自然恨絕了他。
三鞭道人「通知」他手上的殺手,方式十分特別。
那是「暗號」。
──「暗號」就是「暗中」的「號令」。
它隱藏的歧義就是:
一般外人是看不出來,覺察不到的。
──一旦看得出來,就會有防範、準備。
「暗號」其實就是要避免別人有任何準備、防患的機會。
──我要讓你知道,你才知道,別的人都矇在鼓裡,如在夢中。
三鞭通知他們的方式很特別:
他用影子。
他的影子在地上,映著火光一聳一聳的,竄上跳下的,但其實已暗底裡通知了大家:
他的命令。
──他的影子閃晃就是一組一組的密碼,只有自己人能懂。
可是正在他們要向追命包抄的時候,他們卻忽然給人包抄了。
他們除了任勞和任怨,還有十名殺手。
他們給包圍了。
給一個人包圍:
那就是追命!
第二章一個包圍十二個
追命!
──追命正一個包圍十二個!
這時候,他已號為追命。
──哪怕他當追債、護院、鏢師的時候,他就已經是以身法之快、追蹤術之高明,成了大名。
誰要是欠了他的錢,無論你匿伏在什麼地方,他都找得上你。
誰要是砸了他所護的庭院──通常,他護的寺廟、文物、古建築物,要比護奸商、惡賈、有錢人家、富貴豪宅還多,不是因為別人不請他,而是通常這些都「請」不動他,雖然,他窮的時候總比有錢的時候多,而且還多出很多很多,而手上有的總比要用的少,而且很少很少,這使他手頭拮屈的時候總比手上方便多上太多,但他非到萬不得已,還是不太肯去當富豪貴紳的「護院」,他總是覺得那些人沒啥好保護的──無論跑到天涯海角,他都一定能把對方揪出來。
誰要是劫了他的鏢:那就好了。
不管對方跑得有多快,背景有多強,武功有多高,甚至人數有多少,也不管對方分多少不同路線逃亡,他都一定追得著:夠不夠打是另一回事,但總是逃不了。
所以就算他未當成捕頭之前,江湖上已叫他為「追命」:事實上,「追命」之前還多兩個字:
「笑語」。
──笑語,只形容他的態度、為人。他總是笑亦做人、怒亦做人,還是不如選擇笑著去走人生路,歷盡滄桑也含笑。
他也真的作過詩──雖然把詩作的亂七八糟,平仄光怪,對仗陸離,但畢竟還是詩──用以自我調侃,他自己也帶醉吟哦,朗誦唱詠,自得其樂。
詩云:
入道不厭佛
成佛執屠刀
好酒喝得多
參透笑呵呵
江湖風波惡
無處不漩渦
美女看得多
今年不坎坷
當然這是他遊戲人間之作。不過,他就是這樣:吃苦當甜,渡苦思甜的活了過來,每一天都是他的代表作,每一戰都是他的遊戲之作,每一個年代他都在悲傷的遭遇中很快活。
當一個人失敗已敗的太多,已沒有失的感覺,反而在每一次失敗裡嚐到了得色。
當一個人失意已失得太頻密,已不會感到失意的沮喪,反而體會出一種失比得更豐滿的意境來。
所以他還是決定當了捕頭,入了自在門。
──他雖然在人生中常常不如意,但天下不如意事反正十常八九,但只要還正有一二成希望,他還是希望藉這職位來除暴安良,濟世救民於水深火熱之中。
是以他仍是跟從了諸葛先生。
──反正失敗已成了家常便飯,跟了諸葛神侯,至少敗的是大處,辦的是大事,縱失敗也算不枉這一生。
他初入自在門的時候,本來也有些不忿氣:
我年紀比他們都大。
我閱歷比他們都多。
──為什麼他們不叫我做師兄,而我要成為他們師弟?雖說以入門先後為序,但一個人飽歷武林爭戰,卻要喚兩個年輕人作「大師兄」、「二師兄」,未免也有點那個兒。
可是,在短短幾次照面或聯手裡,他就發現:
無情自幼殘疾,且身體受到斲傷,但他完全沒有氣沮(還是很氣沮,卻怎麼也不放棄),身負血海深仇,破家之恥,卻依然苦練武功,苦讀詩書,苦習兵法。他沒有深厚的內功,卻以不屈不撓之氣,把氣轉而為勁,集中在瞬發剎那的賁迸,使暗器發放得極有勁道,雖然一旦持久定必力竭,但所發放的暗器反而不似一般武林練家子的內氣發勁,使受襲者更加拿捏不準,更為難防──可是,這種殘而不廢的年輕「師兄」,卻從不在暗器上淬毒,絕不在人背後發放暗器,卻決不在別人完全沒有留意下施暗器,由於這種自恃和自負,使他的暗器手法,很快就讓人印象深刻,且在江湖上獨樹一格:
明器!
至於鐵手,倒不是武功高不高強的問題,他刻苦堅忍,飽讀經書,溫文爾雅,海量能容。他嫉惡如仇,但又對一般異己寬容至極,不驕不躁,對公侯將相和平民百姓,一概公平對待,平視王侯,守法奉公。他到江湖一行,出皇宮一趟,在他手中偵破的大案,為苦民平反的案件,總有十幾廿宗,這才甘心回府。可是,他成也不囂,敗也不焦,無論春夏秋冬,苦寒炎熱,誤會誹謗,威逼利誘,他巍然如山,依然故我,不管晚衣晚晴,晚寒晚色,只要他在,彷彿就一燈獨照,通體光明。
這點,追命自問做不到。
光是那個堅忍卓絕,在殘障中依然大信無移的無情,追命就認為值得叫一聲:
大師兄!
至於鐵手,那種磅礴大氣,泱泱大度,還有一股足以石破天驚的沉著堅忍,還有虛懷若谷的親和力,追命也心甘心願叫一聲:
二師哥!
──當然,他心裡也曾尋思過:要是再有一二位「師弟」,那就更好不過了。
畢竟,自己年紀最大,只有叫人「師哥」,沒人喚自己「師兄」,面子上總是那個……嘿嘿,不大過得去嘛。
(不知此願可有成形的一日?)
(──不知日後的「小師弟」是誰?)
一向視苦為甜的「追命」崔略商,有時會樂陶陶的這般尋思著。
而且還尋思出興味兒來。
這一次,他卻不能尋思。
──世叔安排他來這一趟,參這一戰。
──大石公安排他及時回到「一點堂」。
他就一定要保衛一點堂。
保護大師兄。
既然大師兄和仇姑娘已擺明了會聯手戰三鞭道人,自己就一定要為他們掠陣!
──「掠陣」至少要做到的是:不讓任一人去加強三鞭的力量,來對付大師兄和仇烈香!
所以他馬上發動!
一人阻截十、不、十二個殺手。
他辦得到。
他的輕功一旦發動,別說十二名殺手,就算二十四人、三十六人,也一樣走不出他的身法籠罩之下。
除非……
──除非對方的武功比他高!
第三章靜飛之踢
他截住了十名黑衣殺手。
這十人無疑也同時收到號令,要去攻擊仇烈香與盛崖餘。
──儘管他們現刻已大抵情知決非這對少年男女之敵,但有三鞭這等領導在,也正是立功最佳時機:
只要他們分一分這對男女的心,三鞭就一定能得手了,他們也並非不怕死,而是這次攻襲,一旦能成,而且又能全身而退,那麼,他們的功勞大矣:不光是有三鞭的賞賜(三鞭覬覦諸葛正我這位置已久,他一向認為自己才配當「神侯」,一旦當了神侯,那麼,他們才形同從暗渠裡走上殿堂了),還有蔡卞的賞賜(為他兒子報了大仇),更有蔡京的賞賜(替相爺除去了大敵的基地,怎會沒有豐厚的獎賞!?)……這才是這剩下十名殺手雖畏依然死拚的誘因。
沒辦法。
人為財死。
鳥為食亡。
──人總是為一些目標而努力,為一些願望而行動,為一些人而服務,為一些事而死。誰也免不了。
他們經過剛才一役,深知決非二少年男女之敵,可是,領導來了,在他們心目中,領導是無所不能的,也是萬能的,只要三鞭親臨,這對狗男女就死定了,何況還有「夏侯」集團中戰鬥力最高的任勞任怨也來了!
所以他們不怕。
無畏。
他們衝殺上去。
十個人。
十個方向。
卻先後遇上了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