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嫁給他或殺了他!
尖叫。
把衣衫攏在胸前的她,依然遮掩不了一雙裸露的玉肩,從那兒望過去,那麼柔美勻和,彷彿除了月色與水珠,沒有任何事物能在那柔柔的斜坡中駐過足、溜過手、留過情,從那柔勻的山坡滑下去,更令人不惜一頭摔死在那深深的峰溝裡,死的像一場完美的自盡,美的像一個無暇的童夢,令人雖死無怨,雖殺身亦不成仁,而只為一場美的豐宴,一次豔的注目。
至少,無情現在就是那麼想。
「想死啊你!」
……
無情還在看,渾然忘我。
「你怎麼還在看呀!」
「我……」
無情這才知道:原來是在說他!
剎地,他一張本無血色的臉,完全脹紅了。
「誰叫你看的呀——」
仇烈香用手指攏著外衣:當然了,她又不能真當他面前穿上、整妝,故而又急又怒又嗔又氣,但她也遂而發現無情竭力挺著腰背,昂起頸首,勉力要擋住其他人的視線,不知有意還是無意,還是讓仇烈香心生感謝。
「我……」無情的臉色血氣最好就是現在的了,他千言萬語,都講不出,巴不得一張口就像一道瀑布一樣,心中的激情都能迸湧而出。
但,能嗎?
當然不能。
他只有說:「……因為……因為……因為實在太好看了……」
——因為……因為什麼呢?
他一下子辭窮。
因為詞窮,所以才說不出假話,而且,也不想說假話,只好,一句就說了真話:
——都是因為太好看了。
「你……你……你、你、你、你、你!」仇烈香也紅了臉,但紅了的臉兒更豔;仇烈香也羞的起了嗔,但薄怒的她更動人。「你—你——你————你還在看!你還在看!」
無情深吸了一口氣。他倒真的是臉紅得比紅顏花還紅,但就是目不轉睛:「我……我……我轉不了眼!」
仇烈香一時把衣服穿上又不是:因為穿上就得先要把衣服卸下才套袖子罩頸子才上得了衣,那下可不是得「盡露眼底」了?那是萬萬不可的!不穿上又不是:這兒可不只是無情一人呀!那也是萬萬不能的!
她本是江湖兒女,這一下為了救人救己,事先佈署,遲遲未施,但眼見三鞭祭起「山字大法」,再拖下去,只死一途,而且無情因行動不便,退不了身,活不了命,她只好使出獨門暗器:
唐花!
可是,這一來,無情居然看個目不轉睛的,使她頓憶起唐門和唐老奶奶流傳下來對唐家女子的格律:]誰看過你的身子的,只有兩條路:嫁給他或殺了他!
——雖然,自己身上還穿著兜襖,不算裎裸相對,但他離得那麼近……總是……
(可是,他、他!他還看、還看、還在看!)
仇烈香一跺足,咬唇嗔叱:「你再看——我……有什麼好看的!?」手裡把那件始終未能著上的衣衫攥得緊緊的,遮在胸上。
無情「居然」回了她這句話。
不。
這個問題。
「因為……太好看了……」他還傻楞楞的說,「我實在轉不過眼去。」
仇烈香嗔笑一斂:「那麼,我把你一雙眼挖出來!」
她嚇唬他。
不料,無情索性睜大了雙眼,說:「你挖吧。」
仇烈香叫了起來:「你這人怎麼這麼無恥,你這樣看人家,你……你怎麼當為民除害的大俠、當大捕頭!我……我可是真的挖眼珠的哦——」說著,自披衫裡伸出兩隻春蔥般的手指,指尖已抵近無情的雙目。
甚至,指甲片沿已觸著了無情一睫毛上去了。
無情的眼霎也不霎。
隻眼睫毛顫了顫。
癢。
他的眼睫毛很長。
而且還帶點彎。
他的眼很好看。
很靈。
——甚至說,這雙美眸應該是長在一個美麗女子容顏上多於在男人臉上的:尤其是,如果這雙眼沒那麼冷、那麼厲的話。
可是,而今,這雙眼眸,既不冷,也不酷。
而還很多情。
深情。
款款。
對著那一雙秀秀麗麗的指尖,他並沒有往後退縮。
反而趨前。
——好像在說:你挖吧,我心甘,我情願,我沒有怨言。
(但我還是鐵定要看的了。)
彷彿,無情當這兩隻要來挖他眼珠子的手指,也是當日仇烈香自窗稜遞給他的串燒、蓮藕一樣,他毫不提防,他全然授受,就算沾毒的,他也甘之若飴;就算飲鴆止渴,他也視作飛馬踏雪,久旱甘露,,一飲而盡。
「我不是蓄意要冒犯你……誰說大俠、當捕頭就不可以看美麗女子那美麗的身體的?」無情仍脹紅了臉,有點吃力才說的下去,「我的確是轉不了眼,因為太好看了……就像崖邊一朵花怒放,不看,他日就成了絕情石、斷腸巖了。」
仇烈香斜睇著無情,兩隻手指只凝在那兒,就像一座正灑著楊柳枝水普渡眾生的觀音菩薩,忽然之間著了相,現了真身,以致沒有了下一個舉措,只不知怒還是笑,問了一句:
「你,你不信我會插下去?
你呢?
——你信不信?
不管信或不信,接下來,發生了一件事,又闖進來幾個人,使得仇烈香一分心,就在這時際,她因為伸出了手指,露出了在月色下美如玉藕的手臂,要來挖無情的一雙眼,結果,加上那麼一分神,羅衫悄沒聲息地掛落了下來,又露出了右邊一截酥胸,這一下,她自己也尖叫了一聲,挽衣的挽衣,凝目的凝目,不過,一件舒服的披巾繞住了仇烈香,原來是無情抄起了原本鋪在輪椅「雙飛」背靠的綢披,圍在仇烈香身上,仇烈香只覺身上一陣暖意,一直暖上了心頭,這且話下不表:
表的是三鞭道人仰天倒下,迸噴青血之際,三道人影,直撲了過來!
不,是四道。
有一道是「走」了過來。
他是「走」,很悠然,很瀟灑,甚至帶點孤寂,但不知怎的,卻走的比「飛撲」過來的還怪、都快!
他一下子,已到了仰天倒下,狂嚎慘呼中三鞭道人的身側。
另外三道人影,已馬上掠到。
其中一個,便是任怨。
三鞭「肉身」一垮,漫天漫園的「鬼影」盡皆消散,任怨覷準時機,第一個撲向三鞭道人。
他為的是希冀在三鞭歿前還能逼問誘供出一些什麼「絕活兒」!
他本來最怕就是追命攔截。
他的輕功好。
他的「白鶴晾翅身法」恐怕是當世使得最好的。
可是追命的輕功更加神來鬼去、倏忽莫測,所以他最防範的就是追命。
不過,這次攔截他的卻不是追命。
而是另一個人。
這個人,後他而起步,但一啟步就截在他之先,一揮手,就使任怨寸進不得,再揮袖,幾乎就把任怨逼回原地!
第二章誰能一揚手就把他逼回去?
——誰能一揮手就把「鶴立霜田竹葉三」的任怨逼了回去?
有。
就是這個人。
當任怨發現一揚手就把他逼退的人就是這個人的時候,任怨也沒有話說。
他甚至沒有掙扎。
沒有反擊。
就連抗議也無。
原因只有一個:
因為他不敢。
這一手就把任怨逼退的人,他的手還擱在半空,手勢非常誇張,像一個大音樂師忽然聽到廣陵散快絕了的天籟,一拱手就要大家噤聲;又像一位大舞踴者,忽然創發了一個絕世的姿勢,然後就橫空僵在那兒;又似是一位大鑄劍師、大石雕家,揮鎚要打造一把、一具曠世巨著,但時間就凝在那一剎。
他伸出的是右手。
他的手指非常粗壯長大,像一根根怒勃的陽具,又像一隻只竹筒模子倒出來的蠟炬。
他的手指固然粗大特殊,但最殊異的還是他指頭的數字。
他有六個指頭。
他是一個頭陀。
任怨就這樣給他一手攔了下來,還逼了回去。
任怨沒有辦法。
甚至無尤無怨。
——遇上這個人沒有辦法。
他認識這個人。
他知道這個人。
這個人目前是相爺眼前紅人,潛伏在武林裡的一個領袖人物:
多指頭陀。
「多指橫刀七發,蒼穹濤生雲滅」。
這是「當世方外六大高手」的號稱:
這兒「方外」,不一定是指出家人,而是一些藉「出家」、「坐關」、「淨身」、「修行」、「應試」、「為奴」等行為來「避世」或「轉換」身分,甚至掩耳盜鈴,達到掩人耳目的目的,有些揖真的身不由己、身兼力行,貨真價實也名副其實。
其中「橫刀」就是「橫刀立馬,醉臥山崗」顧佛影,早年多結仇家,故謝絕江湖,變身為洛陽城「小碧湖」遊家的總管。
「七發」便是「七發大師,歐陽漆花」,是一名放下屠刀出家的和尚,但出家後的他殺性尤甚於入世時。
「濤生「是」驚濤書生「吳其榮,以束髮苦讀於寒窗避世,其實是閉門苦修「活色生香、舍利功法」。
「雲滅」便是「神油爺爺」,他大半生不得志,自行放逐出關外多時。
「蒼穹」是米有橋,他青年起被逼「淨身」入「蠶」,苦不堪言,後成了太監總管,武功高絕,但怎麼說也不是朝廷將官,更非江湖中人。
「多指」便是指「多指頭陀」。他帶髮修行,擅「多羅葉指」及「拈花指」,主持五臺山「老子廟」,左右手各有六個指頭,世上任何樂器,他拾手疾能通曉,音在指間如天籟,甚得蔡京歡心,並一度向趙佶引薦。(至於「多指」後來為何反成了「少指」,這就容後分解了)由於他工於心計,號稱出家,實則跟江湖上黑白二道,互有往來,跟與綠林強盜,關係密切,能雅能俗,蔡京於是重用他為其聯絡道上的人物。
由於他深受蔡京信寵,所以一旦由他接手的任務,必定重大而重要,而且肯定背後有蔡京力撐,這後臺無論在朝在野,的確沒幾個招惹得起!
何況,多指頭陀不只輩分高,武功也高,連投靠他門下的,來頭都決不低。
所以,多指頭陀這出手一攔,任怨再貪婪、更情急,都不敢違逆反抗。
任怨不但不敢反抗,也不想反抗。
為什麼?
想一想自己有沒有反感的但卻不敢、不想、終究還是不反抗的人和事?
有。
——一定有。
因為誰都會有。
你雖然感到不公、不平、不忿和不快,但仍不想或不敢反感,除了因為對方實力比你強,名頭比你大,比你更難纏更麻煩之外,當然還有兩種情形:
一是對方的背景與勢力,你不敢招惹,因為一旦給惹上了,就像一腳踩進泥沼裡,而又遇上鱷魚和蛇的前後夾擊,而頭上還罩來了一蓬馬蜂的襲蟄。
另一是既然人人都不反抗,都不還擊,都不想招惹麻煩,為啥偏要你做第一個、第一個人,甘冒風頭火勢?所以只有啞忍。直至能出聲的機會越來越少,能出手的時機越來越不存在,而你的生存環境也越來越惡劣,呼息也越來越困難,同道中人已越來越不見之時,想要還擊還是反抗,機會早已消失不見了。
任怨的確不敢反抗多指頭陀。
那也不只為了「多指頭陀」他惹不起。
那是因為多指頭陀也不過是個「開路的」。
他攔住任怨,也不是為了他自己。
而是為了另一個人。
——在那人身前,他也只不過是個「奴才」而已。
連多指頭陀也不過只是個「奴才」的「主人」,任怨當然不敢招惹,也不會傻到惹這個麻煩。
不過,多指頭陀這麼一攔,使任怨更加心急欲焚的要達成一件事:
要選「主子」,也得選一個夠「大」的、夠「強」的。
要當「奴才」,也得當有財有勢有真正實力的「主人」的「奴才」,這才不枉「奴才」這一場!
反正要當奴才,就要當一個惡盡天下、橫行無忌的大奴才!
——化得來!
那個人一臉悲容,十分淒涼,那一種悽傷孤寂,竟令人看了第一眼,就為之心酸,再看第二眼,已不忍心再看下去,再看下去,不知怎的,就心為之酸,情為之傷,意為之寂,氣為之短。
奇怪的是,那人臉容很端正。
甚至在儀容、舉止,自有一種泱泱大度,過人氣派,看去像一個王孫公子,位同公侯將相。
可就不知怎的,這人的背影、氣質、神情、態度,流風所及,言談說話,舉手投足,總是給人一種:「誰信京華城裡客,獨來絕塞看月明」的蒼涼感覺,又有一種「昔日王榭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的蒼涼和「物是人非、「昨是今非」之慨。而這種蒼涼,是回首暮雲遠,千里暮雲平,回首蒼茫的那種悲涼/寂寞,予人一種深邃澈骨的寒意,這兒雖是皇城,也是皇城中的一座庭院,一處「尋夢園」,可是,只要這個人在這裡,整個氣氛,都不知怎的,悲涼蒼寒了起來,好像連大團圓放到永亙裡也只是一個大悲劇,就像中國的絲竹音樂,奏得敲鑼打鼓吹嗩吶之際,其實就是最高的悲情就只好用熱鬧喧嚷的方式來表達,就像一頭豬給宰殺後,它的慘情是一張笑眯眯的容顏。
追命看到了這個人。
忽然,聯想起一頭放在祭奠桌上給燒熟了的豬。
然後,他又聯想起朱月明。
他搖搖頭,拍拍後腦,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喝多了。
第三章蟋蟀悉率知了了
只看這個裔皇、高貴而悲涼的人,徐徐蹲了下來,握住三鞭的手,甚至不怕沾染了三鞭溢流出來的綠汁,用一種極平和的聲調,講了幾句話,但再聽卻似是唱了幾句歌,歌詞一定非常肅穆莊嚴了,但他這麼唱來,感情卻非常豐富,仔細辨認,原來那是經文,而且還是梵唱。
可是梵唱經文咒語,卻又怎會有那麼豐富充沛的感情呢?真正的佛和有修為的僧道,不是講寂滅、去我執、返真我,臻無情,才能四大皆空稱涅盤的嗎?
追命正在這裡狐疑著,卻聽那華貴而孤寂的人梵唱稍歇,問了一句:
「餘近花,你有什麼話說?」
餘近花就是「三鞭」未「入道」前的本名。
這人能隨口喊出三鞭的俗家名子,可見跟三鞭道人十分相熟。
追命只覺得相當頭大:這個人一來,就氣派非凡,而且一亮相就令人感到心頭不舒服,況且,這人(還不是這人本身!)的手下一揚手就截住了任怨,而追命跟任怨交過手,深知這年輕人雖然吃了他一腿,其實在格鬥時一直心不在焉,未盡全力。再說,這人一現身,就步態從容,不徐不疾,卻已先眾人而至三鞭身前,輕功過人的追命,也自度無法以這種瀟灑的風姿達到這速度和境地。
所以他暗自心驚,暗下耽心,只望該來的儘快趕來,不該來的最好不要出現,「佛光」早降,「幻釋」早放。
只聽三鞭苟延殘喘的說了幾個字。
斷斷續續的說了幾句話。
那羽衣高冠、背影淒寒的人點點頭,用另一隻手撫摩著三鞭髮髻,說:「山字經只能活死人,不活活人,這樣活不如死,還是不如歸去。你說的,我會替你看著的,你放心去吧。」
說罷,三鞭就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