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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集 佛都有火(上)(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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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血,也不流了。

血,終於變為紅色。

那人,似替三鞭驅了魔。

可是,追命卻知道:三鞭性命真正來說,是結束在那人掌下。

一股寒光,適才就自那悽傷的人掌中,輸入了三鞭頭上的百會穴,這一股寒罡之氣,才真正打散了三鞭的奇經百脈,完全拆離破碎,把他的生命切斷、抽乾、抽離、斷喪。

三鞭死了。

他沒想到以他武功之高強、遇事之機警、為人之狡詐、背景之深厚,今日居然命喪在「尋夢園」裡,「一點堂」中,兩個少年男女的暗器和明器裡,唐花和雙飛下!

他是沒想到!

他絕對沒想到!

——但如果他知曉:日後,這對少年男女,一個是赫赫有名、一方之主,號令半個武林,獨霸西南一隅,名震江湖黑白二道的一門之主,而另一個,是天下名捕之首,創「明器」一代之先,令天下殘而不廢的人都益堅其志,無懼先天缺陷、面對殘疾不幸,依然以個人超卓不凡的智慧與鬥志,屢破大案,屢立大功,屢誅惡賊,屢崛屢振,獨持信念不屈,與貪官鬥,與惡吏鬥,與國賊鬥,與強權鬥,以一介羸弱命搏的殘軀,居然還常能扭轉乾坤,救良善於水深火熱之中,辟邪辟易,闢魔震懾,而他也以無情之手段實行有情慈悲之事,漸行漸遠漸寂滅。

也就是說,歿於這兩少手裡,其實三鞭「死的不冤」。

真正「送」他上路的,可以說是那華貴而蒼涼的漢子。

他「超渡」了三鞭。

然後轉身,面對盛崖餘和仇烈香。

他回身的時候,姿態依然優雅裔皇,舉止依然從容淡定。

不過,他卻沒看見仇烈香。

只看見無情。

仇烈香呢?

——這美麗而殺力奇強的女子,去了哪裡?怎麼一閃就不見了?

不。

她在的。

她就在無情的後面。

無情忽然「長高」了。

他騎在馬上。

馬,是「夏侯」殺手騎進來的。

他在馬上,把仇烈香隔開,讓她可以在自己圍裹的「雙飛」座椅靠背披墊內,迅疾把衣衫穿上。

他保護她。

正如她也保護他。

他很堅定。

也很勇敢。

可是,當他還是忍不住去聽到仇烈香在圍披裡悉悉率率的穿著衣衫之時,他心中甚至從而知道了她的衣服正穿到哪裡,心中彷彿攢了幾隻蟋蟀,正在蟋蟋蟀蟀知了知了的縈繞不堪,迂迴不去,縈繞不休,分心莫已。

那裔華、悽然的人雖看不到仇烈香,但卻好像一早已感覺到她在這裡了似的,輕輕喚道:「阿香,是你吧?是你下的手吧?」

仇烈香沒有應他。

可是無情忽然感覺到她連穿上衣衫的動作也忽然停頓了下來。

甚至有一種「連動作也僵住了」的感覺。

那漢子一笑,語氣始終很溫和,「當然是你,要不然,就是乃子了。能使唐花的,方今天下也不過四人耳。你這記‘唐花‘使的著實厲害,先在前面暗器在三鞭鼻尖劃上一道血口,不下毒力,反伏毒引,然後再引發‘唐花’,自然會吸住向他臉上開綻,三鞭再有三個不死之身,也還是難逃一死,魂魄都給你炸掉了。看來,你的暗器手法大有精進,不過,若是乃子過來,恐怕三鞭早已形神俱滅了,已用不著我來送他一程……話說回來,阿香你來在這兒,你娘恐怕是不知曉的吧?她如果知道你來了這裡,還鬧出這麼大的事體來,還殺了三鞭,恐怕你得有好受的……」

說到這兒,忽然一笑:「情之所以切,可以斷人腸,碎人心腸,就是因為情之真、情之誠、情之深。」

他的目光迅速的向無情巡逡過一眼,笑意更濃,倒是像一個熟人在端詳他的近親子侄一般:「看來,這一刻,天長地久,曾經擁有,彌足珍貴。」他笑意愈濃之時,悽意愈甚。

無情這一刻的心情,忽然起了很大大震動。

哪怕是他剛才迎戰「夏侯四十一殺手」之際,也決無這麼大的顫動。

就算是適才他對付能夠「死而復活」的三鞭,震撼也絕沒有那麼大。

這一刻,他的心絃就像琴絃,給那傷心面容的漢子一語拂動了。

他的心湖就似本是靜水一片,忽爾給一石擊破,天水一月,但餘波盪漾,幻化月華千片。

這一語道破後,他忽然無由感到心亂,像預感了什麼事會在他身上發生,什麼人會在他身伴幻滅,什麼夢會醒來,什麼樣的醒來會是一場空。

他先覺得幸福……

是的,能跟那如一朵懸崖花的女子一齊對敵……那是一種幸運?還是一種幸福?

當取勝的時候他感到幸運。

——因為還能活著而且還能跟她在一起。

當她和身護著他的時候,他就覺得很幸福。

——原來有一個自己心醉的人身體接觸著的感覺是如此微妙、歡喜的。

他以前因為自慚殘障,從來不與人主動接觸,尤其女性;他在宮裡,因為長得極其清俊,自有一股殺死人的風神比俊朗還多添了幾分冷豔,這是一種世間一般男子所無的媚,但卻在無情氣質上再生為煞氣,反而更增添一種一般漢子所獨特的英風。

宮裡的女子、公主、妃嬪,也愛他模樣,特別疼惜他,藉故接近他,甚或逗弄他,他也冷然以對,甚至相對咫尺,拒人千里。

為什麼?

——人對他好他何不對人更好?

何必?

——做人又何必自苦!

第四章長夜不知君遠近

他也不想孤獨。

他也不欲自苦。

可是,他心裡清楚:那些宮嬪、妃娥待他殷勤,是閒極無聊,而且只因宮裡沒有什麼閒雜人等,加上,因他皮相而生戀眷,甚至,只當他是一個殘廢的人,「沒有什麼顧忌」,也談不上什麼威脅性,甚或是隻對他的殘障愛寄予同情。他覺得這是一種跡近侮辱。

他受不了。

他也需要朋友。

他也愛慕花容。

可是,他知道這是一種「試煉」,他身處「險境」,「有人」正注視著,甚至暗中「遣人」考驗他有否「行差踏錯」,一旦不小心、大意疏失,觸犯禁宮例律,恐怕,足以株連整個自在門,世叔一番苦心孤詣,保護策劃,得要泯滅在他手中。

所以,他更加不能稍有差池,大意誤事。

他嚴守規律,寧冷不溼。

可是,他也寂寞。

只是因為寂寞;寂寞就像一彎長長的沙灘,月下只留下一行自己的跫印。

不過,他不孤清。

說來孤清,閒來孤清,孤清就像長夜不知君遠近,飛絮流螢暗復明。

這段日子見著仇烈香。

這女子待他並不如是。

也不如昔。

她當他是人。

堂堂一個男子。

當他是個俠士。

——日後的「大捕頭」!

她支援他。

但不可憐他。

她愛護他。

但並不同情他。

他喜歡這樣。

這樣才是交流。

他甚至可以反過來保護她。

她也欣然接受他的保護,甚或也倒過來維護他,一如適才尋夢園之戰,而他也坦然接受。

還覺得很幸福。

當他聞著那香味時,才發現「幸福」是有味道的。

那是甜的。

——那麼幸福的甜!

此際,那臉容悽傷的漢子,一語道破了那一段相依之情,就像一縷碧海青天夜夜心的幽魂一樣,忽然在古鏡中照見了自己,或者,忽然聽到一聲雞啼。

破曉了。

——夢呢?

仍在簷前點點滴滴、尋尋覓覓到天明?還是不及刻骨銘心,就已煙消雲散?

除了這一點情愫,讓無情感到莫名的撼動,還有一個奇特而熟稔的感覺:

就是那漢子的悲涼表情,他見過。

——那一抹笑容,不是那種開懷歡喜的笑,而是笑比不笑更諷世、更悲酸,因為哭不出來只好笑的那種笑!

那種神情,就像是最後一個皇族,昔日王榭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那種落寞與悲涼,萬般皆不是,唯有業隨身。

業是一種念力。

孽是一種惡緣。

無情知道自己曾經見過這個漢子。

——見過,卻在何時?

不知道。

——何地?

不曉得。

——何曾?

不清楚。

甚至連為什麼會讓他升起這種感覺,這種熟悉而陌生,像是親人又像仇家的印象,他也不知緣何而來?其來何自?

(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

(是他真的在依稀往夢裡見過這個男子?還是聽前輩描述裡提過這樣一個不凡但悲涼的人?還是他真的見過他,與他有莫大的關係和淵源!?)

就在他疑慮的這一刻裡,無情也發現:那蒼涼的漢子,對他,也正生起這種感覺:

一種既似血親又似仇人的奇特感覺。

他不知道此念因何而萌,但緣生不滅,念生不息。

他在對方端詳的那一眼裡,也獲悉了對方也疊印著他的疑慮與感受。

他不知道為何有這種想法。

他只知道感覺沒有錯。

另外還有一事:

那漢子提到「乃子「。

他不知道是誰。

但無情就在乍聞這名字的一剎那,忽然啟悟:

這是一個在他生命中很重要的名字!

——這是一個很重要的人!

他雖然只是第一次聽到這人和這名,但他就曉得:日後,將來,或者馬上,立刻他得要面對這個人,遭遇這個名字,以及會發生很多跟此人此名有關的重大事情!

當然,無情當時的確是一個敏感的孩子。

——敏感,就是感覺敏銳的意思。

不過,今晚他的感覺特別強烈。

——尤其是在他接觸過那痴人關木旦之後。

很奇怪:他的直覺變得比深洞中蟄伏多年的蝙蝠還敏銳,有時候,他的意念一時多而紛雜,直如電光火石、流光掠影,他也不及一一辨識,細細追回,甚至,有的感覺,還匪夷所思,光怪陸離,就連今晚他的出手,有幾招「明器「還突飛猛進,突如其來,連他也幾乎意想不到,屢有佳筆。連他的運氣,也隨之險死還生,化險為夷,大起大落,大開大合不已。

然後,他敏感的心絃觸上一個休止符而停頓。

凝固。

——因為那來的如同一個「雪球「。

凝住。

——遽然停住的是仇烈香在幔鋪內的穿衣動作。

也就是說,仇烈香穿衣穿到一半,居然停住。

凝結也似的。

正常人穿衣也不只穿了一半,更何況是急著把衣衫穿上的仇烈香!

所以無情也一顆心幾乎凝在胸膛裡。

他立即想扯開幔帳去張望。

但他得要先問一問:

「什麼事?「

幔帳裡的人影顫動了一下,本來曼妙的纖影,一下子像膨脹、混雜了,無情正待「不顧一切扯開簾幕之際,忽聽仇烈香顫哆哆的喚了一聲:

「奶奶。」

——奶奶?

忽聽幔帳之後,有一個略帶粗嘎,但又有一種滋糯動人的女音緩緩的說:

「你心目中還有我這個奶奶麼?」

原來簾幕後已不只仇烈香一個,還有另一個人。

那是個女子。

那是位仇烈香的「奶奶」。

——既然是「奶奶」,那一定是與仇烈香相熟的,也不致於有什麼惡意的吧!

至少,無情心裡是迅速這樣盤算著:既然「奶奶」好歹也是個親屬長輩,他便不好去扯開那布幔。

不料,正是這時候,「啪」的一響。

一巴掌。

隨著仇烈香「哇」的一聲。

——顯然是她捱了一記耳光。

這還得了!

無情決定不顧一切,一手扯開了幔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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