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傷口會笑
來的為首一人,正是諸葛正我。
現在諸葛正我,完全不像一個神采飛揚,躊躇滿志,智珠在握,胸有成竹,得當今天子信重,御封為「六五神侯」,既膽敢與狼狽為奸、勾結竊國的奸臣貪官周旋,又運計力保朝中忠臣、各路清官,還幕後策劃聯結、鞏固武林白道俠客的實力,打擊江湖黑道群惡的勢力,更暗中培植六扇門中清正高強之士,維護法規,除暴安民,鋤強去惡的諸葛先生。
他仍是他。
但他很累。
很疲倦。
他隨隨便便的站在那兒,一臉疲態,不僅滿臉塵埃,而且全身都冒著煙飄著灰燼,好像給火烤過再活回來一樣,全身都發出焦味來。
他的眼很紅,顯然許久沒有得到充足的休息,甚至,已很就沒有休歇過了。
他的髮鬢已蒼白。在他這個年紀,星霜未免來的太早,也許是因為國傷神,思慮傷身,不過,那可能也是風霜沾染了他的黑髮,也許星夜趕程,疲憊滿臉,而並非真的青絲成霜。
更紅的是他的傷口。
那是一道刀口。
奇怪的是,那一道刀口,殷紅如豔女的胭脂,像一抹殘陽留下的離人醉,但決不驚心,也不怵目。
——連傷口也那麼美!
血仍淌著未止,看來仍是新創。以諸葛的武功才智,在京城裡居然有人傷得著他,還是用刀的,大概只有三個:
一位是一爺。
——御前第一帶刀侍衛。
聽說一爺出刀只有兩種情況:
一是恨深無畏。
一是愛到發狂。
所以著了他「殺狗刀」的人,不一定都馬上死,但他喜歡的人,傷口會笑,而且功力還會神奇的自動的增高;但他恨的人,一旦著了他的刀,就算不即死當堂,日後也會死得很難堪,很不堪。
但他與諸葛同是當今天子信任的近身護駕,一爺怎麼斫諸葛?
另一個是舒無戲。
這個人的刀法大開大合,大氣大慨,很多對手不是著了他的刀而死的,而是給他的刀勢、刀氣擊敗、擊潰、擊倒的。
可是「君無戲言」舒無戲本就是諸葛先生的至交,也是「自在門」的供奉,舒無戲怎麼把他的「殺魚刀」砍向諸葛小花?
——當然,還有個原因,諸葛這一刀,絕對不是舒無戲砍的。
另外還有一個是沈虎禪的「阿難刀」。
聽說著了「阿難刀」,無論輕重,都會留下一道悽慘的刀口。
可是沈虎禪聽說已經久未入京。
他和麾下「六大寇」,已給蔡京下令剿滅,並賞紅甚豐。
——當然,令是下了,要剿滅沈虎禪等「七大寇」的人很多,要拿這筆賞銀的人很多,但能剿滅這「七大寇」的人著實不多。
所以沈虎禪仍然活著。
他的「阿難刀」依然人見人悚,神見神怕,鬼見鬼逃!
何況,他在屬於「自在門」嫡系首徒,沒道理去殺傷諸葛先生。
——何況,現下諸葛淌血的刀傷,明顯並不淒厲。
還有一把刀,刀名「不應」。
那是「六分半堂」大堂主雷損的刀,但著刀的傷口呈黑色,跟諸葛身上殷紅欲奪的傷口大相徑庭。
京城裡有這種刀法的,還有兩個人。
一對父子。
刀法卻由其子轉授其父。
其子武功已超過其父。
其父原本是個醫師商賈,後發現醫人活命者少,寧可當江湖大哥,本著良知結眾行事,抗衡奸佞黑道,反而救人更多。
他是聽其子勸告才棄醫道而入殺道的。
他的兒子從小體弱,飽讀詩書,卻又是習武天才,對武林械鬥殺敵,奮不顧身,故負傷達一百二十七次,而身罹十數種痼疾隱患,但依然鬥志奇強,天天面對死亡,反而更珍惜日日活命。
聽說,著了他刀的人,傷口優美豔麗,像一抹豔陽為入暮留下的殘痕。
所以淒涼王一朝相就問:「——蘇公子的紅袖刀可傷得重?」
因為能留下豔痕刀傷的,大概在京城只有「金風細雨紅袖刀」,而能把這種「小寒山派」的「紅袖刀法」,練成金風葉葉梧桐墜、使成細雨撲臉點點滴滴在心頭的,大概就只「金風細雨樓」的少公子蘇夢枕一個。
——哪怕是剛才追命所提,擅使「兩面三刀」的「白衣卿相」,巨人茶花,也是「金風細雨樓」蘇少樓主的護法之一。
看來,不管是諸葛還是林十三真人,這兩方面的人,都受過「金風細雨樓」裡高手的傷。
這卻是怎麼回事呢?
諸葛小花現在一點也不像神侯,如果他還像「小花」,那麼,也是在大街路邊石板街上冒出來的一朵小花,給雨塵垢泥玷染了身,連色澤也矇蔽了。
疲乏。
無情從未見過他一向神采奕奕的「世叔」那麼心疲力盡過。
不過,再蒙塵的花還是花。
再疲乏的神候仍然是神候。
——看來,前方的仗不好打。
這兒的仗也不好受。
不過,無情見到他,如見親人,知道自己並非孤軍作戰,但他也不知道諸葛會在這緊急時際及時趕到,心中狂喜,但又驚疑不定。
諸葛信步過來,先對無情說:「你受累了。」
也對追命說:「你辛苦了。」
然後才對淒涼王抱拳揖道:「長孫好。」
長孫飛虹淒涼王淡淡回禮道:「我不好。見到你我一向都運氣不太好。我一見到自在門的人就倒霉,好像我這輩子都在欠你們這個門派的。」
諸葛小花歉然道:「我可從來不想與你為敵。」
長孫飛虹道:「可是當年我入關,為了是完成轟轟烈烈,名動八表,名重青史的大志,為了達成這足可日月換新天,乾坤能倒移的大事,我不惜離開並擱置「山動神槍會」基業,還造成了畢生遺憾。——可是,我的好事,卻給你搪住了。」
諸葛正我低聲道:「我沒有辦法不擋你一擋。」,他的態度謙恭,但一點都不卑屈。
笑意淒涼。
「是,你沒辦法不擋,」他無奈的道:「我也沒辦法不殺。」
「他是當朝宰相王荊公。」諸葛神候肅容道:「我不能不救這個少見的好宰相,罕見的大人物。」
「我知道。」淒涼王悽然一笑:「王安石是個清官,也是個明臣。但他的新法改革太快、太烈、太猛了,且一下子把實行已久的舊制廢棄,致使後來呂惠卿、鄭俠、蔡京、章淳、蔡卞、曾布相繼得勢,民間應接新政不暇,莫所適從,深受斫害,連我東北「神槍會」及「大口孫家」也因保甲、保馬、軍器監法而也受波及其害。為平天下怒,我只好刺殺他。可惜卻遇上你。「
諸葛正色道:「王安石用人削刻,但的確大公無私,為材施用,為官清正,他的新法改革,如能實行到底,的確能振頹為興,強國富民,但因為跟朝中保守黨人意見不合,從來沒有機會長期施政,澈底執行,反而有奸佞之徒混水摸魚,伺機竊權,那並不是荊公的錯。他那時已開始失勢,你殺他,不是時候,也不該死,所以我要阻止你。
「你成功了。」長孫飛虹嘆道:「我殺不了他。幸好遇上你,我才沒殺了他。」
這回諸葛嘆道:「我是成功了,但我失去你這位朋友了。」
長孫飛虹道:「後來我不服氣,不能白走一趟京師無作為,於是再返京師,眼看蔡京借章淳之力,重返京師,主掌大權,大事誅殺政敵,陷害元佑黨人,而且假託詔述之命,搜刮財資,迷惑天子,所以我下一個目標,便是刺殺他。
第二章人觀蓮花我觀塘
諸葛小花這次沒說話。
他微微笑著,捫著須腳。
他顯然疲憊,但笑意依然瀟灑好看,像秋葉在金風中一個不清楚的召喚。
——中年男人的灑脫,多了一份滄桑、耐看,雖不如青年男子的英姿勃發,不似少年男兒的銳氣陽光,但中、成年男人的內蘊風流,也是一種人觀蓮花我觀荷,人看荷花我愛塘的美。
他身旁的人卻說了話:
「這次諸葛一定沒擋著你的行動了吧?」
這人一開口,聲若洪鐘,滿腮虯髯,星渣子沾了滿頭。
「沒有。」
淒涼王回答。
「不過,另一個人卻阻礙了我的行動。」長孫飛虹補充:「這個人也是‘自在門’的好手。」
那在諸葛身旁的虯髯魁梧漢子道:「是麼?看來。‘自在門’跟你們山東神槍會的,還真有點宿怨和孽緣。」
諸葛點點頭,遺憾地道:「這次攔他的人是元四師弟。」
「我知道。」這個綹腮幫子的虯髯客道:「當時,我就在場。元限若不出手,蔡京想已命喪當堂。」
「我也知道。」跟隨淒涼王身邊的,有一個惡形惡狀、惡眉惡貌,簡直有點窮兇極惡,但身形卻又矮又幹又瘦的漢子,他也悠悠的道:「先生攔截總會主那一戰,我也在現場。」
眾人看去,只見這漢子也不過三十開外,但已白髮蒼蒼,老態龍鍾,但模樣就是又兇又狠,簡直到了惡貫滿盈的地步,但卻只有一個例外:
眼睛。
這人的眼神,甚為良善。
——既不兇狠,更不忿恨,甚至可以說,雖無一對慈眉,但肯定有一雙善目。
這對善良的眼睛,對映在他惡形惡狀的五官臉容,堪稱成對映妙趣。
諸葛正我向這惡得七情上面的人抱拳道:「‘惡九成’郭大俠?「
那滿臉盡惡只雙目良善的漢子稽首回禮,恭聲道:「諸葛先生江寧一別可好?在下郭九誠,曾在山莊受先生開導,受益匪淺,念茲在茲,耿耿難忘。」
諸葛點頭回禮道:「閣下既是‘惡盡天下善在心」的郭九誠,那麼,‘淒涼絕頂一神槍’的右護法‘後會有期,兵解歸元‘的雷老總也一定是閣下了。」
隨「淒涼王」一齣現的,有三個人。
一個是多指頭陀,曾一揮手就逼退了任怨。
諸葛先生卻沒跟他說話。
連招呼也不打一個。
但他對「淒涼王」卻甚為尊敬。
對淒涼王身邊另兩人也很客氣。
另一人年紀也頗長,是一個乞丐打扮的人,但衣服卻無汙穢,儀容算是乾淨,只全身四肢,都有點鬆鬆垮垮的,像給人拆散了之後再接駁上去似的,很有點怪。
這淨衣乞丐聞言也向諸葛揖道:「先生可好,在下正是雷重,人在前好聽稱呼一句「雷老總」,後面難聽一聲叫做「雷老腫」,我當年在江寧也仰儀過先生風采,虧先生還記得老朽。「
淒涼王也道:「既然先生已至,那麼,這兩位從佛火中行過來的,定必是舒無戲舒大人和大石公了。「
在諸葛先生身邊二人,也含笑抱拳。
滿臉笑容,臉有青氣的是大石公,他笑而慚道:「江寧一戰,我未逢其盛,看來我是錯
過了不少,幸今日能與諸君相逢一點堂。「
另一人就是剛才說話的虯髯滿臉、彪形大漢:「我錯過了江寧之戰,但在四輔長孫總堂主行弒蔡京一戰之盛武英風,我是親眼目睹,十分震佩。「
這人正是「君無戲言「舒無戲——他既是諸葛小花摯友、死黨,人又在這兒,諸葛身上所著的一刀,顯然決非他所為了。
這一來,在一點堂後院,盛崖餘和仇烈香私下命名為「尋夢園「的小小庭院,今夜不但引發了幾度殺伐,死傷不少好手,而且,就在這一刻,聚在這兒的,莫不是名動江湖,威震天下,勢驚朝野,左右武林的高人,這些人包括了過去、現在和將來的出色人物:
「六五神侯」諸葛小花。
「君無戲言」舒無戲。
「自在神君」大石公。
「絕頂淒涼泣神槍」長孫飛虹。
「多指頭陀」。
「惡盡天下善在心」郭九誠。
「兵解神功,後會有期」雷老總。
「鶴立霜田竹葉三」任怨。
「虎行雪地梅花五」任勞。
「唐老奶奶」唐乃子。
仇(唐)烈香。
「無情」盛崖餘。
「追命」崔略商。
林十三真人。
——還有剛喪命了的三鞭和一干殺手。
另外還有一個人。
一個貌不驚人、神態猥瑣的人。
這個人,就在這個時候,作出了一聲招呼:
「大哥!」
長孫飛虹一震。
霍然回首。
臉肌扭曲不已,就在這一剎間,臉上的皺紋忽然加深,像一條活動著躡蠕著的蟲子。
「十二弟!」
長孫飛虹眼泛淚光,看得出來,他是強抑他心絃震顫的說:「你為何還不回東北去!?」
孫收皮赧然低下了頭,忽然低吟道:
萬事可樂萬事空
意懶心灰網懶逢
寧斷利劍寧刎頸
隨波逐流誓不從
吟罷,無語。長孫飛虹長吸一口氣,強忍心中酸楚、悲憤,道:「十二弟,我認得這首詩,我當然不會忘記。」
孫收皮道:「那麼,就讓我繼續做我那麼一個苟全性命,只顧個人小利的無名氏吧,你們和會里的兄弟,都別再管我了。好麼?」
長孫飛虹百般不願意,但還是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