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現在蔡京麾下任事?」
「是。」
「何職?」
「庶務管理。」
「以你之大才,何苦?」
「我只是一個喜歡辦理雜務的普通人而已。」
「以你的絕世武功,浪費。」
「我願意。」
「你不考慮離職?」
「不。」
「勸你也沒有用?」
孫收皮笑了。
他牙齒好白。
可是,這一次,他笑得比淒涼王還淒涼。
簡直是悲涼。
「沒有用,你知道,愚弟一向不聽勸。何況,你也勸不了,大哥,你蔡京不著,而今不也一樣成了蔡府的旁枝大將!」
長孫飛虹臉色變了變,馬上換了個話題:「那你今晚幹什麼來的?」
「帶隊來的。」
「來幹什麼?」
「引領他們分批來這兒,剷平一點堂。」
「我們要是失手,你會不會動手?」
「我?」孫收皮慘然一笑:「我從來沒說過我會武功。我只負責接應。我不參與打鬥。兩國交兵,不斬來使。兩軍打仗,不殺醫護。各位好漢高手大人物,別找我這等小人來消氣。我看到什麼,就去回報,別人打我不還手,罵不還口,交手武功,誰高誰低,我一概不懂,問了我也說些沒格局的閒話,只求勿把我滅口。」
長孫飛虹看著他,眼裡悲涼之色更深。
然後孫收皮道:「你們請,我行這一遭,我決不插手。」
作者按:有關「不見天日,先見閻王,千里孤憤無處不話淒涼」的「淒涼王」長孫飛虹,「惡九成」郭九城、「兵解神功,後會有期」雷重,還有他們刺殺王安石、蔡京的傳說,以及「山東大口孫家神槍會」的鬥爭,和後來雷老腫赴金風細雨樓協助「六分半堂」雷損伏殺蘇夢枕,而與「舞鶴神指,一言為定」互拼而歿的故事,請參考「說英雄·誰是英雄」及「四大名捕破神槍」故事系列。
第三章官官相慰,官官相猥
「你看起來很累,」長孫飛虹轉頭向諸葛先生,道:「江南亂民起事,那一仗不好打吧?」
諸葛小花道:「是不好打。」
舒無戲道:「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的仗,一向都不好打。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殺一良民以定天下,已良心不安;但殺萬民以平天下,只怕天下不服。」
舒無戲一向比諸葛小花敢說話,所以,他在官場上,上得速,也下得快,昨天還金玉滿堂,今日瞬間一無所有。
諸葛先生道:「本來已逐步平息了戰火,可是,那兒的貪官和暴將爭功,藉機斂財,橫施殺戮,劫奪良民,強搶婦女,這一來,百姓又是反了,人心不服,如何平亂?只好只報請處奸官,但又遲遲不見詔誥,所以戰火愈是蔓延開來,肇禍的官將,一見勢頭不對,全撤回京師,就讓我們打這實戰。」
「那是冤枉戰。」舒無戲道,「我們在背黑鍋。這種仗我們都不願打,這種暴民其實都是良民。咱們都不想殺。他奶奶個熊1可是我們一旦撤了,不但江山不保,而且一個聖旨下來,我們得要滿門抄斬!嘿嘿嘿,我操他個蔡元長!」
淒涼王聽到前段,已義憤填膺,聽到後來,已不可忍耐,但到了末一句,不禁問道:「這事有跟蔡京有關麼?」
舒無戲忿忿地道:「這些狗官禍國殃民,哪一個不是依仗蔡京權勢胡作非為!這些狗官官官相衛,官官相猥,結果到頭來是不見棺材不流淚,一旦眾怒難犯,我看他們得是棺棺相慰的下場了!不過,江南之亂倒不是他直接掀起來的,而是朱勔、王黼,在那兒魚肉百民,強佔民資,鬧得太山了。百姓就是這樣,欺的壓的,能活命的都吞得下去,但只見你富我貴,你逸我勞,我是賣兒鬻女,你竊國當權,最後還連活命的權利都沒有了,那不反也是不可以的,逼人於絕嘛!狗日媽那個巴子的!我罵人名,是因為憎恨那人,每罵一句,他人名嵌進去就是了,為的是瀉一口鳥氣!不一定這一件事就是那人作的,這話題說的就是某人!純為洩忿,你別管我!「
淒涼王微笑道:「君無戲言?果然豪氣,名不虛傳!卻你們怎麼能及時趕回來這兒呢?」
「仗,」諸葛先生道:「已打完了。」
淒涼王本想問他那一場的結果,看見諸葛那掏了心剖了肺但猶強撐著的神情,忽然覺得什麼都不必問,也不該再問了。
他不問,郭九誠就代他問。
——高人身邊,總是會有些能幹的人,替他問他不問的卻想知道的,為他答他不答的但一定要回答的。
這也許就是「高人」與一般人不同之處吧?
「將軍百戰聲名裂。可是,我們都以為你人在江南。」郭九誠道:「今日蔡家要滅一點堂,原來也是乘此之便,趁火打劫。」
諸葛先生忍不住流露出一種悲酸的神色來,「本來戰火剛?許多民心仍須平定安撫,我不說趕著回來。幸好,大師兄人在那兒,他和他的徒弟都在穩住大局,只好偏勞他費心了。」
諸葛正我的「大師兄」,當然就是懶殘大師。
——懶殘大師的「徒弟」,當然就是「七大寇」中的領袖:沈虎禪!
大石公忽然道:「那都是因為我。」
郭九誠看了大石公一眼,又再看一眼,臉色依然兇狠,但愈反映出眼中無盡的同情:「我聽說你為對抗為侵,動過手,但給張懷素的同門師兄弟暗算了一道‘馬甲沉戟貼’,這毒力很厲害,看來你還消解不了。」
大石公灑然道:「我是中毒了,但還了對方一道,他也不好過。」
郭九誠一字一句地道:「自在神君大石公,後發制人料機先,當然不好對付。」
大石公道:「我是受了這個傷,中了這個毒,便知道了兩件事:一,就憑我,還保不住一點堂。二,看來蔡家的人和與他們聯結的勢力,這回是非要滅一點堂不可。所以我便離去飛報諸葛先生。」
淒涼王也深深注視他,道:「這一來一回,加上你身中毒力未消,也真不容易啊,」
諸葛先生道:「也幸得大石公飛報,我才能星夜潛返。」
多指頭陀忽插上了一口:「那麼說,上令你即凋去江南施援,那是子虛烏有的事了?」
「他奶奶的,」這次是舒無戲先放了個響屁,才代答:「有人矯詔把諸葛和我們調去江南鎮壓良民,那是別有居心,也千真萬確的。大石來的卻是將計就計,打著假衝殺令行的是回馬將軍令,你奶奶個朱勔!」
說著,又「砰「地放了個屁,一面還喃喃自語的說:
「得罪得罪,響屁不臭,臭屁不響!「
「後會有期」雷老總問:‘所以你們三人已一早潛回來了?」
「不是。」大石公道:「我們才剛到,要不然,也不會讓小商、小余和小姑娘受到這些驚嚇。」
無情赧然道:「我們把這兒弄得一團亂,實在愧對世叔和大家。」
追命也慚然道:「大石公在臨走前,安排我和鐵二師兄、蕭兄弟暗中保衛一點堂,必要時可請來朱刑總以作震嚇作用,但還是搞得個一塌糊塗,實在愧咎難安。」諸葛先生道:「你們說什麼也把一點堂保住了。「
多指頭陀冷笑道:「都起火了,大殿也燒了一把半,還說保住。」
淒涼王道:「這火陰青帶毒,顯然是三鞭放的。一開始起火的時候,想你們並不在佛像裡吧?」
舒無戲「喀吐」一聲吐了一口濃痰:「你們四人重重包圍了外院,諸葛說如果硬殺進來,份之必眾,朝廷宮裡追究起來,恐怕可以誅連滅族。我們一早預備好秘另從密甬道潛進來,出口處正是大殿的三世佛,結果,一冒上來,就沾火了,真是佛都有火!差他儂們個娘皮個的萬人敵!」
這回是雷老總奇道:「萬人敵?」
舒無戲「嘿」了一聲,道:「是萬人敵,怎樣?你是他親戚?」
雷老總也不動氣:「這又關萬人敵什麼事?我知道他是這幹權臣在武林中的一個黑手,但他總是神秘人物,只知其是人,不見其身,上個億倏忽飄渺,莫測高深,但又作惡多端的高人,怎麼又把他罵進去哪!」
舒無戲可一點都不在乎:「俺罵他又如何!俺就罵他主助紂為虐,鬼鬼祟祟,不敢出來光明正大挑起黑的白的責任來!濃個兩皮娘閹們的戚少商!」
「天。」這回是追命倒吁了一口氣,「莊主,這次又跟‘連雲寨’的‘九現神龍’戚少商扯上啥關係了!?總不會萬人敵就是戚少商吧!」
——由於舒無戲曾立過一家「飽食山莊」,莊主就是舒無戲,追命初得諸葛先生暗中指點和導向正路,就是先加入「飽食山莊」有成後再轉入「自在門」的,雖然舒無戲屢經起落,飽受蒼桑,「飽食山莊」早給詔令解散,但依然我行我素,受挫不忘自得其樂,得老時不改市井本色,人格豪邁一向影響追命甚深,故追命依然如常尊稱他為「莊主」。
「戚少商?恩,這人才高氣傲劍法好,人倒沒個啥。」舒無戲隨意說,「我只看不順眼他那風流小子,居然有個紅顏知己息紅淚,這還不打緊,我看連秦晚晴、唐晚詞都在暗中慕戀他,啐,奶個皮兒!」
這麼一通謾罵,嚇得連追命也不敢追問下去。
淒涼王卻道:「你們這麼連夜攢程,趕了回來,一個負了傷,一箇中了毒,另一個好像神智也不太那個……我看一面風霜,風塵僕僕,這一趟動手,還是免了吧,一天堂,反正已燒了一半,太保要是問起,我就說你們已經趕返了,萬一鬧大了,皇上那兒不好交待,我們也不好一拍兩散,如此可好?就除了一事。」
「謝了。」諸葛先生誠心的道:「也承讓了。」
然後問:「不知什麼事?」
淒涼王道:「其實是一個人。」
諸葛問:「人?」
淒涼王道:「有一個人的性命,是必取的。」
這回諸葛沒問,舒無戲已道:「誰?」
淒涼王說:
「盛崖餘。」
第四章跟八萬條肉肉蟲同入禁宮
舒無戲勃然大怒道:「你們都要他的命幹什麼!?就會欺負一個行動不便的年輕人末!?你們這算什麼朝廷命官、武林高手啊!」
大石公也冷笑一聲:「我就覺得,你們要崖餘的命,還著緊要剷平一點堂的任務。」
無情聽了,也不詫異,坦然道:「蔡相一黨,對不才如在下者,如此重視錯愛,實在令我汗顏。至於性命,等閒事耳,我就在這裡,,能取得下,儘管取去——但莫要讓我反奪了性命就好。」
淒涼王望定了無情,道:「好豪氣。我本來也不想殺你,可惜,我雖然是東北氣量王,但也不是事事由得我選擇,我非殺你不可,請諒。」
諸葛忽然浩嘆一聲,道:「我好歹也是御封神侯,賜名為‘平亂’,封號‘六五’,實為有宋以來,第六十五名封候者。那又如何?光是諸侯,同朝即有六十四人先於我者;而後還有封候者無數,將相無算,名士功臣無計。我也不過是其中一個,也只不過是個人而已。我又能怎樣?智計、武功,再高也不能萬事由己。我又能怎樣?就是能憑己意任事的人。但能任一己之意,必是能主浮沉之人,但蒼生萬民,也可能因英雄起而苦者眾,有英雄未必是好事。「
然後諸葛神侯望定了淒涼王,忽然正色道:「我卻知道你是位英雄。「
淒涼王道:「我只不過是想在有生之年,做一些驚天動地而義所當為之事。但我總是做不到,能做的,卻又做錯了,所以,悲傷多於歡欣,自負一身本領,大都空擲錯投,兩個字:悲哀!」
舒無戲插嘴道:「幸好你在驚天動地之後,還有義所當為四字,要不然,你只要來個:帶七千宋楚魚養在東北神槍會,跟八萬條肉肉蟲同入禁宮紮營,不是啥都揚名立萬了嗎?還怕不驚天動地,感情連窩都?了。驚天動地,何苦來哉!換來頂多是寂天寞地。義所當為,不如無為,一句話:找苦來?!」
淒涼王也不搭理舒無戲,只向諸葛道:「請成全。」
諸葛道:「我不想殺英雄。」
淒涼王道:「我也不想誅殺智者良臣。」
諸葛先生道:「請高抬貴手,網開一面。」
淒涼王慘笑道:「我都非得殺這少年人不可。」
諸葛正我沉吟道:「我就發現,你們這次來勢洶洶,志不僅在一點堂,而是令有目標,所以才請大石公和舒將軍留下來,跟遊夏和略商及劍僧,好好看顧崖餘。」
大石公冷哂道:「你們派人來一點堂肇事藉故殺他的吧?你們為何總是不放過一個下身不方便的少年人?」
大石公和舒無戲都不約而同,先後提到無情的年紀還輕,而且行動不便,對淒涼王而言,這兩個說法要比什麼都揪心,他冷哼一聲道:「我也喜歡這少年人。但我非殺他不可。由於他廢了一半,只要自裁,這事便了,我也不欠蔡某的情了。」
舒無戲怒道:「枉你自命英雄,還不是為了一己之私,而替蔡京這等懷妒植黨,貶斥群賢,寡廉鮮恥,恐嚇天下的傢伙賣命邀功,連個未成長的少年也不放過!」
淒涼王這次可脹紅了眼紅了臉,斥道:「我可不是為蔡京賣命!我們山東神槍會欠的是蔡卞的情,要還太保大人的恩惠!何況,為了大宋天下,我也不得不殺這姓盛的——我不殺他,宋室危矣,要不然,我就乾脆殺了當今——」
「好了!」
「一聲急叱,打斷了長孫飛虹的話。
長孫後頭的話沒講下去。
打斷他的人是孫收皮。
「大哥,您說話的時候,要想想這兒是什麼地方。「孫收皮眼皮子往下垂,說話卻句句擲地有聲,跟他平時裝傻委頓完全不同,」而且,總堂主,這話說出了口,有沒有為咱山東老家的安慰著想過?「
長孫飛虹楞了半晌,終於道:「是,你說的對,我失言了。「
諸葛先生忽然頓首,盯住長孫飛虹,眼色甚厲:「我明白了。莫非你就是……!?」
淒涼王也望定諸葛神候:「你現在終於明白有多少次擋著我的路?多少回破壞了我的大事了罷?」
諸葛道:「對不起,我還是要多阻截你一次。」
淒涼王嘆道:「我實在不想跟你再動手。」
無情忍不住道:「世叔,他們旨在要我的命,讓我來跟他們一搏生死。」
諸葛小花苦笑道:「別人皆可一拼,可是山東神槍會長孫飛虹的‘淒涼絕頂一神槍’,是神拼神敗,魔拼魔歿,鬼拼鬼亡,人拼人死的。」
多指頭陀從旁插入一句:「小孩子拼不過,你老人家的‘驚豔一槍’總可一拼‘淒涼槍花’吧!」
舒無戲叱道:「多指,你別多嘴,有本領,你這賊毛驢來一拼我的斫魚刀!」
卻聽唐烈香小小聲道:「他一個人拼不過,加我總可以吧!」
她年紀輕。
又是女子。
可是,在眾多武林絕頂高手面前,她依然能大膽、大方的把心裡的話,生死以共的意思明說了。
淒涼王有點訝異。多少年了,沒人敢跟他這樣說話,這次衝著他說這種話的,居然還是個小女孩。他既愛惜又憐憫,只說了一句:「你幫他也沒用,不消乏的。」
諸葛先生看在眼裡,又晃了無情一眼,看到戀愛中的男女,只心裡一痛,生起很多隱憂,只好佯作不知。
卻聽另一語音道:「他們兩個不中用,加我總可以了吧!」
淒涼王倒是一愕,道:「你這是……?唐大奶奶剛才不一直也說要殺了這人的嗎?」
「殺人挖目,是他犯了蜀中唐門的門規,」那女子道:「我是唐乃子。我說了算!」
大家聞言又是一怔。
甚至一震。
唐烈香叫了一聲:「奶奶——」
心中感動,一時說不下去。
卻是追命忍不住發話:「那個……徐—半—風—猶……您老不是一直反對大師兄和這位姑娘相交往的嗎?怎麼又——」
唐老奶奶哼了一聲,道:「是的。我反對。可是,這是我唐門的事,也就是說,不准許,是我們唐門的門規。我不處罰他,那就要阿香受罪。挖眼,也是我家的事。現在,這小子還是阿香的朋友,阿香是蜀中唐門的人,她的朋友就是唐門的朋友,我可以挖掉這小子的一雙狗眼珠子,但外人可不能動他,聽懂了沒有?」
追命聽了,伸了伸舌頭,撫摸兩邊仍在發燙的腮幫子,雖然,還是不是聽得很懂。
淒涼王卻十分驚訝唐乃子的說法,拱手福道:「原來是唐大奶奶這般講理,真是失敬失敬。」
唐乃子稍稍回禮:「山東神槍會跟我們巴蜀唐門也向有淵源,不值為此在這裡傷了和氣。長孫門主半生傳奇,老身聽了很多,素仰得很,咱們從來不是敵人,最好也不必現在才成敵對。」
淒涼王卻道:「山東神槍會願與川中唐門,永結友好。唐老奶奶可是名震西南,而今因何暫寄太保門中?」
唐奶奶微微一笑:「說來話長,總堂主不也一樣效命於太保府麼!」
淒涼王道:「可是,我剛才卻不知有沒有聽錯,奶奶好像是不允我殺這位姓盛的小朋友麼?為這麼一個外人、小孩,值得麼?」
唐乃子淡淡地道:「不錯。你聽懂了就好。」
唐烈香喜極,又喚了一聲:「奶奶。」幾乎沒叫出了「娘」。
淒涼王問:「為什麼?」
唐乃子嘆了一口氣:「看來,你還是沒聽懂。」
長孫飛虹道:「願聞其詳。」
「沒別的原因。」唐乃子說的斬釘截鐵:「就是因為我不準。」
這話說的毫無商榷的餘地。
這回到郭九誠十分兇狠的道:「你說不準就不準,你以為自己是誰!?」
「我不是誰。我是方今蜀中唐門現任‘唐老奶奶’。」唐乃子一個字一個字的說,而且還是那一句,「我說不準,就是不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