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乃子目中綻放出一種凌厲。
那是一股殺氣。
——看來,她是動了真怒了。
多指頭陀「嗯」了一聲,長身於攔在唐乃子與林十三真人之間,揚袖道:「唐奶奶,大家都是武林中人,‘元妙府’和‘蜀中唐門’素無重大過節,何必為區區語言傷了和氣?」
唐乃子道:「割了。」臉色煞氣嚴霜。
多指頭陀暗笑問:「割了什麼?」
唐乃子道:「割舌。」
多指頭陀依然揚這大袖,涎著笑臉道:「沒那麼嚴重吧?」
唐乃子冷冷地道:「沒有人敢在蜀中唐門子弟面前罵這兩個字,尤其他是衝著我。」
多指頭陀說好說歹的道:「我看是誤會,請唐老奶奶衝著我的面子……」
唐乃子一句截了下去:「我為什麼要給你面子?」
多指頭陀強笑道:「那就當是賞個面子給金門羽客林侍晨天君吧!」
唐老奶奶冷冷第道:「那個唬神騙鬼的,我誰的面子也不給!剛才長孫也說過:靠錢靠勢靠靠山,贏了不好看——元妙這夥人就是這貨色!」
多指頭陀尷尬地笑道:「你要殺他?」
唐老奶奶冷笑道:「你擋得住?」
多指頭陀抱拳一揖,幾乎一揖到地,道:「說什麼他也是我至交的師弟,懇請唐老奶奶給個賣個面子。」
唐乃子暗一運勁,手腕一振,劍鋒從中斷為四截,口氣卻有些軟了:
「我一向都不願跟牛鼻子打交道,如今死罪可免,活罪難討。」
話沒說下去,忽聽諸葛先生一聲清叱:
「小心——」
大變遽然來。
變化急。
而且劇。
整個程式是這樣的:
林十三真人跟追命語言衝突之際,不意罵了句:「操你奶奶的——」
自唐門以「唐老奶奶」或「唐老太太「主事以來,任何人在嫡系唐門子弟面前,罵出這句話,視為大不敬,都得要付出慘痛的代價。
更何況現在來的是本是繼任人卻「失蹤多時」的唐乃子。
唐乃子一幌身就摑了林十三真人兩巴掌,他失口又罵了一句,唐乃子拔其劍架其頸,多指頭陀馬上挺身勸阻。
唐乃子只想小懲大誡,震碎劍身,就在這一剎,諸葛出言示警。
說時遲,那時快。
多指頭陀一揖之際,兩袖陡然噴出一蓬紫霧。
唐乃子迎面逢著。
唐乃子馬上屏住呼吸,雙手掩面,迎空一抓,擊得紫霧四散,叱道:「賊驢乃爾——!」
多指頭陀二話不發,雙手急扣唐老奶奶身上十三處要穴!
林十三真人都同時出劍!
這一劍好狠!
好毒!
好絕!
他是穿心一劍。
他這一次出劍,遠比之前多指頭陀一齣手就接回他的劍入鞘來得要快,而且還快多了!也更比他剛才一齣劍就給唐乃子奪去長劍來得狠,也來得絕!
他的劍已給震斷,劍從何來?
劍仍從鞘中來。
他的劍鞘就是劍。
他的劍鍔就是劍。
劍鞘的尖端,竟要比劍鋒還利。
劍取丙火,招攻朱雀,走「飛鳥跌穴」,「反青龍式」:
劍刺唐乃子!
唐乃子目已不能睜,但依然聽風辨影,急退!
這一退,已奮不顧身,背後空門大露。
——背露破綻,而且,正向著淒涼王。
淒涼王猛然踏前一步,大步流星。
諸葛先生也馬上跨前一步,虎踞龍盤。
兩人都陡然止步。
都不發一言。
淒涼王只要在此時一齣手,就可以進侵唐乃子及背後的空門。
但諸葛先生擺明了:只要你一齣手,我就必然出手對付你。
淒涼王猛抬頭,一種凌厲如殺勢,如槍尖破空而去,盯在諸葛雙眉之間。
諸葛一洗疲態,整個人就似一支殺陣的槍,所向披靡。
但兩人都沒有動。
沒有動手。
——你一動手我就出手!
可變化卻沒有止息。
也許,常就是變,變就是常。
世事就是不斷的常與變。
人生就是交替的成與敗。
血與淚。
生與死。
死!
地上的「死人」陡然躍起!
一名紅衫劍手,非但未死,還山極快的速度極險的殺度極詭異的角度,一劍刺向唐老奶奶的下顎。
第四章殺破狼
唐奶奶目不能視。
她閉著眼。
而且已著了毒霧。
她的要穴已為多指頭陀所扣。
地上飛起了劍光。
劍取她的咽喉。
這樣的形勢,只有一個結果:
死!
——也只有這樣的結果:
如果不是唐老奶奶的話。
但她是唐老奶奶。
——唐乃子。
她突然彈起,整個人像一個倒栽蔥,又像一隻倒放的急弩牛尾虎火箭,整個人以頭部急撞向在地上剛躍起出劍的人。
那個人也沒想到會有這一招。
同一剎那,唐乃子雙手一撒。
「霧」!
——霧就是她的暗器。
她即時使用的暗器!
多指頭陀用「毒霧」對付她,她就同樣以「毒霧」反擊多指!
她剛才雙手憑空一抓,就是把霧抓到手上。
霧是飄渺的。
抓不到的。
但唐乃子雙手如冰,一下子把霧凝結了,那「霧」就叫「藍精蟲」,飄飛的微塵似是水氣,其實是一種毒蟲的精華,沾之淬毒。
唐乃子的「冰魄寒魂手」卻一下子將之鎮住了,就在這剎間,反扣擰住多指頭陀兩根手指。
多指頭陀完全無法想像一個內傷、中毒、目不能睜,給他的「拈花指」扣住,而且同時有林十三真人師兄弟兩大高手的陰陽劍陣夾擊下,居然還能反擊。
反挫!
多指頭陀十指痛極,本想用「多羅葉指」拆解反攻,但「藍精蟲」已迎臉撒到,他雖早服了解藥「十字嫁」不致中毒,但「藍精蟲」結成了實體,透過唐乃子的內力撒出打在他臉上,簡直如遭矢射,痛得他全身抽搐,五官變形,剎間真力一瀉,格格二聲,兩指便給唐乃子拗斷拔了出來!
同時間,唐乃子凌空倒栽,已形同避過林十三真人一劍,但地上那一劍朝天向鋒,也對準了唐乃子:
——你敢真的撞下來,我就把你串在劍上!
其實用劍的人也為之震驚:
唐乃子猝受多面暗狙仍能反擊!
更可怕的是:
她居然拿自己作暗器!
——她的身子就是一支暗器!
但暗器再厲害,也是肉身。
他拿的可是劍。
劍名「破軍」。
他這一劍名為「七殺」。
一劍刺出,七道殺著。
他要的是她的命。
——這是他主要的任務。
可是,他沒想到眼看唐乃子要倒衝下來,喂在他的劍尖上了,可是,唐奶奶在半空陡然撒出了暗器!
手指!
——兩隻手指!
多指頭陀的兩隻手指!
——剛從多指頭陀手上拔斷的兩隻血淋淋的手指!
斷指有血。
——有血不打緊,可是這是毒血,因血液裡已混羼了「藍精蟲」凝結了毒力!
這可是非同小可!
當初,大家議訂大計,對付唐乃子、諸葛小花,用的是至毒,才選定了「藍精蟲」。就算先服了解藥,哪怕他就是自稱道家第一神君,這毒力一旦侵入體內,他還是解不開、逼不出、化不了的。
這兩隻手指直射林靈素雙目!
指比人先到!
林靈素的「破軍神劍」若要殺唐乃子,雙目得先為兩指所奪!
這當然換不過!
林靈素當機立斷,揮劍,格開雙指!
但唐乃子已至!
她從上而下,連人帶身、以天為首,直衝了下來!
勢不可當。
林靈素反攻力守,劍撥毒指,反而失了先手。
這短短的電瞬,唐乃子多方受襲,負傷在先,中毒在前,目不能視,但以她應變奇急,及使出她可以從任何事物,甚至無中生有,乃至以自身為暗器的「信手拈來自有神」,反而一一破解、逼退對方設下陷阱,並且重創七發,反攻林靈素,急劇的把危局扭轉過來。
如果不是——
她內傷復發的話。
——若不是她中毒在先的話……
是的。
如果唐乃子不是內傷在先,中毒未愈,驟受暗襲,而又復中毒的話……
這一戰的結果必改寫。
其實,這時候,淒涼王和諸葛先生都相視一眼,同時出手,諸葛先生揉身要救護唐乃子,淒涼王長身阻截諸葛小花。
諸葛小花騰身而起,淒涼王迎面而來。
諸葛小花見唐乃子受林十三真人所襲,初已解圍牆,但又遇上多指頭陀的扣殺,心中一急,出拳,要震開淒涼王。
淒涼王悽然還擊。
他以掌。
每一掌就像悽然的雨,每一招的姿態都悽然。
——但越是悽然,殺傷力就愈大。
因為淒涼王是一種感覺:不僅傷在身上,可怕是傷在心上!
他的掌法很飄。
很逸。
很悽也很寒,甚至很空無,就像一掌一掌打在虛無之處,卻又令人無處可遁,避無可避,因為空物,反而涵蓋了一切,只求下傷心傷情傷意傷懷是傷人傷己
諸葛先生則相反。
他一拳拳的打出去。
拳法充滿了貪慾。
和狠。
——像一隻狼。
甚至,我們可以這樣認為:
這一劍的諸葛先生和他的拳法以及他的攻擊,非常不像平時人所景仰行雲流水、高山仰止、神逸態寧、氣定神閒的諸葛小花。
只不過,他無論擊出任何一拳一招一式,都是世間的所有教頭、護院、鏢師所打不出、練不成、達不到的境界。
那是登峰造極。
正是爐火純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