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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集 江湖不過游泳池(上)(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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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在門」諸葛先生缺少才氣縱橫的元十三限的助力,反而添了元十三限這樣的大敵,實力可謂大為削弱,而且,這強敵與「自在門」有極深厚的淵源,想消滅打擊,也有諸多顧忌,可以說是諸葛集團中的一個「死穴」。

另外,蔡京也收攬了不少奇人異士,武林高手,其中孫收皮就是一個深不可測的人物。

蔡京深謀遠慮,佈署自不會是單方獨味,他曾數次遭貶,宦途起伏,並非由頭到尾均一帆風順,故佈署深沉,眼線廣伏。

他在江湖上佈下了個檯面上號召各路人馬、號令三山五嶽的人物「叫天王」,但「叫天王」的身份又撲朔迷離,讓人倏忽難測,卻只聽命於他。

他又在武林中伏下了一個「萬人敵」,這人身份更加詭秘,處處牽制正道武林和對付的勢力;可是萬人敵實力一旦坐大,有時敵友難分,甚至反過來以江湖上的力量脅持了蔡京一黨的行政。

他還結納武林中一代怪傑九幽神君,暗中收買多指頭陀這些好手,更操控了好些殺手集團,為他賣命。

蔡京一向老奸巨滑,以他的看法是:

對付政敵,他一向決不手軟。

他既然可以敗部復活,重新當權,自然,就不會再留破綻予人彈劾,並且決不再留情臉,讓當日排斥過他的人有活路。

一向都除敵務盡,斬草除根。

他每一次能重新再起,重頭翻身,再一次身居高位,手握生殺大權之際,他都在心裡冷冷恥笑他的敵人:

——怎麼那麼蠢!

——怎可以讓敵人有東山復出之機!

——怎能讓倒下去的人再起來對你作報復!

所以他一定不予人像他一樣,有死灰復燃、歷劫重生之機!

他要將政治上對立的人趕盡殺絕。

萬一下不了手,至少,也要削藉流放,要政敵永遠回不到朝廷,如此,便可免後顧之憂。

宋祖制不殺文臣,蔡京一門便先用羅織治罪,然後坐連,即不可明殺,便將之流亡,等到了鄉野荒涼之地,他暗令他的「江湖人物」下手殺人,那些以為「雖不保爵位仍可保全身」的忠臣名仕,臨死還不知何事,喪命鄉野之後,就算有鄉吏回報朝廷,萬一皇帝念舊問起詢及,最多也只是側聞不堪跋涉,難禁風霜,殆命於途,至多也為之感慨一陣,嘆息半聲。

如此處置,一代忠良,盡成白骨。

蔡京也私養了不少武林高手,為他效力,但在朝在野,也聯結了不少權臣名將,與他狼狽為奸,互為奧援,例如童貫,或如朱勔,又如梁師成,更如王黼,再如李彥,莫不是與他互相利用,結成牢不可破的陣容。

哪怕是術士方士之流,只要得趙佶信取重視,他也刻意拉攏賄賂,在皇帝身邊,左右四圍,形成一張強大的保護網,沒有他的允可,誰也攻不進來,誰也走不出去。

像張懷素、林十三真人、林靈素……這些方士奇人,都盡收為他的心腹,為他在皇帝面前,甘辭美言,盡取皇帝歡心。

只有一種例外。

有一種人能攻破這張他所佈下的天羅地網。

那就是「俠士」。

真正的俠,不愛其軀,不惜其命,摩頂放踵,凡有大義必捨身以赴,這種不愛錢不怕死的人,偏偏就能攻破這張網。

所以能守住這張網的人,就要靠諸葛小花和元十三限這等奇人異俠。

不然,要是殺了皇帝,那就形同殺了一直投資給他的「大老闆」,也等於摧毀了他權力的來源,光是為了這點,蔡京一族,也得力保趙佶安危和寶座。

而且,殺手即可殺皇帝,一樣可以殺宰相。

蔡京本身也岌岌可危。

他自知造孽太多,要殺他的人,恨之入骨的人,遠遠要比對付天子的人要多。

而且還多出許多。

所以他養士,尢其注重收攬高手異人,來保護自己,保住他的性命。

哪怕帝皇將相,只要是人,都會被殺人,都有給殺死的可能。

秦皇掃六合。贏政足以是不世獨夫了吧,在博浪沙之役,張良椎之不死,不是因為贏政殺不死,而是秦皇夠狡滑,使張良誤中副車。

大風起兮雲飛揚的漢高祖。劉邦夠是一世之雄了吧?項羽在垓下、鴻門,兩次均沒殺得了他,是因為太自負,太相信敵人,才沒有把握好時機。

挾天子以令諸侯,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曹操夠是一代梟雄了吧?他幾次能大難不死,除了他本身夠狡獪之外,主要是他能用奇人異士,能市恩於勇武之徒,為他賣命,甚至代他送命。

黑鴉兵所向披靡,沙陀李克用夠一方吒叱之雄了吧?他之所以酒醉遇襲,身陷朱溫大營而能殺出重圍,能不死只是因為他身伴的死士為他而戰死,這才保住了性命。

沒有人比蔡京心裡明白:

江湖不止在武林。

也在殿堂。

在家裡。

在人間。

江湖,本來就無所不在。

所以,他連任用武將方面,也刻意調派了一些他視為心腹、刻意提擢的武林人物,例如「驚怖大將軍」凌落石便是其中他較得意的一位;同理,在京城武林,他也安排了「六分半堂」,與他互相呼應,明來暗往,私下勾結。

他深知宋廷有制,重文輕武,是以再重用像凌驚怖、萬人敵、叫天王、東方蜘蛛、雷老總這類人物,他們也未必有日能有機會將勢力入侵朝廷,而這些江湖人久歷風刀霜刃,對武林中的腥風血雨早已生厭,反而對朝廷名權官祿,威武風光,無限響往,至為垂涎。

他也正好迎合這些人的心態,加以利用,成就了他在朝在野,均有首屈一指,拔之不去,除之不盡,無垠無涯,根深蒂固,無所不在的強大勢力。

四有鬥爭就有江湖

所以,正如天子只能有一個,蔡京,也只能有一個。

蔡京上臺拜相之後,便先砸了新黨的代表人物王安石等人,毀了舊黨的精神領袖司馬光諸公,便是為此之故。

他是獨一無二的。

大權不容人分享。

在蔡京遭貶逐之時,他未嘗到不是沒有想過:他日還能輝煌騰達時,決不再貪得無厭,只要能一展抱負,平步青雲,那就算了,不要再往高峰走、極處行,要不然,萬一再垮下來,只怕摔得更慘、跌得更重。

可是,當他又能復相再出,重新掌握大權之時,他反而想到:還不夠,還要更多、更強、更大、更好!

而且,他反而憬省到:這一次,權不可再失;再失,就輸得更徹底了!所以,一定要贏,而且還要贏到底,要贏到底,就得要不擇手段,把政敵趕絕,把對頭殺光,把天子玩弄於股掌之上,把家國社稷全攏在袖裡。

故此,他決不能容諸葛。

可是,若由他親自下令殺諸葛小花、滅自在門、毀神候府、攻一點堂,一旦傳了開去,或有其他派系多事查明,稟報皇上,天子追究下來,他恐怕也耽待不下來,說不過去,後果也不堪收拾。

他可不想又一次被貶謫。

——失勢的滋味太難受。

有人的地方就有鬥爭。

有鬥爭的地方就是江湖。

武林只是刀來劍往的殺伐江湖,真正的險惡江湖,卻是笑裡藏刀,不動聲色,佛口蛇心,敵友難分的。

蔡京是鬥爭大師。

他的鬥爭術其實要比他的字和畫更高明。

他雖然掌握了朝政大權,但畢竟還是有所顧忌的:例如宮內的太監頭領米蒼穹,他就無法操控;宮中第一帶刀侍衛一爺,他也還摸不清底細;術士王老志和張虛白,他也弄不透他們的道行與態度。對蔡京而言,更可怕的是兩個他絕對控制不住的人,一個便是名動天下的方巨俠,自哲宗以來;義行俠績,名滿天下,功德手段,振奮人心,可是蔡京始終無法招攬這等視功名為無物的不世志士。

另外還有「神人奇士」關七,哪怕蔡京就算收買了半個「迷天盟」,都沒辦法讓這個完全無法捉摸他武功高低,所求何事,甚至還無法證明他到底是不是一個白痴,甚至有的武林同道懷疑他究竟是不是一個「人」!或者,連他所主持的「迷天盟」也比較好掌控。他正要「迷天盟」為他幹一些神不可知鬼不可覺的大事。

當然,在京城還有許多不讓他攏括,卻比較支援「神侯府」的組織,例如「金風細雨樓」的蘇遮幕父子——子要比父更狠更辣也更不受操縱——以及「發夢二黨」的市井之徒領袖人物:

溫夢成。

花枯發。

擅於鬥爭的蔡京,當然想肅清這些異已,他本身就形成了一個江湖。

比外面仇殺的江湖更陰險,更歹毒、更不擇手段,為禍更深遠廣大的江湖。

故此,蔡京要解決將建立的「神侯府」,以及意圖摧毀「一點堂」,他大可不必親自出手,而假他人之手。

他要「假」人之手,人多隻以為是他的政敵、同僚,倒如李彥、梁師成、童貫之流,其實,他「假」的不只是「外人」之手,他也同樣「假」自己人之手,「家人」之手。

他的「家人」,當然包括正當權,據位不比他小,掌權不比他少的胞弟蔡卞,還有正扶搖直上,在皇上面前新寵的親子蔡攸。

在朝廷的鬥爭裡,現實的江湖裡,像蔡京這種人,自是連自己的都防,自家人都鬥,連一家人都不放過。

現實裡的江湖,一向要比小說裡的更殘酷——這一點,只有不讀史和不肯面對現實的人,或根本涉世未深的人才不置信。

不信?沒有關係。相信的人也許反而可以在悽風苦雨水深火熱的考驗中堅持激濁揚清,揚善棄惡,持志不懈,見義勇為。對那些未經世事一味自以為清高憤慨而驟陷入大染缸中的年輕朋友,一個江湖大浪打下來,一陣武林大風颳過來,不是沉下去了,沉到底了,偶爾上來再冒幾個憤憤不平的泡沫,不然,就被橫掃出去,掃到世外高人不食人間煙火的地段七孔生煙一逕兒冒火去了。

當時蔡氏一族,權傾天下,一門三公相,寵愛榮耀,無與倫比。

可是,就跟武林中的門派幫會一樣,聯合起來,以壯聲勢,以增利益。

當時武林中的七幫八會九聯盟,乃至初起的「天下幫」,後來的「權力幫」,皆如是觀。

不過,一旦實力豐足了,羽翼豐厚了,資貲也富裕了,彼此之間,難免又有衝突,相互傾軋,暗自嫉妒,此消彼長。

縱是一家人,也難免有私心,有異志。

當時,朝中自以蔡京權最大。

但卻是最不穩。

他已給「下放」了兩次。

——也就是說,給政敵和君主「彈劾」、「貶謫」和「失寵」了兩回。

在朝最穩的反而是蔡卞。

在蔡卞在前朝已然得志。王荊公甚至把愛女也妻之於他,可見重視。蔡卞亦以新黨自詡,幾位王爺,對蔡卞倚重,還在蔡京之上。

蔡卞得志,猶在蔡京之先。

然而最受寵者,反而是蔡攸。

蔡攸年輕,長得相貌俊秀,談吐得體,進退有據,地位又不致對朝中權宦具威肋,所以,老一輩的權臣,例如梁師成、章惇、安惇、李彥到米蒼穹、皇后、寵妃,對蔡攸特別寵愛,連公主都是蔡攸的媳婦兒。

蔡京曾失意於仕途,流放於外,總算透過富紳權宦鄧洵武、童貫、徐如常、範致虛等人為他說項,以及他胞弟蔡卞替他聯結拉攏,蔡京才得以重主政權,這一點,對外人而言,蔡京覺得有點欠情;但對蔡卞而來說,做弟弟竟然可以反過來「扶他一把」,對心胸狹窄而一向示人以磊落大方的蔡京來說,是奇恥大辱。

於蔡攸,他本來是有心扶植,以便父子聯手,一氣同心,若有所需,可一齊出手對付蔡卞一系。

只是久而久之,蔡攸得寵,頃間坐大,已到了駸駸然青出於藍的地步。何況,蔡攸遠比他年輕得多,萬一竄升過速,騎在他這個老父頭上,這怎得了!?

別的蔡京還能按部就班,步步為營,不以為忤,但對蔡卞和蔡攸學他手法,仿他風格,豢養收了一班武林

高手,殺手刺客,他就引為大忌。

——總要找機會削弱他們的勢力:

尤其是江湖勢力!

對自己最有利的消滅敵人力量的方法,是用自己所顧忌的另一股對頭的力量,讓他們自行相對消,他才來坐收漁人之利。

他手下眼線廣佈,尤其孫收皮,多指頭陀等人,提供了不少線報,他知道蔡卞、蔡攸手上收容有不少武林人物,其中還有的是絕頂高手。

這些人,有的來頭甚大,有的武功高絕,連他也收拾不了。

——以敵人之力打擊敵人,才是打擊敵人的最好策略。

所以他暗自擘策了這一場:

「一點堂殲滅戰」!

明是殲滅一點堂,其實,連蔡卞麾下殺手、蔡攸手上大將,一併殲滅。

五江湖風波惡無處不險灘

蔡京知道蔡卞收攬了好些頂尖兒高手,有些高手,連他也招攬不了、吃不下的。

例如淒涼王。

他知道長孫飛虹是個傲慢、自恃的武林高手。

他在東北一帶的功業,已達到了上動天聽的地步。

在他年輕的時候,神宗欲招攬他入朝,但他無視於朝廷功名利祿,而且對王安石等新黨之急攻改革,鬧得民怨沸騰,甚為不滿,是故拒不赴任,還打算行刺王荊公。

行刺當然不成功。

不能成事是因為諸葛小花阻止了他。

諸葛正我也因這一仗而聲名大噪,從此,「自在門」自聽說韋青青青已撒手塵寰之後,諸葛小花便儼然是「自在門」代表,以他為正宗。

不過,就在長孫飛虹離東北要刺殺王安石之際,蔡京動議,說動當時在朝廷身居少壯派的大臣章惇、曾布等人,制止東北的武林勢力「神槍會」坐大,故而發動當時新興強盛的武林力量:「七幫八會九聯盟」一齊領兵剿滅東北「神槍會」,同時敉平「大口孫家」。

當時,長孫飛虹已顧應不及了,眼看當時氣勢正盛的「七幫八會九聯盟」一齊聯手,「山東神槍會大食孫家」實力再強,也無倖免,但蔡卞卻有意結納長孫飛虹和孫氏一脈,以「保留神槍會一脈,可拒高麗、東瀛流寇,入侵北陲,冒犯東海,故敉不如安,剿不如保」為理據,得神宗認可,下令停止行動,並冊封長孫為東北氣量王。氣量王還因此而得以與當時「連雲寨」、「絕滅王」、「萬人敵」、東天青帝等高人,奉召入京,一度覲見神宗,縱論國事江湖天下事。

蔡京的討好大計,碰了一鼻子灰,從此結怨於長孫飛虹。

神宗未幾中風病重,失音直視,終於駕崩。

哲宗趙煦,匆匆登基,年方十歲,由高太后垂簾聽政。九年後高太后去世,哲宗才能主領朝政,但神宗偏向新政,高太后支援舊黨,哲宗飽受壓抑,以致一旦大權在手,對元佑黨人追加報復,加之以「挾奸妄上」的罪名,於是黨爭愈烈予蔡京、章惇、蔡卞這些人有可趁之機,顛覆朝政。

不過,哲宗卻不長命,駕崩時才二十五歲,曾跟劉皇后生了一個兒子,但據說是已夭折了。既然哲宗無嗣,便只好在神宗兒子之中,選一位為承繼大位的人。

當時神宗的兒子健在的有五位:申王趙佖,端王趙佶,莘王趙俁,簡王趙似,睦王趙偲。趙煦生母太妃其時哭倒在御榻邊,嫡母向太后卻攔開她,聲稱哲宗立端王為儲君。如此就成了大事。

不過,章惇及朝中許多大臣,都認為「端王輕佻」不宜君天下。但向太后力主端王即位,說是奉先帝遺詔,曾布等見風轉舵,支援向太后,聯結蔡京兄弟,順勢鬥走章惇。

其實淒涼王的看法,也跟章惇的一樣的,認為若神宗在世,決不選端王。而他當時與韋青青青、方巨俠、葉哀禪、勞穴光、阮明正、楚相玉、韓忠彥、蔡卞、溫晚、成亭田等人進謁,與神宗密議之際,在言談間,深知神宗趙頊對繼承人選為誰。

淒涼王雖然不滿,但並沒立即動手,乃因陰差陽錯:章惇曾力主剿滅山東神槍會,長孫飛虹與之有不解深仇,也巴不得章惇因反對端王登位,而給趙佶排斥、免職,自吃其果。

另外,趙佶開始君臨天下之初,刻意改革,勤於政事,平反冤獄,力圖振興,使得朝中一眾大臣,乃至江湖英雄,武林豪傑,都紛紛寄予厚望,以為可以憑藉趙佶的大刀闊斧,整頓朝綱,中興宋室,奮揚天威,改善民生,而額首稱慶。

當時,趙佶不但力圖振作,果斷起用韓忠彥為吏部尚書,更任真定府知府李清臣為禮部尚書,右正言黃履為資政殿大學兼侍讀,這三個人均為人正直、勤勉忠懇,因敢言而被貶謫,其時破格提拔,重新起用,「踐祚之初,號令政事,無不深合人望」,也在這段時候,招攬御封正直俠烈之士龔夫等為殿中侍御使,陳瑾、鄒浩為左、右正言,不次提擢成亭田、江公梁、劉獨峰、常安民,任伯雨,黃金鱗、朱月明、陳次升、諸葛正我、傅宗書、鳳鬱崗、張舜民、霍木楞登等為侯爵刑提,海內一片稱頌,江山一片大好。

淒涼王見大局已定,大勢已成,也樂見大好河山,握於賢君之手,於是便不再插手於朝政,回山東重整「神槍會」去了。

可是,朝政窳敗,奸佞竊政,如同江河日下,一瀉千里,趙佶果然輕佻,改革振作,只一時之興,六賊又日據國樞,興風作浪,忠良之士,全遭逐斥,枉死無算,生靈塗炭,萬里烽煙。

這時淒涼王要力挽狂瀾,恐已無及。朝中忠臣,貶謫一空,流放蠻荒,削籍摘官,多無倖免。至於武功高強異士,則多換成奸邪之輩,韋青青青斯人已逝乎,方巨俠俠蹤沓然,其他俠心之輩,忠義之臣,雖有武藝膽色,僅除諸葛小花數人尚保一席之地,都給令為六扇門捕役皂快,外郡邊地提刑,武將之職,無法進入中樞。

淒涼王不忍見官吏們橫行鄉曲,狐假虎威,拆屋破堰,不惜毀橋樑、鑿城廊,以供運花石讓趙佶享樂的船隊通行。他再入京城,這次,他要去刺殺蔡京,再弒天子,然後設法取得眾大臣支援,按照哲宗遺命選定君嗣,他再一死以謝天下。

不過,他這次再赴京師,殺蔡京時遇上了元十三限,力戰未勝,力盡筋疲,後又重創在另一高人手上,幾乎活不了命,卻為蔡卞所救。

蔡卞這時,也漸受趙佶冷落,日漸失寵,由於他知道君嗣皇儲的秘密,老羞成怒,一方面市恩於長孫飛虹,另一方面在探知淒涼王有意要弒君換帝之志,便暗中表示,他也知當年哲宗遺詔,可以助他一臂,不過,他卻要淒涼王為他效命,先滅諸葛正我的「自在門」再說。

原來,他一直以為近年在趙佶面前日漸不受倚重,主要是諸葛正我這些人的告密。

他從來都沒有想到:在趙佶面前不著痕跡的讓君主漸厭惡之的,正是他一直都信任已極的兄長蔡京!

蔡卞什麼人都懷疑,他就是不懷疑自己的兄長。

蔡卞可以說是個大奸大詐之人,但是,一個至奸至惡之的人,也會有他極信任的人。

他就是因為真正信任蔡京,以為親兄弟回來他就可以雙虎霸門、互為奧援,別人容或不信,但對親兄弟總無置疑之理。

可是,他斷沒想到,世事難料,人情反覆,江湖險惡,人心多詐。所謂兄弟,也無例外,人前一面,人後一面。強時附勢,弱時唾棄;翻臉不認,倒打一耙。

他什麼人都不相信,但還是信他的親兄弟,直到,有一天,他發現皇帝跟他在議事時,對他一句有意無意間語帶諷剌的遣責。

「卿家功高啊,沒有你,我這皇位早就坐不住了。」

這句話一齣,可把蔡卞聽得冷汗直冒,連說:「陛下何出此言,臣萬萬不敢擔當。臣罪該萬死。」俟趙佶冷哼一聲,容色稍緩,才敢問:「臣魯愚不堪,冒死求解,望聖上開恩指引。」

「你什麼都懂,什麼都能,」趙佶依然餘怒未消的說:「我還有什麼可教你的?」

「微臣無功無德,一事無成;能有今日,為國效力,為君盡忠,全仗皇上栽培恩賜。」蔡卞汗涔涔下,「不知陛下適才之意何所指?」

趙佶只淡淡一笑:「如果沒有你和曾布在太后面前力言聯福壽、仁孝,還妙計騙走朱太妃,滅了成亭田全家,毀了鞋底詔,逐走簡王,禁閉申王,我這帝位哪兒能保?卿家所言甚是,我當視你為‘恩公’才是,榮華富貴,全是該當的!」

蔡卞一聽,如同霹靂雷霆,劈在頭頂,轟隆一聲,幾乎癱瘓於地,匍伏不起。

趙佶也不理他,蔑然一笑,逕自和童貫、李彥、梁師成、米蒼穹談詩論畫、賞花玩鳥去了。

從此,更加冷待蔡卞。

蔡卞卻以大死一番而未能再活一般。

趙佶所說的那些事,全是朝廷秘辛,宮幃機密,不錯,他的確全有做過,但他為官顯赫,看慣官場爭鬥,故而步步為營,處處當心,從不多言,也從來守口如瓶,縱或與當時參與謀略者談起,也從不敢居功半句,一向對上謙守毋囂,自制力強,更何況居然大言不慚,自認為皇上「恩公」,這可是初入政壇的黃口小兒也不敢信口雌黃的事。

因為誰都擔待不起。

——你只能稱頌皇恩浩蕩,哪怕是皇帝殺盡你全家,但只把你給閹了,你也得謝主隆恩。

——萬一你真的有恩於帝,那就提也不要提,只可以他自動提了你說沒這回事,不可以你主動提了要他承認有這回事,這是誰也深知的做人,不,當臣子,也不,作為奴才的道理。

那麼說,一向老謀深算,小心謹慎的蔡卞,平生唯一次向人提起了這件舊事,那就是在一次酒後酩酊,跟兄長蔡京談起,大家地位官爵牢不牢固。認為「有恩於上,始有今日榮華富貴」的,還是他的兒子蔡力恃醉後大意,一時失言,並不是他自己親口說的。

當時並沒有外人在。

他也沒有說這句話。

甚至沒有承認自己是皇帝的「恩公」,不過,因為醉後有點躊躇滿志,也沒有即時或及時否認罷了。

——那麼,這句話到底是誰傳出去的?

除了他,還有誰?

蔡卞做夢也沒有想到,他最信任的人,竟然也出賣了自己!

這句話一旦傳了出去,到了天子耳中,他跟皇帝的隔閡和怨隙便再也磨滅不了。

江湖風波惡

無處不險灘

——哪怕親人,最信任的人,也出賣了他,在他最大的要害上,予以致命一擊。

何況,這時候的蔡卞,已四面受敵,失寵於上,是他極不得志,相當狼狽的時候,沒料蔡京卻在這個時候捅了他一下狠命的。

這件事,他很傷心。

哪怕是一個大惡人,也一樣會傷心的。

所不同的是,一個真正的惡人,給傷了心後會同樣傷了別人的心,甚至更烈;但對一個好人而言,也許就會搖搖頭,擺擺手,長嘆一聲說:

罷了罷了,你若無心我便休。

休休,明日黃花蝶也愁。

江畔柳色有新綠。

浪費辜負人的信任,比浪費糟蹋了情和愛,有時候更加傷人、害人和誤人。

而且在誤傷誤害中傷害了自己。

所以莫要傷人心,受傷的心不再相信。

傷人心者到頭來也只是個自作自受的傷心人。

其實,趙佶確是聽了蔡京的話,心中大為動氣:

他也情知蔡卞、曾布、陳彥、徐神翁等人,為了他順利登基,盡了不少力,立了不少汗馬功勳,他乍聽蔡京所言,心中動怒,暗忖:這老匹夫,竟敢居功!但在心下,也知蔡卞確功不可沒,不打算嚴加處置。

不過,他卻還是故意在蔡卞面前提上一提,讓他警惕一下,嚇一嚇他也好。

再說,蔡氏一門三傑,權傾朝廷,讓他們門裡自己相互思疑一下,內擾一番也好。

趙佶也是聰明人。

——他若非聰明人,又豈能討好哲宗和向太后!

他如悟性不足,又豈能在書法繪畫等藝術修為上,有那麼大的成就!

他是一個好文人。

——可惜他不該當皇帝!

他的才幹不是當皇帝的,而是當文人騷客、風流才子!

但他偏偏卻當上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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