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這次路遠。」
車開了,姚總工程師離開了這座工作了二十多年的發電廠,現在,他十三歲的兒子是廠裡的總工程師。他試圖從大客車的後窗看看廠子,但後面擠了很多人,看不見。車走了一段後,不用看也知道上了那座小山崗,這條路他一天四次走了二十多年了,從這裡是可以看到發電廠全景的。他再次試圖從後窗向外看,還是看不見,但那裡有人說:
「姚總,放心,燈都亮著。」
又走了一段,這是最後能看到廠子的地方,又有人說:「姚總,燈還亮著。」
燈亮著就好,發電廠最怕的是廠用電中斷,只要廠用電沒斷,再大的故障也能處理。沒多久,他們的車貼著城市的邊緣開過,加入到高速公路上向同一目的地開去的車流中,有人又說:「城裡的燈也都亮著。」
姚總工程師自己也看到了。
「115師4團衛明前來換崗!」衛明向父親立正敬禮。
「115師4團衛建林交崗,執勤期間本團防區一切正常!」父親也向兒子敬禮。
現在東方剛剛露出魚肚白,這個邊境哨所四周靜悄悄的,那些頂部積雪的山峰還在沉睡中,對面的印軍哨所一夜沒有燈光,好像已人去房空了。
沒有更多的話,也不需要更多的話了,衛建林中校轉身艱難地跨上了兒子騎來的馬,向營地走去,去趕開往終聚地的最後一班車。走下了長長的山坡後,他回頭看,見兒子仍立正站在哨所前,在寒風中一動不動地目送著他,與他一起立在藍白色晨光中的,還有那個界碑。
當大人們全部離開後,西元鍾啟動了。西元鍾到處出現,它出現在全世界的電視螢幕上,出現在幾乎所有的網頁上,出現在城市中的每個電子廣告牌上,豎立在每個城市的中心廣場上……西元鐘沒有一點鐘的形狀,它只是一個綠色的長方形,這個長方形由61420個畫素組成,每個畫素代表一個終聚地,通過衛星訊號,全世界所有終聚地的狀態都顯示在西元鐘上。當某個畫素由綠色變成黑色時,表示這個終聚地中所有的人都已死亡。
當西元鍾全部變成黑色時,地球上已沒有十三歲以上的人了,孩子們將正式接過世界政權。
至於如何最後關掉綠色,各個終聚地採用的方法不同:有些終聚地所有的人手腕上都帶有一個很小的感測器,監視生命狀態並最後發出死亡訊號,這東西后來被稱為「橡樹葉」。但第三世界國家則採用更簡單的方法:在醫生估計的時間裡自動關閉綠色。應該不會由人來關閉綠色,因為這時終聚地中的所有人早已失去知覺,但後來確實發現,有些終聚地的綠色顯然是由人來關閉的,這已成為一個永遠的謎。
終聚地的設計因國家和民族而各不相同,但大體上都是在地下開挖的巨大洞窟,人們聚集在這些地下廣場上度過最後的時刻。每個終聚地聚集的人數平均在十萬人左右,但也有人數多達百萬的終聚地。
西元人在終聚地中留下的遺筆大部分是記錄與地面世界告別的情景和感受,對於最後時刻終聚地的情景,只留下極少的記錄。有一點可以肯定,所有的終聚地都是平靜地度過最後的時刻的,許多終聚地在人們尚有殘存體力的時候,還舉行了音樂會和聯歡。
在超新星紀元有一個節日,叫終聚節。在這一天,人們都會聚到那些終聚地的地下廣場中,體驗西元人的最後時刻,西元鍾再次在各種媒體上出現,重新由綠色變成黑色。那些潮溼幽冷的地下廣場重新躺滿了黑壓壓的人群,只有一盞昏暗的泛光燈在高高的洞頂亮著,無數人的呼吸聲只能使這裡的寂靜更加深沉……這時,每一個人都會成為哲學家,都會重新思考人生和世界。
每個國家的領導人都是最後離開的。在資訊大廈裡,兩代國家領導人在做最後的告別。每位大人領導人都把他們的學生拉到身邊,做最後的叮囑。
總參謀長對呂剛說:「記住:不要進行跨洲或跨洋的遠距離大規模作戰,海軍也不可與西方的主力艦隊進行正面決戰。」
這話總參謀長和其他領導人已對他說過多次,像每次一樣,他點點頭說記住了。
「再給你介紹他們,」總參謀長指著他帶來的五位孩子大校說:「他們是特別觀察小組,只在戰時行使職責,他們無權干涉你們的指揮,但有權瞭解戰時的一切機密。」
五位小大校對呂剛敬禮,呂剛還禮後問總參謀長:「他們到底是幹什麼的呢?」
「關於他們的最終職責,在需要的時候你們會知道的。」總參謀長說。
面對華華、眼鏡和曉夢,主席和總理長時間默默無語,據歷史記載,這是大多數國家的大人和孩子領導人最後告別時的情形。要說的話太多了,多到無話可說;要表達的東西太重了,重到非語言能承載。
主席最後說:「孩子們,在很小的時候,大人們就教導你們:有志者事竟成。現在我要告訴你們,這句話完全錯誤,只有符合科學規律和社會發展規律的事,才能成,人們想幹的大部分事,不管多麼努力,是成不了的。作為國家領導人,你們的歷史責任就是要在一百件事情中除去九十九件不能成的事情,找出那一件能成的來,這很難,但你們必須做到!」
總理說:「記住那些味精和鹽。」
最後的分別是平靜的,在同孩子們默默地握手後,大人們相互攙扶著走出大廳。主席走在最後,他出門前轉身對新的國家領導集體說:
「孩子們,世界是你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