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吧,如果他夠分量讓你這麼狼狽,那麼我們鍾家也沒什麼可值得他嫉妒的。」鍾老太立即否決了鍾旭的想法。
「這到也是,我想岔了。」鍾旭也覺得鍾老太說得有理,可是她實在想不出到底是何方牛鬼蛇神在作祟。
「要使你產生幻覺,此人必須要有足夠強的靈力影響乃至操縱你的心志。鬼物裡雖然不乏這等高手,但是都不足以對你構成太大的威脅,因為它們永遠也無法隱藏的鬼氣就是最有利的報警器。」鍾老太開始認真分析敵情。
「不錯,跟我有仇,又有本事佈下幻境且讓我無法察覺的……」鍾旭趁熱打鐵地順著鍾老太的分析一路往下思索。
「一眼之內可窺穿人之所欲,善馭夢之術……幻境其實也是夢的一種變體。」鍾老太雙眼微微一眯,似乎已經找到了答案。
「善馭夢之術……本為我輩之大忌?!」鍾老太一言驚醒夢中人,鍾旭一拍大腿:「旁觀者!許飛?!」
「呵,十之八九。」鍾老太苦笑,「他一直對你念念不忘啊。」
砰!
手上的杯子被鍾旭重重摜在了桌子上,杯身上立時多了一道黑色的細長裂紋。
許飛,跟他的相識,跟他的恩怨,跟他的生死之戰,已成過往的點點滴滴重新在鍾旭的腦裡清晰化具體化。當初在醫院天台上網開一面放過了他跟那女鬼,本以為就此與旁觀者再無瓜葛,誰料這許飛竟不知好歹到這種地步,居然捲土重來想置她於死地?!鍾旭越想越火大。
「旁觀者都是這麼卑鄙的嗎?盡使這些不入流的手段。」鍾旭成心拿杯子撒氣,又是狠狠一摜——啪!杯子一分為二英勇就義。
「正面跟你交鋒,他的勝算有多少?反正他只想取你性命,結果比過程重要一萬倍。」鍾老太伸手拾起杯子的遺體扔進了床下的垃圾桶裡。
「我看他的腦袋被門夾過了!簡直不可理喻,我跟他有什麼深仇大恨?就算有,也該是我跟他算帳,最初不懷好意的人可是他!」鍾旭只要一想起許飛曾經妄圖盜取她的身體,就恨不得把他拖出來掐死。
鍾老太重新靠回床頭,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說:「現在不是討論誰跟誰算帳才對的時候啊。當務之急,想辦法破掉他的幻術。」
鍾旭一拳捶在床柱子上,如實說:「這個我當然知道。只可恨我一時找不出可以剋制他幻境的方法。通靈硃砂只對鬼物佈下的幻境有用,許飛是鬼又不是鬼,通靈硃砂對他根本不起作用。而且,我一直想不通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天台一戰,我百分之一百肯定他被鍾馗劍重創,沒魂飛魄散已經是他的造化,他怎麼可能還有靈力在一天之內接連對我下毒手?」鍾旭清楚地記得從許飛身體裡流出的碧綠血液,貨真價實。
「老實說,我對旁觀者的瞭解不多。你爺爺對他們到是有點研究,唉,可惜老頭子死太早了。他留下的手札,關於旁觀者的記錄就只有那麼一點。真是傷腦筋。」鍾老太雖然著急,卻也無計可施,她實在不知道要怎麼回答鍾旭的問題。
祖孫倆一時相對無言,諾大的單人病房裡寂靜無聲。
「我……過去看看鐘晴。」片刻之後,鍾旭深呼吸一下,站起來就朝外走。
「旭兒!」鍾老太撐起身子叫住了她。
鍾旭回過頭,不解地看著她。
「你不要胡來!總會有解決辦法的。」鍾老太心裡突然有不塌實的感覺。
「你老人家想哪兒去了。我很寶貝我自己這條命的!」鍾旭拍拍自己的胸口,衝老太太吐了吐舌頭,扭頭出了病房。
另一間房裡,護士小姐剛剛給鍾晴打完了針。
「呵呵,恢復得不錯嘛。」鍾旭笑嘻嘻地走到床邊,對著疼得呲牙裂嘴的鐘晴說道。
「還好啦,就是每天三大針吃不消啊。這些護士下手賊狠!」鍾晴側過身子揉著屁股,苦著臉應道。
「我問了醫生了,說你的內傷已經好得差不多。只是頸椎還需要再診療。」鍾旭坐下來,檢視他已經拆掉繃帶的手跟腳,問:「已經能動了吧。」
「可以,就是脖子硬硬的,難受,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下地走路。醫院真不是人呆的地方啊!!」鍾晴摸著脖子上的圍脖兒,很是鬱悶。
「那麼著急著下床幹嘛!我看對於你這種經常害人又害己的貨色,最好還是躺在固定的地方最安全!」鍾旭象徵性地砸了他胸口一拳以示警告。
「哎喲,別打了,我只是隨便說說而已。」鍾晴趕緊求饒,旋即問她:「怎麼這時候跑到醫院裡來?」
「噯……我……不放心你們一老一小,所以臨時抽查,看看你們是不是安分守己。」鍾旭壓根兒沒打算跟他說旁觀者欲取她性命這檔事,隨便找了個藉口搪塞了過去。
「姐,我覺得你今天好象不正常呢。」鍾晴最善於察言觀色,從鍾旭一進病房開始,他就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具體又說不上來。
鍾旭柳眉一豎:「胡說八道!鍾家最不正常的人一貫非你莫屬!算了,」她站起身,板起臉道:「受不了你的聒噪,不說了,我回家去了,你給我老實打針吃藥。」
「嘁!知道了。」鍾晴撇撇嘴。
「哦,對了,」鍾旭停下步子,迴轉頭問:「我給你的護身符呢?」
鍾晴指指自己的胸口道:「在這兒掛著呢。」
「還給我。」鍾旭二話不說,走上前就把護身符從鍾晴脖子上解了下來。
「哇,怎麼這時候想起這個了。」鍾晴已經把護身護視為己有。
「物歸原主!別跟奶奶說我拿回了這個,否則有你好看的!」撂話威脅一番後,鍾旭迅速離開了房間。
「搶東西還要威脅事主,真是世風日下!」鍾晴很捨不得這玩意兒。
出了醫院,鍾旭沒有回自己的新家,她攔了輛車,囑司機朝自己的老家開去。
路上,鍾旭一直把護身符攥在手裡。
鍾老太說得不錯,事情總會有解決的辦法。
雖然自己的計劃有點不計後果,但是,應該是唯一的解決之道。
兵行險著,且賭這一次吧。
下了車,已是傍晚。掙扎了一下午卻始終沒能突破雲層的太陽在西邊天空留下一片若隱若現的紅暈。
白生生的煙氣從各家各戶的廚房裡飄出,整個居民樓裡瀰漫著各種菜色的味道。嗅著這些無比熟悉的味道,鍾旭突然有點懷念起以前跟鍾老太相依為命的單純生活來——白天在公司裡跟黑白無常作階級鬥爭,夜晚跟那些不知輕重的大鬼小鬼鬥智鬥勇,大獲全勝後回家跟鍾老太一起分享可口的消夜。每一天都過得緊張又有趣,雖然也會有面臨危險的時候,但是,一點壓力也沒有。
想到這裡,鍾旭又一次感慨世事多變,以前從沒想到過自己會掉進為保住自己的性命而絞盡腦汁的落魄境地。自己的生活,幾時如此糟糕過?
這個可惡的許飛,為什麼如此堅持不懈地跟她過意不去呢?
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胡思亂想間,不覺已走到了家門口。
掏出鑰匙開啟門,一片淡薄的灰塵混著久不開窗而滋生的潮溼味道,迎面撲到了鍾旭臉上。
鍾老太常說,人氣充盈的話,就算你不常打掃,房間會幹乾淨淨,而沒有人氣的房子,就算你時時打理,也容易招惹髒東西。鍾旭一直把這種觀點視作謬論,但是現在她信了,這話確實不假,隨手摸了摸客廳裡的桌子,兩根手指馬上灰黑一片。以前即使她們半年不做清潔,也髒不到這個程度。
鍾旭想了想,挽起袖子進了衛生間,提了一桶水出來開始大掃除。
住這裡二十來年,就數今天她打掃得最賣力,因為她需要這房子重新恢復「人氣」。
她的這個計劃,必須要在一個最佳的環境下實施。
天黑盡時,鍾旭的清潔工作亦大功告成。
看著煥然一新,一如往昔的家,鍾旭滿意地笑了笑。
走回衛生間,擰開水龍頭,以手就著冰涼刺骨的自來水洗了個超刺激的冷水臉後,鍾旭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心底暗暗說道:「第二次戰役,避無可避。」
扯下毛巾擦乾臉,鍾旭深吸了一口氣,轉身進了廚房。
廚房的空間不大,裡頭的傢什雖然又多又雜,但是都被鍾老太收拾得井然有序。
從中午到現在,儘管她粒米未進,早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可是進廚房卻不是為了找食物果腹。
她要尋一件數十年不見天日的東西。
走到櫥櫃前,鍾旭蹲下身子,最底下,是一塊半米見方的空間,三面都是粗糙的混凝土,這麼些年來,這裡沒存放過別的東西,只有兩個一尺來高的泡菜罈子,裝著鍾老太自己動手醃製的各式泡菜。
鍾旭跪在地上,伸手把那兩個分量不輕的罈子從裡頭挪了出來。
藉著手電筒的光,鍾旭低下頭把半個身子探了進去,左手仔細地在三面灰黑班駁的牆壁上來來回回地摸索。
幾分鐘後,鍾旭的手停在了正面牆壁上的正中處,她感覺到掌下一小塊異常的圓形突起物,跟牆壁的材質不一樣,光滑得很。挪開手,鍾旭仔細一瞧,是個與一毛錢硬幣一般大小的按鈕,跟牆壁相同的顏色,偽裝性極高,只憑肉眼根本就發現不了。
「就是你了!」鍾旭暗喜,伸出食指,照著那按鈕摁了下去。
唰!
牆壁一分為二開啟了來。
鍾旭舉起手電朝裡頭照開啟的「門」里望去——一盞古樸老式的青銅油燈端端正正地擺在一塊巴掌大的青銅蓮臺上,看來這東西年代夠久遠,光照在上頭都不帶反射。
「七心梵燈?!」鍾旭眼一亮,想也不想就伸手取燈。
可是,還沒捱到目標,鍾旭就大叫一聲,觸了電似地把手縮了回來。
鍾旭對著被灼紅的手掌猛吹一氣,邊吹邊罵自己不長記性,居然忘了這裡是被鍾老太設了小結界的。
所謂小結界,其實就是專門針對鍾家自己人的防範手法。有些物品,鍾老太是從來不准他們這些小輩們碰的。記得小時侯鍾晴老愛大量偷吃冰箱裡的冰激凌,屢教不改,鍾老太一怒之下給冰箱設下了個這個玩意兒,從此鍾晴有整整半年時間看著冰箱幹流口水,一點辦法也沒有。而鍾旭自己也遭過這等對待,不過不是因為貪吃,而是她老愛溜到鍾老太房裡偷玩一些在她那個時候是不能亂使用的抓鬼法器符咒之類的東西,於是鍾老太把所有東西全鎖到了櫃子裡封起來,任她想盡一切方法也破不了老太太的結界。
而在她跟鍾晴漸漸長成後,鍾老太使用小結界的次數也越來越少,從幾年前到現在,家裡幾乎再也沒有東西被封起來過。
只有這盞七心梵燈是例外。
多年來,鍾老太從來沒有解開過它的結界。她下過禁令,絕對不允許鍾旭跟鍾晴碰它。原本這盞燈是放在鍾老太房間裡的梳妝檯下面的,後來她又悄悄把它挪了到了現在的位置,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卻偏偏被半夜上廁所的鐘旭偷看到了。不過,雖然一直知道它在那裡,鍾旭仍舊依足了鍾老太的命令,多年來從不去碰它。
但是今天,非得碰它不行了。
鍾旭深吸一口氣,定心凝神,將一股靈力彙集到掌上。
「天禁地錮,勿阻我行。開!」
伴著一聲斷呵,鍾旭一掌擊在了那張無形的結界上。
以她今時今日的本領,鍾老太設下的任何結界都可以輕輕鬆鬆迎刃而解。
鍾旭這一掌,令七心梵燈周圍的空氣立時凝結起來,如一層薄冰,這種狀態只維持了一瞬間,眨眨眼,這層「冰罩」就被分解成成了無數小塊,四散而飛,最後溶解得無影無蹤。
「對不起,奶奶,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方法。」握著寒意透骨的燈盞,鍾旭喃喃道。
七心梵燈,攝魄奪魂,是追蹤及消滅靈體的終極武器。點燃它,使用者的三魂七魄就會與肉身分離開來,當自己以純靈體方式存在的時候,七心梵燈可以輕易地感應出三日之內殘留在你身上卻不屬於你的靈力痕跡,而後它會自行召喚所有的陰性力量順藤摸瓜將施術之人的魂魄攝來,到時候要如何對付,就隨便你了。鍾家的人很少用到它,一來他們很少遇到來自於諸如旁觀者這類特殊族群的攻擊;二來這盞奇燈本身就是一把極鋒利的雙刃劍,使用者除了要擁有讓人刮目相看的高深靈力之外,還要注意到這致命的一點——如果使用者不能讓自己的魂魄趕在燈滅之前回到肉身,那麼永遠也別想回去了。燈滅人亡,不僅丟了性命,作了鬼也輪迴無望,下場說有多悽慘就有多悽慘。這就是鍾老太禁止他們姐弟倆碰它的主要原因。鍾旭也非常明白事態的嚴重性,但是她並不是特別擔心,因為使用者的靈力越高,七心梵燈就會燃得越長,在這一點上,她很自信。只要給她一個鐘頭,什麼都搞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