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女人,是你一直保護的女鬼?」鍾旭希望許飛說不是。
許飛不笑了,一點也不猶豫地回答:「是。」
鍾旭覺得腳下有點晃動,產生了就快站不住的預感。
「女鬼……我的……姐姐?」鍾旭做了有生以來最難忘的一次等量代換。
「親生姐姐。」許飛又往她已經混亂不堪的心上重重捅了一刀。
「不可能……不可能我有個姐姐自己卻不知道……就算我不記得,我的家人也會告訴我的!」鍾旭喃喃自語,半晌,她猛地抬起頭,憤恨地瞪著許飛:「是你!一定是你!到這個時候你還妄想耍花招迷惑我嗎??」
「要接受事實,尤其是不利的事實,很難。其實你的心早就明白這一切都是不可能作假的真相,對嗎?!」
「我……」鍾旭再也找不出理由反駁,黯然問道:「我八歲那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跟我來吧。」許飛衝她揮了揮手,道:「有必要帶你到我的記憶中去看一看。」
對於許飛的「邀請」,鍾旭不再有任何抗拒與懷疑,甚至有點迫不及待。
腳下那片原本無限制擴散的碧水,驟然被某種力量收縮聚合在一起,幻化成一條半米寬的河流,微瀾陣陣,蜿蜒向前。
河水的盡頭,聳立著一扇似有似無的門。
這條河,將指引她去到那扇神秘的大門,而那扇大門,又會帶她通向哪個地方?
「來吧。」
許飛率先踏進了河水裡,幾朵水花濺起,又叮咚叮咚地落回了原處,微不足道的動靜,在鍾旭聽來,仍然心驚難抑。
看了看許飛,鍾旭抬起腳,小心得不能再小心地邁進這條神秘的「河流」。
「閉上眼,一直朝前走就是了。」
拋下這句囑咐,許飛閉上自己的眼睛,頭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鍾旭沒有猶豫,立即閉上了雙眼,緊跟在許飛身後往前而行。
很奇怪的感覺,明明什麼都看不到,卻一點也沒有失去方向感的擔心。腳下有些涼沁沁的,一種獨特的資訊從「河水」裡傳出,給她指了一條不需要用眼睛看的路。
要走多久,鍾旭沒有想過,她只告訴自己——
往前走,往前走。
很快就能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你本該知道的真相。
不能後退,只能前進。
……
耳朵裡一直傳來的有節奏的踏水聲,消失了。
紅紅藍藍的光影從緊閉的眼前交錯而過,灼人的氣流迎面撲來,身體像灑進開水裡的糖粒兒一樣,快要化掉似的。
吱~~吱~~
夏天特有的鳴蟬聲鑽進鍾旭耳裡,四周一片俗世的嘈雜。
多熟悉的聲音。
鍾旭沒有輕易睜開眼,微微地轉動著頭,感受著自己身處的環境。
「睜開眼睛吧,我們到了。」
到了?!
許飛話音剛落,鍾旭忙不迭地睜開了眼。
噯,好明媚的陽光,穿過茂盛的樹枝,洋洋灑灑地落在自己和許飛身上。
不知來自何處的微風,拂動了樹頂的每一片葉子,綠油油,晃悠悠,清爽地可愛。
夏天的味道。
面前,是一棵高大的香樟樹,挺拔俊秀,生機勃勃。
香樟樹?!
鍾旭上上下下地掃視著這個植物,覺得極眼熟。
「眼熟是吧。」許飛撫摸著粗糙的樹幹,「醫院的那棵香樟樹。」
「醫院?!」
這裡是醫院嗎?!
鍾旭吃了一驚,馬上把視線從樹上挪開,轉過身看向四周。
鵝卵石的小道,鮮花盛放的花園,六層高的老式大樓,三三兩兩穿著條紋病服穿梭其中的病人,所有景色,漸漸清晰——真的是她曾住過的醫院,除了季節上的不同,沒有半分差別。
「這裡……是你的記憶?」鍾旭用初生嬰兒一樣的眼光打量著這裡的一切,身不由己地驚歎於旁觀者的神奇能力。
「一直在外頭天南地北地遊蕩,直到五年前,來到這座城市,進了這家醫院,選擇當一個平凡的醫生,謹守著旁觀者的本分,希望能以正常人的身份過上一段安定平穩的生活。」許飛答非所問的回話令人費解。收回放在樹幹上的手,他走回到鍾旭面前,目光復雜地看了看她,而後沿著石子兒路向前緩步走去。
一聽他說「守本分」這三個字,鍾旭的火氣騰一下又竄了起來,如果他守本分,又怎麼會徒生這麼多事端?!更本是此地無銀三百兩自己打自己耳光嘛。
「真是可惜,看來你沒能過上你想要的生活。因為你沒守住你的‘本分’。」跟在他身後,鍾旭忍不住開口譏諷。
「呵呵,我想,不代表我能。世事大多如此。」許飛毫不介意,平靜地繼續:「剛來醫院的那段時間,日子平凡而簡單。我選擇了‘人’的身份,不使用自己所擁有的任何異能,以救死扶傷為目的安靜地生活著。直到我……」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了醫院的主樓前。
「直到我……」許飛突然停下了腳步,把視線投回到鍾旭臉上:「遇到你姐姐。」
一聽到「姐姐」二字,鍾旭突覺如有刺在喉,吞不下吐不出,不知道要如何應對。
一陣散亂急迫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一群醫護人員抬著擔架飛似地朝樓裡趕,擔架上胖乎乎的小女孩發出讓人心悸的□□。
許飛跟鍾旭誰都沒有避讓的意思,任由他們穿過自己的身體而去。
啊……
鍾旭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這群「白衣天使」裡頭,她看到了另一個許飛,手裡舉著吊瓶,跟著大家的腳步往前飛奔。
「因為這個小病人,我發現了你姐姐的存在。」許飛目送著「自己」的背影,若有所思。
鍾旭琢磨著他話裡的意思,不可遏止地猜測著這背後究竟是怎樣一個不為自己所知的故事。
「上樓去吧。」許飛輕輕嘆口氣,抬腿走上了樓前的臺階。
沒有任何阻礙地「穿越」過一路上遇到的任何人,在許飛的引領下,二人來到了四樓的一間病房外。
還未走進去,已經聽到了一陣稚嫩的童聲。
「醫生叔叔,我什麼時候才能回家呢?」
「如果佳佳聽話,乖乖吃藥打針的話,很快就能回家了。」
許飛溫和的聲音。
鍾旭看了許飛一眼,走進了病房。
病床上躺的,正是剛才擔架上那個病重的小女孩,此時看來,她已經一切正常,胖胖的蘋果臉上透著活泛的紅暈。
另一個許飛,脖子上掛著聽診器,給她做著檢查。
病床邊,還有一個女人,領著另外一個小女孩,焦慮地盯著許飛的一舉一動。
收起聽診器,許飛對女人說道:「放心,經過這十來天的治療,佳佳恢復得非常好。雖然傷得不輕,但是小孩子的骨骼癒合起來是很快的。再過一個星期,應該能出院了。」
「是嗎?阿彌陀佛!」女人輕拍著胸口,大大鬆了口氣的樣子。
「媽媽。」病床上的小女孩抓住女人的袖子晃動著,「我想吃巧克力!」
「啊,巧克力啊,好好,媽媽這就去給你買。」女人連忙答允,然後俯身對身旁的小女孩說道:「洋洋,你在這兒陪妹妹玩,媽媽出去一下,馬上就回來。」
「嗯,知道了。」叫洋洋的小女孩懂事地點著頭。
「乖了。」女人親了親她的額頭,拿了錢包出門去了。
許飛摸了摸兩個小女孩的頭,道:「叔叔還要去看別的病人,你們兩個乖乖地等媽媽回來,妹妹不要亂動,姐姐不要亂跑哦。」
「我們很聽話的。」姐妹倆乖巧地應著。
「真是好孩子。」許飛笑了笑,轉身離開了病房。
「這是你的另一段記憶嗎?」鍾旭扭頭問身旁的許飛,僅僅上了幾層樓梯,時間卻過去了至少十天,記憶裡的時間。
「是。你只需要看你應該看到的就夠了。」許飛邊說,邊朝那對姐妹走去。
什麼是自己應該看的?!
鍾旭覺得跟許飛溝通起來實在是有困難,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跟猜不透的謎語一樣,讓人費煞思量。
「耐心等一等吧。」許飛看透了她的毛躁。
鍾旭正要開口,卻被床上那個叫佳佳的小女孩給打斷了。
「姐姐,姐姐,你快看。」她興奮地指著窗戶大聲喊。
一隻藍底紅紋的蝴蝶停在開啟的窗戶沿兒上,翩翩然地扇動著翅膀。
「噯?!蝴蝶!好漂亮的蝴蝶。」洋洋跟妹妹一樣興奮。這些美麗的小動物,對大多數的孩子都具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姐姐,我們把它帶回家好不好?!」佳佳徵詢著洋洋的意見。
「好!」洋洋站起來,「我去捉。」
「好噯!」佳佳樂得直拍手。
躡手躡腳地走到窗前,洋洋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身子,胖乎乎的小手朝蝴蝶伸去。
蝴蝶沒有被小女孩的行為所驚動,展開翅膀悠閒地停留在原地,似乎已經知道洋洋的手根本夠不著它。
又試了好幾次,洋洋還是碰不到它。
病床上的佳佳,臉上有了失望的表情。
看著妹妹的樣子,洋洋撅著嘴想了想,走回到床邊,搬了一把小圓凳到床前,顫巍巍地站了上去。
這一回,她的手終於夠得著了。
可是,聰明的蝴蝶卻迅速拍動著翅膀,立即就要飛走的樣子。
洋洋一急,為了趕在蝴蝶飛走前捉它,她一手撐著窗臺,將身子猛地朝前一竄。
腳下的凳子翻了。
蝴蝶飛走了。
「姐姐!」佳佳尖叫。
「危險!」鍾旭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本能地跳過去想抓住洋洋。
當然,她什麼也沒有抓住,眼睜睜地看著洋洋從窗戶上摔了下去。
天!
鍾旭別開了臉,不忍心看到即將發生的慘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