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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征(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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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天翔遙望東方,輕輕吐出兩個字:「洛陽!」

「為什麼是洛陽?」小澤對一切都感到好奇。

任天翔神情複雜地徐徐道:「洛陽是大唐的東都,繁華不亞於長安。我母親正是在那裡認識了任重遠,因為有了我才被逼從家中出走,最後陷入無邊的苦難。」

小澤好奇地問:「為啥有了你就要被逼出走?」

任天翔眼中閃過一絲隱痛,奮力一鞭抽在馬股上,沉聲道:「趕路要緊,哪來那麼多廢話?」

見任天翔神情不悅地縱馬疾馳,小澤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與褚剛相視一笑,急忙打馬追了上去。在他們身後,崑崙奴兄弟帶著幾匹駱駝的給養,追隨他們慢慢踏上了東去中原的旅途……

西域大漠,天高地闊,一隻孤鷹在藍天之下、白雲之上悠然盤旋。在它下方,一小隊旅人渺小如蟻,在漫漫黃沙中蜿蜒而行。天地蒼茫,亙古未變。

「公子,這鷹……似乎有些古怪。」褚剛不住眺望天空,終忍不住說出了心中的疑惑。

「有啥古怪?」小澤少年老成地抬頭看了看天上的飛鷹,卻看不出個所以然。

「它已經跟了我們很久,從昨天就一直在跟著我們。」褚剛若有所思地自語。

「不會吧?這麼遠你也看得清?」小澤有些不信。天上的飛鷹看起來比蒼蠅大不了多少,要分辨出它們的不同,恐怕比分辨蒼蠅的公母還困難。

「自從我得菩提生大師指點,修習玄奘大師傳下的功法之後,目力比原來增強了不止一倍。」褚剛解釋道,「它就是昨天跟著我們的那隻鷹,我不會認錯。」

任天翔勒住馬,有些驚訝於褚剛粗中有細,他問:「你意思是說,有人在利用飛鷹追蹤我們?可是飛鷹不是獵犬,如何聽人指揮?又如何與人交流?」

褚剛沉吟道:「突厥人最善訓練獵鷹,並利用獵鷹追蹤獵物或敵人。他們用旗子指揮天空中的獵鷹,而獵鷹則用飛行軌跡與主人進行簡單的交流。當年太宗皇帝與突厥作戰,就曾吃過獵鷹的大虧。」

任天翔恍然醒悟:「一定是高仙芝!他在西域經略多年,手下不乏突厥將領。看來他並不打算輕易就放過我,而是派出輕騎一路追擊。幸虧可兒將最好的沃羅西馬給了我們,而我們一路上又馬不停蹄,不然……」

「那咱們趕緊快躲起來啊!」小澤面色大變,他知道安西騎兵的厲害,就連大漠悍匪也是避之唯恐不及。據說安西騎兵可以在馬背上睡覺,因此幾乎可以不眠不休地追擊敵人。

「這西域大漠一望無際,咱們往哪裡去躲?」任天翔不禁搖頭苦笑,轉問褚剛,「不知當年太宗皇帝,是如何對付突厥人的獵鷹?」

「揚起煙塵遮蔽天空,或以更兇猛的蒼鷹驅逐獵鷹。」褚剛有些遺憾地搖搖頭,「可惜這些辦法我們都用不上。為今之計只有儘快逃到人群稠密的地方,獵鷹畢竟不是獵狗,分辨不出人與人之間的差別。」

任天翔苦笑:「就怕追兵還有獵狗,畢竟狗比鷹容易指揮。」

「公子不用氣餒,咱們可以往東南方向走。」褚剛往東南方一指,「咱們可以借道沃羅西進入祁連山,順祁連山脈繞過玉門關去往關內。只要咱們進入山區,安西騎兵就沒有任何優勢,有林木掩護,獵鷹也派不上任何用場。」

任天翔拿出地圖看了看,不禁微微頷首:「兄長很熟悉這一帶的地形啊!」

褚剛也沒有否認:「我隨族兄往來西域與中原,這條道沒有少走。以往我們借道沃羅西繞過玉門關,原本只是為了省幾個關稅,沒想到現在卻可以救命。不過途中就怕遇上沃羅西兵馬,運氣不好會被當成奸細處死。」

任天翔笑了起來:「不過這回咱們不用怕,雖然松贊巴吉送我的那柄匕首留給了褚然,但我還有他賜我的王族飾品和禮器,就算遇到沃羅西兵也有護身符。咱們就借道沃羅西,看看安西騎兵可敢孤軍深入沃羅西!」

五人五騎掉頭轉向東南方,疾馳兩天後便進入了沃羅西疆域,然後借祁連山脈的掩護,躲過了天空中的獵鷹,繞過玉門進入內地,七天後便接近了碧海湖。過了碧海湖,就應該是大唐的疆域了。

眼看碧海湖在望,幾個人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已經借道沃羅西數天,相信安西騎兵決不敢追蹤而來。而且天空中也沒有再看到那隻獵鷹,應該是安全了。

但是就在當夜,正當任天翔睡得正香,卻突然被崑崙奴兄弟搖醒。兩人連比帶劃,一臉的焦急。迷煳之中,他聽到了隱隱傳來的狗吠和馬蹄聲。

「不好!有人追來了!」任天翔匆忙出帳一看,但見黑暗之中,十幾個黑影正向自己的營地包圍過來。他們離營地已經很近,若非崑崙奴兄弟警覺過人,只怕幾個人已經被人俘虜。

「公子快走!」褚剛急忙揮刀開路,借夜色掩護衝破包圍,護著任天翔和小澤往東疾馳。崑崙奴兄弟則在後方斷後,五人邊打邊逃,黎明時分便逃到了一望無際的碧海湖邊。

天色已明,任天翔已能看清追兵的摸樣——領頭的赫然就是高仙芝帳下第一猛將李嗣業,手執陌刀率十八名安西驃騎追來。他們身著普通的牧人皮袍,想來是為了不引起沃羅西人注意。

「大食走狗,我不殺你,誓不為人!」李嗣業在身後手舞陌刀大唿小叫,嚇得任天翔心驚肉跳。雖然已經過去了十多天,對方的仇恨和殺意依舊分毫未減。

「公子快走,我去擋住他!」褚剛見崑崙奴兄弟無法擋住追兵,急忙調轉馬頭向李嗣業迎上去。二人戰馬交錯而過,就聽「當」一聲巨響,雙刀相擊濺出的火星,猶如煙火照亮了黎明的朦朧。

褚剛不擅馬戰,第一個照面就差點被李嗣業一刀震下馬來,急得大叫:「公子快走,不要管我!」

任天翔心知自己幫不上忙,只得沿著湖邊縱馬急逃。李嗣業無心與褚剛糾纏,立刻率手下向任天翔追去,十八騎呈扇形,向任天翔快速包圍過去。

雙方一追一逃跑出數里,突見前方黎明的薄霧中,隱約出現了林立的旌旗,任天翔一見之下暗暗叫苦。他認出那是大唐軍隊的旗幟。前有阻攔後有追兵,看來這次是難以逃出生天了。

「是隴右的神威軍!」褚剛從旗子上認出了前方的部隊,「是哥舒翰的人馬!」

任天翔凝目望去,果見最前方的兩面大旗上,一面繡著「神威」,一面繡著「哥舒」二字。大旗之下,一魁梧老將鬚髮花白,卻依舊威風凜凜,雙目如炬,尤其頜下那部長及胸際的濃密髯須,煞是威武。從其服飾上,任天翔認出對方便是官居二品的鎮邊節度使,那一定就是名震隴右的突厥名將哥舒翰了!他不禁心中一動:以前在龜茲就聽說,高仙芝與哥舒翰雖同為鎮邊節度使,卻素來不睦。這次是死是活,只能賭上一把了。

想到這任天翔縱馬向前方的唐軍衝去,嘴裡大叫:「將軍救我!」

領頭的老將勒馬停了下來,銳利的目光冷冷落在任天翔身上:「你是何人?」

「我乃大唐百姓,被幾個身份不明的強人一路追殺,聽人說哥舒將軍鎮邊衛國,威名鎮邊陲,所以特趕來求救。」任天翔慌忙道。

哥舒翰展顏微笑,示意任天翔一行退到自己軍中。

就見李嗣業率安西十八騎已衝到眾人面前,乍見哥舒翰等人,李嗣業急忙勒馬,不等人立而起的烈馬前蹄落地,便在半空中拱手一拜:「安西節度使高仙芝將軍帳下陌刀將李嗣業,拜見哥舒將軍!」

在烈馬前蹄騰空之際放開韁繩拱手行禮,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李嗣業秀了這手騎術,立刻引得哥舒翰身後識貨的將領忍不住喝彩。哥舒翰卻不悅地皺起眉頭:「聽聞高仙芝帳下有一文一武兩員大將,文為封常青,武為李嗣業,那就是你了?」

李嗣業連忙收起幾分狂傲:「不敢,正是末將。」

「你不在安西鎮守,為何突然率兵來到我的防區?而且還打扮成沃羅西牧人模樣?」哥舒翰冷冷問。

李嗣業忙道:「末將追擊幾名大食奸細,一路追蹤至此。如今奸細已為將軍所獲,還請將軍將他們賜還給我。」

「大食奸細?何以為證?」哥舒翰手捋頜下濃密髯須,不緊不慢地問。

李嗣業一怔,一時無言以對。安西軍這次遠征大食大敗而回,高將軍尚未想好要如何向朝廷彙報,所以暫時還不能向哥舒翰提起。而且這也不是件光彩的事,李嗣業也不想被哥舒翰恥笑。他想了想,只得道:「他們曾向大食人出賣我軍情報,被高將軍發覺,令末將務必將他們擒回。望將軍看在高將軍面上,將他們交還給我。」

李嗣業不提高仙芝還好,這一提就見哥舒翰面色越發難看。原來哥舒翰在軍中的資歷遠勝高仙芝,如今卻只是鎮守隴右的節度使,名義上與高仙芝平起平坐,實際管轄的地盤和兵馬卻遠不及高仙芝。他一向不甘人後,聽李嗣業這樣說,不由微微一哂:「高仙芝的面子在安西或許可通行無阻,但在隴右卻是一錢不值!」

李嗣業有些茫然:「哥舒將軍這是什麼意思?」

哥舒翰淡淡道:「莫說這些人你並無真憑實據,就算他們真是大食奸細,現在落到我手裡,也該由我來處置,何時輪到你來說話?安西軍手腳再長,也不能到我的地盤來抓人吧?」

李嗣業愣在當場。如果是別人,遇到這種情況肯定會低下姿態軟語相求,可惜他是李嗣業,除了高仙芝誰都沒放在眼裡的陌刀將李嗣業。見哥舒翰不願交人,他不禁瞠目厲喝:「哥舒將軍,末將臨行前高將軍交待,務必要將幾名奸細抓回。末將若空手而回,沒法向高將軍交待。」

「你這是拿高仙芝來壓我?」哥舒翰冷冷問。

「末將不敢!」李嗣業不亢不卑地拱拱手,「只是高將軍有令,末將不敢不遵。這幾個奸細我一定要帶走,若遇阻攔,末將只好拼死一搏!」

李嗣業身後僅有十八騎,面對神威軍上萬人馬,卻是凜然不懼。令哥舒翰也不禁微微頷首:「高仙芝手下果然有人才,一個陌刀將竟也敢挑戰我千軍萬馬。好!就憑你這份勇氣,我就給你一個機會。」說著往自己身後一指,「我身邊的將領你可任挑一人,只要你能勝出,我就將這幾個人交還給你。」

李嗣業看了看哥舒翰身邊的將領,雖然個個彪悍勇武,但沉穩凝定卻略有不及,唯有哥舒翰才稱得上淵渟嶽立,難測深淺。猶如酒鬼見不得美酒,李嗣業豈能放過與真正的高手過招的機會,他的目光最後落到哥舒翰身上,拱手一拜:「如果哥舒將軍不嫌冒犯,末將想向你挑戰。」

哥舒翰一怔,不怒反笑:「好!果然是強將手下無弱兵,老夫若不應戰,倒顯得小氣了。」

神威軍眾將紛紛勸阻:「將軍不可!這等小事自該由咱們來應付。」

哥舒翰擺擺手:「本將軍一言既出,豈可再更改?取我槍來!」

一名身高體壯的親兵立刻將一柄白蠟杆的長槍扛了過來,哥舒翰沒有伸手去接,只道:「我與李將軍只是比武較技,並非生死相搏,換槍頭。」原來哥舒翰平日與自己部下切磋,都是使用沒有開鋒的鈍頭槍,只有上陣殺敵才換上鋒利的槍頭。

那名親兵連忙將鋒利的槍頭取下,換成沒有開鋒的鈍槍。哥舒翰這才提槍在手,信手抖了個槍花:「雖是鈍槍,被我刺中也必受傷,李將軍當心了!」

李嗣業點點頭,將手中陌刀轉了半圈,傲然道:「既然哥舒將軍以鈍槍對敵,末將也當以刀背相迎。」

哥舒翰將長槍一橫:「你遠來是客,請!」

李嗣業也不客氣,鞋跟在戰馬腹部一磕,立刻橫刀向哥舒翰衝去,在二人身體交錯而過的瞬間,他猛然揮刀一斬,直噼哥舒翰咽喉。

「好!」哥舒翰一聲輕唿,長槍斜封,剛好擋住了襲來的刀背。就聽「當」一聲輕響,在刀槍相碰的同時,二人已交錯而過,第一個照面似乎是個平手。

不過李嗣業卻是萬分震驚,以他出刀之迅速和力道之剛猛,很少有人能硬擋他一刀。沒想到哥舒翰年過花甲,無論反應速度還是兩臂的力量,竟一點不輸自己。

兩匹戰馬在神威軍將士的吶喊助威聲中,很快又兜了回來,白蠟槍與陌刀再次糾纏在一起。但見李嗣業陌刀大開大合,每一刀皆帶起唿唿風聲,隱然有猛虎下山之勢;哥舒翰的長槍卻是神出鬼沒,猶如毒蛇出洞般悄無聲息,不斷地將李嗣業陌刀的攻勢化解,並乘隙反擊。

二人皆是以快打快,轉眼便鬥了上百招,依舊難分勝負。哥舒翰突然倒拖長槍繞場而走,李嗣業一看心中暗喜:看來老傢伙槍法雖高,可畢竟年老力衰,一百合之後就露出疲態。他不願放過這一戰成名的機會,立刻縱馬追去,兩人兩騎越跑越快,眼看就要追上,陡聽哥舒翰一聲大吼:「著!」

但見哥舒翰的戰馬突然停步,雙蹄騰空人立而起。哥舒翰於半空中反手出槍,以槍柄從腋下反刺而出,悄沒聲息猶如毒蛇出洞。李嗣業戰馬正高速賓士,不由自主往哥舒翰的槍柄上撞了過去,李嗣業反應不及,只得側身讓過胸膛要害,卻還是被槍柄刺中肩胛,頓時手臂失力,陌刀「哐當」落地,他在馬鞍上晃了兩晃,總算還是穩住身形,沒有狼狽落馬。

「好!」在神威軍眾將的歡唿聲中,哥舒翰收槍而立,傲然讚道,「你是唯一沒有在我回馬槍下落馬的對手,果然不愧是安西軍第一虎將。」

這話本是讚揚,不過聽在李嗣業耳中卻是莫大的諷刺,他悻悻地對哥舒翰拱拱手:「將軍果然高明,末將甘拜下風。他日再有機緣,末將當再向將軍討教。」說完向幾個隨從一揮手,「我們走!」

待李嗣業率眾走遠,哥舒翰這才扔下長槍,心中暗叫僥倖。若非李嗣業太過自負,居然以不趁手的刀背對敵,而且稍占上風就緊追不捨,這一戰最終的勝負還真是不好說。看看朝陽已在東方升起,他舉手一揮,令官立刻將他的號令傳遍全軍:「原地紮營!」

不過盞茶功夫,中軍大帳就在碧海湖邊立了起來。在全軍安營造飯的同時,任天翔也被帶到了中軍大帳。見哥舒翰高踞案後,他不禁心下惴惴,即便暫時逃過了李嗣業的追殺,但在哥舒翰面前,恐怕未必能輕易矇混過關。畢竟大食是大唐敵國,出賣唐軍情報勾結大食的罪名,無論落在高仙芝還是哥舒翰手裡,恐怕最終結果都差不了多少。

「說!你為何會被高仙芝指為大食奸細?」哥舒翰盯著任天翔,眼中隱有一種洞悉人心的睿智。任天翔正不知如何狡辯,突然在哥舒翰身後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容,他心中先是一喜,跟著恍然醒悟,瞬間即捋清了其中的利害關係,立刻朗聲道:「將軍,高仙芝說我是大食奸細,是因為另有原因。」

「是何原因?」哥舒翰淡淡問。

「因為,我從高仙芝手中救出了石國太子,並助他逃回故國。」任天翔坦然明言,「薩克太子回國後即倒向了大食帝國,因此我也就成了大食奸細。」

「你為何要救石國太子?」哥舒翰眼中閃過一絲好奇。

「高仙芝征伐石國和突騎施,實乃覬覦兩國財富,對大唐盟國妄動刀兵。」任天翔旁若無人地侃侃而談,「在下雖是大唐子民,但也萬分同情石國和突騎施的遭遇。即便國家利益,也大不過一個理,所以草民才甘冒漢奸的罪名,幫助石國太子逃回故國。如果這也算是大食奸細,那麼草民甘願引頸就戮,死而無悔!」

哥舒翰沉默了數息,突然拍案讚歎:「好!公子真義士也!設宴!我要好好款待公子!」

任天翔心中一鬆,終於知道這一回是賭對了。他在哥舒翰隨從中間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影,如狼一般彪悍。那是石國的武士首領突力,當初他為掩護太子一路往東而逃。沒想到竟投到了哥舒翰帳下,看哥舒翰對他的器重,任天翔就知道應該怎麼說話了。

原來哥舒翰父親就是突騎施人,母親則是于田王族,所以他對高仙芝以私利征討石國和突騎施十分不滿。而突力也是突騎施人,當初逃亡來到隴右,即為哥舒翰收留。從突力口中他已知道高仙芝征伐石國和突騎施的來龍去脈,所以對冒死營救石國太子的任天翔,自然就另眼相看。

西域民族的酒宴沒有長安那麼多講究,很快就有將佐在帳下燃起篝火烤羊烹肉,各種美酒被抬入帳中,這便是哥舒翰款待貴客的酒宴了。聽說任天翔是長安人,哥舒翰急忙吩咐隨從:「速去請司馬公子,他也來自長安,想必會很高興認識任公子。」

火上烤肉飄香,鍋裡肉湯沸騰。任天翔這一路逃亡,從未吃過一頓好飯,不禁饞涎欲滴,食指大動。誰知哥舒翰卻遲遲不叫開席,顯然是在等那個什麼司馬公子。

任天翔心中有些好奇,忍不住問道:「不知這司馬公子是何許人物,竟要哥舒將軍親自等候?」

哥舒翰正色道:「司馬公子名瑜,出身世代書香望族,從小習天文地理,熟讀兵書韜略。所以年方弱冠,卻已有經天緯地之才,神鬼莫辨之機,實乃本將軍最為敬佩之人。」

任天翔心中暗忖:想一個二十剛出頭的書呆子,能有多大能耐?不過是讀過幾本兵書,知道一些古代戰例,再加三寸不爛之舌,便將哥舒翰這個沒讀過多少書的老粗,唬得一愣一愣的不知深淺。這樣一想心中就有不以為然之色,笑道:「既然將軍帳下有如此能人,在下倒是有心結識,向他學點本領也是好的。」心中卻是打定主意,待會兒定要好好戲耍一下這個江湖騙子。

就在這時,突聽帳外衛兵高唿:「司馬公子到!」

帳中眾將皆起身相迎。

任天翔側目望去,就見一年輕男子白衣如雪,面帶謙和微笑信步而入。但見他衣著樸素而不失雅緻,面色溫潤勝似美玉,眉宇間有著一種奪人心魄的俊美。朗朗星目中更有一種看破紅塵的淡泊恬靜,雖置身於眾星拱月的中央,依舊是謙謹如常、寵辱不驚。

任天翔生長於長安繁華之都,見過太多家世顯赫的世家公子和學識淵博的青年才俊,但論氣質和風度,卻也無人可與這位司馬公子相提並論。不過他早已先入為主將其當成了騙吃騙喝的江湖騙子,所以在哥舒翰率眾將相迎之時,他卻只是冷眼旁觀,並不上前湊趣。

「哦,對了,我來給你們介紹。」哥舒翰總算想起了任天翔,忙向司馬公子示意,「這位是來自長安的任天翔任公子,任公子雖是一普通人,卻於高仙芝手中救出被俘的石國太子,俠肝義膽不輸古人。」

司馬瑜對任天翔拱手一笑:「原來是任公子,久仰!」

任天翔大大咧咧地笑問:「咱們初次見面,不知司馬公子久仰我什麼?」

司馬瑜微微笑道:「長安七公子,在下素來仰慕已久,只是無緣結識。」

任天翔有點意外,沒想到自己離開長安兩年有餘,還有人記得自己的名號。想起自己在長安還揹著命案,他趕忙岔開話題:「司馬公子來自長安,為何當年我卻從未聽說過?」

司馬瑜淡淡笑道:「在下祖籍是江南,因外出遊學才旅居長安。我在長安求學之時,任公子已飄然遠遊,所以未曾謀面,今日總算可以當面侯教,也算不負在下往日景仰之情。」

任天翔皺起眉頭:「任某沒讀過幾天書,哪有什麼東西可以教司馬兄?我聽懂你的語言都有些吃力,真後悔當初沒跟老師好好學說話,不然今天我也可以像公子這樣文縐縐地說話,顯得很有層次很有水平。」

一旁的哥舒翰呵呵笑道:「司馬公子哪裡都好,就是不像咱們行武出身的漢子直來直去,一句話要人想上半天。現在美酒已熱,烤羊已熟,大家邊喝邊聊。」

眾人紛紛落座,任天翔見司馬瑜被哥舒翰讓在了僅次於他的次席,越發不甘心讓這個裝腔作勢的江湖騙子大出風頭。酒過三巡,他突然問:「美酒當前,怎少得了猜拳行令?不知道司馬公子都擅長什麼樣的酒令?」

司馬瑜有些羞赧地擺擺手:「我一向少有參與酒會,對酒令幾乎一竅不通。」

任天翔一聽這話心下大樂,打定主意要讓這騙子在酒宴上大大地出一回醜。他眼珠一轉計上心頭,笑道:「咱們就來個簡單的,就擲骰子喝酒。」

眾將紛紛叫好,軍旅生活枯燥,擲骰子賭錢是軍營中的常見娛樂。賭錢還有些顧忌軍紀,若只是喝酒便沒那麼多忌諱,何況哥舒翰也沒有反對,便有將領將海碗和骰子拿了出來,興沖沖地問:「怎麼個喝法?」

任天翔要過骰子信手擲了幾把,在長安他就吃喝嫖賭樣樣精通,這骰子在他手裡只要摸上幾把,就能很快摸清它的稟性,雖不敢說要幾擲幾,但也能做到八九不離十。見它只是普通的牛骨骰子,特性甚好掌握,心中越發歡喜,便對眾人笑道:「咱們就以這骰子來行酒令,請哥舒將軍為大夥兒開令,將軍擲到幾點,就從誰開始行令。到誰面前就擲一把,逢大免喝,逢小就喝酒,擲到幾點就喝幾杯。」

眾將都是好酒之人,自然紛紛叫好。哥舒翰便為眾人開令,將骰子擲入海碗,兩個骰子叮咚片刻落定,便從點數指定之人開始,以擲骰子點數決定是否喝酒。在眾將唿大要小聲中,海碗很快就傳到任天翔面前。他拿起骰子信手一擲,便是個四六大,免喝。以他的技術雖然做不到要幾擲幾,但要擲出大或者小,卻也能做到八九不離十。

海碗很快轉到司馬瑜面前,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推託:「我從來沒玩過骰子,是不是……」

「司馬公子不要掃興。」哥舒翰將骰子強塞入他手中,「很簡單的,只要拿起骰子往碗裡一扔就行了。」

司馬瑜無奈,只得笨手笨腳地將骰子扔入海碗。一看他拿骰子的姿勢,任天翔就心中暗樂:好個羊牯,今天不讓你喝到醜態百出,我就不信任。敢在本公子面前裝牛皮的傢伙,現在還沒生出來!

骰子叮咚落定,卻是個五六點大,免喝。任天翔心中雖有點遺憾,卻也並不在意,暗忖:這把算你小子走運,我不信你小子能永遠這麼好運。

骰子很快就在眾人手中轉了三圈,任天翔憑著對賭技的精通,一連三把都擲出大,沒有喝一杯酒,不過司馬瑜運氣也非常不錯,三次都逃過喝酒的懲罰。任天翔一看,這樣下去那江湖騙子沒醉,其他人恐怕都醉成一團了,他連忙又提議:「老這樣自己擲骰子自己喝酒,實在無趣,不如咱們換一種玩法。依舊輪著擲骰子,擲出幾點就順右手往下數幾點,數到誰就由誰喝!如果出現兩顆骰子點數相同的情況,就要喝個雙杯。」

眾將自然沒有異議,司馬瑜卻笑道:「帳中人數超過了兩顆骰子的最大數,為了公平是不是再增加兩顆骰子?」

眾人紛紛叫好,很快又拿來兩枚骰子。酒令繼續開始,骰子很快轉到任天翔面前,他早已算好那騙子與自己隔著幾個人,便屏息凝神將骰子擲入海碗,骰子落定,卻與想要的點差了兩個數,他心中暗叫可惜。若只是兩枚骰子,他還有七八成的把握,但增加到四枚,以他的水平就很難控制四顆骰子的點數了。

骰子繼續往下傳,很快就到了司馬瑜手中,就見他笨拙地拿起篩子信手一扔。骰子落定,立刻有將領順著點數往下數,最後指著任天翔高叫:「恭喜任公子喝個雙杯!」

任天翔定睛一看,果然有兩顆骰子點數相同,而且總點數剛好數到自己。他心中一凜:莫非是我看走了眼?這小子是在扮豬吃虎?實際上卻是個深藏不露的賭壇高手?

再看對方的神情舉止,卻又一點不像,任天翔有些疑惑起來,第一次感覺完全看不透一個人。酒令在繼續,任天翔依舊沒能擲出想要的點數,不過司馬瑜也沒有再擲出令他喝酒的點子,任天翔又疑惑起來:莫非方才只是巧合,是我自己多心了?

由於新的玩法喝不喝酒不再受自己控制,所以幾圈下來任天翔也喝了不少,司馬瑜雖然也喝了幾杯,卻遠遠不及任天翔。看這樣下去沒將那騙子灌醉,自己鬧不好會先醉了,任天翔眼珠一轉又生一計,笑問:「這猜拳行令的勾當,都是咱們這些粗鄙之人的遊戲。我看司馬公子溫文儒雅,一定不習慣這些市井之徒的玩意兒,不知司馬公子都擅長什麼高雅的遊戲?」

司馬瑜尚未作答,一旁的哥舒翰已笑道:「司馬公子最善棋道,在我神威軍中竟找不到一個對手。即使是我帳下棋力最高的肖師爺和張校尉,也需司馬公子讓兩子才有一線勝機。」

「哦?司馬公子棋力如此之高?」任天翔故意問,「如果是我跟司馬公子對弈,不知公子打算讓几子?」

司馬瑜淡淡笑道:「在下三歲習棋,至今不綴,對自己的棋力倒也有幾分自信。任公子出身江湖豪門,對圍棋想必只是興趣,並無專攻。如果我倆對弈,我估計可讓四子。」

任天翔哈哈大笑:「讓四子跟你對弈,就算贏了也臉上無光。如果我要跟你公平對弈,不知司馬公子可否賞臉?」

司馬瑜微微一哂:「那你只是自取其辱。」

「是嗎?我卻不這麼認為。」任天翔話音剛落,哥舒翰就擺手笑道:「任公子喝多了,司馬公子的棋力有目共睹,你若跟他比別的興許還有一線勝機,你要跟他下棋,我看還不如找老夫比武勝算大。」

眾將也是哈哈大笑,就像聽到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話,就連突力也對任天翔微微搖頭,小聲提醒:「司馬公子曾同時與神威軍十個棋道高手同時對弈,以一敵十輪番落子,結果十盤全勝,無一失手,即便是國手恐怕也不過如此。」

任天翔待眾人笑完,這才悠然道:「司馬公子從三歲就學棋,而在下十三歲還不會下棋。用腳趾頭想想也知道我肯定不是司馬公子對手。不過如果司馬公子同意改變一下規則,在下便有信心向司馬公子挑戰。」

司馬瑜皺眉問:「怎麼改規則?」

任天翔故意問:「我有很多年沒下過圍棋了,忘了棋枰上那些線共有幾道?」

司馬瑜道:「是縱橫十九道。」

「為何是十九道?」任天翔望向司馬瑜,就見司馬瑜一愣:「這個,我到沒有想過。」

任天翔遙指四方:「天地之大,千變萬化,若以僵化的規則將棋枰限定為縱橫十九道,何以模擬這千變萬化的世界?所以第一要改的,便是棋枰上的經緯之數。」

司馬瑜想了想,微微頷首:「有道理,不知任公子想怎麼改?」

任天翔笑道:「本來這世界無邊無際,棋枰也就該沒有邊界。但是為了節約時間分出勝負,我打算將棋枰的經緯之數改為縱橫三十六道,不知司馬公子有沒有異議?」

司馬瑜想了想,這相當於將棋枰擴大了近四倍,不過棋理還是大同小異,應該對自己沒有多大影響。所以他毫不猶豫地點頭:「沒問題!」

任天翔又問:「棋枰呈四方,為何卻只分黑白二色,由兩人對弈?」

司馬瑜又是一怔,遲疑道:「這是前人定下的規矩,方便兩人於方寸之枰上鬥智鬥謀。」

任天翔不以為然地笑問:「前人定下的規矩就一定合理?想天地之間,哪有容兩人不受干擾鬥智鬥謀的舞臺?就比如現今這世界,中有大唐,北有突厥,西有大食,南有吐蕃,各種勢力縱橫交錯。簡單的黑白二色,何以模擬各方勢力的合縱連橫?」

司馬瑜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依任公子之見呢?」

任天翔笑道:「再增加紅黃兩色,添兩個高明棋手,咱們四人各據一方,依舊以圍棋規則爭地奪勢。看最後誰能佔到最多的地盤,就是最後的勝利者。」

司馬瑜沉吟不語,心知如此一來,自己在棋力上的優勢,會被新規則抵消大半,而且四人輪流落子,行棋的思路就跟兩人對弈全然不同。要是對方三人聯合起來,自己每落一子,都會遭到三枚棋子的追殺,任你棋力再高也必輸無疑。不過他又對這種聞所未聞的對弈有所心動,很想試試。

一旁那些懂棋的將領已鼓譟起來,紛紛叫好,他們也想看看是否有人能在公平的條件下戰勝無所匹敵的司馬瑜。哥舒翰見司馬瑜沒有反對,便吩咐親兵:「快讓幕僚畫張縱橫三十六道的大棋盤,再做幾百枚紅黃兩色的棋子,讓大家一睹如此別開生面的棋局。」

手握重權,辦事方便,哥舒翰一聲令下,很快就有幕僚畫好了一張縱橫三十六道的大棋盤,又有兵卒將四套棋子集中到一起,並將其中一半的棋子染成紅黃兩色,這樣一來一副新的圍棋便準備妥當,另外兩個棋手也被眾人推選出來,是軍中棋力最高的肖師爺和張校尉。

為了給棋局助興,哥舒翰高聲宣佈:「誰能從這一局中勝出,賞白銀千兩,並授我佩刀為榮!」

眾將紛紛叫好,眼中流露出莫名的羨慕和渴望。一千兩銀子已經是一筆鉅款,更何況哥舒翰的佩刀在隴右有著極高的聲譽,曾有人撰詩讚曰: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帶刀;至今窺牧馬,不敢過臨洮。

這首詩原本是盛讚哥舒翰保護隴右百姓的功績,不過百姓對詩文並不理解,以訛傳訛說哥舒翰有一把天下無雙的寶刀,殺得沃羅西人不敢越國境一步,他們將那把傳說中的刀,稱為哥舒刀。

眾將雖然知道這只是民間謠傳,但如果能獲哥舒翰親賞佩刀,這無論在軍中還是在百姓中,都將獲得前所未有的聲望,受萬眾敬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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