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讓開一條路,就見一個衣著考究的刑部捕頭越眾而出。那捕頭看起來不到三旬年紀,面目英俊瀟灑,身材高挑頎長,一身皂黑的官服穿在她身上,也依然風度翩翩,在眾捕快中猶如鶴立雞群。就見他示意眾手下退開,然後對任天翔抱拳笑道:「老七別來無恙?」
任天翔一見之下又驚有喜,急忙拱手一拜:「是高兄!小弟見過大哥,幾年不見,沒想到大哥竟然做了刑部的捕頭。」
那年輕的捕頭不以為然的擺手笑道:「我家世代在刑部供職,我這也是子承父業,沒什麼了不起。」
原來這年輕的捕頭,竟然是當年長安七公子的高明揚,他祖上三代皆是刑部名聲在外的大捕頭,所以他繼承父業做個捕頭也不算奇怪。只是沒想到竟在這種情況下重逢。任天翔與之寒暄畢,不由指著周圍眾官差遲疑道:「不知大哥這是什麼意思?」
高名揚無奈嘆了口氣:「刑部接到舉報,說有朝廷欽犯在此露面,所以兄弟奉命前來捉拿,沒想到竟然是老七。這事既然已經在刑部備案,兄弟也不能徇私,所以還請兄弟隨為兄去刑部走一趟。兄弟放心,我定會關照兄弟,決不容你受半點委屈。」
任天翔環目四顧,但見周圍的官差黑壓壓不下百人,其中還雜有不少非官府中人,顯然不全是高名揚的手下。在這種情況下強行突圍難如登天。他想了想.只能退而求其次:「我跟你走,不過我這三個朋友跟此事無關,還請大哥高抬貴手.讓他們離開。」
高名揚略一沉吟:「沒問題,他們可以走。」「多謝大哥!」任天翔拱手一拜,「能否讓我跟他們道個別?」
高名揚一揮手.帶著眾人退出十丈開外。任天翔這才對小川流雲道:「我隨他們去刑部,請小川幫忙給我一個朋友送個口信,讓他立刻來救我。」
小川看看四周環境,只能點頭答應:「沒問題,任兄弟儘管吩咐。」
任天翔將李泌的住處告訴了小川,叮囑道:「你要儘快見到李公子,一刻也不要耽誤。」說完他又轉向崑崙奴兄弟,將貼身藏著的另一塊殘玉塞入阿昆手中,以沃羅西語低聲吩咐:「你二人帶上我的信物連夜趕回洛陽,讓褚剛帶錢來救我,記住,帶上所有錢,越多越好!」
交代完畢,任天翔讓三人立刻就走,崑崙蟻兄弟雖是啞巴,人卻不傻,知道眼前形勢緊急,只得含淚與主人道別。有高名揚的吩咐,眾捕快對三人沒有阻攔,任由三人安然離去。
目送著三人徹底消失在夜幕之中,任天翔這才回頭對高名揚笑道:「請大哥前面帶路,我隨你去刑部。」
有捕快想給任天翔戴上刑具,卻被高名揚出言喝止:「老七是我兄弟,任何人不得無禮。去將我的馬車駛過來,我要親自護送他去刑部。」
高名揚的馬車是輛裝飾考究的豪車,車中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甚至還藏有美酒和下酒菜。
馬車在長街緩緩而行,任天翔與高名揚在車中對坐而飲。二人均不提眼下的官司,只談過去在一起花天酒地、吃喝嫖賭的美好日子。二人邊喝邊聊,不知不覺又喝完了一小罈美酒,任天翔注意到兩旁的街燈越來越少,最後完全消失。他探頭往窗外看了看,發現馬車竟出了長安城.周圍的捕快也都換成了不知來歷的黑衣人。
「大哥這是要送我去哪裡?」任天翔笑問。「西郊墓地。」高名揚嘆了口氣,「韓國夫人指明要將你送到那裡,你知道韓國夫人的權勢,就是刑部尚書也要給她面子。我相信兄弟一定能理解為兄的苦衷。」
任天翔心在下沉,面上卻不動聲色地笑道:「理解.我非常理解。我要是大哥,也會這麼做。畢竟一個早已失勢的兄弟,怎比得上權勢熏天的韓國夫人?」
高名揚神情有些尷尬,跟著若無其事地舉杯笑道:「所以我給兄弟準備了你最愛喝的女兒紅,以及你最愛吃的自切羊肉和水晶肘子。咱們兄弟難得再聚,今日一定要喝個痛快。」
二人依舊像久別重逢的兄弟那樣舉杯暢飲,直到馬車在一座佔地極廠的奢華陵墓前停了下來。就見陵墓四周燃著十多盞慘白燈籠,將陵墓周圍的人影映照得矇矇矓矓,極像是半夜裡出遊的牛頭馬面。
藉著矇矓的燈光,隱約可見那些蒙嚨的人影簇擁著一個雲鬢高聳的官裝女人,就見她端坐陵墓前方,兩邊各有十餘名大漢呈雁陣排開,雖看不清她的面目,但從眾人的肅穆中已能感受到她的威儀。馬車尚未停穩,就聽她在喝問:「人呢?」
「回夫人話,人已帶到!」高名揚連忙答應。
「帶上來!」她的嗓音一下子提高了許多。
不等旁人來動手,任天翔已跳下馬車,坦然來到那宮裝女人面前,但見對方雖韶華不再,卻依舊不失成熟的風韻,難怪坊間盛傳她與當今聖上關係匪淺。見她在冷眼打量著自己,任天翔不亢不卑地拱手一拜:「小侄任天翔,見過韓國夫人。」
「你就是任天翔?」她冷著臉問。「正是小侄。」任天翔坦然點頭。
韓國夫人轉向一旁的高名揚道:「你果然能幹,我不會虧待你。現在你可以走了。」高名揚急忙拜謝,卻又猶豫道:「不知…夫人要如何處置任天翔?他可是朝廷欽犯。」
韓國夫人鳳眼一翻,神情冷厲如刀:「這輪不到你來過問,莫非你要替他求情?」
高名揚默然片刻,最後還是默默拱手而退,獨自上車離去。待他走遠後,韓國夫人這才一聲冷喝:「上香!」
有隨從立刻點上早已準備妥當的香蠟紙錢,藉著蠟燭的微光,任天翔終於看清了那座墓碑上的銘文——愛子江玉亭之墓,母江楊氏泣立。
任天翔感到自己的心已沉到谷底,他默默點起三支香,對著江玉亭的陵墓拜了三拜,然後一言不發地將香插到陵墓前的香爐中。
「兒啊,你今日總算可以安息了。」韓國夫人撫著墓碑喃喃自語,「娘說過,無論如何也要將殺害你的兇手帶到你靈前,要他為你殉葬。你泉下有知,一定會非常開心吧?」
四周陰風慘淡,陵中無人作答,唯有韓國夫人獨自的飲泣。不知過得多久,她終於收淚止哭,一個隨從忙小聲問:「如何處置這傢伙’」
韓國夫人抹去淚水,眼望陵墓淡淡道:「活祭!」
幾個隨從立刻動手,在陵墓後方挖掘出一個一人多深的大坑。然後將任天翔手腳綁牢放人坑中,跟著幾個人鐵鍬翻飛往坑中填土,轉眼之間就將土填到了任天翔腰際。一切進行得非常順利,不過令他們奇怪的是,自始至終任天翔居然不掙扎不號叫,也不知道是嚇傻了還是徹底放棄了求生。
活祭沒了祭品的掙扎哀號,復仇的快感便少了很多。韓國夫人原本是想以祭品的哀求哭號告慰九泉之下的兒子,沒想到那小子卻始終一聲不吭,讓她盤算了多年的復仇儀式了無情趣。眼看泥土就要埋過那小子的脖子,她終忍不住來到任天翔的面前,冷冷問:「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任天翔強忍著恐懼的本能,在被活埋之時也咬著牙一聲不吭,就是要激起這女人的好奇心,讓她主動來問自己。他知道自己無論怎麼哀求怎麼辯解都毫無用處,只會無端地滿足這女人變態的復仇慾望,所以他一直在等,等這女人主動來問自己。只有這個時候這女人才會用心來昕,自己的言語才不會變成這女人早已預料的廢話。
現在,他終於等到了這個機會,他知道自己所說每一句話,每一個字,甚至每一個語氣,都關係著自己的生死,自己的性命就維繫在這三寸不爛之舌上。他深吸口氣,將心中早已醞釀多時的言語又重新梳理了一遍,這才開口道:「夫人要以我活祭六哥,小侄毫無怨言,唯有一個小小的要求,希望夫人予以滿足。」
「什麼要求?」韓國夫人冷冷問,心中卻已打定主意,決不答應仇人任何要求。「我只求夫人在活埋我前,剝去我的麵皮。」任天翔淡淡道。
「為什麼?」韓國夫人卜分吃驚,活埋已是慘絕人寰的酷刑了,沒想到這小子居然還要在活埋前,讓人剝去他的麵皮,莫非他已經被嚇傻了’任天翔嘆了口氣,平靜道:「夫人照做就是,何必多問?反正我橫豎是個死,就請夫人稍微麻煩一點,滿足我這個微不足道的願望吧。」
「不行!你不告訴我原因,我決不會答應你。」韓國夫人斷然道。她的好奇心已經被激起,無論如何也要知道其中的原因。
任天翔被逼不過,只得嘆道:「小侄自覺無顏去見九泉之下的六哥,所以還請夫人先剝去小侄麵皮,再用我來活祭。」
韓國夫人仔細打量任天翔,只見他神情沒有一絲愧疚或還怕,只有無盡的遺憾和惋惜,這更加讓她摸不著頭腦。她抬起任天翔的頭,盯著他的眼眸質問:「你不是因為殺害玉亭而內疚,卻為何要這樣說?」
任天翔坦然迎上韓國夫人冷厲的目光,苦笑道:「反正我今日已是難逃一死,夫人就多費點工夫讓我死得心安吧。在目前的形勢下,無論我說什麼夫人都不會相信,何必還要多問呢?」
聽任天翔話裡有話,韓國夫人更不能讓他就這樣死了。她抬手就給了任天翔一個耳光,喝道:「你必須說,至於信不信那是我的事(畫外音:差點打成至於你信不信,反正我信了,囧rz…)能騙過我的人這世上還沒有生出來。」任天翔默然良久,終於嘆道:「六哥死的那天,正是任重遠意外過世後沒幾天。如果沒有六哥這事,我不會失去義安堂,更不用逃離長安。這次冒險潛回長安,除了因為我妹妹的事,更是想來查明我六哥的死因,沒想到剛到長安沒幾天,就有人向夫人告密,看來有人一直就想要我死,只不過是假了夫人之手而已。」
韓國夫人皺起眉頭,她聽懂了任天翔話中之話,那是在懷疑義安堂有人在栽贓陷害,為了奪位而陷害他。她遲疑道:「你這樣說,可有什麼依據?」
任天翔苦笑著搖搖頭:「我沒有任何根據,而且六哥去世時,我早已喝的酩酊大醉,對究竟發生了什麼,沒有任何發言權。我只是覺得,六哥死得太巧了,因此很想查明那晚除了我之外,宜春院是不是還有不速之客。我回到長安後就一直住在宜春院,也正是為此。」
韓國夫人冷冷打量了任天翔片刻,這才淡淡問:「你有什麼發現?」
任天翔苦笑道:「宜春院早已物是人非,當年的姑娘早已不在,所以我還沒有任何發現。不過回想當日情形,有一點我一直感到奇怪,近日重回宜春院實地考察,更加讓我疑惑。」
韓國夫人忙問:「哪一點?」任天翔沉吟道:「當年宜春院是長安城的名樓,按說在任何情況下,都定有人在貴客身邊伺候。可是六哥出意外那晚,除了我們兩個醉鬼,竟沒有宜春院的人在身邊。而且我們飲酒的後院繡樓,最高處也就三層,樓下又是厚厚的草坪,要想將人摔死當場,還真不是一般的有難度。」
韓國夫人秀眉緊皺:「你意思是說,殺害玉亭另有其人?」
任天翔連忙搖頭:「我沒這麼說,只是對六哥的死一隻心存疑慮和愧疚,尤其是對那晚喝醉後的情形完全沒有印象,所以才想查個水落石出。為了這個原因,我顧不得打理東都洛陽那如日中天的陶玉生意,甚至令同伴將所有賺到的錢都送到長安,就為了查明六哥的死因。」
韓國夫人有些驚訝:「最近在洛陽賣的最火的陶玉,竟是屬於你的?」
任天翔不以為然地道:「準確說是我與它的發明人陶玉先生共有,陶玉先生負責生產,我負責銷售,獲利我與他對分。」
韓國夫人望向任天翔的目光頓有不同,那種薄如蟬翼,胎質如玉的陶玉已經傳到長安,公主瓷和公侯瓷的噱頭,更是成為長安富豪們津津樂道的話題,沒想到這種名瓷的東家,竟然就是眼前這個不起眼的紈絝公子。現在任天翔在韓國夫人眼裡,已經不單是殺子仇人,同事也是一棵結滿銀子的搖錢樹。將這棵樹就這樣埋掉,實在有些浪費,如能先搖錢後報仇,豈不兩全其美?想到這,韓國夫人神情不再那麼冷厲,而是若有所得的淡淡問道:「你說玉亭之死另有其人,就是想拖延時間,趁機脫逃吧?可惜你這樣的人我見得多了,你讓我如何相信?」
任天翔苦笑(畫外音:他一直在苦笑,打得我也要苦笑了)道:「我從來就沒有奢望夫人放過我自己,所以只求夫人在我臨死前滿足我毀容的小小願望,僅此而已。」
韓國夫人沉吟良久,最後道:「如果玉亭的死另有別情,就這樣殺了你只會讓真兇逃脫制裁。但如果就這樣放過你,又怎麼能讓我甘心?」
任天翔想了想,遲疑道:「我可以那一大筆錢給夫人作為擔保,如果殺害六哥的另有其人,我會將他押送到夫人面前;要是夫人查明六哥確實是因我而死,小侄願在六哥陵前自裁謝罪!」
見韓國夫人神情已有所動,任天翔又貌似隨意的補充了句:「這兩天我的人就將帶著鉅款來長安,差不多明後天就該到了吧。如果夫人今晚將我活祭,還請轉告他們我的遺言,讓他們用那筆款子繼續追查六哥的死因,找出真兇為六哥報仇。」
韓國夫人聽說這兩天就有錢送到長安,終於頷首道:「好!我暫且留你一命,如果查明玉亭的死真兇另有其人,我會放過你。不過在查明真相之前,你得留在我府中,直到找出真兇為止。」
任天翔直到韓國夫人是看在那筆錢的份兒上,讓自己多活兩天就能得到一筆鉅款,這對她來說非常划算。不過他已沒有資格談條件,只能暗自慶幸地答應:「我願意留在夫人府中,直到找出殺害六哥的真兇為他報仇。」
任天翔已經打定主意,定要將這份嫌疑往義安堂身上引,既然他們不仁,就別怪自己不義,而且義安堂的繼承人也就不一定會是蕭傲了。
任天翔正胡思亂想,就見韓國夫人對隨從招了招手,眾人立刻七手八腳地將任天翔從坑中重新挖了出來,戴上鐐銬,塞入馬車連夜載回長安。
韓國夫人的府邸坐落在長安的富庶區,極盡奢華富麗,就是關押任天翔的柴房,也遠好過刑部的大獄。躺在充滿馬糞味道的後院柴房中,享用著韓國夫人打發下人的粗陋食物,任天翔心情稍稍放鬆了一點。他已經找到韓國夫人的弱點正像她妹妹楊玉環說的那樣,就是極度的貪婪。只要有弱點就不怕沒機會攻克,任天翔對此深信不疑。
按照任天翔所說,韓國夫人派了人到宜春院去等候,第二天便等到了帶著錢連夜趕來長安的褚剛。韓國夫人立刻讓人將褚剛帶到自己府中。看在錢的份上,她特意讓下人給任天翔洗了個澡,換了身乾淨的衣服,這才讓他與褚剛在府中相見。為了防止二人串通,她故意設宴款待二人,這樣她便可以憑主人身份,監視相會時的所有言辭。
在一間雅緻的客廳中,韓國夫人高居主位,任天翔與褚剛分坐左右。二人雖然對面相望,但每一句話都必先讓韓國夫人聽到。褚剛心中雖有諸多疑問,卻也只能壓在心頭,見任天翔神情有些疲憊,他不由關切地問:「兄弟你沒事吧?」
任天翔舉杯笑道:「有韓國夫人盛情款待,我當然沒事。對了洛陽的生意如何?」褚剛見任天翔沒有多餘的暗示,只得實言相告:「生意已經上了軌道,現在不光洛陽的豪門爭相購陶玉,就是長安、揚州、廣州等地的達官貴人也紛紛託人購買,現在已經不愁沒人高價搶購,只愁產量跟不上。」
任天翔知道褚剛是因為有外人在場,所以閉口不談具體的盈利數目,不過他現在是要激起韓國夫人的貪婪之心,所以便直接問:「我離開這段時間,景德陶莊大概賺了多少錢?」褚剛遲疑道:「公子離開這一個月,陶莊大概賺了五千多貫,這次我都帶了來。」
注意到韓國夫人似乎有些不屑,任天翔故意道「才這麼點?我以為最少該有萬貫以上。」說話的同時,對褚剛微微眨了眨眼。
褚剛雖然木訥,人卻不笨,便順著任天翔的話往下說道:「是少了點,主要是因為陶窯才剛開始擴建,產量還沒跟上來,所以很多人拿著錢也買不到陶玉。如果明年陶窯產量上來後,我估計掙到的錢至少可以翻倍。」
任天翔嘆道:「可惜景德陶莊在長安沒有店鋪,不然憑著長安城南來北往的各路客商,起碼可以將陶玉的銷量提高十倍,要是再能成為大內的供瓷……」注意到韓夫人終於有所心動,任天翔故意閉口不談,舉杯對褚剛苦笑道「算了,這都是我不切實際的幻想。現在我一身麻煩,又是朝廷欽犯,沒被夫人送去刑部坐牢已經是天大的僥倖了,哪還敢有這些不切實際的奢望?還是喝酒要緊,幹了!」
二人齊幹了一杯,任天翔又對褚剛道:「錢你都帶來了把?在哪裡?」
褚剛點點頭:「就在外面的車上。」
任天翔喝道:「那還不快點送進來。」
褚剛連忙起身出門,少時便與崑崙奴兄弟和幾個夥計抬著一箱箱銀錠來到廳中,五千多貫錢換成銀錠有五千多兩,足足裝了四五個大箱子,擺在廳中白花花的令人眼目眩暈。
任天翔很是愧疚地對韓國夫人道:「這點錢真不好意思拿出手,還請夫人暫且笑納。呆小侄生意擴大後,在給夫人一個驚喜。」
韓國夫人沒想到這棵搖錢樹這麼有貨,還沒怎麼搖就吐出五千多兩銀子,要是如他所說將景德陶莊開到長安,那該有多少進項?如果自己再幫他將陶玉送進大內,成為大內供瓷,那豈不是財源滾滾?只可惜這小子是殺害玉亭的仇人,要是、要是兇手果真另有其人,倒也不妨與他合作,幫他將景德陶莊開到長安,成為一棵更大的搖錢樹!
韓國夫人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變化,都沒有逃過任天翔的眼睛,見她已經心動,任天翔故意對褚剛道:「可惜我是朝廷欽犯,隨時有可能因事發而坐牢,實在沒必要在生意上過分操心。陶莊就維持目前的規模吧,每個月有幾千兩銀子進項就已經足夠咱們吃喝花用了。」
褚剛心領神會,故意嘆息道:「公子不趁陶玉大賣的勢頭,擴大規模賺更多的錢,實在是令人惋惜。這種機會一輩子可遇不到幾次,公子甘心就這樣白白放過?」任天翔搖頭苦笑道:「我現在更多心思是在追查我六哥的死因上,錢只要夠用就好。再說現在因為六哥的事,夫人還要留我在府上住一段時間,我哪有心思打理生意?」
韓國夫人清了清嗓子,終於忍不住插話道「任公子不要太過擔心,如果真如你所說,玉亭的不幸另有原因,我也不會為難你,甚至可以幫你將陶玉舉薦到大內,使之成為皇家供瓷。」
任天翔大喜過望,連忙拱手拜道:「若真如此,我願將陶玉在長安的銷售全權託付給夫人,長安的景德陶莊將以夫人為最大東家。」
韓國夫人雖然沒做過什麼大買賣,卻也知道長安是世界之都,本身就富甲天下不說,各地往來的商賈更是無數,如果所有景德陶窯的瓷器都由自己來經手,哪怕只賺一成的利,那也將是一筆鉅額財富,只怕比亡夫留下的地租和俸祿加起來還多。她不禁怦然心動,卻又猶豫道:「我很願意接受你的建議,可你要變卦怎麼辦?」
任天翔呵呵笑道:「夫人的妹妹是皇上最寵愛的貴妃,兄長是當朝相國,小侄巴結你還來不及呢,哪會變卦?況且陶玉要想要賣到長安,沒有夫人牽線搭橋,傾力舉薦,只怕也是寸步難行。所以無論從哪方面來講,小侄都沒有變卦的理由。」
韓國夫人微微頷首,面露得色道:「只要是在長安,我還真不怕你耍花樣。」說著她緩緩舉起酒杯,「好!我接受你的建議,從今往後長安城的陶玉,就由我指定的人來經營,任何人不得插手。」
「一言為定!」任天翔連忙舉杯答應,雖然他知道這樣一來自己損失了不少潛在的利益,不過為了滿足這女人的貪慾,讓她忘掉兒子的仇恨,也不得不付出這必要的代價。
二人齊幹了一杯,正待繼續商議合作的細節,就見一個老傢伙氣喘吁吁的進來稟報:「夫人,大理寺少卿柳少正大人求見!」
韓國夫人有些意外:「我一向跟大理寺沒什麼來往,他來做甚?」
老家人遲疑道:「柳大人好像是得到訊息,說有欽犯被夫人擒獲,所以特來押解,希望帶回大理寺審訊。」
韓國夫人更是意外:「大理寺訊息倒是很靈通,不過它一向審官不審民,為何這回卻要來提一個非官非胄的通緝犯?」
老家人答不上來,只得唯唯諾諾。只有任天翔立刻就猜到,定是小川流雲將自己被刑部捕快所擒的訊息,通過李泌送到了太子李亨那裡,李亨不好親自出面,只得讓大理寺出面向韓國夫人要人。這原本是自己夢寐以求的好事,不過現在似乎有些多餘了。
韓國夫人卻不知究竟,起身對任天翔道:「我去看看,定不容大理寺的人將你帶走。」
任天翔聞言不禁搖頭苦笑,昨天他還盼著太子殿下將自己從韓國夫人手裡救走,不過現在他倒是希望不要在節外生枝。見韓國夫人要走,他忙道:「夫人暫且留步,我好歹還是受官吏通緝的欽犯,要是夫人為我於大理寺起了衝突,小侄心中實在不安。而且現在若是將陶莊開到長安,我這欽犯的身份實在有些不便。所以我有個兩全其美的法子,希望夫人成全。」
「什麼法子?」韓國夫人忙問。任天翔沉吟道:「我是因六哥的事才遭到官府通緝,如果夫人能告訴大理寺,六哥的死是一場意外,就可脫去我欽犯這身份,我願為此奉上十萬貫錢作為夫人養老之用。」
韓國夫人一聲冷哼:「你花十萬貫錢,就想買我兒一條命嗎?」
「夫人誤會了!」任天翔忙道:「這十萬貫是我替六哥孝敬夫人的養老錢,如果將來夫人查明殺害六哥的兇手確實是我任天翔,無須夫人動手,我自己到六哥靈前自刎謝罪。」
韓國夫人冷冷的問:「我憑什麼相信你?」任天翔笑道:「就算夫人這次幫我脫去欽犯的身份,將來要將我重新定罪,也只是舉手之勞。在長安城誰不知道夫人可以翻雲覆雨,要收拾小侄還不是手到擒來?」
韓國夫人仰頭想了想,沉吟道:「暫時幫你洗脫欽犯的身份也不是不可以,不過你拿什麼來付我十萬貫?」任天翔自信地笑道:「我暫時給夫人打一張十萬貫的欠條,我能白手起家打下景德陶莊這片基業,夫人就該相信我的才能。只要給我一點時間,十萬貫對我來說不是問題,就不知道夫人對我有沒有信心?」
韓國夫人沉吟起來,暗忖若是不幫這小子洗脫這欽犯的身份,他在長安就不能公開活動,這會影響自己與他的合作,而且這小子一下子就拿出五千多貫的真金白銀,看來也還真有點能耐,何不放手讓他一試?要是將來查明玉亭確實是死在他手裡,再收拾他不遲。這樣一想他終於頷首答應:「好!我姑且信你一次!不過十萬貫不夠,我要二十萬貫,而且要在一年之內湊齊,有沒有問題?」
任天翔心中暗罵這女人的貪婪,但現在自己是別人砧板上的肉,哪敢一口回絕?他猶豫道:「錢不是問題,不過時間上是不是在寬裕一點?」
韓國夫人思考半響:「那就第一年付我十萬貫,剩下十萬貫兩年後再付。有沒有問題?」見任天翔無奈點頭,她立刻高喝:「筆墨伺候!」老人家應聲而去,少時便將文房四寶送來了過來。任天翔立刻寫了兩張十萬貫的欠條,並按上了手印,然後將欠條交到韓國夫人手中。他知道這兩張欠條就像兩條絞索,一端握在韓國夫人手裡,另一端緊緊套在自己脖子上,不過能將殺子之仇變成金錢債務,也總好過拿命去抵債。
韓國夫人仔細看了看欠條,然後示意老人家妥善收藏,這才對任天翔道:「你跟我去見大理寺的人,我為你洗脫罪名。」
客廳之中,大理寺少卿柳少正早已等得不耐,見韓國夫人出來,他連忙齊聲相迎。待見到跟韓國夫人身後的任天翔,他不禁楞在當場。不是因為他也是當年長安七公子之一,跟任天翔再熟悉不過,而是奇怪這小子在韓國夫人府中,競不是階下囚,反而像貴客一般。
「柳大人是為任公子而來?」韓國夫人在主位坐定,淡淡問道。
「不錯!」柳少正拱手拜道,「大理寺得知欽犯任天翔已潛回長安,而且被刑部生擒送到夫人府上,所以特令卑職前來提人。」
韓國夫人一聲冷哼:「大理寺什麼時候也審理起民間的官司來了?」
柳少正忙道:「江玉婷是貴妃娘娘的侄子,當年他的死曾驚動了聖上,所以大理寺不敢怠慢,須親自審訊,交由聖上發落,所以還請夫人將欽犯交卑職帶回大理寺。」
韓國夫人談談問:「任公子因何成為欽犯?」
柳少正遲疑道:「他是殺害江玉亭的嫌犯。」韓國夫人悠然道:「如果我現在告訴你,當年玉亭的死跟任公子沒有任何關係,這只是一場誤會,我願撤回對任公子的一切指控,你是不是可以回去交差了?」
柳少正十分意外:「可是這案子早已驚動貴妃娘娘和聖上……」
「貴妃娘娘和聖上那裡我自會解釋,大理寺不必再過問。」韓國夫人說著端起茶杯,向老人家示意:「送客!」
柳少正正想爭辯,任天翔已對他眨了眨眼笑道:「沒想到幾年沒見,三哥競然【竟然】做了大理寺少卿,真是可喜可賀。不過今日還請三哥暫且回去吧,改天我請你喝酒。」
送走滿腹孤疑的柳少正,韓國夫人對任天翔許諾道:「從今日開始,我會撤回對你的一切指控,徹底洗脫你朝廷欽犯的罪名。不過我有一個條件:你不能離開長安一步,而且必須隨時讓我得知你的下落。為此我會派人跟著你,直到你還清那二十萬貫錢,而且查明玉亭的真正死因。」
任天翔無奈點頭道:「夫人考慮周詳,小侄當然沒有異議。」
「很好。」韓國夫人拍了拍手,就見一名腰佩短劍的紅衣少女應聲而入,韓國夫人向任天翔介紹道:「她叫上官靈珠,是我的義女,從現在開始她將寸步不離地跟著你,有沒有問題?」
任天翔見這少女雖然冷若冰霜,卻也生得明眸皓齒、俊美無雙,頓時喜出望外,連連點頭:「沒問題,當然沒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