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
數十名官府的捕快和衙役,包圍了在意破敗蕭條的宜春院,幾個姿色平庸的姑娘既吃驚又詫異,他們發現帶人在搜查宜春院的,竟然是以前住在這裡的任天翔。
「給我仔細搜!不要放過任何可疑的任何東西!」任天翔在令人搜查宜春院的同時,自己親自來到趙姨的住處,搜查房中的每一處地方。她在趙姨的梳妝檯抽屜裡找到了一串佛珠,印象中他從未見過趙姨念佛,這串佛珠與趙姨房中的裝飾也有點格格不入。
任天翔仔細檢視佛珠,在一顆佛珠上看到「白雲」二字,他急忙示意高名揚過來,然後將佛珠遞給他,沉聲問:「這‘白雲’二字有可能是這串佛珠的產地,也有可能是它主人的法號,大哥有沒有聽說過?」
高名揚搖搖頭,回頭問身邊的眾捕快:「誰知道帶有‘白雲’二字的佛堂廟宇,或法號‘白雲’的佛門僧人?」
幾個捕快面面相覷,紛紛搖頭,只有一個老捕快沉吟道:「我只聽說有座白雲庵,好像是在王屋山中,具體在哪裡卻不清楚。」
任天翔再無猶豫,抬手一揮:「立刻隨我去王屋山,一定要找到這座白雲庵!」
任天翔對王屋山並不陌生,當初他就是在王屋山陽臺觀苦讀三個月諸子百家,經史典籍,因其悟性出眾而得到司馬承禎賞識,由司馬承禎舉薦到皇帝跟前,這才一步登天做了御前侍衛副總管。因此任天翔來到王屋山後,立刻令高名揚和施東照率人分頭去找白雲庵,自己則帶褚剛和崑崙奴兄弟,親自去陽臺觀拜望司馬承禎。
陽臺觀外依奇門遁甲種有鬱鬱蔥蔥的竹林,沒了張果的指點,任天翔近在咫尺也不得其門而入。他只得在門外高聲求見,半響後總算有道童將他領入觀中,誰知司馬承禎雲遊未歸,只有其弟子玄木在觀主持。
玄木是個木訥寡言的中年道士,上次任天翔也見過,只是印象不深。聽說司馬承禎雲遊未歸,任天翔很是失望,只得向他打聽白雲庵的位置,他原以為王屋山不大,而且佛寺庵堂有限,陽臺觀的道士肯定知道它在哪裡,誰知玄木卻立刻搖頭:「白雲庵?從來沒聽說過。」
「不會吧?」任天翔奇道,「聽說白雲庵就在王屋山中,是不是它太過偏僻,連道長也不知道?」
玄木道長還是肯定地搖頭否認:「貧道從小在王屋山長大,對山中所有道觀、寺廟、庵堂瞭如指掌,從未聽說過有什麼白雲庵。」
見玄木道長說得這般肯定,任天翔只得作罷,起身告辭。出得陽臺觀,他在山門外愣了半響,突然回頭對褚剛道:「你帶阿昆悄悄守在陽臺觀前後門,若發現有道士外出就跟上去,但不要打草驚蛇。」褚剛看看天色,疑惑地撓撓頭:「跟上去做什麼?現在已是黃昏,這個時候恐怕不會再有道士出門了吧?」
任天翔沉吟道:「我不敢肯定,只是試上一試。萬一有道士連夜離開陽臺觀,褚兄就看看他都去了哪裡,見了些什麼人。我總覺得玄木道長是在說謊,卻又想不通他為何要說謊,也許你可以為我找到答案。」褚剛總算明白過來,立刻點頭答應:「懂了,我會悄悄跟上去,定要找出他們的問題。」
任天翔點點頭,就見褚剛最先消失在陽臺關山門外的密林中,而阿昆在任天翔指點下,也直奔陽臺觀後門。見二人埋伏妥當,任天翔這才帶著阿侖沿來路回到宿營的地方。
天將黑未黑之時,高名揚和施東照各自帶著捕快和御前侍衛垂頭喪氣地回來,二人搜遍了大半個王屋山,始終沒有找到白雲庵在哪裡,就是盤問山中遇到的樵夫和道士,也沒有一個人知道白雲庵的位置。
「奇了怪了!」高名揚也是連連抱怨,「怎麼沒一個人知道白雲庵,莫非我們當初的判斷有誤?那‘白雲’二字並非指的寺廟或庵堂?」
任天翔也有些動搖,只得安慰二人道:「咱們才找了半天時間,沒找到也很正常。明天咱們再去後山找找,興許會有所發現。」
有捕快已升起篝火,眾人就在篝火邊休息用餐。就在這時,突見褚剛急匆匆回來,對任天翔稟報:「公子料事如神,我們離開後,果然有道士借暮色掩護,悄悄出了陽臺觀。我暗中尾隨,你猜我發現了什麼。」
眾人齊聲問:「發現了什麼?」「白雲庵!」褚剛興奮地道,「我尾隨那小道士一路緊趕慢趕,最後來到後山一個荒僻的山谷,谷中有座隱蔽在叢林荒草中的偏僻庵堂,門楣上有‘白雲庵’三個字。我見那小道士進了庵門,怕打草驚蛇便沒有跟進去,而是立刻回來稟報。」
「太好了!」任天翔興奮地一跳而起,「褚兄前面帶路,我們立刻趕過去,定要找出其中的隱秘!」
在褚剛帶領下直奔後山,半個時辰後眾人果然找到了那座掩映在叢林和荒草中的白雲庵。在任天翔示意下,眾人分作兩路,悄悄將白雲庵包圍起來,直到確信一隻飛鳥都逃不出去後,任天翔這才帶著高名揚、施東照等人,大搖大擺地上前敲門。
眾人敲了片刻,門內總算響起一個老婆婆嘶啞的應答:「門外是什麼人?這裡是庵堂,不留任何外人借宿。」
有捕快立刻高聲喝道:「刑部辦案,快開門!」
那老婆婆要似乎有些耳背,絮絮叨叨地重複:「都說了這裡是庵堂,不容外人借宿,再不走老身可要放狗了。」
眾捕快哪有工夫跟她囉嗦,齊心協力撞開大門闖了進去。就見一個老邁昏聵的嬤嬤驚慌失措地迎上來,嘶聲高呼:「強盜來了!」
「閉嘴!」高名揚一聲令下,立刻有捕快上前捂住老嬤嬤的嘴。任天翔將那串佛珠湊到老嬤嬤跟前,示意一個捕快將燈火將佛珠照亮,然後喝問:「這是不是你們庵堂的東西?」老嬤嬤接過佛珠仔細看了片刻,茫然點了點頭。任天翔得到確認,心中大喜,忙喝道:「將你們的庵主和所有姑子叫出來問話,一個人也不得遺漏。」
那老嬤嬤囁嚅道:「庵中除了老身,就只有庵主靜閒師太一人。」
任天翔忙問:「靜閒師太,她在哪裡?」老嬤嬤向後堂方向一指,任天翔立刻便衝了出去。褚剛等人怕他有失,也急忙追了上去。幾個人徑直闖到後堂一間依然還亮著燈的房間。就見簡樸素淨的雲房中,有個年逾四旬的中年女尼正瞑目打坐,對眾人的闖入似乎無動於衷。施東照見狀忍不住喝問:「御前侍衛副總管大人到此辦案,你還不趕緊迎接?」
那女尼睜開雙目,目光從眾人臉上緩緩掃過,最後落到任天翔臉上。高名揚忙喝問道:「你就是靜閒師太?」見對方微微點了點頭,高名揚將手中那串佛珠遞到她面前,「這佛珠你可認識?」靜閒師太微微頷首:「這是貧尼送給一個俗家姐妹的東西,怎會在你手裡?」
高名揚神情微變,手撫佩刀暗自戒備地問:「這麼說來,你就是當年的如意夫人?」「如意夫人?」靜閒師太恬靜的目光頓時變得幽遠深邃,思緒似穿過歲月的風霜回到了過去,遙望虛空喃喃嘆道,「當年,我確實用過這個名字。」話音剛落,高名揚、施東照不約而同地拔出了腰間佩刀,各守一方將女尼圍了起來。施東照還不忘向任天翔招呼:「老七塊退後,這女賊交給我們來擺平!」
「退下!」任天翔突然發瘋一般衝眾人大吼,「都給我退下!」
施東照和高名揚都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任天翔為何突然間像是變了個人,不僅將他們拼命往外推,還氣勢洶洶地奪下了他們的兵刃。眾人莫名其妙地退出門外,褚剛忍不住小聲提醒:「公子一個留在房內,恐怕會有危險,我是不是……」
「走!你們都給我走!」任天翔不由分說將褚剛也推出大門,然後將門「嘭」一聲關閉,弄得門外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突然之間,任天翔為何就變得如此不可理喻。
雲房之內,任天翔雙目赤紅地盯著靜閒師太,胸膛急劇起伏,卻咬著牙一聲不吭。靜閒師太眼中泛起一縷慈愛的微光,喃喃嘆息:「想不到你都長這麼高了,還做了御前侍衛副總管,我……我真為你高興……」
任天翔淚水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他卻不管不顧,嘶聲喝問:「騙我!你為什麼要騙我!明明沒有死,你為何要騙我裝病而死!害我這十多年來,無時無刻不在想念你,無時無刻不是心懷喪母之痛,以為早已與你天人相隔,誰知……誰知……現在你卻活生生地出現在我面前……」
靜閒師太定定地垂下淚來,黯然哽咽道:「娘有不得已的苦衷……」
「苦衷?什麼苦衷?」任天翔淚流滿面地質問,「是什麼苦衷讓你暗算任重遠?又是什麼苦衷讓你殺害江玉亭嫁禍於我?趙姨為了隱瞞你的下落,不惜自殺,是什麼苦衷讓她不惜以命相殉?」
「趙姨……為我而亡?」靜閒師太既吃驚又傷心,「她……她這是何苦?」
任天翔不依不饒地質問:「你究竟是個怎樣的人?為何能讓趙姨不惜為你而死?為何發生在我周圍的所有陰謀詭計,都跟你有牽扯不清的關係?」
靜閒師太垂淚嘆息:「不管我是什麼樣的人,我都是你娘,難道你連這點也不再相信?」任天翔呆呆地愣了半響,壓抑已久的委屈終於爆發,他像回到懵懂無知的孩提時代,對面前這個女人有著一種無限的信任和崇拜,以及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摯愛和依戀,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她面前,撲到她懷中放聲大哭:「娘……」
「翔兒!」靜閒師太將他緊緊擁入懷中,淚眼婆娑地親吻著他的額頭和臉頰。母子倆抱頭痛哭,彷彿回到十多年前那個親密無間的年月。
不知過得多久,任天翔終於哭累了,懶懶地倒在母親的懷中,他真希望自己還是十多年前那個什麼也不懂的懵懂小兒,不必介入成人世界的勾心鬥角。雖然他對母親還有無數的疑問,但他決定什麼也不再問,因為他已經感受到慈母之心與十多年前並無二致,這就已經足夠了。
母親輕輕撫著他的頭,就像撫著十多年前那個惹人憐愛的孩童。不知過得多久,她終於打破了這迷人的寧靜,輕聲問:「你不想知道娘當年為何要騙你,假裝因病而亡,讓你成為沒娘疼愛的孤兒?」
任天翔微微搖了搖頭,雖然他也很想知道,但現在他卻覺得這已經不是那麼重要。如果母親有她的苦衷,他寧願不知道。但是母親還是輕聲說道:「你現在已經大了,有些事應該讓你知道。至於你如何選擇,必須由你自己來拿主意了。」聽母親說得慎重,任天翔從她懷中抬起頭來,柔聲道:「娘,你儘管說,不管以前你做過什麼,我都相信你一定有那樣做的理由和苦衷,我會無條件地信任和支援你。」
母親感動地點點頭,微微嘆息道:「這一切要從孃的姓氏說起,娘並不姓蘇,也不叫蘇婉容。娘複姓司馬,單名容!」
任天翔心中一動,突然想起了司馬瑜,他隱約意識到,孃的身世一定與司馬瑜有關係。就聽母親幽幽嘆息道:「娘出身在一個特殊的家族——晉武帝司馬炎的後裔。司馬家的祖先不僅有司馬炎這樣的開國之君,也有司馬懿和司馬昭這樣的一代人傑。這種成就和榮耀絕非偶然,因為司馬一族乃是師承諸子百家中最為隱秘高深的流派——千門,司馬一族是當之無愧的千門世家。」
任天翔心神劇震,他曾在陽臺觀的藏經閣中看到過《千門秘史》,對這個最神秘最高深的流派充滿了無窮的好奇和興趣,沒想到母親竟然就是出身千門世家,自己身上竟然就流淌著千門歷代先輩的智慧之血。
司馬容微微嘆息道:「出身在這樣的一個家族,每一個司馬世家的弟子從小就受到嚴格的訓練,以便肩負起復興家族、重振先祖榮光的重任,母親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要為家族的使命奮鬥和犧牲。所以我在十八歲那年,化為蘇婉容接近任重遠,成為他的女人。因為任重遠和他的義安堂,乃是當時江湖上最大的幫派勢力,而且得到了朝廷的默許和支援,能掌握這樣一支江湖力量,是司馬一族夢寐以求的大事。」
任天翔幡然醒悟:「這麼說來我的出生也是司馬世家的長遠計劃,如果將來任重遠歸西並由我繼承義安堂,那麼我作為司馬世家的外甥,自然對司馬世家言聽計從?」
「不完全是這樣!」司馬容嘆息道,「雖然我按計劃接近並俘獲了任重遠的心,但計劃卻出現了一點偏差。因為我不知不覺愛上了你爹爹,我生命中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男人。我知道他的為人和抱負,知道他絕不會讓義安堂成為司馬家族利用的棋子,我不想讓他成為家族陰謀的犧牲品,所以在得知自己懷有身孕後,我選擇了離開他。」
任天翔感覺自己過去對任重遠的成見被徹底顛覆,他喃喃問道:「這麼說來是你主動離開任中遠,而不是他拋棄了你?可你為何說是任重遠拋棄了你,讓你不幸墮落風塵?」
司馬容無奈道:「都怪我當初愛他愛得太深,容不下他對別的女人動心。那時我懷著你離開任中遠,有家不能回,有親不能投,身邊只有一個丫環,那就是從小服侍我的趙姨。我們躲在洛陽最低劣的客棧,心中懷著最美好希望等待著你的降世,誰知就在你出生沒多久,我就聽到任重遠另結新歡的訊息。這讓我因愛生恨,於是帶著你來到長安,買下一家即將倒閉的青樓,這就是後來的宜春院。從此趙姨做老鴇,我做賣藝不賣身藝妓,漸漸令宜春院成為長安城最有名的青樓。我原本就是想讓任中遠後悔,讓他後悔讓自己心愛的女人墮落風塵。但是他一次都沒有來過宜春院,自始至終他都不知道我們母子就在長安。」
「那後來你為何又要假裝重病不治,炸死將我送到任中遠身邊?」任天翔忍不住問。司馬蓉嘆道:「因為我的父親、你的外公找到了我。他知道我為任重遠生下一個兒子,便要我們母子回到任重遠身邊。但是我不想再見到那個負心漢,更不想回到他身邊,便詐死將你送回來你爹爹身邊。」
任天翔沉吟道:「外公是要我在任重遠身邊長大,然後繼承益安堂的基業?我是他掌握益安堂這股江湖勢力的伏棋?真是謀算深遠,耐心過人,令人歎服。不過後來任重遠的死又是怎麼回事?這些年為何娘從未露過面,難道你就不想我?」
司馬蓉苦笑道:「雖然我遵照你外公的指示,將你送到了任重遠身邊,但我心裡又怎麼放心得下?只是我屢屢違揹你外公的意願,甚至為任重遠動了真情,這都是千門大忌,按家規當受到懲罰,所以這些年我一直將自己幽禁在家中,從未踏出家門半步。閒極無聊之時便開始研讀佛經,以求內心的安寧。幸好趙姨偶爾會派人送來你的訊息,知道你一切都好,娘也就再無所求。」說到這她微微一嘆,「但娘終究是司馬世家得人,當家族有所需要,娘自然是義不容辭,所以我以如意夫人的身份將你爹爹約出來。這麼些年過去,我對任重遠已經沒了原來那種愛恨難分的複雜感情,尤其得知她又娶妻生女,而且家庭美滿幸福,我就再沒有想過要回到他身邊……」
司馬蓉說到這突然停了下來,眼神怔仲地望向虛空,好半晌才黯然嘆道:「雖然我沒有害任重遠之心,但是任重遠卻是因我而死。甚至到死都不知道我的真實身份……這輩子我負他甚多,而他臨死前卻還記掛著我的安危。為讓我免遭義安堂報復,他直到死都沒有向義安堂的兄弟透露過我的存在。」
雖然母親語焉不詳,但任天翔已經猜到幾分。見母親滿懷愧疚、泣不成聲,他不禁柔聲安慰道:「既然娘並無傷害任重遠之心也不用太自責。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只是我沒想到,事情的真相竟然會是這樣。」他嘴裡說的輕鬆,心中卻比任何時候都要亂。知道任重遠從未拋棄過母親和自己,他突然非常後悔,沒有在任重遠生前叫過他一聲爹,尤其得知他死的不明不白,更讓他心亂如麻。他已經在心中將任重遠當成自己真正的父親,都說父仇不共戴天,但如果仇人是母親和外公,那麼這仇該不該抱?又如何來報?他從未像現在這樣迷茫。
「得知任重去世後,我立刻就想到,你將捲入義安堂繼承人之爭。」司馬容抹去眼淚,繼續回憶道:「我不想你再重蹈孃的覆轍,捲入兇險莫測的江湖紛爭,不自覺成為受人擺佈的棋子,所以娘不惜做了一件事。」
任天翔立即醒悟:「是娘潛入宜春院殺江玉亭嫁禍於我,逼我不得不遠走他鄉,逃離長安這勾心鬥角的漩渦中心?」司馬容微微頷首道:「我知道江玉亭是你的酒肉朋友,但為了你我也顧不得這許多。我希望你做個平平凡凡的人,快快樂樂、平平安安的過完一生,永遠都不要再跟千門、跟義安堂發生任何關係。但是我沒想到你這麼快你有重回長安,重回陰謀詭計的中心。也許,這就是佛門所說的因果報應吧。」
任天翔黯然問:「可是,娘為何又出家當了尼姑?還隱匿在這世人難尋、荒僻無人的辟穀小庵?若非趙姨的那一串佛珠,我永遠都找不到這裡,更永遠都不知道娘還活著。」
司馬容喟然嘆道:「任重遠因我而死,娘永遠都無法原諒自己,所以我只有避世出家用自己的後半生為之贖罪。為了不再讓人找到自己,所以娘隱姓埋名在這最荒僻的庵堂出家,除了少數幾人,沒有人知道這裡。」
任天翔終於明白,為何趙姨寧死也要守護這個秘密,他是見證了娘這一生的坎坷和痛苦,不想再讓她的小姐再捲入這個勾心鬥角、滅絕人性和親情的江湖,為了保守這個秘密,她不惜以身相殉。可恨自己竟然狠心對她用刑,成為逼死她的兇手。
想起趙姨的慘死和她的叮囑,任天翔忍不住太瘦給了自己一個重重的耳光,悔恨的哭道:「我就不該用刑逼問趙姨,就算我永遠被矇在鼓裡,也不該不相信趙姨,是我害死了她,是我驚擾了孃的清修……」
司馬容忙握住他的手,含淚安慰道:「翔兒你不用太自責,這一切不幸都是因娘而起,你自始自終都還不知情。要怪就怪娘生在一個不平凡的家族,這一切都是命中註定。」
「所有一切陰謀的策劃者都是我的外公?」任天翔突然盯著母親的眼睛,以從未有過的嚴肅質問,「他是誰?是不是就是司馬承禎?」
司馬容急忙搖頭,連連道:「你不要問,你永遠不要問。我始終都是司馬家的人,每個司馬家的子女都必須為家族保守秘密,不然我們這個家族,早就被斬盡殺絕了。」
雖然母親竭力否認,但任天翔心中還是有了答案,他不禁一聲冷哼:「那怪他不止一次的幫我,在洛陽幫我讓陶玉成為玉真公主的貢品,讓我在洛陽站穩腳跟;幾個月前又逼我閉關讀書三個月,還送我珍貴無比的呂氏商經,更寫信將我舉薦到聖上跟前,讓我一步登天成為國舅和御前侍衛副總管。他是要將我當成旗子,當做他復興司馬家的伏兵。」
司馬容連連搖頭,張張嘴想要說什麼,但最終卻什麼也沒有說,任天翔只感到這層窗戶紙一旦捅破,一切都變得明瞭起來,他顧自在房中徘徊道:「司馬瑜才高八斗、心計過人,而且還精通各種賭技,一定就是我的表兄弟。難怪好多人都說我們長得如親兄弟一般,難怪他有時候雖然跟我作對,但有時也暗中幫我,他才是外公心目中的嫡傳弟子吧?司馬世家的榮耀是寄託在他的身上吧?」
任天翔突然在母親面前停了下來,眼中閃爍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寒光:「我不習慣獸人利用,雖然我身上流淌著司馬世家的血脈,但我不會心甘情願為他人做嫁衣。如果要想重現司馬世家的輝煌和榮耀,那麼也必須是由我而不是別人來實現。」
司馬容眼神悽楚地連連搖頭:「翔兒,世界不是你想像的那樣簡單,有多少心智比你高,實力比你強,機會比你好的梟雄,因野心膨脹而倒在了爭霸天下的不歸路上。我不想你走上這條路,只希望你平平安安過一生,娘不想為你擔驚受怕。」
任天翔輕輕為母親抹去淚水,柔聲道:「娘,既然我身上流著司馬世家的血,我還能平平淡淡過一生嗎?就算我想,司馬家族能放過我?與其像你這樣逃避,不如奮起力爭,反客為主,讓司馬家為我所用。再說人的生命只有一次,誰不想在這短暫的一生中建功立業,創造流芳百世的不朽輝煌?」
望著眼神堅定、神情凝重的兒子,司馬容突然發覺他真的是長大了,已經有了自己的追求和主意,甚至有了常人所沒有的野心。她知道那是一條不歸路,但是她卻已經無力阻止。
任天翔其實對什麼江山社稷並沒有多大興趣,他只是不想再讓人當成旗子,尤其是得知父親是因此喪命,他更覺得應該為這個生前從未叫過一次爹的人做點什麼,以補償對他的誤會和愧疚。雖然他不能向母親的家族報復,但至少可以反客為主讓他們為自己所用。司馬世家既然不擇手段要重現祖先的榮耀和輝煌,那麼自己就要奪取他們最為珍視的東西,有什麼比這樣的報復更殘酷,更足以告慰不幸早逝的父親?
「娘,跟我回長安吧,我會好好侍奉你,以補償這些年來的遺憾。」任天翔心中拿定主意,立刻向母親告求,他希望與母親不再分離,甚至希望母親重新鬚髮還俗。
但司馬容卻堅定的搖搖頭:「既已出家,過去的一切就已經跟我再無干系。方才那一番話是我給兒子最後的遺言,讓他不再為自己的身世和過去困惑。從今往後世上再沒有司馬容這個人,只有一介女尼靜閒。」
「娘!」任天翔還想再勸,卻已被司馬容抬手阻止,就聽她淡然道:「如果你還當貧尼是你娘,就當最終貧尼的決定。如果你再苦苦相逼,貧尼只好追隨趙姨於地下。」
任天翔想了想,試探道:「如果娘一心要修行,孩兒可以給你找一座條件好點的庵堂,最好是離長安近點,孩兒也好隨時向娘請安。」
司馬容微微搖頭到:「既然是修行,當然要遠離紅塵熱鬧喧囂,清心寡慾,心靜如水,豈能再牽掛家庭和吃住享受?你不要再多言,不然貧尼只好再次避世遠遁。」
任天翔不敢再勸,只得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頭,悄悄退出門來,門口守衛的幾個人見他終於出來,都趕緊圍了上來,方才眾人心中雖然覺得奇怪,單頁不好走近偷聽,所以充滿各種疑問,不過見任天翔兩眼紅紅的像是哭過一樣。
幾個人自然又不好開口相詢,一時尷尬萬分。最終還是高名揚打破沉寂,低聲問道:「有如意夫人的訊息麼?」
任天翔安然搖頭道:「世界上根本沒有什麼如意夫人,這案子可以到此為止了。大家一路都很辛苦,回去我做東,好好犒勞大家。」
幾個人面面相覷,雖然心中滿是疑惑,但見任天翔神情古怪,卻也不好再問。高名揚與施東照立刻招呼各自的手下撤離,任天翔拉著褚剛拖後一步,對他小聲道:「你留點錢給那看門的嬤嬤,回長安後再多帶點錢送過來,最好再找兩個安穩可靠的姑子送到這白雲庵來出家,拜靜閒師太為師,以便服侍師太。」
褚剛點點頭,低聲道:「我這就去辦。」
一行人撤離白雲庵後,依舊沿原路返回,待路過陽臺觀時天色已經大亮,任天翔突然停下腳步,對高名揚和施東照道:「你們在此稍等片刻,我再去拜望一下司馬道長,希望他已經雲遊回來。」
眾人都知道司馬承禎是舉薦任天翔的恩人,對他的舉動也沒做他想,只由褚剛隨同任天翔前去陽臺觀。
二人依舊由小童帶到山門前,見到他一大早來訪,玄木道長十分詫異,將任天翔讓到大堂,這才小心問道:「不知道任公子為何去而復返?」
任天翔如無其事的道:「在下就是怪你按司馬道長,所以臨走前再來問問,不知司馬道長有沒有回來,或者道長知道他什麼時候能回來?」
玄木遺憾的搖搖頭:「家師外出雲遊,短則十天半月,多則一年半載,從無定數。除非他有交代,不然誰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能回來。不知公子有何事要見家師?他一回來貧道立刻替公子轉告。」
任天翔淡淡笑道:「也不是什麼大事,我是想到藏經閣借閱幾本書,不知這事是否組要經過司馬道長允許?」玄木釋然笑道:「這事家師倒是早有交代,如果任公子登門借書,不管什麼時候都沒有問題,我們定會滿足公子願望。不知公子相接什麼書?」
任天翔沉吟道:「我想借幾本與三國爭霸那段歷史有關的古籍,不知可否?」「沒問題!沒問題!」玄木答應不迭。「請公子隨貧道來!」
二人來到後院的藏經閣,立刻有小道童滿屋子尋找任天翔所要的書,任天翔也憑著記憶在無數書架書櫃中搜尋,片刻後就找到了十多本典籍。都是跟三國爭霸和晉武帝一統天下那段歷史有關。任天翔如獲至寶,將這十多本書全部帶走,高高興興的滿載而歸。
回去的路上,任天翔一個人躲在密閉的馬車車廂中,研究著借來的古籍。這馬車原本是為如意夫人準備,沒想到現在卻成了任天翔旅行讀書的專車,也算物盡其用。
所有人都不敢打攪任天翔讀書,只有褚剛不時送清水和乾糧進來,見任天翔徹底沉浸在那些古籍中,他忍不住問:「不知公子是要在書中查詢什麼東西?」任天翔幸喜的點頭道:「我是在查詢三國爭霸這段歷史中,所有有趣的記載。」
褚剛似懂非懂得問:「公子有何發現?」任天翔得意洋洋的點頭道:「我發現了很多有趣之處,比如智計過人的諸葛亮,在遇到司馬懿之前,屢戰屢勝;但遇到司馬懿後,雖然勝多負少,卻始終拿司馬懿毫無辦法,司馬懿總有辦法在最後關頭,讓諸葛亮北伐的所有努力都付諸東流。」
「這有什麼奇怪?」褚剛不以為然道:「這隻說明司馬懿是諸葛亮旗鼓相當的對手,而且司馬懿還比諸葛亮略勝一籌,所以才始終壓著諸葛亮一頭。」任天翔微微搖頭道,「事情不是那麼簡單,所有與諸葛亮旗鼓相當的對手都沒有好結果,唯有司馬懿活了下來,而且還為最終三家歸晉打下堅實的基礎。」
褚剛疑惑的撓撓頭問:「這能說明什麼?」
「若只有這點,什麼也說明不了。」任天翔沉吟道,「不過我在古籍中又發現了有趣的一點:即最早推薦諸葛亮給劉備的是自號‘水鏡先生’的司馬徽,另一個向劉備推薦諸葛亮的徐庶,跟他也是關係匪淺的好友。而司馬懿跟他是同族,可以肯定他們也有極深的淵源。」
褚剛越發糊塗,茫然問:「那又怎樣?」
任天翔悠然笑道:「司馬徽將自己同族晚輩安插在曹操身邊,將諸葛亮推薦給最有潛力的劉備。我堅信這兩個人是他安插在不同陣營的重要棋子。他先以司馬世家的情報暗助諸葛亮,所以諸葛亮一齣山就屢戰屢勝,奠定了他在蜀國神一般的地位。但遇到司馬懿時,諸葛亮就像完全變了個人,始終拿司馬懿束手無策,而司馬懿雖然率佔上風,卻始終沒有對諸葛亮趕盡殺絕。我想那是因為諸葛亮這個強大對手的存在,使司馬懿父子在魏國的地位無人可以替代,這不僅保障了司馬懿父子的安全,也最終奪取魏國政權,進而一統天下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褚剛越發疑惑:「公子怎麼忽然研究起歷時來了?」
任天翔意味深長的笑道:「因為現在也有人想將我當作棋子,想讓我成為協助司馬懿成就霸業的諸葛亮。只是我並甘心做諸葛亮,研究前人的計策和謀略,就是要找出他們的行棋風格和規律,然後與當時最高明的旗手,在縱橫萬里的棋秤上,一決高下!」
46墨陵
回到長安的第二天,任天翔就接到玄宗的傳召。匆匆趕到勤政殿,就見玄宗憂心忡忡地在殿中來回踱步,緊鎖的雙眉暴露了他心中的猶豫和彷徨。見任天翔進來,他忙示意免禮,跟著就問:「契丹人的叛亂越演越烈,范陽那邊不斷傳來邊關將領的奏摺,懇請安祿山回范陽坐鎮。任愛卿怎麼看?」
任天翔立刻猜到,這肯定是安祿山在暗中搗鬼,給朝廷施加壓力。他知道這個時候若揭露安祿山的陰謀,聖上未必會信,而且自己還會因此失寵,但要讓他為安祿山打包票,他肯定也不願意。他想了想,逐字斟酌道:「安祿山貌似忠厚,實則胸有城府,不然也不能以范陽一府兵馬,壓制契丹人多年。他若為善則國之大幸,他若為惡則國之大禍。事關重大,微臣不敢輕下判斷。」
玄宗皇帝怒道:「在朕左右為難之時,你不能為朕分憂,朕留你何用?」
「聖上息怒!」任天翔從容道,「微臣雖不敢輕下判斷,但有一策,或可為聖上分憂。」
玄宗忙道:「快講!」任天翔沉吟道:「安祿山長子安慶宗,如果聖上能找個藉口將他留在京中,對其恩威並施,或可令安祿山死心塌地,效忠朝廷。」
玄宗終於停止踱步,手撫髯須沉吟道:「愛卿之意是將他留在京中為質?可是要找個什麼樣的藉口,才能令安祿山不反感呢?」
任天翔小聲提醒道:「聽說這位世子尚未婚配。」
玄宗皇帝眼睛一亮,忙回頭吩咐高力士道:「快查查可有年齡合適的公主或宗室女子,朕要賜婚安慶宗,與安祿山結為親家。這樣一來不僅可以名正言順的將安慶宗留在長安,還可以藉機賞以高管侯爵,在朕恩威並施之下,朕不信安祿山還能生出異心。」
高力士領旨而去,片刻後回來稟報道:「經老奴查證,確有一位公主與安慶宗年齡相符。」「太好了!」玄宗皇帝大喜,抬手一揮,「宣安祿山與安慶宗覲見,朕要賜婚!」
玄宗皇帝一句話,一樁婚事就這樣定了下來。不多時安祿山父子來到殿上,高力士便將玄宗皇帝的意思給他們講明,兩人自然不會有任何異議,立即磕頭謝恩。玄宗呵呵笑道:「朕已查過日子,半個月後就是黃道吉日。兩位愛卿速速回去準備,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
安祿山父子連忙謝恩告退,待他們走後,玄宗皇帝這才轉向任天翔,喜怒難測的淡淡道:「聽說任愛卿自有了御賜寶劍,頓時炙手可熱,在京中鬧出不小的動靜,不知可找到石國叛將和他的同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