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倩玉點點頭:「不錯,一條命,換一袋水!」
「好,我就用一條命,換你一袋水。」任俠說著拔劍就要橫過自己咽喉,突聽身後的任天翔嘶聲高呼:「住手!」杜剛也吃了一驚,掙扎著坐起身來,虛弱地喝道:「兄弟你瘋了?快住手!」任俠回過頭,平靜道:「我沒有瘋!如果沒水,我們都走不出這片沙漠,與其同死,不如有人做出犧牲。就讓我來領受這份拯救大家的榮耀吧。」
看到任俠臉上那平靜而決絕的神色,任天翔便知他已抱定必死之心。任天翔急忙厲聲高喝:「住手!立刻給我住手!如果你還當自己是墨家弟子,就不要違抗鉅子的命令!」任俠淡然一笑:「公子,你是墨門千年後第一位鉅子,承載著墨家弟子千年的希望。墨門誰都可以死,唯有你不能死。作為一名墨士,我必須盡一切努力保護你的生命,因為那不單單是你的生命,也是墨門鉅子千年之後的延續。請原諒我要第一次違揹你的命令。」
眼看他就要橫劍劃過咽喉,任天翔突然跪倒在地,乾涸的眼眸中滾出兩滴滾燙的淚水,他嘶聲問道:「好!你要死我不攔你,但你先問問大家,你用生命換來的水,我們能不能喝得下去?」
「我喝不下去!」杜剛含淚怒視著任俠,厲聲質問,「我要喝這水,就像是在喝兄弟的血!你若是我,能不能喝下去?」「我也喝不下去。」小薇哽咽道,「任大哥,這水我能肯去偷去搶去討,也不要你拿命去換!」
任天翔掙扎著走向任俠,一字一頓道:「你拿生命換來的水,我會毫不珍惜地將它倒在這沙漠中,就倒在你的腳下。因為這世上沒有一樣東西,比兄弟的性命還珍貴。」
任俠眼中泛起一層水霧,他無力地跪倒在地,痛苦地自責:「我沒用,我真沒用,不能救鉅子於危難之中,還算什麼墨士?」任天翔扶起任俠,淡淡笑道:「生死有命,何必強求。如果我命中註定難逃此劫,那也是冥冥中的天意,說明我並不是墨門等待了千年的鉅子。」「你們要水救命,不一定要拿命來換啊。」蕭倩玉突然笑道:「你們只要做一回強盜動手來搶,這裡也沒有多的人,世人不會知道。要不做一回狗跪下來求我,我說不定會善心大發賞你們一點水。」任天翔淡淡道:「我早說過,你留著你的水,我留著我的尊嚴,我們誰也別欠誰。」
蕭倩玉眼中閃過一絲頹喪,氣急敗壞地問:「為什麼你們都是這樣,將一些空泛無用的信念,看得比感情、比生命,甚至比一切都重要?任重遠是這樣,蕭傲是這樣,現在就連你這個紈絝子,居然也這樣?墨子究竟有什麼魔力,竟然令千年後的弟子,依然自覺地嚴守著他的信條?」
任天翔臉上泛起一絲驕傲的微笑:「你不會懂,不理解墨子的人永遠都不會懂。其實我對墨子也才剛剛有點膚淺的認識,但這已經足以讓我看穿你所有別有用心的伎倆。你想用慢性死亡的威脅動搖墨者的信念,從精神上摧毀墨門信仰的根基,進而達到改變、收服、利用墨門的目的。你潛伏義安堂多年,無所不用其極,不僅害死了我爹爹,也害死了蕭堂主。但是你什麼目的都沒達到,墨者還是墨者,即使是深愛著你的蕭堂主,最終也迷途知返,用最慘烈的方式維護了他作為一名墨者的尊嚴。」說到這任天翔微微一頓,「你可以等到我們精疲力竭時,從肉體上消滅我們,但你永遠也別想再精神上,戰勝一個真正的墨者。」任天翔轉身就走,不再回頭。蕭倩玉眼中閃過一絲震驚,因為她從這個她從瞧不起的紈絝臉上,看到了一種由內而外、發自靈魂深處的自尊和自傲,那種睥睨一切、看淡生死的豪情,以前她曾在任重遠身上看到過,但是現在,她從任天翔身上,也隱約看到了那種發自靈魂深處的光芒————那不僅是墨子思想的延續,也是人性中最高貴的精神在閃光。
墨者,精神上的貴族,寧死也不肯低下高貴的頭顱!
戈壁大漠的黃昏寂靜蒼茫,西天的晚霞如血,東方卻已昏暗無光。幾個艱難跋涉者終於停下來,他們的體力已經嚴重透支,身體更是嚴重脫水,明知一旦停下來也許就再沒有力量站起,卻也只能屈服於大自然的規律——他們已經沒有力量再往前走。
五個人橫七豎八地倒在沙漠中,除了微微的喘息跟死人已相差無幾。蕭倩玉驅使駱駝慢慢來到近前,一一打量著這些不可理喻的對手,現在不需要她動手,這幾個仇人也活不過今夜……
但她心中卻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感,只有一絲的無奈和失落。她開始相信蕭傲是死於墨者的自律,而不是任何人的逼迫。
「如果你們有人開口求我,我會考慮給他清水。」蕭倩玉開啟水袋,故意將水,倒在眾人面前,「我最後再問一次,有沒有人想要活下去」在一陣靜默之後,蕭倩玉終於聽到一個乾啞微弱的聲音:「蕭姨,我、求、你。」是任天翔,因為乾渴,他的聲音就像沙石在土地上摩擦。蕭倩玉嘴邊泛起一絲勝利的微笑,如果墨門鉅子都開口想自己央求,那個整個墨門拜服在光明神面前的日子,就一定不會太久遠。為這個目標,聖教已經謀劃多年,沒想到今天終於看到了希望。
「你求我什麼?」蕭倩玉騎著駱駝來到任天翔跟前,以勝利者的姿態笑眯眯地問,「聲音太小我聽不見。」任天翔勉勵喘息道:「我求蕭姨,我死以後,救救小薇。她不是墨家弟子,跟你也無冤無仇,希望蕭姨心存一絲憐憫,救救這個可憐的醜丫頭。」蕭倩玉的笑容僵在臉上,她愣了半晌,突然嘶聲道:「我偏不救,既然你決心要死,那就帶著遺憾去死吧!」任天翔還想乞求,小薇已吃力地爬到他面前,無淚哽咽道:「公子,你、你不肯為自己低頭,卻為了小薇向仇人哀求?」任天翔嘆息道:「是我害了你,你跟這些江湖恩怨本沒有半點關係,是我貪圖你這不要工錢的傻丫鬟服侍,私心將你留在身邊,沒想到最終害你……」
「公子別說了!」小薇突然捂住了任天翔的嘴,「你不用內疚,因為我接近你本來就別有用心。不過現在我倒真的有幾分喜歡你了,你雖然是個小無賴小混蛋,但卻是個有良心有底線的混蛋,死到臨頭還在為別人考慮。還從來沒人這樣關心過我,我、我好開心……」任天翔啞然一笑:「橫豎是死,能開開心心地死,也算不賴。」見二人在死亡面前,竟然相擁而笑,蕭倩玉氣得渾身發抖。她突然跳下駱駝,拔刀指向小微咽喉,對任天翔冷笑道:「如果她死在你前面,不知你還笑不笑得出來?」任天翔一聲輕嘆:「天琪如此善良,怎麼有你這麼惡毒的母親?」說著他轉望小薇,柔聲問:「怕嗎?」小薇搖搖頭:「有你在,我什麼都不怕。」任天翔輕輕將她擁入懷中,對蕭倩玉道:「蕭姨,其實我很同情你。」「同情我?」蕭倩玉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就聽任天翔輕聲道:「沒錯,我同情你。只有未曾感受過憐憫和溫情的人,心中才沒有憐憫和溫情。你見不得別人幸福快樂,說明你從未有過幸福和快樂。」蕭倩玉僵在當場,臉上陰晴不定。她想起了與蕭傲相戀的日子,那是她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但那樣的日子實在太短暫,為了聖教大業,她毅然離開了蕭傲,成為了任重遠女人。從此二人近在咫尺,卻心隔天涯。她在沒有幸福快樂過,心中只剩下為聖教獻身的悲壯。
她的眼中突然閃過一絲冷酷的寒光,嘶聲道:「你說得不錯,這輩子既然不能跟蕭郎在一起,我也就見不得別人幸福快樂地在一起。你們兩個必定有一個要先死,快說,誰先死?」任天翔與小薇相視而笑,對這問題已不屑於回答。蕭倩玉已氣急敗壞地揚起了刀,正待揮刀劈下,突聽極遠的天邊傳來了隱隱的雷聲,像潮水般綿延不絕,漸漸清晰可聞。
現在不是春雷,不該是打雷的季節,而且戈壁大漠水汽稀薄,更難在天空形成雷雨。蕭倩玉有些奇怪地望向雷鳴的方向,就見那黃昏那朦朧的天宇下,不知何時多了一群跳躍地墨點,像潮水般洶湧而來。隨風傳來的除了奔雷版密集的馬蹄,還有獵犬興奮地狂吠。
那一群騎手漸行漸近,漸漸能看清他們的甲冑和服飾。蕭倩玉認出那是范陽精銳騎兵的服飾,不禁失聲道:「看來想殺你的人還不少,看在天琪的份兒上,我乾脆就讓他們代勞,免得將來天琪知道後,對我這個母親心生怨恨。」說著她收起刀,翻身跨上駱駝退到一旁。不多時就見一百多名虎賁營將士縱馬趕到,將所有人包圍起來。領頭的將領打量場中情形,見任天翔五人一動不動地癱在地上,顯然是因乾渴而虛脫。一旁卻還有個披麻戴孝、精神飽滿的女人騎在駝背上袖手旁觀,這情形實在令他看不明白。
「誰是任天翔?」那將領高聲喝問,目光卻是望向一旁那個女人。他知道地上幾個人已經只比死人多口氣,要他們回答顯然不太現實。就見那女人往地上一個人一指:「他就是!」那將領抬起頭,做了個格殺勿論的手勢,身旁副將低聲問:「那個女人呢?」那將領木然道:「少將軍有令,不留一個活口。」那將軍泛起一絲淫笑:「既然如此,不如讓兄弟先樂樂。奔波了好幾天,兄弟們早憋壞了。」見主將沒有反對,那副將向身旁幾個早已躍躍欲試的心腹一揮手,幾個人立刻縱馬向蕭倩玉包圍過去。蕭倩玉見狀急忙喝道:「你們要幹什麼?我跟任天翔不僅沒任何關係,相反他還是我的大仇人。」幾個騎手根本不理會蕭倩玉的解釋,嘻嘻哈哈地調笑道:「美人別害怕,我們不會傷害你,只要你跟我們玩玩。」
從那些騎手像狼一樣放光的眸子中,蕭倩玉終於明白了自己的處境。不過她也非尋常女人,雖置身於無數淫性大發的獸兵中間,卻並不慌亂。見兩個騎手爭相恐後地向自己衝來,她腰間的彎刀立刻鏗然而出,左右橫掃迅若閃電,刀鋒輕快地掠過二人咽喉。就見兩個騎手縱馬衝出幾步後,便從馬鞍上一頭栽了下來,伏在沙中再不動彈。
正在興奮高叫的一百多虎賁營騎兵突然靜了下來,他們沒料到一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女子,竟然有如此犀利的刀法。見她橫刀喝道:「誰要再敢無禮,別怪姑奶奶刀下無情。」
領頭將領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向手下輕輕一揮手,幾名騎手立刻又衝了過去,拔刀指向蕭倩玉。這一次他們已有所防備,蕭倩玉雖然武功比他們高出一大截,奈何馬戰非她所長,胯下的駱駝也比不上戰馬靈活,被十幾個騎手連番圍攻,頓時陷入左支右絀的苦戰。
眾騎手也顧忌蕭倩玉凌厲的刀法,不敢過分緊逼,只輪番遊鬥消耗她的體力。蕭倩玉幾次想要突圍,但駱駝的速度比不上戰馬,幾番衝殺只不過又砍翻幾個騎手,卻始終不能逃脫。眼看眾騎手越逼越近,而那個眼神銳利如狼的主將還沒有出手,蕭倩玉便知今日再無倖免之理。她眼珠疾轉苦思脫身之計,突然看到地上躺著的幾個人,眼中陡然一亮,急忙摘下駝鞍旁的水囊扔過去,低聲輕呼:「救我!」
水囊落在小薇身邊,她連忙拿過水囊拔掉塞子,狠狠灌了一大口,然後將水囊湊到任天翔嘴邊,將救命的清水一點點灌入他們的口中。眾騎手忙著圍攻蕭倩玉,大多沒看到小薇的舉動,就算看到,也是無心理會。
清水入喉,幾個人便感覺生命的活力漸漸在恢復,不過他們依舊躺著未動,只是默默地調息,以便讓身體儘快從缺水的虛弱中恢復過來。
「啊!」那邊傳來蕭倩玉一聲驚叫,她被一個悍勇的騎手從駝背上生生拖了下來。落地後雖然一刀將之斬殺,但失去坐騎,她越發陷入被動,只能手舞彎刀拼命招架。眾騎手見她如此悍勇,片刻間已連殺己方數人,心中也有顧忌,便都將她圍在中間,不敢過分緊逼。
領頭將領見己方上百人,竟奈何不了一個女人,不禁一聲輕喝:「退下!」眾騎手讓開一條路,就見那將領從馬背上一躍而起,在半空中腰刀已出鞘,藉著下墜之勢凌空下斬,迅捷威猛,狀若天神。蕭倩玉急忙舉刀相迎,兩刀相接,就聽「當」一聲巨響,蕭倩玉彎刀應聲折斷,一口鮮血脫口而出,雙腿一軟坐到在地,再無反抗之力。
眾騎手歡呼,爭先恐後地撲上前,竟相撕扯蕭倩玉的衣衫。蕭倩玉拼命掙扎,驚慌失措地高呼:「救命!快救命!」
眾騎手鬨堂大笑,紛紛調笑道:「美人兒,在這時候,除了神仙還有誰會來救你?」話音剛落,那個已撲到蕭倩玉身上的副將,突然感覺身後漸漸靜了下來。他好奇地回頭望去,就見方才還像死人一樣癱在地上的幾個人,正掙扎著慢慢站了起來。他們依然還很虛弱,但卻以一種不容抗拒的口吻低聲道:「放開她!」那副將愣了一愣,突然爆出一陣狂笑:「放開她?憑什麼?」
領頭那年齡最長的漢子淡淡道:「就憑一個墨者的決心。」副將又是一陣狂笑,雖然對方的眼神透著無比的堅定威嚴,但方才還只比死人多口氣,現在幾乎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傢伙,能有多大的威脅?他挑釁似的將手伸向蕭倩玉高手的胸脯,咧嘴笑問:「我要不放呢?」話音未落,周圍的騎手便看到方才還搖搖欲倒的漢子,突然變成一道虛影射了出去。跟著就聽「啪」一聲脆響,他陡然停止那副將面前,二人面面相對不及一尺。副將的佩刀已拔出一半,剛好擋在胸前,巴掌寬的刀面已彎成了曲尺,裂開甲冑深深地嵌入了副將的胸膛,那漢子的拳鋒就抵在彎曲的刀面上,可以想見若非被刀面所阻,它一定能將人體洞穿。
副將滿臉懷疑地看著自己胸口,再看看面前正氣凜然的對手,然後像攤爛泥一樣慢慢軟到在地。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他們也算是出生入死的悍勇之輩,見過各種武功,卻從來沒有見過如此霸道威猛的一拳。
「這……是什麼拳法?」領頭的將領滿臉震駭,澀聲輕問。就見對方緩緩收拳,淡淡道:「它叫義門唐手。」「義門……唐手?」領頭的將領一聲讚歎,「好凌厲的拳法,不知閣下怎麼稱呼?」
那漢子淡淡道:「在下不過是義門一名無名小卒,賤名不足掛齒。」
那將領微微頷首,拱手一禮道:「北雁門燕寒山,非常佩服閣下的拳法。只可惜少將軍有令,你們都得死,不然我倒是真想交你這個朋友。」
那漢子咧嘴一笑:「要想殺我們,現在只怕沒那麼容易。」
燕寒山點點頭,陰陰一笑道:「不錯,如果現在要殺你們,確實要付出不小代價。不過我可以等。」
「等什麼?」「等你們體內的水再次消耗殆盡。」
說著燕寒山向眾手下一揮手:「撤!」片刻之間,一百多虎賁營騎士便縱馬呼嘯而去,他們不僅帶走了受傷戰死的同伴和所有的馬匹駱駝,也帶走了所有的水囊,沒給任天翔他們留下一滴水。
「趁我們還有體力,繼續走!」任俠說著依舊拉起躺著小川流雲的馬鞍率先而行,方才他一直仗劍守在小川和任天翔身邊,雖然沒有出手,但他的氣勢已震懾了范陽鐵騎,加上杜剛一拳擊斃虎賁營副將,技驚全場,也令他們不敢再輕易冒險。
任天翔抬首眺望西方,頷首道:「不錯,希望在我們倒下前,能夠找到新的水源,或者趕到朔州。」說著他轉向蕭倩玉,就見她倒在地上,幾次掙扎也無法站起。燕寒山那一刀已經將她五臟六腑震傷,短時間內只怕無法恢復。
「我的傷不礙事,」任天翔對攙扶自己的小薇道:「你去扶蕭姨,把她也帶上。」「憑什麼?」小薇瞠目質問道,「方才她眼睜睜看著我們渴死,也不給我們一點水救命。若不是她陷入危險還要我們出手相救,也絕不會給我們一滴水。現在杜大哥已經幫她打退了那些禽獸,我們跟她已兩不相欠。不找她算賬就已經便宜了她,憑什麼還要救她?」
任天翔知道小薇說的在理,以恩怨分明的江湖規則來說,蕭倩玉不僅是自己的殺父仇人,更是整個義安堂的敵人,不趁人之危向她尋仇就已經夠仗義了,出手救她確實有些說不過去。現在體力對每一個人來說都很寶貴,如今蕭倩玉身負重傷,義安堂眾人必須犧牲寶貴的體力才能帶上她,這簡直是拿自己的命去救仇人的命,難怪小薇不答應。
但她畢竟是天琪的母親,任天翔又怎忍心將她拋下?正不知如何說服小薇,就見杜剛已拉過來一副馬鞍,那是方才范陽軍將士從一匹死馬身上卸下的。杜剛將馬鞍拖到蕭倩玉身旁,然後對小薇道:「現在她只是一個需要幫助的傷者,一個差點被禽獸凌辱的女人,我們能忍心看她再落入那些禽獸之手麼?」
小薇啞然,她也是女人,那些獸兵的舉動令她既噁心又恐懼,再看到蕭倩玉滿臉慘白、衣衫破碎的樣子,她突然有種感同身受的憐憫。默默過去將她扶上馬鞍,但還是心有不甘恨恨道:「我是因為後面那些禽獸才救你,要是沒有他們。我才懶得管你生死。」
蕭倩玉喘息著冷笑道:「我不會領你們的情,你以為你們以德報怨捨命救我,就能讓我敬佩感動,在你們面前心懷愧疚?錯,我只會笑你們傻,像你們這麼傻的人居然還活在江湖上,也算是個奇蹟。」
「你……」小薇氣得滿臉煞白,抬手就想一巴掌摑在蕭倩玉臉上,卻被身旁的杜剛一把捉住了手腕。就見杜剛將馬鞍繩拴在自己肩上,對蕭倩玉的嘲諷若無其事地答道:「我們救你並不是要你感激或是改變什麼,只是源於一個理由——我們是墨者。」蕭倩玉一怔,冷冷道:「原來墨者都是些恩怨不分的傻瓜,難怪幾千年來你們活得很憋屈,不僅朝廷不容你們,就是江湖上對你們也沒什麼好感。你們前邊救了別人,轉過頭別人就將你們出賣,這樣的事在你們身上已經發生過很多次,就是最蠢的傻瓜也知道改了,你們為什麼還不知悔改?要知道現在這世上騙子實在太多,傻瓜越來越不夠用,遲早有用完的一天。」
面對蕭倩玉惡毒的譏諷,杜剛若無其事地淡淡道:「墨者不是傻瓜,只是他們有一個堅定的信念,是這種信念將他們和普通人區別開來。」
蕭倩玉冷笑:「什麼信念?」杜剛骯髒汙穢的臉上,泛起一種自信和驕傲的微光,一字一頓:「擔當公平的最後守護者,做這天地的良心。」
提起馬鞍慢慢踏上西去的旅途,杜剛不再浪費體力說話,所有人都沒有再開口。因為他所說的那個信念,已經足以解釋墨者的所作所為。
驕陽似火,烈日如炎,將整個天地變成了一個大火爐。昨晚還寒冷刺骨的沙漠,白天就變成了炙熱的世界。任俠拉著小川,杜剛拖著蕭倩玉,小薇攙扶著任天翔,一步步往西蹣跚而行,他們不知還要走多遠,只知道昨天喝下的水,最多隻能在堅持兩天。
在眾人身後不遠出,幾名范陽遊騎在不緊不慢地尾隨著。他們一點也不著急,大隊人馬趁正午天熱之際紮營避暑,只由幾名遊騎兵遠遠尾隨跟蹤,在茫茫無際戈壁荒漠中,幾個沒有坐騎又帶著傷者的人,是不可能逃過戰馬的追蹤。
「看!那邊好像有樹!」走在最前面的任俠突然停了下來,抬手遙指前方。眾人極目望去,果見前方地平線盡頭,隱隱約約出現了零星的樹木。在確信那不是海市蜃樓後,幾個人不禁加快了步伐。有樹的地方必有水源,只要找到水源,他們就有信心一直走到朔州。他們每個人身上都還有乾糧,所以糧食不是大問題,最要命的是水。
黃昏時分,六個人終於來到那片樹林前,但見無數枯木猶如猙獰怪獸,張牙舞爪地佇立在漫漫沙漠之中。那是一片早已不知枯死了多少年的胡楊樹,雖然早已沒有一點生命的跡象,但依舊屹立不倒。
眾人滿腹希望轉眼變成了無盡的絕望,胡楊是沙漠中最耐旱的植物,它們的根系可達地下十多丈,只要一點水分它們就能生長。如果連它們都已經全部枯死,那說明地下至少十多丈範圍內,水分早已經蒸發殆盡,不可能找到一滴水。
幾個人疲憊地在胡楊樹下躺了下來,精疲力竭地喘著粗氣。任天翔回頭看看來路,對不遠處那幾個等著他們倒下的遊騎恨恨地啐了一口,對眾人喘息道:「休息一個時辰,等天黑再走。」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大漠大漠變得朦朧一片。幾個人相互鼓勵著,強迫自己將幹得像石塊泥土的烙餅強行嚥下肚。然後靠在胡楊樹旁閉目養神,只有任天翔在睜著一雙閃亮的眼眸,苦思脫身之策。
夜晚的風漸漸大了起來,在胡楊樹林中發出嗚嗚的怪叫,像無數厲鬼在林中穿行。一條枯枝受不住風的摧殘,「咔嚓」一聲突然折斷,剛好落到任天翔腳邊。(咋不砸他頭上,讓他悟出萬有引力,o(╯□╰)o)任天翔撿起枯枝,若有所思地望著在烈風中搖曳的枝條,再看烈風吹來的方向和頭頂的月亮,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快起來!」任天翔一聲輕呼,杜剛與任俠應身而起,拔劍戒備。見四周如常,范陽鐵蹄並沒有趁夜偷襲,二人舒了口氣,喃喃問:「誰在說夢話?」任天翔對二人招招手:「我有辦法逃過范陽鐵蹄的追蹤了。」
二人忙問:「什麼辦法?」
任天翔拍拍身旁一棵胡楊樹,悠然道:「砍樹!」
幾棵樹幹筆直、粗細合適的胡楊樹被砍到,在任天翔的指揮下,杜剛與任俠將兩棵樹加工成船型,並將它們用橫杆榫接起來。乾枯的胡楊樹十分輕巧,卻異常堅固,正因為如此,才能在枯死後屹立百年不倒。
杜剛與任俠並不知道任天翔要做什麼,但他們對這個史上最年輕的鉅子充滿了信賴。在任天翔的指揮下,他們的作品漸漸有了雛形,框架有點像海上見過的雙體船,只是缺少風帆。
任天翔滿意地打量著自己的即興之作,這不是墨子古卷記載有的東西,但墨子古卷中關於守城器械以及自行牛馬的設計和製造圖,給了他最初的靈感,他想墨子既然能將平常之物巧妙打造成各種器械和工具,那自己為何不能將身邊可用之材,變成幫助自己的工具呢?
杜剛與任俠雖按照任天翔的指揮,將幾棵枯樹加工安裝了起來,卻還是沒看出它有何用處。就見任天翔脫下自己的外袍,然後綁在那東西豎著的桅杆上,二人這才看明白,它依稀像是一艘雙體船。
二人對望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同樣的疑惑——鉅子是不是因為乾渴發瘋了,竟然大半夜叫我們在沙漠中造一艘船。
「我沒有瘋,」任天翔像是看透了二人的心思,悠然笑道,「將船底削平、打磨光滑,他們就能在沙中滑行。」
任俠遲疑道:「可是沒有風,它們如何滑行?」
任天翔肯定地道:「明日一定有風,而且是颶風。」
任俠奇道:「你怎麼知道?」
任天翔指指天上的月亮:「月影昏暗有暈,明日必起大風。」
任俠抬頭看看月亮,再看看一臉自信的任天翔,有些將信將疑:「公子怎麼知道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