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智梟》小說信息

22漁陽鼙鼓之卷63-64(第1頁,共2頁)

字體:

智梟22漁陽鼙鼓之卷

63.斬將

杜剛與任俠雖對棋不瞭解,但只從任天翔的表情,也猜到局勢對他不利。二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對李泌身後的成浩仁和顧懷義拱手道:「既然公子與李先生在文鬥,不如我們就來個武鬥。在下代表墨門,領教儒門劍士的風采。」

「甚好!」成浩仁點點頭,慢慢拔出腰間的佩劍。那是一柄兵卒常佩的制式短劍,不過在他手中卻隱然透出一絲淡淡的光華。杜剛知道那是極深厚的內力灌注於劍身的表現,不敢大意,也緩緩拔出腰間的佩刀。

任俠也拔劍遙指顧懷義,二人並非想要跟濡門劍士一爭長短,只希望激戰的劍風能幹撫到李泌,讓他無法專心跟任天翔在棋抨上一較長短。

「看劍!」任俠最先出手。想趁對乎劍未出鞘,以速度搶得先機。就見對面的顧懷義手握劍柄往上一挑,「叮」的一聲輕響。竟以劍柄挑開了任俠迅若閃電的一劍,跟著長劍脫鞘而出,在一陣雨打蕉葉的密集碰撞之後,竟擋住了任俠一輪快劍。

另一邊成浩仁長劍遙指杜剛,一劍輕飄飄刺到,速度很慢,幾乎沒有力道,但杜剛卻面色微變,不由自主後退了一步口他遇到過各種各樣的對手,卻還第一次遇到這種劍上似乎不帶一絲力量的對手。

長刀剎撩,杜剛縱為一招就能磕飛成浩仁的劍。誰知刀劍相碰,竟然發出暗啞的聲音。長刀如同擊在柔軟至極的物件上,剛烈的力道完全落在了空處。就見那劍就像粘壓刀上一般,隨著刀勢而動,讓杜剛隱然感覺就像是沾了一團稀泥,擺不脫也甩不掉,剛猛無匹的刀勁全然施展不開,劈向對手的刀鋒每每被對手長劍輕輕一引便滑向一旁,讓杜剛就像陷入雨天泥濘的道路中。稍下留神就有滑倒的危險。

「這是內家」水勁’!「任天用雖與李泌對弈。目光卻不由自主落到戰場上。見杜剛一齣手就陷入被動,不禁出言指點:他在任重遠留下的各種武功秘笈中,曾經析到過類似的記載。當時並不太理解,今日見到真正精通」水勁「的高手,才漸漸領悟其中的精妙。不由出言指點道:」不可以實擊虛,而要虛實相雜。藏起自已力道,方可與之周旋「話音剛落,就聽對面李泌笑道:」一心不可二用,你這一子可是個昏招。

任天翔。才發現方才只顧擔心杜剛與任俠。落子未加細算,結果白白送給對手十幾顆子。他趕緊收回心神。將注意力集中到棋枰上,誰知杜剛、任俠。與成浩仁和顧懷義在身旁惡鬥不止,刀光劍影閃爍不定,劍風甚至都刮到了自己臉上,怎不分心?他對高手對決已有種本能的專注,總不由自主將目光轉向戰場。希望能以自己過人的目光幫到杜剛與任俠。而對面的李泌對身旁的決鬥卻是視而不見,只專注於棋枰,如此一來杜剛、任俠本想於擾李泌行棋,卻反而讓任天翔分了心。

成浩仁的內家水勁簡直就是杜剛的剋星。杜剛基於義門唐手改變而來的唐刀,一向以剛猛迅捷著稱,但在成浩仁。如水一般順暢柔軟的長劍面前,就如同陷入了個無底的深淵。有種有力無處使的感覺口那邊任俠與顧懷義還有攻有守-,旗鼓相當。這邊杜剛卻徹底限於被動。

任天翔一心難以二用,既想幫杜剛扭轉劣勢。又想在棋抨上保住優勢。結果反而兩個方向都無法做到專注,片刻後就見黑棋被吃掉大龍,敗局已定,而杜剛在成浩仁如雲似水、連綿不絕的劍勢面前,不僅未能佔到便宜反而陷人左支右茁的苦戰,形勢十分危急。

任天翔無奈推抨而起。對李泌道:「你贏了。快住手!」

李泌略一擺手。成浩仁與顧懷義立刻收劍後退。見任天翔面如死灰,李泌淡淡笑道:「任兄弟不必沮喪,你只是輸在定力。而兩位墨門劍士則是輸在經驗上。假以時日,義門必是儒門最強的對手。」任天翔悻悻地哼了一聲,冷冷道:「你贏了。這次祭祖大典我們可以放棄行動。但我們不會放棄復仇。」說完帶著杜剛與任俠,轉身揚長而去。

「公子為何不下令攔下他們?」見任天翔三人飄然遠去。成浩仁心有不甘地問道。「既然他不以大局為重。公子義何必顧念往日之情?」

李泌望向任天翔三人消失的方向。幽幽嘆道:「這次國事之危。前所未有,大唐不能再有新的敵人。而目我答應過義安堂的季先生,決不留難或出賣任天翔。如果我們今日攔下任天翔。義門必將成為大唐又一個強敵。當年強橫如秦朝,對義門的先祖都深為忌憚,何況是今日危難之際的朝廷?可恨楊國忠公報私仇弄權誤國,趁亂大肆網羅罪名株連無辜剷除異己,做下不知多少冤案,不知為朝廷埋下了多少禍患。盛極一時的大唐,只怕要經歷一場大浩劫了……」

成浩仁低聲問道:「不知公子有何良策,為大唐力挽狂力瀾,救民於戰火?」李泌苦笑著搖搖頭:「不過是聊盡人事吧,豈敢談力挽狂瀾。如今楊國忠當道,聖上對其言聽計從,就連太子殿下也束手無策,我不過是個東宮陪讀,有心無力啊!」

成浩仁略一猶豫。稍梢俯一下身來,低聲道:「公子才幹天下無雙,卻因不在在其位難謀其政。何不趁這風雲際會之際。借任天翔之手搬掉禍患天下的奸臣。助太子榮登大寶。實現胸中治國平大下之抱負?」李泌面色微變低聲喝道:「放肆!你、你這是要我在聖上背後插一刀啊,這豈是君子所為?」

成浩仁低聲道:「聖上年邁昏庸,醉心於溫柔鄉,以奸佞之臣治國,實乃誤國之君。這次范陽叛亂,便是他無限寵信安祿山而一手釀成。若繼續掌權治國。只怕國事會越發不可收抬。太子殿下正當盛年,英明果敢不亞聖上當年,兼有先生輔佐,必能挽大廈將傾,救天下蒼生於倒懸。」

成浩仁嘿嘿一笑:「成某一條命。怎及得上天下萬千人性命?先生也算儒門弟子。自然知道儒門弟子是以‘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為人生理想。如今國事危急,正是我輩實現人生抱負之時。豈可因循守舊而錯失良機?先生若有報國之心。我儒門弟子定誓死追隨。」

李泌拍案而起,正色斥道:「這等言語,以後萬萬不可再提,不然就是陷我於不忠不義!」

成浩仁見李泌態度堅決,只得一聲長嘆,眼中頗有些遺憾和無奈。

回到住處,任天翔將自己關在屋中,兩個時辰後才開門而出,將一封信交給任俠道:「你速將這封信送到李府,要親手交到李泌手中。」

「這是什麼?」任俠有些奇怪,忍不住問。「李泌有一點說得不錯。」任天翔淡淡道,「我不能因為妹妹的死就遷怒於所有人。所以我將范陽見聞,尤其是與叛軍有關的情報寫成奏摺,讓李泌託太子殿下轉呈李隆基,希望對朝廷有所幫助。我還向朝廷推薦了朔方節度右兵馬使郭子儀,他和他的朔方軍,或可成為抵禦叛軍的中堅。」

幾個人都以異樣的目光望著任天翔,洪邪忍不住喝問道:「三哥你是不是瘋了?一面要向皇帝老兒報仇,一面又出力幫他?」「我沒瘋。」任天翔肅然道,「天琪是死在李隆基和楊國忠之手,這仇我一定要報。不過天琪的死跟無辜的百姓沒有關係,我不能因她的死而遷怒所有人,我幫朝廷是為天下大義,我復仇則是要為天琪和眾兄弟討還公道。」

眾人似懂非懂地對望了一眼,心中還是有些不明。儘管如此,任俠還是收起通道:「公子放心,今晚我就將它送到李泌手中。」

既然打賭輸給了李泌,任天翔便不能再利用李隆基祭祖大典之際行刺,他只能從周通送來的情報中找到更好的機會,卻從那些情報中發現,前方的戰事已急轉直下,洛陽、陝郡、太原先後淪陷,唐軍已退守到長安東面最後的門戶——潼關。

原來安祿山自天寶十四年十一月初九,以討伐奸相楊國忠為名,從范陽騎兵二十萬發動叛亂後,叛軍一路南下,所過州府幾乎沒有遇到任何抵抗,很快就佔領了黃河以北大部分地區。玄宗皇帝急派入京朝見的安西節度使封常清赴洛陽募兵迎戰,又依照太子李亨的建議將朔方節度使安思順撤職,任命郭子儀為新的朔方節度使,右羽林大將軍王承業為太原尹,衛慰卿張介然為河南節度使,程千里為潞州長史;任命榮王李琬為元帥,高仙芝為副元帥,率朔方、河西、隴右等兵,又出錢招募了關輔新兵五萬人拒敵,並由太監邊令誠監軍。

由於安祿山準備多年,叛軍皆是精銳之師,所到之處無不望風披靡。封常清雖然善於用兵,但所募之兵皆是沒打過惡仗的市井流民,無法與叛軍相抗,叛軍很快就攻下了洛陽。封常清率殘部退守陝郡,向駐守該地的高仙芝建議退守潼關,高仙芝聽從了封常清的建議,率軍退往潼關,途中突遭到叛軍追擊,損失慘重,幸得高仙芝親自率兵斷後,大軍才得以脫險。

唐軍退到潼關後,高仙芝立刻整頓部伍,修完守備,據險抗擊,士氣漸漸振作。叛軍前鋒一時不能攻下。當時朔方、河西、隴右諸道兵馬,尚未抵達長安,不過令人意外的是,安祿山沒有趁長安空虛之際強攻潼關,卻忙著張羅在洛陽稱帝,錯過了轉瞬即逝的最好戰機。而高仙芝與封常清因及時退到潼關據險固守,遏制了叛軍的攻勢,總算使朝中恐慌之情稍稍平復下來。

玄宗因封常清兵敗,怒而削其官爵,讓他以布衣的身份留在高仙芝軍中效力。唐軍與叛軍於潼關對峙,戰事疑似見呈膠著狀態。

這些情報當然不是周通能收集到的,不過任天翔從周通收集到的那些雜亂無章的情報中,漸漸將前方的戰事拼湊得八九不離十。安祿山的叛軍雖佔領了黃河以北廣大地區,前鋒甚至已抵達長安的門戶潼關,但看到潼關由兩個來朋友高仙芝與封常清在守衛,任天翔稍稍放下心來。拋開個人恩怨不談,高仙芝雖有貪婪無情的弱點,卻是難得的將才,加上有謹慎多智的封常清輔佐,叛軍要想攻破堅固的潼關,必定難如登天。不過一想到叛軍中有司馬瑜,任天翔又無法完全放心下來,這世上好像還沒有什麼事能難住這個天才。

看到面前這拼湊出來的軍情,任天翔對自己的擔憂突然又覺好笑——他自己現在還是朝廷正在搜捕的欽犯,還為朝廷瞎操什麼心?在李隆基和楊國忠眼裡,自己就算沒有勾結安祿山,只怕也難逃死罪。就像那安祿山的族兄安思順,即便跟安祿山的叛亂毫無瓜葛,也依然被朝廷革職查辦,問罪只在早晚。而京中因安祿山的叛亂受到株連的大臣多不勝數,已經有不少人——包括安祿山作為人質的兒子安慶宗——先後被處斬,就算冤殺了幾個人也沒人會在乎。

「但是我會在乎!」任天翔在心中堅決地對自己說,「雖然我不能為天下人主持公道,但至少要為天琪主持公道,是誰害死她,誰就得為她償命,天王老子也不能例外!」

就在任天翔為前方的戰事患得患失的時候,在長安城另一座僻靜清雅的老宅中,一個白衣老者也在對著書案上的地圖伏案沉思。那是長安到洛陽附近的詳盡地圖,圖上用紅藍二色標出了不少箭頭,所有箭頭都指向同一個地點——潼關!

老者輕輕敲了敲書案,滿面憨直的燕書立刻應聲進來,垂手問:「老爺叫我?」老者微微頷首,沉聲吩咐:「準備車馬,我要出門。」

燕書有點意外,看看外面早已漆黑的天色,遲疑道:「這麼晚了,老爺要去哪裡?」

老者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神色,輕輕吐出幾個字:「大雲光明寺。」

大雲光明寺在城西,是摩尼教在中原修建的首座寺廟,雖然建成時間很短,但香火鼎盛,摩尼教成為與道教、佛教鼎足而立的大教。不過此刻天色已晚,大雲光明寺早已關門閉戶。這時一輛馬車卻停在了寺門前,白衣如雪的老者在燕書的攙扶下下了馬車,緩步來到寺門前,示意燕書敲門。

門環響動到第三下,便有身披白袍的摩門弟子將門開啟了一道縫隙,從門縫裡警惕地打量著老者和燕書,道:「敝寺已經關門,有什麼疑難明日再來吧。」老者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笑道:「老夫專程來拜訪朋友,還望小師父幫忙通報。」

那摩門弟子將老者仔細打量了片刻,見他白衣飄飄,氣宇軒昂,頗有幾分仙風道骨,不敢太過怠慢,皺眉問:「不知先生怎麼稱呼?又想要拜訪哪位朋友?」

老者淡淡笑道:「在下司馬承禎,特來拜訪貴教大教長佛多誕上師。」

那摩門弟子臉上微微變色,司馬承禎是道家名人,那弟子顯然也聽說過。不過他吃驚歸吃驚,卻還是猶豫道:「大教長此刻正在靜修,只怕未必會見客。」司馬承禎微微一笑:「既然如此,老夫只好告辭,不過告辭之前,還望小師父將法名告訴貧道。」

那摩門弟子遲疑道:「晚輩只是摩門一個不入流的弟子,道長問這個做什麼?」司馬承禎微微笑道:「將來佛多誕上師若是問起,既有如此大事相商,為何不在第一時間去見他,老夫也好說是為小師父所阻,不是老夫不想見,而是不能見。」

那摩門弟子臉色微變,見司馬承禎轉身要走,他稍一遲疑,急忙挽留道:「晚輩這就給道長通報,請道長在此稍候片刻,我這就去!」說完便如飛而去,不一會兒便微微喘息著回來,開門對司馬承禎躬身一禮:「道長請隨晚輩來,大教長已在客房恭候。」

司馬承禎將燕書留在門外,然後隨那摩門弟子來到寺廟後院的客房,就見滿頭捲曲栗發、神情恬然寧靜的佛多誕果然已在上首端坐恭候,司馬承禎上前拱手一禮,便坐到了佛多誕對面。

「聽說道長乃道門第一人,不知怎麼突然想起來拜訪我這個異教禪師?」佛多誕終於打破了沉靜,他那碧藍如海的眼眸中,似有一種洞悉人心的力量,令人不敢正視。

司馬承禎微微一笑,拱手道:「大教長初入中原,也曾拜望過白馬寺主持無妄大師,不僅從他那裡討得長安這塊寶貴的佛地,建起這座大雲光明寺,還與無妄大師結下秘約。如今摩門已成長安城第三大教,貧道作為道門虛名在外的人物,來拜望上師也算理所當然吧?」

佛多誕碧眼中閃過一絲驚詫,手撫髯須呵呵一笑:「在下久仰道長之名,早有拜望之心,之是道長行蹤無定,讓人拜見無門。今日總算能一睹道長風采,心中甚慰。」說到這他語氣一轉,「不過道長深夜前來,恐怕不單是禮節性拜訪吧?」司馬承禎微微一笑:「在高人面前,貧道也就開門見山。我知道摩門後面因有楊相國支援,才在長安一帆風順。不僅站穩了腳跟,如今更是風生水起,香火鼎盛。不過現在這局勢,只怕摩門的好日子就要到頭了。」

佛多誕意外道:「道長何出此言?」司馬承禎怡然自得地道:「楊相國之所以能把持朝政,成為左右聖意的第一權臣,那是因為四海靖寧,軍人除了守衛邊防,對朝政幾乎沒有任何影響。如今范陽叛亂,兵逼潼關,拱衛京師安寧的將領就變得特別重要,即便聖上也得對他言聽計從。楊相國當政時對邊將多有輕慢,尤其對失勢的將領更是以各種手段敲詐勒索以肥自身,高仙芝與封常清便是受害者。如今他們成為拱衛京師安寧的重要將領,並將漸漸成為左右朝政的重要力量。你以為他們會放過楊相國嗎?」

佛多誕眼中閃過一絲沉思,淡淡問:「道長此話,不知有何深意?」

司馬承禎臉上泛起居高臨下的冷笑:「大教長以楊相國為靠山,聯絡釋門欲對付道門的想法實為不智。一旦靠山失勢,只怕在長安再站不住腳。當初釋門與道門長安論戰,結果大敗虧輸,被聖上逐出長安,難道上師覺得摩門能勝過當年的釋門?」

佛多誕臉上陰晴不定,冷冷問:「摩門無意與道門爭鋒,不知道長何出此言?」司馬承禎哈哈一笑,傲然道:「你有無爭鋒之心貧道不管,我只要你肯與釋門劃清界限,我保你在長安平安無事,不然釋門在長安的遭遇就是你們的下場。沒有楊相國的支援,你摩門在長安就屁也不是!」

佛多誕眼中閃過一絲隱怒,面上卻依然不動聲色道:「本師會鄭重考慮道長的建議。」說著緩緩端起身前的茶杯,那是唐人送客的禮儀,他也入鄉隨俗學了個似模似樣。

「你最好認真考慮。」司馬承禎說完,帶著冷笑揚長而去。佛多誕對著虛空靜坐半晌,突然輕聲道:「來人,筆墨伺候!」一摩門弟子應聲送來筆墨,佛多誕略一沉吟,便奮筆疾書,片刻後一封長信便成。他仔細將信函裝入信封,然後對著門外一聲輕呼:「來人,讓大般來見我。」

相國府書房中,楊國忠捧著佛多誕的信看了又看,臉上神色一變再變。讀完信他仰頭冥想良久,突然問:「潼關除了高仙芝與封常清,還有誰主事?」一旁伺候的邱厚禮忙道:「是皇上新寵信的內侍邊令誠,他為高仙芝部的監軍。」

楊國忠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原來是他,那這事就好辦了。」說著他來到書案前,提筆匆匆寫下了一封書信,交給邱厚禮道,「你連夜趕去潼關秘見邊公公,將這封信交給他,他看完後自然知道該如何做。」

邱厚禮忙領令而去,第二天一早,楊國忠的信便出現在了潼關監軍邊令誠手中。看完來自相爺的親筆密函,他不動聲色地將信函湊到油燈上燒燬,然後對等著覆命的邱厚禮淡淡道:「請先生回覆相爺,就說奴才知道該怎麼做了,請相爺放心。」

邊令誠為監軍,其職責便是替皇上監督前線的將領,並可隨時向皇上呈報。所以三天後他的奏摺便出現在了玄宗皇帝的面前,奏摺內容是關於封常清的連戰連敗以及高仙芝不戰而丟太原和洛陽,尤其是敗退潼關時的損兵折將和畏縮不戰,致使潼關以東所有州郡盡歸叛軍之手,不僅如此,還誣告高仙芝趁戰亂擄掠財寶,以飽私囊。這秘奏不僅誇大了前方敗績和曲解高仙芝戰略意圖,更對高仙芝進行了誣告。

玄宗遠離前線,不知前方軍情,全靠來自內侍監軍的密報。這奏摺令他既憤怒又擔心,高仙芝貪財在攻擊石國和突騎施時就有所表現,將拱衛長安的重任交到這個貪婪的將領手中,在玄宗皇帝看來已變得十分危險。不過在如何處置兩個敗軍之將上,他還有些猶豫,便開口徵求階前侍立的楊相國的意見。就見楊國忠毫不猶豫比了個「殺」的手勢,沉聲道:「在這國家危難之際,聖上必須德借兩顆敗將人頭來警醒全軍,令前方將士不敢再有絲毫畏敵怯戰的情緒。」

玄宗遲疑起來,皺眉問:「勝負未分便擅殺大將,會不會動搖軍心?再說殺了高仙芝與封常清,誰可頂替他們守衛潼關?」

「聖上多慮了!」楊國忠沉聲道,「殺兩個敗軍之將,可以令全軍將士警惕,以十二分的小心來應付叛軍的進攻。至於他們的接替者微臣已為聖上想好,就是如今賦閒在家的老將軍哥舒翰。」見玄宗還在猶豫,楊國忠鼓動道,「哥舒翰雖為突騎施人,卻與安祿山一向不睦,當年同朝為臣二人便勢同水火,同他鎮守潼關不用擔心他投向安祿山。除此之外哥舒翰在隴右鎮守多年,強大如沃羅西也不能越雷池半步,可見他的能力遠在高、封二人之上,用他接替兩個敗軍之將,再合適不過。」

玄宗年事已高,在決策大事上越來越沒主見,聽楊國忠如此說,便將徵詢的目光轉向了另一個心腹。就見高力士忙垂首道:「奴才覺得相爺說得句句在理,還請聖上決斷。」玄宗不再猶豫,無奈輕嘆道:「擬旨,讓邊令誠問罪高仙芝和封常清,再宣哥舒翰覲見。」

第二天夜裡,手執玄宗密旨的御前侍衛總管嚴祿,親率數十名侍衛連夜離開長安,趕往潼關秘見監軍邊令誠。就在他們離開長安時,一直在暗中監視著宮中動靜的任天翔,突然意識到他們的目的,不禁失聲輕呼:「不好!玄宗要臨陣換將,殺高仙芝與封常清!」

與任天翔一起尾隨監視嚴祿一行的任俠有些不解,問道:「公子怎麼會這樣想?」任天翔遙望嚴祿一行消失的方向,沉吟道:「嚴祿親自去潼關,必是大事。他們沒帶任何財寶御禮,顯然不是去封賞前方將士。而昨日李隆基又召見了在家養病多年的哥舒翰,種種跡象表明,他要問罪並撤換高仙芝與封常清。」

任俠還是有些不解:「那聖上也未必會殺高、封二人啊,畢竟現在是用人之際,高、封二人俱是帶兵多年、戰功彪炳的一代名將,因小敗而殺,必令天下將士寒心啊!」

任天翔微微搖頭嘆道:「常人哪裡能體會身為九五之尊的帝王心中的恐懼和猜疑,安祿山的叛亂令他對所以將領皆不敢再相信,高仙芝與封常清一旦在潼關與叛軍長久對峙而不出戰,便會令李隆基懷疑他們與叛軍暗中在談條件,他現在最怕再被人出賣。如果僅是撤換高仙芝與封常清,只需一道聖旨就夠了,何必令大內高手齊出,而且還派出了最為倚重的嚴祿?」

任俠深以為然,小聲問:「公子有何打算?」任天翔沉吟道:「臨陣冤殺守關重將,必令關將士寒心。潼關危也!而且高、封二人與我有舊,高仙芝雖然數度想要殺我,卻也是因為我無意間害他恆羅斯大敗在先,而封常清對我更是有恩,我得想法救他們一救。」

「如何救?」任俠忙問。「我們立刻趕往潼關,面見封常清。」任天翔沉聲道,「如果能通過他說動高仙芝,先下手強斬了嚴祿,宣佈嚴祿假傳聖旨,欲殺守關重將,暗助安祿山,實為安祿山內應無疑。到那時李隆基也只能順水推舟將責任推到嚴祿頭上,以免激反高、封二人。只要高、封二人能力保潼關不失,將來戰亂平定,也就無人會再追究他們抗旨殺嚴祿的舊事了。」

任俠深以為然地點點頭,一旁的小澤卻有些不解,恨恨問道:「公子既然要向皇帝老兒和楊國忠尋仇,又何必幫他們保江山?要是叛軍打到了長安,我們要殺他們也會容易許多。」

任天翔神情複雜,回首望向燈火輝煌的長安城,低聲輕嘆道:「這座城市生養了我二十多年,它在我心中就如母親一般親切,我怎忍心為了一己之仇,就眼看著它毀於戰火?再說我與李隆基和楊國忠雖有不共戴天之仇,但長安百萬百姓跟我沒仇,我不能為了自己一時痛快,就讓百萬百姓流離失所,陷入戰爭的災難之中。」

任俠目光有些異樣地望向眉宇深鎖的任天翔,突然輕聲道:「公子長大了。」任天翔淡淡一笑,輕聲道:「大丈夫有所不為,有所必為,這既是儒門先聖對門人弟子的要求,也是墨家祖師對後人的希望啊。」說到這他轉向小澤;「你回去通知洪邪他們,就說我與任俠、杜剛去潼關一趟,三五天內就會迴轉,讓他們這幾天暫且不要輕舉妄動,等我們回來。」

說完任天翔轉向嚴祿消失的方向,縱馬追了上去。他知道自己必須在嚴祿之前趕到潼關,才有機會救高仙芝與封常清一命,力保潼關不失。

就在任天翔三人三騎追趕嚴祿的同時,在他們前方不遠一座孤高的山巔,一鬚髮染霜、白衣飄飄的老者正遙遙俯瞰著他們。在他身後,一個青衣文士輕聲笑道:「主上手段高明,對佛多誕稍加刺激,便通過他借楊國忠之手,讓皇帝自毀長城。如今帶著密旨的御前侍衛已經秘密出發,不過在他們之後,任天翔也正在趕往潼關。」

白衣老者手撫髯須淡淡道:「你以為佛多誕真那麼天真,因我一面之詞就輕易上當?其實摩門早就恨不得天下大亂,只有天下大亂,摩門才有亂中崛起的機會。只是佛多誕初入長安,對大唐君臣將佐之間的勾心鬥角和複雜關係還了解不深,不敢輕舉妄動。我與他見面所說的那番話,不過是教了他說服楊國忠的方法,他不過順水推舟將計就計。你要真以為他被我恐嚇幾句就上當,無意中為我所用,那摩門早就不知被人滅了多少回。」

青衣文士深以為然地點點頭,頷首笑道:「原來他對主上的意圖心知肚明,只是故作糊塗罷了。」說著他望向山下疾馳而過的任天翔三人,遲疑道,「不過此刻任天翔趕去潼關,卻有是為何?皇帝與楊國忠害死了他妹妹,而高仙芝又恨不得殺他而後快,他既沒有幫皇帝的動機,也沒有救高仙芝興明的理由啊!」

白衣老者淡淡道:「不管他是為了什麼去潼關,都不能容他壞了我們的大計。通知前方的陸琴和蘇棋,阻他們一下,不必徹底攔住他們,只要拖住他們幾個時辰便可。」青衣文士點點頭,從懷中拿出信炮拉響。一朵焰火在空中炸開,數十里外都清晰可見。

空中傳來的光亮映紅了半個天幕,正縱馬疾馳的任天翔回頭看了看,立刻低聲對跟上來的杜剛、任俠道:「大家拉開些距離,當心一點。」

二人有些莫名其妙,不過還是依言照辦。任俠縱馬加快速度,在前方十丈外領路,而杜剛則落後十丈殿後,將任天翔護在中央。三人三騎一路疾馳,剛轉過一道山谷,突見一條絆馬索從浮土中繃緊拉直。任俠勒馬不及,坐騎應聲摔倒。落地前他左手在馬鞍上一拍,身形應聲躍起,右手在空中已拔劍在手,撩開了黑暗中射來的兩支羽箭。

任天翔與杜剛落在後方,見機得快,總算是勒住了奔馬。就聽任俠一聲輕喝:「是誰在暗箭傷人?滾出來看看!」

就見道旁灌木中閃出兩個蒙面黑衣人,其中一個捏著嗓子喝道:「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

雖然知道對方決不是剪徑的小毛賊,但任天翔還是耐著性子問:「你們要多少買路財?」二人對望了一眼,其中一個道:「一萬貫!」

任天翔毫不猶豫從袖中拿出幾張錢票,扔給他們道:「一萬貫拿去,請兩位英雄讓路。」沒有人會隨時帶一萬貫錢票在身上,任天翔也不例外。他扔出的不過是幾百貫錢票,以此試對方一試。就見兩個蒙面人對地上的錢票看也不看,其中一個道:"一萬貫是方才的價,現在漲價了,要十萬貫。

任天翔心中再無懷疑,冷笑道:「是誰要你們在此阻我?你們究竟是誰?」二人再次對望了一眼,惱羞成怒道:「少廢話,有錢就拿錢,沒錢就留命!」說著便向任天翔衝了過來,任俠長劍一挺攔在任天翔馬前,一柄長劍幻化出十餘道虛影,將二人所有來路全部封閉。

二人急忙揮劍迎敵,這一交手雙方都吃了一驚,顯然都沒有想到對方的武功,竟然比想象中高出許多。但見任俠以一敵二,雖處下風卻依然攻守有度,二人劍勢雖急,卻總是奈何任俠不得,更不能衝近半步。

任天翔雖然是第一次見到二人劍法,但二人身形步伐卻給他一種依稀熟悉的感覺,看得越久這種感覺越位強烈。他不禁集中精神,全神貫注於二人的身形步伐,並努力在記憶中搜尋那與之相似的零星記憶。很快他目光就一亮,徒然喝道:「陸琴!蘇棋!原來是你們!」

被任天翔喝破身份,二人劍法不禁一滯,這轉瞬即失的戰機立刻被任俠抓住。就見他長劍突入二人劍網,猶如閃電擊劃過夜空。就聽有人一聲痛哼,一個黑衣人手臂中劍,長劍應聲落地,另一個黑衣人也是胸衣破損,踉蹌後退。二人對望一眼,立刻飛身後退,任俠正待追趕,卻聽任天翔嘆道:「別追了,他們意在拖延我們,別上當。」任俠只能眼睜睜看著二人退入路旁密林中,轉眼消失不見。他收劍正待繼續趕路,才發現坐騎方才已摔斷了腿,再無法賓士,只得與杜剛合乘一騎,繼續趕往潼關。

任天翔一路上都在問自己:陸琴、蘇棋為何要阻我?他們為何要做御前侍衛接近我?他們究竟是什麼身份?

潼關處在長安通往洛陽的交通要衝,離長安僅有二百多里,是扼守長安的東大門。北有滔滔黃河,南有巍巍秦嶺,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險。當任天翔三人來到這裡,已是第二天正午,但見關上旌旗招展,似乎還沒有發生任何變故。不過任天翔算算腳程,嚴祿一行至少必自己先到半個時辰,而半個時辰足夠發生很多事了。

潼關城面對長安這一側依舊人來人往頗為熱鬧。叛軍早已停止了對潼關的進攻,戰事正處於平靜階段,潼關城一下多了十多萬駐軍,因此各地追逐蠅頭小利的商販便蜂擁而來,給潼關帶來了暫時的繁榮。

任天翔見城門外商販蜂擁,幾名兵卒的盤查大大延緩了眾人進城的速度。他心中焦急,哪有耐心等待,縱馬上前就要往裡闖去。一名兵卒急忙攔住喝道:「什麼人膽敢闖關?」

任天翔高聲厲喝:「我乃追隨嚴祿總管來此的特使,路上因顧耽誤所以落在了後面,現有緊急公務要見嚴大人,快快開關讓路!」

半個時辰前,大內侍衛總管嚴祿確實率隨從由此進城,幾名守兵信以為真,急忙開關放行。任天翔過關後又回頭喝問:「嚴大人去了哪裡?」一名守兵忙道:「嚴大人向我們打聽了監軍邊令誠和封常清大人的住所,也許是去了人們那裡吧。」

「嚴大人去了多久?」「大約半個多時辰。」

任天翔立在馬上靜靜想了片刻,突然又問:「高仙芝將軍住所在哪裡?」那兵卒抬手一指方向,任天翔急忙掉轉馬頭便往那奔去。任俠與杜剛俱有些不解,追上來問道:「公子怎麼不趕去救封常清?」

任天翔嘆道:「我們晚了半個多時辰,封將軍只怕已經遇害。現如今只能立刻去見高仙芝,希望能提早通知他一聲,讓他早做準備。」說話間三人已趕到潼關守軍的中軍帥營外,任天翔顧不得通報,示意任俠、杜剛往裡強闖,二人便一左一右在前方開路,為任天翔打出一條通路,一路直闖中軍大帳。快到中軍大帳前時,終於被高仙芝的虎賁營擋了下來。任天翔放聲高呼:「在下任天翔,有緊急軍情要見高將軍!」

「任天翔?你果然是任天翔!」一個追隨高仙芝多年的虎賁營將領,終於認出了任天翔,急忙翻身下馬,示意左右收兵。任天翔認出對方便是高仙芝身邊的親兵王寶,急忙道:「王將軍快替我通報,任天翔有緊急軍情求見!」

王寶雖然也恨極了這個安西軍的大仇人,但見他神情不似作偽,而且也知道他沒有刺殺高將軍的武功,便點頭道:「好!我帶你去見高將軍,不過只能是你一個人。」

任天翔示意任俠、杜剛留在營外,然後隨王寶進得中軍大帳。就見高仙芝正從後帳出來,不悅地喝問:「外面何事喧囂?」任天翔不等王寶解釋,急忙上前拜道:「故人任天翔,有緊急軍情面見高將軍。」

高仙芝看清任天翔模樣,臉色一寒:「是你?你居然敢自己送上門來?」任天翔迎上高仙芝的目光,坦然道:「我與將軍的恩怨現在只是小事,這裡將有大事發生,所以天翔冒死前來見將軍。」

高仙芝冷冷問:「什麼大事?」任天翔匆匆道:「皇帝因高將軍與封將軍兵敗,丟失潼關以東大片領土,欲治罪兩位將軍,如今嚴祿已與邊令誠去逮捕封將軍,所以我只好趕來向將軍通報。」

高仙芝神情微變,跟著卻冷笑道:「一派胡言!常青雖有敗績,但朝廷已經革去其官職爵位,為何還要殺他?高某堅守潼關,多次打退叛軍進攻,保潼關不失,於朝廷有大功,不封賞也就罷了,怎會治罪?」

任天翔急道:「皇帝年邁昏聵,受小人挑撥,什麼昏招都使得出來,你難道還以為他永遠聖明?現在邊令誠與嚴祿除掉封常清後,下一步恐怕就要殺害高將軍了。」

高仙芝面色大變,跟著卻又嘿嘿冷笑道:「若聖上有密旨要殺我,如此機密之事你怎麼會知道?而且你我有仇,你為什麼又要救我?」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