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擇
天色漸亮,帳外傳來鳥兒清脆的晨曲。一夜未眠的任天翔放開因盤膝打坐而麻木的雙腿,來到帳外,發現一個消瘦的背影迎著霞光立在晨風中,露水濡溼了他的青衫,使他的背影少了幾分飄逸,多了些瘦弱和落拓。
任天翔來到他身旁,隨著他的目光望去,見遠方朝陽正徐徐升起,漸漸驅散了清晨的薄霧,給天地帶來了勃勃的生機。就聽他低聲讚道:日出東山,是一日里最輝煌的時候,只可惜這樣的景象普通人根本不曾留意。
任天翔點點頭:這樣的景象我是生平第一次見到,看到它我才發覺自己的渺小和天地的恢宏,在日月山川面前,人力是多麼的微不足道。
二人默默望著朝陽緩緩從山巒之後緩緩升起,將天地染成了富麗堂皇的金色,直到它徹底躍上山巒之巔,任天翔才回頭問:一夜沒睡?
司馬瑜沒有回頭,只淡淡回道:你不也一樣。
~:-~任天翔張了張嘴,卻又欲言又止。司馬瑜心中雖已猜到答案,但還是抱著最後一絲希望低聲問:你想好了?
~:-~任天翔點點頭,遙望遠方忙碌的兵卒,喟然輕嘆道:謝謝你告訴我身世,讓我知道自己是司馬世家弟子,是你分別二十多年的兄弟司馬亮。我很高興有你這樣一位聰明絕頂的哥哥,任何一個人都會為有你這樣一個聰明絕頂的哥哥而感到驕傲。
~:-~任天翔停了下來,像是在斟酌心中的話,他指向那輪已升上天空的太陽,輕嘆道:但是人力終有窮盡,無論是多強大的人,也無法違反不可抗拒的天道。誰也無法阻止太陽從東方升起,也無法改變歷史的走向。人終究是人,任何逆天的舉動,在天意麵前都將變得十分可笑,甚至是可悲。
~小~轉頭望向司馬瑜,任天翔突然以異樣的聲音輕聲道:收手吧,大哥,一個高明的棋手不必堅持走到最後一步,就該看到最後的結局,這是一個棋手起碼的自尊和操守。
~說~司馬瑜淡淡問:你認為我敗定了?
~網~任天翔頷首道:從你鼓動安祿山叛亂那一刻,就已經敗定了。你看不到是因為你忽視了最大的天意。
司馬瑜望向任天翔,有些意外地問:最大的天意,願聞其詳。
任天翔沉聲道:你只看到玄宗皇帝迷戀美色,奸相弄權誤國,朝廷上下奢靡腐敗,便以為有機可乘,卻沒有看到百姓倉稟充實,人人安居樂業,還沒有到民不聊生、不得不揭竿而起的地步。所以任何破壞和平、挑起戰爭的行為,都是違背民意的逆天之舉。民意即天意,任何一個逆天而行者,最終都將以失敗收場。
略頓了頓,任天翔繼續道:你勉強發動戰爭,就算一時佔領了長安又如何?民心不在你這邊,你一切努力最終都是徒勞。這也正式安史叛軍在軍力最鼎盛的時候,也無法消滅大唐的原因,何況現在安祿山、史思明兩大梟雄已死,憑史朝義那點微末道行,有何本事指揮那些桀驁不馴的范陽悍將?又有什麼機會與大唐爭奪天下?你若再執迷不悟,繼續與李泌、郭子儀、李光弼等名臣良將糾纏下去,為史朝義陪葬事小,恐怕還會落得個沒有棋品,讓天下人恥笑的地步。
司馬瑜對任天翔描述的前景並沒有一絲失落,卻目光炯炯地盯著任天翔道:你說得不錯,我這一局已經敗了,再沒有挽回的餘地。但是大唐王朝也沒有贏,它給後來者留下了無數的機會和漏洞。見任天翔有些不解,司馬瑜第一次露出意氣風發的神態,抬手往虛空一劃:大唐為了平定叛亂,不得不依仗各地節度使,任由他們擴軍訓練。為了籠絡他們,甚至將各地軍政、稅賦大權也交給了他們,使他們成為割據一方的獨立軍事集團。隨著地位的提高,他們的私心和權欲會膨脹,他們最終會成為大唐的掘墓人。
任天翔心神微震,他曾在李泌口中聽過類似預測,這世上最聰明的兩個人對大唐節度使有著驚人一致的看法。只不過李泌是想著如何限制節度使的權力膨脹,以彌補戰亂造成的弊端,司馬瑜則是在盤算如何利用它。
司馬瑜已殷切的目光望著任天翔,肅然道:我已經做了我能做的一切,接下來的事應該由你來完成。以你現在所擁有的名望和實力,加上我的暗中協助,未嘗不能與李唐王朝一爭天下。司馬世家數百年來的希望,也許正是要落到你的身上。
如果是在過去,任天翔一定會為這樣一種前景激發出雄心壯志,但是在經歷了戰亂,尤其是像睢陽那樣慘烈的戰禍之後,他早已對戰爭生出了深深的倦意,甚至是一種發自內心深處的厭惡和恐懼。面對司馬瑜滿含希翼的目光,他輕輕嘆道:恐怕我要令你失望了。
司馬瑜沉聲問:你不相信我的話?不相信自己應該姓司馬?
任天翔搖了搖頭:我相信你說的每一個字,我也沒有懷疑你對我這個弟弟的真誠和關愛。但就算是這樣,我也不想、不忍、不敢為了一己之私,讓千百萬人為我流血送命,令天下百姓因為我的原因而流離失所,甚至為親人和朋友帶來滅頂之災。
司馬瑜的臉色陰了下來:你不怕現在為你的朋友帶來滅頂之災?
任天翔坦然望向司馬瑜,不以為意地淡淡道:你是我的哥哥,我不忍心騙你,哪怕是要問說實話而送命。我的朋友都是墨者,從他們選擇做一個墨者那天起,就已經做好了為墨者的使命而送命的準備。如果我們一定要為自己的選擇送命,我只有一個請求,就是跟他們死在一起。
司馬瑜嘴角的肌肉在微微抽搐,極度的失望和傷心,讓一向冷定如冰的他,也難以控制心中的感情。他不敢再看任天翔一眼,只望著天際那變幻莫測的雲彩幽幽嘆道:爺爺實在不該將你送到義安堂,墨家的邪說不知有什麼蠱惑人心的力量,竟然令你中毒如此之深。
任天翔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指天、指地,然後以拳擊胸,以異常平靜的口吻道:墨者的追求其實非常簡單,就是要做這天地間的良心。
望著臉上煥發著一種異樣神采的任天翔,司馬瑜第一次感到深深的震撼。看到任天翔眼中那種坦然的微光,司馬瑜知道自己已經失去了這個弟弟,司馬世家也徹底失去了這個孩子。他的眼眶微紅,怕任天翔看出他心中的軟弱,他趕緊別開頭,啞著嗓子淡淡問:你……還有什麼未了的心願?
任天翔遲疑道:能不能告訴我,我的親生父母是什麼樣的人?他們在哪裡?
司馬瑜輕輕嘆道:他們過世得早,是為司馬世家的夢想而犧牲。你是他們的血脈傳承,如果他們知道你竟然背叛了司馬世家,九泉之下恐怕都不會原諒你。
任天翔澀然一笑:他們從小就將我送走,在我心中只是一個模糊的概念。我的母親是司馬蓉,我的父親是仁重遠,即使我不是他們的親生兒子,他們在我心中的地位,依然要比只生我而沒有養我的親生父母重要。既然他們是因司馬世家的妄想而早死,我真不希望你也歩他們的後塵。
司馬瑜輕輕哼了一聲,淡淡問:你還有什麼話?
任天翔望向天邊,眼中閃過一絲愧疚和難過,默然良久方澀聲道:如果你再見到小薇,請轉告她,就說我這輩子對不起她,希望下輩子可以補償,讓她今生忘了我吧。
司馬瑜默默點了點頭,緩緩轉身往回走,任天翔見他背影從未有過的疲憊,心中突然有種莫名的心痛和同情,忍不住低聲道:大哥,沒有我的幫助,又失去了史思明這個靠山,你一切努力都將是徒勞。收手吧,難道你一定要走到最後一步,讓天下人恥笑?
收手?司馬瑜苦澀一笑,淡淡道:我從小就立志為復興家族的榮耀而奮鬥,為了這個夢想我從懂事開始,就接受了嚴苛的訓練和培養,一生不敢稍有鬆懈。這是傳自祖先的靈魂和烙印,已經根植於2我的血脈乃至生命中,除非我死,否則決不會放棄。
望著神情冷峻的司馬瑜,任天翔開始有點理解司馬瑜的處境。他揹負的是司馬世家歷代祖先的寄託和希望,他早已經是無路可退,明知道前途渺茫,也不得不以自己最大的努力,妄圖去逆轉天意。
那就是關押義門奸細的大帳,司馬瑜指向前方一座守衛森嚴的營帳,平靜如常地淡淡道:史朝義已將史思明的死嫁禍於義門弟子,他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將你們全部處決,以安各路叛軍之心。
任天翔淡淡問:這也是你的決定吧?
司馬瑜坦然點了點頭:不錯,為了幫他坐穩大燕國皇帝之位,必須以雷霆手段清除異己。我不僅讓他儘快殺掉刺殺先帝的義門奸細,還讓他派人回范陽,取他弟弟史朝清的性命。要想做非常之人,就必須行非常之事,這是每一個亂世梟雄不得不接受的命運。
任天翔心知他說的是史朝義和史朝清,也是在說他和自己。看來他已下定決心,不再給自己阻撓的機會。兄弟情在帝王夢面前,終是微不足惜。
司馬瑜親自將任天翔送到帳中,但見幾名倖存的義門墨士——杜剛、任俠、雷漫天、木之舟、楊清風、小川流雲等七人,均被鐐銬鎖在地上,他們看起來似乎沒吃什麼苦頭,不過卻已被司馬瑜以家傳的金針刺穴之術閉住了經脈,無法提起丹田之氣,因此已與常人無異。
在司馬瑜示意下,幾名守衛的兵卒,將任天翔也戴上枷鎖鐐銬,與義門眾人押在一起。司馬瑜目光從眾人臉上徐徐掃過,就見眾人眼中沒有一絲畏懼。他的目光最後落在小川流雲臉上,輕輕嘆道:小川君,你並非唐人,因適逢其會才無奈捲入這場跟你完全不相干的戰亂。我一直視你為友,只要你說聲從今往後,跟義門再無瓜葛,我可以放了你。
小川淡淡笑道:我很高興能做司馬公子的朋友,不過朋友之情怎比得上天下之義?再說我現在已經是義門弟子,終我一生都不會背叛義門。
司馬瑜有些失望地搖搖頭,望向一旁的褚剛,然後對看守的兵卒微一頷首:放開他。
兵卒解開褚剛身上的枷鎖,褚剛慢慢站起身來,就聽司馬瑜淡淡道"你是使命已經完成,可以不必再做義門弟子了。
褚剛點點頭,對司馬瑜拜了下去。眾人十分意外,脾氣火爆的雷漫天失聲喝道:老褚你在做什麼?難道是我看錯了你?竟然向這小子屈膝投降?
褚剛沒有理會雷漫天,只對司馬瑜沉聲道:弟子褚剛,拜見少主。
司馬瑜以主子對奴才的口吻淡淡道:這些年,你辛苦了,起來吧。
褚剛緩緩站起身來,神情肅穆地對義門眾人團團一拜,沉聲道:在下並非義門叛徒,而是千門弟子。數年前受主上指派,以江湖流浪漢的身份潛伏於任公子身邊,是肩負著秘密的使命。今日使命完成,褚剛終於可以以真實身份面對眾位兄弟。
眾人面面相覷,皆感到不可思議。只有任天翔瞬間恍然大悟,以前許多想不明白之處,剎那間都有了合理的解釋。難怪自己遇到褚氏兄弟之後,許多事都變得一帆風順,遇到危險也都能在褚氏兄弟幫助下一一化解,原以為是因為他們兩兄弟能幹,卻一直想不通這麼能幹的兩個人,怎麼會淪落到街頭賣藝的地步?原來他們兄弟是司馬世家安插到自己身邊的棋子,難怪司馬瑜對自己過去的行動幾乎瞭如指掌。
不過任天翔很快又生出新的疑惑,如果褚剛是千門弟子,那這次打入史朝義身邊的行動,他為何沒有通知司馬瑜,要是司馬瑜知道一點訊息,史思明豈會被兒子所殺?
任天翔正百思不得其解,雷漫天已破口大罵起來:呸!誰他媽是你兄弟?你這個兩面三刀的陰險傢伙,居然在我們身邊潛伏了這麼久,竟把咱們都給騙了!
用間本就是千門所長,這有什麼值得雷兄憤怒?司馬瑜一聲嗤笑,然後轉向褚剛,淡淡問:只是我不明白,為何你送出的情報有價值的越來越少?像這次針對史氏父子的行動,為何我竟沒有收到你任何一點訊息?
褚剛對司馬瑜再次拜倒,沉聲道:少主再上,弟子受命潛伏於任公子身邊,原本是恪盡職守,為千門盡忠盡責。但弟子在瞭解義門和任公子所作所為,尤其是在經歷了睢陽的噩夢之後,弟子的心態已經發生了根本的變化。已經死了太多的人,流了太多的血,戰亂不能再繼續下去了,所以弟子決定要幫義門、幫大唐早一天結束戰亂。弟子雖然是混入義門的千門奸細,但現在我卻寧肯做一個普通的墨者。我與這些義門兄弟出生入死多年,也不願在這個時候離開他們而獨活,請恕弟子背叛了千門,就讓弟子依舊以墨者的身份以死謝罪吧。
帳中徹底靜了下來,眾人皆望向司馬瑜,就見司馬瑜神情從未有過的沮喪。連千門弟子都受到義門的感召而背叛,怎不讓他感到失落和絕望。
褚剛轉向任天翔拜倒,愧然道:不知鉅子能否接受一個曾經心懷叵測的奸細?他當初加入義門根本就別有用心,但是現在,去卻是真心要做一個真正的墨者。
任天翔心中終於釋然,難怪睢陽保衛戰、百家論道大會,以及現在這次行動中,司馬瑜沒有再收到褚剛任何有用的情報,原來他已經從精神上背叛了他的出身。任天翔欣慰地點點頭:你已經用行動證明了自己,完全無愧於一個墨者的身份。
得到任天翔的認可,褚剛欣然一笑,回頭對司馬瑜一拜:弟子褚剛,從今往後與千門再無瓜葛,請少主轉復主上,就說弟子辜負了主上信任和重託,唯有與義門兄弟共求一死,以贖背叛之罪。
司馬瑜不解又氣憤地打量著褚剛,厲聲質問:你與琴、棋、書、畫等人,原本是賤如野草的孤兒,是我爺爺將你們收留養大,傳你們各種技藝和武功,這世上有什麼能大過養育之恩?義門給了你什麼?讓你不惜背叛悉心栽培你的舊主,甚至不惜陪他們送命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