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文盡力掙脫著,聲嘶力竭道:「你們別纏著俺,俺也餓著肚子呢,俺有急事!」傳武、傳傑忙過去,推開幾個乞丐。傳武一把拉住大哥道:「快走,娘都等急了。」傳傑看看哥哥焦黃又憔悴的面容,又看看他空空的手,問道:「哥,借的糧食呢?」傳文也不搭腔,趁空衝開人群就往家跑,傳武、傳傑在後頭緊緊跟著。
傳文一頭拱進家門,喊了聲「娘呀」,便栽倒在地。傳武娘一個高蹦到地上,掐著傳文的人中,吩咐跟進來的傳武、傳傑:「你們倆還愣著幹什麼?燒水去!」
喝了娘灌的熱水,傳文這才幽幽地醒過來,一看見娘在跟前,頓時淚流滿面,緊抓住孃的手道:「娘啊,可不好了,俺姥爺和姥娘,他們……」
傳武娘焦急道:「快說,他們怎麼了?」
「俺走了六十里山路,到了姥孃家推開門一看,俺的娘呀,姥娘一家懸樑自盡了!」
傳武娘如五雷轟頂,號啕大哭:「爹呀,娘呀,你們這是怎麼了?遇見什麼難事了嗎?怎麼就不能活了?天哪!」傳文哭道:「街坊說了,俺舅領著鄉親們吃大戶,三天前讓人家麻袋矇頭扔進井裡了,日子沒法過了。」
闖關東第一部(3)
傳武娘哭夠了,久久無語,忽地起身就要走。傳傑見狀忙拉住,問:「娘,你要到哪兒去?」
傳武娘擦著淚水:「去你姥孃家,傳送傳送俺爹俺娘,俺老魏家絕了戶了……」她話未說完,悲從心來,哽咽一聲,支撐不住,又倒了下去。
傳文說:「娘,你病成這樣了,怎麼去呀!再說了,你拿什麼傳送姥爺姥娘?」傳武娘擦乾了眼淚:「傳文、傳武,你們倆到老張大爺家借來快碼子,把院裡的老楊樹殺了吧。傳傑,你去請黃木匠,做兩口薄木棺材,不能讓你姥爺姥娘就這麼走了。」傳文哭道:「娘,使不得啊,那是你和俺爹留著給自己做壽材的,誰也不能動啊!」傳武娘閉著眼睛:「顧不得了,殺!」
2
打發父母入了土,傳武娘大病一場,可再難日子還得往下過。看著三個孩子像霜打了的茄子,連最小的傳傑也沒了往日的吵鬧,她又不禁想起了遠在關東的丈夫:關東,關東,關東到底有什麼,把人都迷得魔怔,迷得不知音訊,迷得不問家裡老小死活。她懂得自己的丈夫,她知道他是能擔當的漢子,可是,四年了,念想變成空望,期望變成失望,她已經在夜裡流乾了淚水。
一大早,傳武娘強打起精神,把傳文叫到跟前:「傳文,俺囑咐你的那件事辦了?鮮兒她爹又來催著迎親了。」傳文苦著臉:「娘,俺跑遍了全村也湊不齊一斗米,家家都揭不開鍋,誰家還有糧呀!」傳武娘嘆口氣:「傳文,實在沒法子了,你去和老譚叔商議商議,少兩升米行不行?咱家刮淨缸底也就能湊齊八升,委實沒有辦法了。」
「娘啊,都說好了的事,叫咱辦得不利索,俺張不開口呀!」
傳武娘罵道:「傳文呀,你什麼時候才能頂起鍋蓋?傳傑,陪你哥哥去譚家求求情。」傳傑挺脆快:「哎,俺去。」
傳武娘又氣道:「你說你們的死爹,自己闖了大禍,一蹄子尥到關外,四年了,這個沒良心的,直到現在也不來個信兒!都說關東是個寶地,保不準他現在置了房子置了地,牛馬滿圈,三房四妾,早把咱們娘們兒忘了!你們不信?現在他正喝著小酒打著飽嗝,放著響屁抽關東煙兒,蹲在房頂上風涼呢!」
傳傑使個眼色,連推帶搡把還要磨蹭的哥哥拽出了屋。傳文說:「三兒,這都是說好了的事又變卦了,你說到了鮮兒家俺怎麼開這個口?咱家就你念了幾年私塾,《詩經》都開講了,你教教哥。」
傳傑撇撇嘴:「嘴長在自己的鼻子底下,怎麼就開不了口?你看俺是怎麼說的。」他連說帶比畫,「見了鮮兒她爹,你先作個揖,唱個喏:泰山老大人在上,小婿朱傳文這廂有禮了。」
傳文說:「不妥,不妥,怎麼像戲文似的?你別唬俺,俺知道,泰山老大人是稱呼老丈人,鮮兒還沒過門呢,不能這麼說。」
「那你就先作個揖,這麼說:老譚大叔,俺奉了高堂老母之命和您老過個話兒。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是沒得說的,娶親納彩禮這也是老理兒。這不是趕上荒年了嗎,有些事兒得商量著來,俺家滿劃拉就湊了八升小米,您老就笑納了吧,趕上好年頭俺們一定給您補上,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傳傑小小的歲數竟滿口的學問。
傳文搖著頭:「有些話聽不懂,你能不能都給變成莊戶話?」
傳傑也跟著搖頭:「朽木不可雕也!算了,你就這樣說:老譚叔,俺娘說了,俺家的糧食也見囤底兒了,你就抬抬手讓鮮兒嫁過去吧!俺給你磕頭還不行嗎?」傳文一愣:「還要磕頭?不行,俺羞得慌。」傳傑不屑道:「給老丈人磕頭害什麼羞?把嫂子舞弄來家是真的。你就照俺說的辦,沒錯兒。」
譚永慶正和一個老漢在家裡抽著煙拉呱。譚永慶說:「說從前幹什麼?從前俺家這大門口斷過車馬嗎?別的不說,過年誰家敢在院裡搭臺子唱大戲?俺家就有那勢力,鮮兒還上臺扮過角兒,她唱的《王定保借當》沒聽過還是《小姑賢》沒聽過?要不是俺攔著不讓她唱戲,現在早就成角兒了。」